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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晚霞是恢弘的血红色，马儿翻过山坡，终于能看清夕阳下希娜闪亮的王冠，整道希娜之墙如一条红水晶腰带般横陈在山脚。城墙的光芒源于坚硬剔透的墙砖，马蹄一路疾驰，城墙近在眼前，墙砖上刺目的光斑流转着，艾伦勒住缰绳，融入进城的人流。
城门口格外拥挤，墙内正在整顿户籍，宪兵整车整车清人出城，出入空前严格。即使如此，队伍中仍然能看见许多不受欢迎的对象——流浪汉，或者说鸡鸣狗盗之徒，不过更多的是拖家带口、互相搀扶的人——并不能通过双手为城市贡献力量的人。队长得望不到头，队里没有人不是愁容满面。
城门下重复着一轮轮扯皮，夕阳沿墙面不加留恋地迅速跌落了，光线被吞噬殆尽。排到艾伦的时候，守城士兵也尽是一幅疲倦的样子，艾伦拿出发给训练兵的临时通行证，在议论声和咂嘴声中走出队伍。顺着长条桌依次办入城手续，从一头到另一头。最后一道手续是宪兵团负责，那个宪兵扣着帽檐，以手支颐，不知道睡着还是醒着，五官全埋在灰蒙蒙的阴影中。
入夜后就会门禁，收工之前难免懈怠吧。艾伦自行把通行证放进他面前的盒子里，看清那个士兵的脸。胃部似乎突然抽痛起来，白天赶山路时就饿了，不过也可能因为过于紧张。忙碌一整天，不吃饭怎么能行呢？许许多多的人对他这么说过，都了解他不成功便成仁的作风。他要走了，牵了下缰绳催马，马儿原地不动，打了个响鼻，好像在嘲笑似的。
艾伦再次回到长桌旁边，俯身凑过去，说：“去吃晚饭吗？”
莱纳猛然惊醒，帽子从手边滑落，他赶紧抓起来扣到头上，迅速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在打瞌睡。他显然不想在加入宪兵团前夕的关键时刻落下坏风评，艾伦侧身帮他挡住人群，莱纳才看向他，眼神流露出一丝狡黠。“我去找个人顶班。”他对艾伦说，一边把帽子摘下来。
他挤进宪兵的圈子里，抱住其中一个人的肩膀，矮个子的宪兵像玩偶一样，被他那双长臂揽进怀里。明明才来了一个周，他似乎已经混成宪兵团不可或缺的一员了。艾伦等在原地，凝视着他的侧脸——那睡饱了之后神清气爽的样子——仿佛能听见那边的阵阵欢声。
莱纳向这边打了个进城的手势。他们两人逆着车流，一前一后小心地沿着路的侧边走。艾伦问：“车里运的都是地下街的人吗？”
莱纳点头。“大部分。”
“要送去哪里？”
“第二道墙附近吧，上面最喜欢把人口往那里迁。”
“给巨人送口粮。”艾伦讽刺，他在这个话题上总是一点就着。莱纳拍了他一下，好像要把他身上的开关关上似的。“别太刻薄，巨人都五年没出现啦，就算总会出现，这之前大家也要正常生活的，你不知道地下街挤了多少流民。住房子的人少，基本都住在窝棚里，巷子里到处是饿死鬼，在这里长大的女孩子未来不是做女仆就是做妓女……这样的生活怎么比得上在乡下安安稳稳地种地做工。”艾伦凝视着莱纳的背影，认真地听，他的每句话都像深思熟虑过，“哦对了，我的工作是……”
“第六街区的入户普查。”
“你还记得这个啊。”莱纳欣慰。“该不会你记得104期每个人的去向吧？”
“当然不会。”艾伦嘟囔，他还没想清楚是否该让莱纳知道他在自己心中的独特，“我在第六街区的入口附近站岗，每天都能看到你。”胡思乱想到底有什么用，几天后的毕业仪式不就是告别仪式，他不可能放弃梦想，而莱纳诚然已经开始了在宪兵团的生活，他们将一人走向墙外，一人走向墙内……
城里相当冷清，到处是宪兵来来往往，不说地下街，连地上的居民也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刻意绕开他们这样穿军装的人。
艾伦有些迟疑地说：“我想带你去地下街吃。”
“我们不会被老板打出来吧？”
“不会——我经常去的，我向你保证。那里做的是我和阿尔敏他们的家乡菜，地方菜馆，保证美味——这个我也向你保证。”
“噢……希干希娜？”莱纳问，但他的眼神透露出他对答案是了然的。
说是地方菜馆，其实也是几个窝棚，大部分桌椅摆在棚外。饭馆的泔水桶旁边坐着一只灰扑扑的小白狗，一看到他们就迎了出来。它的脖子上挂着一只彩色塑料桌串成的项圈，显然是一只家养的宠物狗。“‘珍珠’。”艾伦一叫它，它就飞奔起来，扑到他腿上。
艾伦蹲下把它抱起来。小狗扑腾着努力舔他的脸，狗毛漫天飞舞。
“现在我相信你经常过来了。”莱纳说，忽然发现泔水桶旁边还蹲着一个抽烟的年轻男人，正盯着他。或者说是一个大男孩，正处在阅历还没有跟上年龄的阶段。莱纳的目光一扫过去，他就咬着烟扭开头。饭馆女老板正巧端着菜路过，踢了他一下。
艾伦说：“他是‘珍珠’的主人，老板的弟弟。”这种小饭馆多半是家庭作坊，莱纳又重新打量了一遍，厨房的棚子上还映出两个忙碌的身影。
就在他们说话间，“珍珠”忽然摇起尾巴。“大男孩”谢尔盖走过来了，把他们挡在饭馆外。“我们有地下居住证。”他小声说，偷偷斜着眼打量莱纳，这姿态和他叼着烟的叛逆外貌相当不符。
“我们只是来吃饭的。”莱纳把宪兵外套脱下来，往棚子里走。在冬夜，脱下大衣就像掉进冰窖里一样。谢尔盖还是相当警惕，用刚洗过碗的湿淋淋的手从艾伦怀里接过“珍珠”。莱纳想摸摸小狗，向这家人表示友善，不过它又脏又掉毛，确实让人难以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