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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Einmal ist keinmal.(只活一次,就和根本没有活过一样。)
——德国谚语
“一切正常,苏联客机迫降成功,完毕。”
他们站在跑道最远的一端,看着尾翼上涂着红底黄星的客机徐徐接近,机场的地勤们挥舞着彩色的旗子,高射灯的光来回移动,晃如白昼。飞机不断地逼近地面,轰地一下,扬起的风朝他们呼啸而来。安全着陆。
悬着的心放下了。只要能成功着陆,机器故障就不是大问题。佩特拉把耳机从紧贴着的耳边放了下来,递给旁边的地勤,“接下来就麻烦你们了。”
“好的,捷克同志。”
客机顺着跑道滑翔,逐渐靠近他们的方向。下机的舷梯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等它抵达停靠点,把上面倒霉的苏联乘客接下来,就麻利地把他们送回莫斯科去,顺带再宰布拉金斯基一道,让他赶紧领着华约的军队从边境撤走。
一切顺利。
“走了,斯洛伐斯卡,去那边准备欢迎他们啦。”
佩特拉轻快地转过身,但还没迈开步子,就听见安德雷急促地大喊了一声。
“捷斯卡!!”
没等她回过头,他已经扑到了她身前。下一秒,两声枪响在她的眼前炸开来,血光四溅。
布拉格比北纬五十还要高上一点,这里的春天本来到来得并不早。更何况是整个北半球都在冬眠的二月,就算是裹紧了大衣埋头走路,料峭也抓住每一个机会袭击瓦茨拉夫广场的过客。时不时的降雪将天空保持在清冷的白,未经世事的斯洛伐克族学生时而驻足欣赏、时而紧张地握紧口袋里的青年团胸针,生性浪漫的捷克族诗人直接将它称为人性觉醒的序章。
一九六八年初,捷克斯洛伐克社会主义共和国提前迎来了升腾的春天。
“佩特拉·诺沃特娜同志!您在《两千字书》上签名了吗?”
佩特拉推开办公室的门,不出意料地,安德雷从门口跳出来想吓她一跳。
“安德雷·诺瓦克同志!”她白了他一眼,也阴阳怪气地模仿着那些古板的老学究共产党员们夸张的语气,“您可忘了,除了瓦楚里克同志,咱们可是最先在上头签名的了!”
安德雷笑得很开心。十分难得地,他对政治上的事务比她还要更加上心,不知是因为这场变革的领导者是他的族人亚历山大·杜布切克,还是因为这是他生命中过晚来到的一次激情澎湃。路德维克·瓦楚里克的宣言登出来的当天就是安德雷来告诉她的,他兴冲冲地从街上跑来,将那份报纸递在她面前。那之后他们听说编辑部收到了接连不断的来电,书报亭里的号外也都一抢而空。
捷克斯洛伐克人期待这样的时候太久了。不是莫斯科的恩赐,也不是莫斯科派的心血来潮,而是他们自己作出的努力,他们自己发出的声音。
一月以来,捷克斯洛伐克人慢慢地不再终日沉闷、苟且度日了。他们呼吸了真切的空气,他们的心脏也真切地跳动着。他们养成了读报的习惯,因为报纸上终于出现了啤酒涨价以外值得一读的社会话题。他们倾听、阅读、思考、生活、工作。他们高声谈论着政治,毫无顾及地在大街上和课室里与异见者辩驳。他们养成了斤斤计较的习惯,从头到脚挑剔着杜布切克的不好,可这并不妨碍这个斯洛伐克人的支持率居高不下。
人民是知道孰优孰劣的,是知道如何选择的。居高临下地代表他们发言不过是拒绝聆听人心的怠惰。这是一场民意的浪潮,强大而无法被握在当权者的手里。可是这又有什么呢?这是每一个诗人和学生的心潮澎湃,一个国家的命途必须要由它的人民来选择。
他们拥有了从升起红旗以来就没再见过的自由。来得实在是太迟了,再晚一些,他们最初所怀的理想,也要被的现实消耗殆尽了。
这是没道理的:谁规定的社会主义就是他们的老大哥那样的死气沉沉、神经过敏呢?谁规定的他们要视“自由”为洪水猛兽、不能批评指责、不能肆意地创作、不能承认错误、不能殷实富有、不能活得潇洒些呢?谁规定的他们必须眼巴巴地艳羡西边的生活,还以辛劳和苦闷为荣呢?
《共产党宣言》里从没有说过这些,马克思本人也没有说过。这些都是克里姆林宫的恶习,沙皇残留在血液里的脾性。
而社会主义的捷克斯洛伐克要把莫斯科的阴影从布拉格的上空拂去。
至少他们原本是这么想的。
那天——一九六八年八月二十日。
她将永远记得那天。
当然,佩特拉总是说她会永远记得一些日子,可事实是她很快会忘掉。她并不是真的会永远记得,她早已经忘了她的扬·胡斯是哪一天被处刑的了。她没有铭记日期的习惯,她把那视为小家子气,多情善感的自我满足。日期是人造的刻度,死记是固步自封。而她总是在继续往前走。
她说她将永远记得并不是真的永远记得,而是那一天如此鲜活,似乎时隔再久也绝不会褪色,给了她下此决心的勇气。
那天,夜幕降临的时候,一架苏联民航客机在临近布拉格上空时出现了机器故障,没法返程,请求紧急迫降。一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可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让苏联人降落到捷克领土上的时候。
在三月的德累斯顿,菲利克斯和基尔伯特开始指摘他们的改革,就连平日里并不乐意在会上发言的维尔弗里德都在帮腔。佩特拉和安德雷严正地声明了自己的坚定立场,最后会议以两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收场了。他们原以为误会已经解开,可是从两个月前的联合军演开始,华约国家们就都赖着不走了。军队也没有马上撤退,磨磨蹭蹭地挪到边境上,就是不肯回去。他们敏感的神经告诉他们,华约的好同志们似乎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商量决定了些什么。沉闷的气氛像是一根紧绷的头发丝,摇摇欲坠的秋叶和站在树梢上的蝴蝶,任何变数都可能带来一场无人能够抵抗的风暴。
伊丽莎白的事他们心有余悸,没有人想被请去华沙或者莫斯科喝茶。他们似乎预料到了些什么,或许这场变革在其他人看来过于离经叛道了,但这实在是没道理的事。他们没有人在报纸版头铺天盖地地讨伐“苏修”,像中国那样;没有人质疑过社会主义的正确性,没有人挑衅苏联与华约,像匈牙利那样。捷克斯洛伐克人对无论苏联还是社会主义都有着真诚的善意。他们没有在会上直白地说出口,但伊万应该十分清楚这一点:如果华约之中有任何一个国家对苏联是真诚的,那只会是捷克斯洛伐克。
可他们也不能否认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脑子是方的,正如他们怎样对待任何一个有威胁的政治犯,他们亲爱的苏联同志总是欠缺思考的能力。如果这个时候降落了一飞机的苏联人,只要他乐意,他甩出什么样的话都不足称奇,譬如捷克斯洛伐克无理由扣押苏联平民啦,捷共与苏共为敌啦,他们受境外势力的蛊惑要泄露社会主义的机密啦……克格勃的想象力唯有在这一层面上如此跃进,紧接着就是将画着红星的坦克从苏捷边境开过来。那样的话还不如拒绝迫降,让他们飞去隔壁的波兰,或者民主德国。
但他们最终没有拒绝。
那是客机求援,佩特拉和安德雷都不是那种能够冷漠地以生命为筹码博弈的类型,他们再厌烦莫斯科夸夸其谈的政治家,都与俄国人无关。如果因为明哲保身导致无辜平民的伤亡,他们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再努力的抗争也是为了自由一题,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人民的幸福与自由,这场改革也好,此前以往所曾做过的一切斗争也好。
苏联平民和他们的国民一样是人,而可见的人命比任何谈判桌上的政治斗争都重要。
商量之下,他们与杜布切克达成了一致,决定由他们来到机场迎接这架客机,希望通过亲身出面在这个紧张的时刻欢迎同志国家的友人,来向他们的华约同志们表现自己的友好和诚意。
于是他们允许了苏联客机的迫降,于是飞机着陆成功,于是枪响,于是安德雷在她面前倒了下去,于是血溅到了她脸上。
她收住一声惊叫一把将他扯过来,喊着让旁边的地勤闪开。子弹打来的方向是那架苏联客机,还没抵达规定的停靠点就提前停下了,机舱门正在缓缓打开来。但没等她看清,又是砰地一声。这一次弹道压低了角度,杀意迎面袭来。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偏头,子弹呼啸而过,切断了她面前的空气,刺过她的喉口。
炽热的疼痛猛地袭来,血止不住地从伤口涌出。她赶紧伸手去捂,顾不上安德雷因为失去支撑倒在地上。血开始从指缝里不断地溢出,油腻腻的,味道像铁锈一样刺鼻。她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也没闻到过这么重的血腥味。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而且停不下来……怎么办,怎么办,这时候应该怎么办?她以前好像还真没试过被割喉,这个真是头一遭。她好像是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应该怎么办?用力只会刺激肌肉让血流得更快,不使劲的话根本止不住,血就是开了闸的洪水。她的手心能感受到咽喉上生生缺了一道肉,那是被子弹挖去的。
每吸进一口空气就像是在用烈性药抢救病危。不呼吸将会马上缺乏血液的力量而死去,呼吸也不过是让风充当刺刀剜空她的胸腔。剧痛充斥着她的整个脖颈,一边沸腾,一边拼命地把血挤出来。
她不知道这么一时半会就流了多少血,甚至痛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捂着伤口的手也像是不属于自己了,她的神智无法驱使任何行动,只剩下乏力和痛。一瞬间过去以往经历过的每一次失血的感觉都从脑后涌了上来,揉成一团挤压着她的眼球,眼前的地面开始出现重影和花白。
她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余光勉强地瞥见倒在他面前的安德雷,他正捂着伤口呻吟。背后看不到洞,说明子弹还在身体里,但血已经浸透了衣肩头。两发,中枪的部位是肩膀和手臂。而如果不是他挡在了她前面,那就将是她的头和心脏。
当然,他们的生命力比一般人顽强,但那绝对能要了她的命。
头,心脏,咽喉,净是要害。
这简直就像是——
“斩首。你想说这个是吗?”
她猛地抬头,刺痛顺着她的脖子爬上耳根。
“晚上好,捷克同志和斯洛伐克同志。”
机场的高射灯从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背后打过来,高大的影子覆压住了她和安德雷。刚刚她顾着痛的功夫,他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灰白的围巾,纯金的奖章,赤红的帽徽,还有漆黑的枪口,与她的目光连成笔直一线。他的面容是那么温顺,就像西西伯利亚在阳光下发亮的雪地。可俄罗斯的雪地是埋葬了拿破仑和希特勒的坟场,伊万的表情也绝没有一丝一毫的善意,他对笑容的理解和他们根本不同。她没有力气转头环顾四周,但是她能听见枪响和周围有移动着的俄语大声喊着“放下武器”“不要抵抗”。
她脑子转不过来了,所以她用脚后跟想通了:欺诈。苏维埃的突击队在客机上,连带着他们的祖国,还有他们祖国的卫星。他们根本没有机器故障,唯一需要迫降的理由就是来占领她的机场。
她眯起眼睛,努力地试图在视野里的一片杂色中辨认伊万身后的影子。基尔伯特毋庸置疑,哥斯塔竟然也来了……那是菲利克斯……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穿着她人民军的军装,黄绿色在刺眼的白光下显得有些发白。佩特拉下意识地朝她伸出手去,手脱离喉口的一瞬间血立即涌了上来,浸透了她还按压着的另一只手。怎么有这么多血给她流啊?
匈牙利很很显然看清了她的动作,脸色一滞,马上偏过了头去。
怒火冲上佩特拉的头顶。她使劲地撬开自己的嘴朝伊丽莎白大喊——
“——”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声带不争气地蜷缩在皮肤后面,滚烫得像发了高烧,她听见的只有哽咽般的气音。而这一下力气抽动了她浑身上下的神经,疼痛冲破了她的理智,可她甚至连叫喊都做不到。
她脑中闪过南斯拉夫脸上的伤,莫斯科的弹道划过,血肉就那样掉在布加勒斯特的会议桌上。那时候那一枪原来也是这么痛的吗?
“这是血管还是气管断了?这么痛的话就先不要说话了吧。”
俄国人软糯的声音从上方砸下来,在佩特拉仅剩的意识上手舞足蹈。
“佩特拉·诺沃特娜同志,很感谢您帮助了在空中陷入危机的我们,这份友善的同志情谊我将深深记在心里。但是很可惜,这并不能抵消您对我们造成的伤害。”
伊万装模作样地按住了自己的心口,还特地轻轻抚摸了一下胸上的勋章。
“您是讲道理的人,我们已经提醒了您很多次,可您却置若罔闻,这伤透了我们的心。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您在这儿所做的一切,都是党内反动分子别有用心的利用。我们并不怪您,您是被教唆了。您的上司萨沙——不,亚历山大·杜布切克同志优柔寡断而毫无魄力,甚至无法应对一些小小的意见。而您不过是打着民族的旗号,企图与我们为敌罢了。”
他声情并茂地演说着,俄国人祖传的艺术细胞第一次在伊万的身上体现了出来。可他的威压却并不是戏剧,尤其当有着持枪的士兵站在周围。暴力就是最直接的威胁。
“很显然,我不能放任您这样堕落下去了,捷克同志。您是我们重要的同志,我们不会抛弃您的。您需要一次大整改,需要把您身体里的淤血排掉……也许就从您那些胡作非为的报刊业,那些信口雌黄的知识分子们开始?”
他稍稍弯下腰,让佩特拉的脸全部溺进他的影子里。“佩特拉·诺沃特娜同志……”他挂起了一个亲切的微笑,缓缓地问道:
“你在《两千字书》上签名了吗?”
当然,俄罗斯并不是真的需要得到她的回答。他一枪就是冲着她的命去的,掳走她的声音,让她闭嘴。他只是为了说而已,他没打算得到答复,也丝毫不在乎答复。
这就是他的意思。他们只需要聆听莫斯科的声音就够了,他们只需要亦步亦趋就够了,他们就是卫星,他们不需要任何自己的思想。
他们在这个春天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自由。
而俄国人这样决定了:他们不能拥有自由。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了,隐约看见伊万直起身子来转过头去唤人,一个个人影从他身后朝他们走过来。一个士兵拽起了她面前地上的安德雷。安德雷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她想要伸手拉住他,但被另一个士兵扯起来了,给他们套上了黑色的头套。
押走他们的是保加利亚。伊万在遇到这种事的时候总是得喊一个人带着他的士兵们。他的原话是:只有叛逆者最了解叛逆者的点子。
哥斯塔并不习惯这样的事情。他是一个有侵略性的人,但并不是那种喜欢看人受苦的类型。当那些俄国士兵把她和安德雷粗暴地丢进了一辆坦克时,她还在迷迷糊糊中听见他对他们喊了一句“轻点儿”。
坦克是从民主德国那头开过来的,要从斯洛伐克那头开过来并不会这么快抵达布拉格。她早该知道,伊万在基尔伯特和菲利克斯的边境上都做好准备了。
或者说,是基尔伯特和菲利克斯都早就在边境上做好准备了。
她的路是好路,驾驶员的技术不糟,履带的存在也就是为了防止颠簸,但此刻她感觉到如同地震。她蜷缩在逼仄的空间里,她知道旁边就是安德雷,可是她没力气伸出手去拉他。他在昏睡中掺杂着呻吟。
很快他们又被从坦克里拽了出去,矮小的她和瘦削的安德雷在高大的苏联近卫兵面前就像两个布娃娃,而他们还受着伤——两个破布娃娃。半拖半走了不知道多长一段路,她的头套被扯开,没有预料中的光刺进她的眼睛,看样子是两间地牢。
安德雷在她面前被拖过去,地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他们扯开那扇生锈得吱呀作响的铁门,把他甩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一堵厚厚的水泥墙之隔是另一间空牢房,佩特拉被推了进去,撞到了冰冷的石地面。她条件反射地弹了一下,转过身用看都快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狠狠地瞪向推她的人。那个俄国士兵想要走过来,估计是为了给她一击昏迷,但是被哥斯塔拦住了。
“波西米亚,不要反抗,你知道匈牙利的事,反抗的话俄罗斯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哥斯塔转向她,近乎劝导,“你好好待在这里,不会出事的。”
佩特拉挑了挑眉。他这话是用德语说的,这样俄国士兵就不会听懂,没法事无巨细地向俄罗斯汇报。但如果士兵们告诉俄罗斯这个前轴心国说了德语,估计也够他的耳朵受上一阵。保加利亚大概是为她好,她怀疑是不是以前某个时候他也跟她说过一样的话。可是……
滚蛋。
她朝他狠狠地做了个口型,既不是俄语也不是德语。
今天她不打算说捷克语以外的语言。
面前的铁门砰地一声关上,挂上牢靠的锁。他们把钥匙揣在兜里,任务完成,保加利亚人最后瞥了她一眼,转头走了。
掷地有声的脚步渐渐远去,她终于、终于撑不住了,彻底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地上惊醒,一下子跳起来。
“布拉金斯——”
她脱口而出,才发现她能说话了,尽管喉咙还是有些疼。说明刚刚被切断的并不是血管——至少不是颈动脉,只是气管而已,气管愈合得会快一点。但是脖子上的血腥味仍然很重,稍微使一下劲就会有血挤出来。她脱下外套,解开衬衫的袖扣,猛地一下撕烂袖子扯开一条长长的布条,三两下把脖颈缠了起来,稍稍用劲打了个死结。她用指甲碰了碰创口,一阵蚂蚁爬过般的刺痒。
她环顾了一圈,这才认出他们被丢在了一个什么地方。
她认识这个地牢,1939年涂着白色十字的坦克开进布拉格的时候德国人就把他们关在了这里,她和安德雷隔着墙壁一人一间。基尔伯特送来了条约要他们放弃抵抗签字成为保护国,她拒绝了,而安德雷接受了。第二天,为他们准备的两间牢房只剩她一个。
屈辱,未开一枪将首都之境拱手相让的屈辱。
布拉格机场的苏联突击队和查理大桥上的德国坦克重叠在了一起,枪击导致的失血和虐待导致的失血的感觉交汇于这间狭窄的地牢。苏维埃俄罗斯在把枪口指向捷克斯洛伐克的时候,也许并没有记起他作为解放者从坦克上跳下来向他们伸出的手。
佩特拉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无意识地将脸埋进了膝盖里。腕表的秒针嘀嗒声在安静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脆,手指不知因为疲惫还是室内的寒意微微颤抖,小臂贴在额头上,不知哪一侧倚靠哪一侧。捷克斯洛伐克的战争开始于战争前,结束在战争后,这是能让她在回忆起战争的经历时保持平静的方式之一。
她在这里诅咒出卖她的英格兰和法兰西,诅咒普鲁士、德意志和每一个她想得起名字的德国人,诅咒趁火打劫的匈牙利和波尔斯卡,诅咒弃她而去的斯洛伐斯卡。后来,她的牢房从布拉格搬到了柏林,后来她的记忆便开始错乱。
但她因此被排除在了大战之外。她活了下来,她的许多人民都因此活了下来,她那些尘封在工业时代之前的角落也被保存了下来,不至于被夷为平地,只有在最后一年另一块大陆上的小混账炸了她的市政大厅。他们也把废墟保存了下来,以防谁来谴责他们受的苦难不够多。可事实就是,她所眼见任何一个邻居血淋淋的苦难都是她无法比拟的。
死和屈辱,哪个她更无法接受?
原本她总是选择前者,在过去的千百年中她一直在选择前者,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重工业时代的齿轮碾压了所有的旧记忆,包括荣誉和血。如今战争的代价是他们以前做梦也想不到的残酷。欺骗,虚伪,虐待,屠杀,折磨,分离,死亡,把一切尊严踩进土里。
她对战争的记忆是模糊而混乱的,真实的疼痛掩埋在了柏林的舞会、酒精、毒药、灯光和恐惧之下。战争将要结束的那一年她才重新拿起枪,对这场战争的直接残酷要到战争结束后她才从波尔斯卡新鲜的伤口中窥见一二。阵雨后的阳光从苏联人的背面洒下来,和刺鼻的血腥味一起穿透空气,俄罗斯朝他们伸出的手上伤痕累累,白俄罗斯拥抱他们时皮肤是供血不足的冰凉。
自由和生命,哪个更重要?
她曾经想过,当她已经知道了这些惨烈,如果把时间拨回三十年前,让她重新来一遍,即使没有被出卖,即使没有被背叛,即使从未被抛弃——她是否会选择破釜沉舟与德意志为敌?
所以,当她已经知道了二十年前南斯拉夫与莫斯科决裂的艰巨,她是否还真的会选择在苏联面前坚持自我?当她已经知道了十二年前布达佩斯反抗苏联人的惨烈,到了她作选择的时候,她是否还会选择为了理想牺牲人命?
没有人能回答她。
Einmal ist keinmal.
只活一次,就和根本没活过一样。
她不记得这句话是谁告诉她的了。神圣罗马吗,奥地利吗,还是勃兰登堡,还是萨克森,还是巴伐利亚,还是普法尔茨?
德国人是喜欢在床头说胡话的物种,而他们说过的所有话都会在翌日忘掉。她的历史总是充斥着别人的影子,她会在醒来的时候憎恨所有人,然后在睡去的时候把一切都忘掉。
她闭着眼睛试图让心绪平静下来,可是徒劳。忽然,她发现,秒针嘀嗒的声音与她因为紧张而抽动的脉搏齐平了。她后知后觉地想起看时间,从手臂之间抬起头来,对着从门缝间透过来的微弱亮光细看表盘,惊讶地发现它坏了。
这块腕表是斯洛伐斯卡从变卖家当的波兰难民手里买来的,他给了那时在卧床养伤的她,让她在等待游击队回来的白天里不至于这么无聊,那时她的娱乐就是缩在被子里听它的秒针声,看它从日出走到日落。后来她养好了伤,不再有这么悠闲的时候,也已经习惯一直戴着它了。
它兢兢业业、按部就班地从战争还没结束的时候走到了今天,现在突然坏了,可能是刚才被推进来的时候撞坏了。时针停在了十二点前,秒针则不厌其烦地在十二点的两侧反复摇摆,伪装成还在走的样子,将捷克斯洛伐克的时间困在了八月二十日。
她深吸一口气,把戴了二十三年的手表摘了下来,扣好,放在牢房的最角落。
Einmal ist keinmal.
她已经不记得究竟是他们谁说的这句话了。她没有事无巨细地记忆的习惯,无论是对时间还是对人。
她不记得扬·胡斯被处刑的日子,但她永远记得康斯坦茨广场的火。时钟会停,但时间不会。德意志兰和苏维埃俄罗斯变换着模样在伏尔塔瓦河上穿梭,而伏尔塔瓦河永远都在向前流淌。
是的,她永远都在往前走。
历史并不会真正地重演,她要做的只有活着。
她要捷克斯洛伐克活着。
佩特拉把手艰难地从最边缘的铁栏杆之间挤出去,然后将手臂一点一点地往外推。间距过窄的栏杆将她的手臂勒得发红,而她的努力终于在推到手肘时被遏止了。她懊恼地锤了一下水泥墙,柔软的撞击没发出任何声音。这堵墙不算太厚,可是能伸手的地方离墙还有一段距离。如果照一个人只能挤出一节小臂算,那么只有两间牢房的人都伸出手来,才能企及这堵水泥墙的厚度。
“斯洛伐斯卡!”她开始喊,没有在意音量。目光可及的范围内没有狱卒。
“安德雷!”
对面没有回音。
她通常不是那么爱操心的,她直面的战场可比他多多了。非要算的话,这实在是排不太上号的小场面。但她不能说她毫不紧张。她的心脏跳得过快了,她不肯承认却无法忽视。安德雷中了两枪,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流血,比她流得更厉害。人会失血过多而死,但国家是不会的。但万一呢?
“斯洛伐斯卡!”
“安德雷!”
“安德雷·诺瓦克……”
“斯洛伐——”
“斯洛伐斯卡!”
“斯……”
“安德雷……”
“斯洛伐斯卡!”
“安德雷!”
她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己失去自觉的嘴仍然在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感到自己的嗓子已经黏成了液状。俄国人大概正在开着坦克碾过他们的街道,可这里什么也听不见,这里和波西米亚郊外的公墓一样寂静,只剩她自己的声音。她觉得她的手臂已经要和铁栏杆粘在一起了,一起生满铜锈,一起凝固成她的墓碑。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在迷迷糊糊中惊醒过来。她当然还没有死,但她不知道安德雷是否还活着。如果伤致命了,他会死去,形骸消散,然后复生于自己的首都。如果他不在这面墙的对面,那么他就是在布拉迪斯拉发。
也就是说那才是他的心脏,而布拉格是且只是她的。他们仍然是捷克和斯洛伐克,他们仍然并不是一个国家。他们永远都不会是一个国家。
突然,她在恍惚间捕捉到了铁栏杆晃动的声音,那并不是来自她面前。她一下清醒,混乱的思绪一扫而空。下一秒,一只手猛地伸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后者伸展太久已经僵硬。两只手指尖抵着掌根,别扭地紧握着,形态怪异。
佩特拉能感觉到手的主人还在发抖,还如所有重伤病患一般冰凉,还有不知冷暖的汗水。她缓缓地摩挲着他的手心,轻轻地捏着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他的伤痛。而他的手也轻轻地攥住了她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裹在手心。
他没说一句话,但她已不再紧张了。
他们在无法相视的黑暗中环抱了这堵无法跨越的水泥墙,紧紧相握,几番相叠,缓缓渐渐,十指相扣。
下
你可以摧毁花朵,但你不能阻挡春天。
——亚历山大·杜布切克(布拉格之春时期捷共领导人)
“啊啊——!嘶……呜……”
“对,就是这样,你摸到了吗?”
“没……我碰不到……嘶——”
“不要怕,肩膀很薄的!我看过你伤口,是骨头,不要怕!手再往里面,再穿深一点!”
“唔!呜……啊!我碰……碰到了——我——”
“没错!就是这样!就剩这一颗了!把它挖出来!”
“呜——啊啊啊啊!!”
随着叮地一下金属掉在石地上的声音,安德雷的喊叫声渐渐弱下去,佩特拉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了她紧紧握在铁栏杆上的手。终于两颗子弹都取了出来,不知道耗费了多久。安德雷并不是不会给自己处理伤口,但在有工具的情况下是一码事,在没有光源的恶劣环境中忍着疼痛中徒手挖又是另一码,这番瞎指挥让佩德拉都感觉心虚得很。这样下去还是会感染。必须快点出去给他处理。
她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的骨节都发白了,因为握得太用力已经失去了知觉。
“捷斯卡……”
“什么?”
“手……”
她把手从铁杆之间穿了过去,尽力地伸展,碰到了安德雷伸过来的手。她的手上全是冷汗,他的手上沾满了自己的血,这样黏在一起,触感十分恶心。就像壕堑之中榴弹乍惊,碎尸块和雨一起从天上落下来,湿而重——她挺久没有这样的记忆了。
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是,很难说到底是谁在安慰谁。
佩特拉握着安德雷的手睡着了。即使这样倾身靠在铁栅栏上的姿势并不舒服,甚至没法找到一个稳固的着力点,她也还是睡着了。她一晚上都紧绷着,精神早就已经到极限了。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安静了,听不见人的声音,也听不见坦克的声音。
她没睡太久就被吵醒了,地牢的铁门被打开了。来人让她立马精神了起来。她松开了安德雷的手。
“民主德国!”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一手插着裤袋,另一只手掂着一个纸袋子。他的目光没有拐弯,直接看向了佩特拉。“捷克同志,我来转达一下苏联同志的话,你——”
“同志?啊?同志?你还好意思在我面前叫同志?!”她一下抓住了面前的牢门,金属撞击发出巨大的声响。
“——有两个选择。”基尔伯特对她的怒气置若罔闻,就像在会议上汇报一样面无表情。“要么和他一起回莫斯科,好好交代一下,他可以相信你是暂时鬼迷心窍而放任了反革命的举动,我们可以冰释前嫌。否则,你作为西德与奥地利的边界,为了你紧邻西方的人民的稳定和安全,他不可能把你放出去,也没法保证在训诫你那些胳膊往外拐的知识分子的时候不会采取一些过激措施。佩特拉·诺沃特娜同志,你是知错就改,还是死不认错?”
“老子没错!!”
狭小的空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当然,佩特拉在在喊出声之前也没意识到自己会这么歇斯底里,喉咙上的伤口似乎撕裂了一点,好像又要开始流血了。
基尔伯特把手里的纸袋子丢掉到了牢门的正前方,透过栏杆伸手就能拿到。佩特拉瞟了一眼,大致能看见里面里是一大块新鲜出炉的面包,热气还将纸袋子的口烘软了。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
“你除了喊就不会做别的了吗,波西米亚?”他深吸了一口气,像吐烟圈一样缓缓地呼出来,“你在做那些事情之前难道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明明已经有过匈牙利的教训了。”
“我跟那个疯女人不一样!可是你们连动都不肯动脑子。不是,你们有脑子吗?”
“你就这么喜欢和西德搭上关系吗?我还以为考虑到那段经历,你在对待西德的思维上应该更成熟一点。”
“哈?!”佩特拉惊怒得险些噎住,尽管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没有一个德国人有脸在她面前提起“那段经历”,“你还好意思说——”
“你倒是当狗当得越来越成熟了啊,虔诚的苏占区。”
佩特拉的话被打断了,她惊讶地转过头,但视线被墙挡住了。她没想到安德雷会开口。大部分面对外人的时候都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所有人也都习惯了只和她说话。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伤痛造成的虚弱,不如说她就没怎么听过他这么强硬的声音,话里还带着一丝戏谑。
基尔伯特的眼皮跳了一下,把头偏向安德雷的方向。
“看什么?我说苏占区,你听不懂吗?你是在和你敬爱的苏联同志上床时叫得太大声耳朵都聋了吗?”
“斯洛伐斯卡?!”
佩特拉难以置信地惊叫出声。
基尔伯特眯起了眼睛。他的表情凶狠得可怕,和刚刚的悠游平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迈开大步朝着安德雷的牢房走了过去,靴子刺啦地擦过水泥地踢上铁牢门,发出哐的一声。
“你哪来的脸,斯洛伐克?”他猛地抓住铁栏杆,老旧的金属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匈牙利的行省,波西米亚的附庸,你哪里来的脸讽刺我,斯洛伐克?背叛波西米亚的时候比谁都快,给你根骨头就跟着叫。她不拿你当人看,你还帮她挡子弹,对她死心塌地,你又站在什么立场上嘲笑我?”
佩特拉皱了皱眉。三十年前,基尔伯特就是用这样的话来煽动安德雷。在她不知道的身后,在布拉迪斯拉发;然后在她的面前,就在她的耳边——波西米亚从没有把你当对等的人看,你为什么要和她站在一起?她并不屑于面对这种简陋的挑拨离间,隔着栏杆嘲讽德国人手段的低劣,隔着墙壁命令她懦弱的胞弟挺起脊背。可事实就是第二天,斯洛伐斯卡就接受了德意志递过来的协议。
那是她印象中他第一个自己拿的主意。
她是总骂他没有自尊,于是他第一次拾起自尊就是弃她而去。
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他们将那场战争里的所有事情都扫进了记忆的垃圾桶里,连同砖瓦碎片和集中营的烟灰。那段经历让他们变得默契了许多,将永恒的难以对等变成了他们绝口不提、假装并不存在的隐秘禁忌。
斯洛伐斯卡遵循着这种默契,嗤笑了一声,“同样的话说不会奏效两次的。你如今又哪来的脸骂我呢?我要是给根骨头就叫,那你岂不是没有骨头都跟着叫,苏占区?”
“我最后说一遍——”
“而我还能说很多遍,德意志的行省,苏联的附庸,你也早就不是一个国家了。让我猜猜看,来这里也是你自告奋勇的吧?为了向你的所有者邀功呢?苏——占——区?”
他们知道基尔伯特很讨厌别人叫他苏占区。
任何人要被说成苏维埃的帮凶多少都会争辩一下,东德人则已经完全免疫了。民主德国就是苏联最忠实的随从,这是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的共识。尤其基尔伯特积极而上进,就是个一身正气的共青团员,深谙举报与批斗的传统美德。东德人并不怕人说他们走狗,可他们总是讨厌别人叫他们占领区。他们很清楚这是为什么——为了强调民主德国是以自己的意志在行事,不是苏联的傀儡,不是西德的影子。
通常而言,出于礼节和避免麻烦他们并不会选择在他们面前提起,最多只会私下嘲弄。就像他们也严重怀疑基尔伯特和布拉金斯基上床这一传闻的真实性,但是私下里拿这来开玩笑准保能让气氛轻松起来。而斯洛伐斯卡反而通常都是劝他们留些口德的那一个,说民主德国们也有自己的立场,同志不应当嘲笑任何一个同志的立场。
通常而言。
基尔伯特松开了握在铁栏杆上的手,退开一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从裤袋里掏出了一串钥匙。“说起来,上次在华沙我们被波西米亚打断了吧。现在我们继续吧。”
“叫她捷克,日耳曼渣滓。”
钥匙插进了锁孔里,狠狠一下拧到尽头,喀拉的一声,和握拳时骨节摩擦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基尔伯特你给我住手!!”佩特拉疯狂地摇晃着面前的栏杆,额头抵着牢门,拼命地想要往旁边看。她能看见在民主德国拉开铁门的一瞬间沾满血的拳头就朝他的脸挥过去,随即斯洛伐斯卡的整个身子冲过来把他撞了个趔趄。但下一秒,安德雷就被基尔伯特揪住领子一把砸到了牢房外面的石墙上。
他被撞得头晕眼花,刚想支撑起身就被基尔伯特一脚踢回了地上。安德雷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本来就已经虚弱至极的他不可能有力气来反抗,身体因为疼痛而蜷缩成一团。这么一下激烈的动作让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两个弹孔都开始往外渗血。已经吸饱了血的劣质衬衫再也容纳不了,暗红色的黏稠液体一滴滴掉在基尔伯特的鞋尖上。基尔伯特瞥了一眼他的牢房,看见了丢在地上的子弹,回过头斜眼睥睨着他。
“没想到你还会自己取子弹啊,明明连中弹都没中过吧?”他一脚踩上安德雷的伤口,还使劲地碾了几下,凄烈的惨叫声如期而至。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佩特拉竭力大喊道,喉咙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血腥味顺着食道漫进她的口腔。但基尔伯特根本没有回头看她,他用手扶着墙,脚一下一下地踹安德雷的肚子,一脚比一脚重,安德雷的呜咽一声比一声弱,直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气若游丝。
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基尔伯特鲜有这样的失态。从前他永远玩世不恭,变成民主德国以后也总是游刃有余。他漂亮的自尊心不会允许他将情绪这样倾泻而出。他是不屑于滥用暴力的,更何况是斯洛伐斯卡这样他向来看不起的人。
基尔伯特俯下身,抓住安德雷的领子把他一把拎起来抵在墙上。脖子被衣领和手掌勒住让安德雷有些窒息,他本能地想要去扳基尔伯特的手臂,但还没等他作出任何动作,基尔伯特就一拳直直地砸上他的脸,血一下飞溅在墙上。没等他喘过气来,基尔伯特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后脑勺往墙上狠狠地一撞,发出了一声闷响。这一下力气如此之大,以至于佩特拉觉得安德雷会直接咽气了。而事实也是基尔伯特一松开手,他就像死了一样面朝下砸在地上,连抽搐都没有。
基尔伯特往地上啐了一口,提起安德雷的后领,把他拖到了牢门口往里一甩,然后重新锁上了门。他收起钥匙,扭头对上佩特拉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瞪我干什么?不想狗被打的话就管好他的嘴。”
基尔伯特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地牢,砰地一声带上巨大的铁门。
“在这待到苏联同志消气吧,波西米亚。”恢复正常的声音从铁门的对面传来,带着基尔伯特习惯性的倨傲。
佩特拉刚想回嘴,安德雷的咳嗽声占据了整个闭塞的空间。她赶紧贴到了最靠近牢门的墙角。
“你想死吗!!为什么要挑衅基尔伯特?!”
“呼……咳咳!我没……”
“没事你个头!肋骨有断吗?肩膀和手臂,伤口裂得厉害吗?血流的多吗?有没有咳出血?深呼吸,不要急,深呼吸……不要急……”
“啊……捷斯卡……”
“什么?”
“手……”
她赶紧把手伸了过去,这一次他花了很久才够着,他连伸出手来都已经不够力气了。她紧紧地握上了他的手,不出意料地冰冷而无力,颤抖着,还有血,还有……
“什——”
他把什么东西东西塞到了她的手心里,松开了手,她缩回来,对着从铁门透过来的微弱光线看清楚了。
一串钥匙。一个金属圈上挂着三根钥匙,不用想也知道是两间隔开的牢房、整个地牢的大铁门。
她吃惊得连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怎么可能,他刚刚明明走的时候还用钥匙锁了门……”
“是备用的……”安德雷有气无力地说,“他放在右胸前的口袋里。他就喜欢把备用钥匙放在那个地方……从以前开始就是。”
哪个以前?他什么时候有以前了?他们什么时候会有以前了?但是她没多久就想到了,她还被关在这里,他们还没带上她一起回柏林,战争还没开始的时候,安德雷在基尔伯特身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柏林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成天被基尔伯特呼来唤去的?去市政厅啦,去办公室啦,去刑场啦……
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涌上佩特拉的头顶。
她甩了甩头,手熟练地扭过门锁旁狭窄的空隙,把钥匙插了进去。拧不动。不对,不是这跟。她用指尖挑开换了一根,又插进去,仍然不对。第三根当然就拧开了,她没有犹豫地一把推开转向旁边,即使是这么两步路她也巴不得用最快的速度冲刺过去。
安德雷像集市上被扒了皮的肉一样鲜血淋漓地挂在牢门上——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恰当比喻了。他浑身是血,后脑勺被撞出了个裂口,鼻血也流了半张脸,上衣已经完全被血和汗水湿透了,腹部是军靴的鞋印。他艰难地抬起眼睛,朝佩特拉笑了一下。
佩特拉咬紧了嘴唇。
“不要再逞强了,你害得我还得背一个伤病号。”
“但是我拿……到了钥匙……不是吗?”
“你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他要是再狠一点,你就直接回布拉迪斯拉发去了。”
“那我不就是……逃出去了……不就能从外面……想办法救你了吗?”
她无话可说了。
时隔多少年,她再一次感觉到她与斯洛伐斯卡无法沟通。
“所以……”他的声音虚弱而惨淡。“……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把一根钥匙插进锁孔里,结果又拧不动。换了一根,还是拧不动。
今天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
最后一根理所当然地顺利打开了铁门,她一拉,倚靠在铁门上的安德雷失去着力倒了下来,她一手托住他的背,血从弹孔里流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滴。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他在布达佩斯的王宫里被匈牙利惩戒过,他在战场上被敌人击中过,可是没有人会像这样泄愤似的有意盯着他打,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没有欺凌的价值。
佩特拉垂下眼睛。
“很厉害。各种意义上的。”
安德雷笑了。
他总是笑。他从来没有其他的情绪。
这间地牢是在一条长走廊的尽头。刚刚基尔伯特出去的时候,佩特拉清楚地看见目光所及的范围内没有一个苏联人都。她把牢房里的锁链作为武器拿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小心地拧开锁,一下拉开了铁门。幸好确实没有人在门对面等着抓他们个现行。
安德雷这个状态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提自己行动了。
“斯洛伐斯卡,没时间了,我要背着你跑。想象你被土耳其人捅了一刀,匈牙利把你放在马上。”
“匈牙利小姐会直接把我杀掉的……”安德雷笑了一下,然后因为牵动了伤口而龇牙咧嘴。
“别笑!你想伤口裂开吗?”她恼火地说,“所以说是想象!”
“但……”
她不再理会他的话,轻而易举地把他背了起来。斯洛伐斯卡比她高一个头,但是骨瘦如柴,简直跟她以前穿的板甲没差。
她跑了起来,他的手紧紧地环住她的脖子。他浑身都是冰凉的,抓着她肩膀的手还在颤抖。当然了,因为他的枪伤正在艰难地愈合,她知道这种时候伤口会是火烧一样的发烫。但是她没功夫,或说根本没办法处理。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离开。
他们顺利地穿过了长长的走廊来到了楼梯口。也许布拉金斯基并不屑派人来监视他们——他们浑身是伤,他的身体里还埋着子弹,又能做什么呢?只要顺着楼梯往上爬两层到了地面上,那之后,只要取那条小道,就能不遭遇公路上的苏联人绕回布拉格的市区。
安德雷抓着她的手又松了一点,如果再不给他处理他就要死掉了吧。佩特拉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搭得更稳,准备继续往上跑。
砰!
一枪打在了她面前的台阶上,距离她的脚尖只有几英寸。她抬起头,基尔伯特站在楼层之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想必是发现钥匙不见后马上就赶回来了。瞄准他们的枪管黑得发亮,是最典型的德国式。
基尔伯特看了看已经几乎失去意识的安德雷,然后看向佩特拉。
“波西米亚。你自己逃不早就逃得掉了吗?还非要带着个累赘?”
“谁家里还没个弟弟呢?对啊,亲爱的基尔伯特,你毕生精力教出的好弟弟去哪里了?”
短短半晌之内的第二次,基尔伯特的脸上出现了出离的愤怒。她是故意的,因为她也被他激怒了,她受够了他那副莫名其妙的、装模做样的正直。她知道每一个东德人都在记恨西德,尤其基尔伯特,就像保护国是她最糟糕的战争记忆,路德维希是基尔伯特最沉痛的战争记忆,一墙之隔的直至今日仍然新鲜的怨恨。
太麻烦了,她想,这个位置实在是太不利了,加上她还背着斯洛伐斯卡,不可能强行突破。基尔伯特把枪对准了佩特拉的腿,手指摸到了扳机上。
砰!
那不是德国子弹的声音。
一枪擦着基尔伯特的手打到他的脚边,一个人影从上一层绕过栏杆直接跳了下来。子弹挖出了一道血口,基尔伯特吃痛松开了手,但枪在落地之前就被接住,一下抵上了他的额角。
“做俄罗斯的狗很有意思?民主德国?”
“匈牙利!!”佩特拉惊呼,“你不是——”
“匈牙利产,剩七发,省着用。好啦,别瞪我了。”伊丽莎白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了自己的枪朝佩特拉扔了过去,后者腾出一只手一把接住。佩特拉感觉到安德雷想支撑起身子,但是力不从心。伊丽莎白看见了,偏了偏头咧嘴笑。“你还是得波西米亚带着嘛,波佐尼。”
“匈牙利小姐……”
“别说话。留着力气。你也该学着保护你姐姐了。”
佩特拉鼻子一酸。当然了,匈牙利记忆里的斯洛伐克永远没什么出息;但是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已经在保护她了。
“伊莎——”
“走,捷克斯洛伐克!去找你们的人民!”
匈牙利是对的,他们没有时间了。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的人民有没有抵抗,苏联人有没有做什么,她唯一知道的只有他们的人民将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们,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她三步并两步地拾级跑了上去,经过伊丽莎白和基尔伯特身边的时候,前者笑了一下。
她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佩特拉想。匈牙利也有过陨落的时候,也有过癫狂的时候,也有过失意的时候,可是她就立在她记忆里的某个位置上,似乎就从来没有变过。
她们实在是认识得够久了,有没有一千年啊?
佩特拉掠过了伊丽莎白的长发。那是十二年尚未老去的生命,尚未被灰尘蒙蔽的灵魂,他们所有人倒映的影子,尚未被现实杀死的理想。
脚步声逐渐走远,基尔伯特开口了。“你想怎么样,匈牙利同志?”
“还能怎么样,民主德国同志?等他们走远再放你咯,不然你想我一枪把你崩了?”伊丽莎白把枪口又朝着他的额头顶了一下。
“谁知道呢?”
基尔伯特猛地曲肘朝她的腰撞过去,她扣动扳机,子弹打在了墙上,他一个闪身朝着她的小腿踢来。伊丽莎白抓住他的领子就把他往旁边甩,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放,两人一起踩空失重滚到了楼梯上,在他们撞上地面时伊丽莎白手里的枪飞了出去。基尔伯特马上想跳起来去抓,但伊丽莎白用右手臂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他则钳上她的左手,用力地往外扳,只等咔嚓一声折断。他们以诡异的姿势扭在了一起,双方都很难使劲,一时间不分伯仲。
突然,手臂上的力松开了,她正奇怪,基尔伯特一下掐上了她的左手手肘,狠狠地拧了下去。喀拉的一声,撕裂的痛感顺着胳膊窜上她的头顶。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里是布达的战役结束时伊万给她留下的伤。断了之后一个多月都没机会处理,伤害还一直重复叠加,最后骨头碎得离谱。普通人可以直接截肢了,即使是她也留下了后遗症。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事,基尔伯特也应该不知道才对。
除非谁告诉了他。
她放松了勒在基尔伯特脖子上的手,把头往前伸,凑到了他的耳边。
“Товарищ Гилберт(基尔伯特同志).”
他僵住了。
只有一瞬间,但足够了。他们几乎同时从地上弹起来,但伊丽莎白已经把重新到手的枪对准了他的头,顺手还上了个膛。
基尔伯特摊开了手,示意投降。“你们一个两个的,逗我很好玩吗?”
“没人在逗你,”伊丽莎白持枪的左手臂还在微微发颤,“我们是认真地在嘲笑你。你是不是还恼羞成怒揍了波佐尼?”
“他自找的。”
“让我猜猜,他叫你苏占区?”
基尔伯特有些懊恼地甩了甩头发,以扫掉她的揶揄。把手像老干部一样背在身后,好像这样就能让他说出的话更有说服力。“我以为出兵遏制捷克斯洛伐克的错误倾向是我们达成了共识的。你现在又来扮演起反抗压迫的革命斗士了吗?”
“得了吧,不要把你一个顶三个力推的决策说成是我们的共识,卡达尔和哥穆尔卡同意了,我和菲利克斯并没有。保加利亚也没有。”伊丽莎白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那点心思吗?口口声声说着为了社会主义阵营,你只不过是为了你自己。你以前还知道支持我,现在却要反对捷克斯洛伐克,就因为他们打算和西德对话?”
“不要以为你拿着枪就能显得更占理。你觉得和西德扯上关系能有什么好事吗?有事没事管我叫苏占区,西德就不是美国的应声虫?”基尔伯特低吼道,突然大步向前迈去,一下将自己的额头顶上了伊丽莎白的枪口,后者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握紧了枪。“明明波西米亚和斯洛伐克也一样绝对不应该原谅西德,他们却在准备和西德建交——”
“老天,你最好刚刚没有拿柏林来‘警醒’波西米亚。”伊丽莎白翻了个白眼,“就你写日记,就你记得历史吗?如果哪天波兰跟西德关系正常化了,你是不是还要去戳着菲利克斯的脊梁骨说他忘却历史,居心叵测?”
“波兰是最不可能——”
“基尔伯特,你,”伊丽莎白打断了他,“这二十多年里,你们有看过别人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基尔伯特愣住了,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垂下了拿枪的手,把枪塞进腰上的枪套里。她拍打了一下刚刚在地下沾上的灰尘,整理好了衣领,抬起头,直直地看进了基尔伯特的眼睛。
“我不是说别人比你高明多少。波西米亚因为我站在这里而鄙夷我,觉得我意志不坚定,浪费了他们十二年前给我的声援;可是我有作出不同选择的权利。你们没有原谅路德维希,我也没有,波西米亚和斯洛伐克也没有,波兰也不会。没有人好了伤疤忘了痛;可是我们都要向前走。”
伊丽莎白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都有从历史里走出来的权利。时间不会为了历史而停止,我们有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权利。”
面前的苏联士兵抱着中弹的腿惨叫着倒了下去。
佩特拉越过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跑。她跑到了又一个路口,这次没有遇上巡逻的苏联人。但这个路口的路标又被破坏了。
从大概两三个路口前开始,所有写着地名的牌子都像这样被砸烂或者喷上了黑漆。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停了下来把安德雷轻轻放下,靠在路标的杆子上稍稍喘息。她刚刚跑得太急,脚腕差点就崴到了。
这是一条很偏僻的路,是战争末期的时候她的游击队开出来的小道。他们在战争快结束的时候从科希策转移到了布拉格,准备在布拉格起义,从这条道能够避开德国士兵的眼线,从市郊的据点一直通到市中心。这条路她走了许多遍,从市郊到市区的距离她也了如指掌。可是现在她却失去了空间感。她已经不知道跑了多久,一直不停地跑了几个小时。还有多远?现在到底几点了?
她真的能回到布拉格吗?
她觉得鼻子很酸,眼泪也马上要流出来了。她今天已经够累了。她真的很想哭一下。
但是不行,如果她哭了,斯洛伐斯卡一定会慌。
慌神多耗费体力啊,他没有体力来痛了。
她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
“来,斯洛伐斯卡,我们走。”她背对着蹲了下去,但是安德雷并没有靠上来。她回过头,却看到他一脸快哭了的表情,吓了一跳。“很痛吗?再忍一下,我们马上就能回到城里了……”
“不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蚊子一样,听不见了。“把我留在这吧,捷斯卡,我不想去了。”
“开什么玩笑!”她厉声喝道,“要是他们敢在布拉格开火——”
“那又如何呢?”安德雷抬起头,眼睛不知是因为受伤充血还是委屈而通红,似乎马上就要掉眼泪了。“我们已经与苏联为敌了,一切都结束了。他们是否开火我们无法决定,我们连对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决定。没有人会支持我们……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最终还是变成了这样,我们再做什么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走吧,捷斯卡,我不想去了,你想带上我也没有意义了……”
“那我呢?我没有意义吗?和我在一起对你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吗?”
掉眼泪的是佩特拉。
眼泪像开闸的洪水、被穿刺后喉口的鲜血一样凶猛地夺眶而出,毫无节制地往地上掉,吧嗒吧嗒地没有一点停止的势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安德雷一下子慌了,想要伸出手来帮她擦眼泪,可是他连抬起手臂的力气也没有。
佩特拉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但是眼泪从她的指缝之间拼命地挤出去。为什么呢,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这么脆弱。为什么要哭?为什么在哭呢?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这么脆弱?为什么要哭?为什么?为什么要哭?为什么呢?
“你给我听着,斯洛伐斯卡,安德雷,安德雷·诺瓦克!”
她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她手心还全是自己的泪水,还有前一天夜里沾的脖子上的血,和他脸上的血渐渐地溶在了一起。
眼泪是抹都抹不掉,就好像血也是止都止不住,你只能等它自己停。
“死是很容易的,斯洛伐斯卡。死就是放弃,就是把一切痛苦和精神全部清零。死就是告诉自己什么都无法改变,告诉自己一切未曾发生,告诉自己现在时间已经停止,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意义。可是我绝不想死,斯洛伐斯卡,我再也不想死了。现在还有人需要我。还有人需要我们。我们的人民现在遭到了践踏,他们正在用自己的全部勇气对抗敌人。他们容不下一秒的士气低落,他们必须一直热血,而能让他们一直热血的就是一个勇敢的祖国。可是你却想要放弃,你想要离开我,你不想捷克斯洛伐克完整地给他们的人民带去勇气。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想放弃。
“我不允许你说自己没有意义。你要和我在一起,你要没有猜忌地和我在一起,你要永远地和我在一起。你要信任我。我不允许你猜忌,你敢怀疑自己,就是与我为敌。我不允许你再听基尔伯特的话。他是卑鄙下流的挑拨离间,捷克族和斯洛伐克族情同手足,捷克和斯洛伐克就是手足。你宣布独立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永永远远都不准再听信任何人说你没用。你永永远远都不准背叛我,无论是投敌,还是想死。你要和我在一起。如果你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有意义,那你就没有意义。我不允许你没有意义。
“你可以留在这里,你可以远离布拉格。你可以放弃,你可以离开我,那是很容易的。可是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说我们在一起没有意义。这是我们的春天,我们的革命,我们的失败,我们的废墟,我们必须一起面对。我不允许你逃走,我不允许你放弃,我不允许你不想和我在一起见证我们的失败。”
她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额头,脏乱的发丝缠绕在一起,如同黑暗之中的十指相扣。
“所以,斯洛伐斯卡,斯洛伐斯卡,我的斯洛伐斯卡。不要再想死了,好吗?不要再想死了。不要再想离开我。我们是捷克斯洛伐克。让我带你去处理伤口。让我们的人民看到我们在一起。”
佩特拉跑得快筋疲力尽了,安德雷也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了。他们已经进入了市区,小道汇入了街道背后的巷子里,他们只要在下一个路口转出去,就能直通到大街上。他们已经能听到楼宇背后嘈杂的人声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看见了菲利克斯。
他们的血亲近乎惬意地拦在他们要走的路口上,漫不经心地摸着手里的枪。佩特拉下意识地想要掏出枪,但意识到她刚刚已经把最后一颗子弹用完了,枪也丢在了路边。
她慢下了脚步,但并没有停下的意思,朝着她原本的方向继续前进。
没有人开口。
他们没必要说话,他们已经足够熟悉了。她知道他既然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基尔伯特和伊丽莎白又那样莫名其妙地行动,说明伊万已经不在了。她也知道既然华沙的主人就在眼前,那么伊万不会再像匈牙利那次那样不择手段把他们带去华沙,说明她的人民并没有采取暴力,他们在把俄国人逼向进退两难的绝境。她也知道他会清楚这条路的原因是那时候他和德国人一起瓜分她的城市,当她被关在地牢里时,他在布拉格的地上消磨了不少时光。
她还知道波尔斯卡其实并没有决定好要怎么对他们。波尔斯卡的一切从来都是未定的。他既不像伊丽莎白那样自在,也不会像基尔伯特那样偏执;他不像哥斯塔那样清白,却绝不肯像伊万一样手染鲜血。
他们已经足够熟悉了,她和菲利克斯、基尔伯特、伊丽莎白、哥斯塔和布拉金斯基所有人都足够熟悉了。可是那又如何?一切从来都是未定的。
历史并不会真的重演。一切永远都在继续,没有人能停滞不前。从这一天开始,波西米亚就是屈服过的国家了*。如果这时候让她来听这话她会相信吗?她会知道她将会又一次在生命和自由面前选择了前者,第一次为瓦全吗?
如果她已经没有了牺牲一切的觉悟,她已经不想再有生命为了自由而牺牲了,她真的能给她的人民带去勇气吗?她真的应该在这个时候和她的人民在一起吗?
她觉得这时候看到波尔斯卡就像是一个诅咒。波尔斯卡和她是一样的,只有在面对波尔斯卡的时候她才能看见自己。
她今天的运气真是够差的啊。
他们只剩下几步之遥了。菲利克斯朝她举起了枪,佩特拉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砰。
子弹擦着她的脸过去,一声惨叫,打中了她身后刚刚跟过来的一个苏联士兵的手。
“你是不是应该报答我,捷斯卡?”
菲利克斯摊开手,把枪绕在手指上转了几圈,对着佩特拉打了个响指。
“谁管你。”
她嘟囔道,重新加快脚步,从他面前越过,朝着巷子的尽头跑了过去。
快跑出巷口的时候,安德雷捏了捏她的肩膀。
“等等捷斯卡……放我下来一下。”
“干嘛呀?”她语气有些责备,但还是把他放了下来。
安德雷把手伸进袖口,从手腕上取下了一根头绳。她这时候才意识到她的头发早就散掉了,不知道是昨天晚上被苏联士兵拖着走的途中散掉的,还是刚刚跑的时候抖掉的。
他费力地抬起手,她蹲下去侧过头,任他捣鼓。他将她凌乱的头发环起了一个丸形,一点一点地把散落的碎发头发结成了麻花,绕到脑后,头绳绕了两圈,扎回了原来的样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
“我们要见布拉格的人民,不是吗?”他拍了拍手,朝她笑了。“他们总得见到精精神神的捷克。总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连你的头发都保护不了吧?”
她觉得眼睛又湿了。她很气恼,很气恼。
“但你就是保护不了。”
“但是我可以再帮你扎。”
大街上堵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走上了街头,他们紧紧地挨着,一点空隙也没有,苏联坦克寸步难行。他们爬到坦克上顶着漆黑的枪口,用入侵者听不懂的语言高声质问他们的罪责。
他们很快被人群发现了,一人高声宣告,另一人重申,一个一个地,传遍了整条大街。
“佩特拉·诺沃特娜!”
“安德雷·诺瓦克!”
“我们的佩特拉和安德雷!”
“亲爱的捷克同志!亲爱的斯洛伐克同志!”
“我们的祖国!”
他们在高声唱着国歌。整个布拉格的上空都在回荡着捷克斯洛伐克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国歌。电台里播出的高昂的曲调,大街上的人民一次又一次喊起的声响。
何处是我的家?
何处是我的家?
溪水潺潺流过牧场,松风飒飒,响起在山崖。这是人间乐园,园里开满鲜花。
锦绣山河,天然图画,捷克的大地,我的家,捷克的大地,我的家。
塔特洛山上电光闪闪,雷声隆隆。
塔特洛山上电光闪闪,雷声隆隆。
兄弟们,要坚定!
狂风暴雨会停,斯洛伐克会醒,斯洛伐克会醒。
佩特拉已经走不动了,她的人民搀着她。她比她的大部分人民要矮,永远看起来像是未成年。没人知道那是为什么。她也懊恼过这事,可她的人民告诉她,亲爱的佩特拉,您不要苦恼。您是我们所有人的长辈,所有人的爱人,所有人愿意捧在手心的至宝。您就是捷克大地所孕育出最金贵的造物,您是我们永远年轻的心。
他们交头接耳,来回询问,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一面既没有被俄国子弹打穿孔,也没有被履带碾过泥泞和灰尘,还未曾沾上烟火与鲜血的国旗,干净而纯洁,沐浴了足一夜一天持久不绝的歌声。他们将它披在了她和他的身上,用手把他们高举起来,拥他们站上了广场的中心,圣瓦茨拉夫雕像的高台。
何处是我家?
何处是我家?
捷克的大地,我的家。
兄弟们,要坚定!
狂风暴雨会停,斯洛伐克会醒,斯洛伐克会醒。
何处是我家?
何处是我家?
兄弟们,要坚定!
捷克的大地,我的家。
狂风暴雨会停,斯洛伐克会醒。
亲爱的祖国,您选择的自由将为您招致同情与歌颂,您选择的生命将为我们延续更广远的未来。
亲爱的祖国,您站在时代的路口,您的正义将作为前人的继承和后人的启迪,从这一天开始您将永远是自由的丰碑,您将永远闪耀着生命的光辉。
亲爱的祖国,请您不要被任何险恶沾染。
请您知晓我们的赤诚,请您赞许我们的忠贞,请您看见我们矗立在此,绝不您纵横古今的所有气概蒙羞。
亲爱的,敬爱的,挚爱的祖国,赐予我们勇气吧。我们与您同在。我们世世代代与您同在,我们生与死都与您同在,我们永远与您同在。
您是永恒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