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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向琳表白?”
听见红这句话时,我正提着加贺婆婆的菜篮子打算送到她家去,闻言手一抖差点把一篮子的韭菜扣到她头上。
我稳住菜篮子,转头看向红身旁的男朋友——阿斯玛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无言望天,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我面无表情地说:“这件事是你告诉红的吗,阿斯玛?我记得我暗恋琳的事只告诉过卡卡西和你。”
“和我没关系。”阿斯玛举起两只手,作无辜状,“另外,你管这叫暗恋?你小时候就差拉横幅打上‘宇智波带土喜欢野原琳’这几个字了。”
“不是阿斯玛,我看出来的。”红眨了眨眼,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带土,我不得不说你的人际圈实在太狭窄,每天见面的人就那两个,还有发展其他关系的可能性吗?”
我努力思考试图反驳红,比如“嘿我们上周才一起聚餐了你忘了吗”,但鉴于那回是同期一起聚餐,且直到昨天在卡卡西的提醒下我才意识到红和阿斯玛的新关系,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遂作罢。
于是我打算转移战场:“等下,阿斯玛,我记得你说过要戒烟吧?”
“幼稚。”阿斯玛哼了一声,从嘴里拿出一直叼着的棒状物,“这是棒棒糖。”
“行了,怎么都过了这么多年,一提到这方面你还是没有任何长进。”红叹了口气,“如果真有谁喜欢上你,那可太辛苦了。”
这就是无稽之谈了,首先并没有实例可以支撑这个论点,其次嘛……
我正色道:“在成为火影之前,我不打算和任何女孩发展稳定关系。”
阿斯玛和红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说了类似“我其实是个女人”这种蠢话。
“等等,你认真的吗?知不知道你今年几岁了?”阿斯玛扶额,一脸受不了的样子,“我以为这种像是‘没考上年级第一我就不告白’的话不应该从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口中说出来。”
另一边,红——怎么说呢,女人这种生物确实深不可测,她们总能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抓住你话术中的漏洞。
正当我如临大敌地等待红的嘲笑,她就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心肌梗塞的话:
“那……你是打算向卡卡西表白?”
我不明白整件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三战结束,大家都很闲,结婚率生育率大增……这些倒是可以解释大家都这么八卦的原因,我其实不太介意其他人把我的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当我趴在地上和鸣人玩扮家家酒的游戏时,玖辛奈一句“听说你现在喜欢男人了?”还是把我问蒙了。
谣言猛于洪水,古人诚不欺我。
我捂住鸣人的耳朵,不敢置信地望着玖辛奈:“您说什么呢!”
“放松点,我很开放的。”玖辛奈捂着嘴嗤嗤笑,“我们带土又高又帅,人也顾家,我正想说这么多年怎么都没带女孩子回来,原来是这个原因。”
“当然不是!”我大叫道,同时有点庆幸没人听见红的原话,否则按照这尿性,该传出“宇智波带土移情别恋小学同学括号男”的流言了。
“好啦好啦,我逗你的。”玖辛奈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又正色道,“话又说回来,既然没有其他原因,怎么到现在还没向小琳告白呢?”
木叶人果然太闲了。
我举起鸣人坐飞机(刚长出一颗牙齿的小孩爆发出欢快的笑声,喷了我一脸口水),嘴上敷衍道:“快了快了,等水门老师从位置上退下来这件事就提上日程。”
玖辛奈赏了我一个爆栗,没好气地说:“你就是嫌我啰嗦是不是?”
“没有没有,我哪敢啊……”
“你们啊,”玖辛奈接过鸣人,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也年轻过,带土。可是过去的时代太坏了,我们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感受亲情、友情、爱情,就要仓促地投入战场……现在还能够站在这里,已经是非常非常幸运了,嫌我啰嗦也好,但是作为你们的师母,我已经眼睁睁地看着你们错过童年,不希望你的人生中再留下遗憾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所以,爱就要勇敢说出来,哪管结果是好是坏呢,只要自己回想起来不会后悔就好了。”
没人能听了这席话后还无动于衷,我叹了口气,压低身子让玖辛奈可以顺势摸摸我的脑袋,深沉地说:“玖辛奈,我知道你很无聊,但是……少看点楼下小书摊的言情小说吧。”
“……我真的揍你了哦臭小子。”
鸣人长大后会成为闻名忍界的情话小王子,也许和那些言情小说也不无关系……当然这是后话了。
其实我到现在都没向琳告白的原因,还真不是什么“因为我还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可大家听了这瞎话居然半信半疑,一副“啊这确实是带土的作风”,让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入错了行,其实我是个演员。
这件事说实话并没有那么复杂的理由,不过是一段“他爱她可她却爱着他”的三角关系罢了。
当中第一个“他”是我,第二个“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到现在也很纳闷旗木卡卡西居然可以成为我最好的朋友。不是我妄自菲薄,同龄人中卡卡西若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从小收到女孩的告白信一个抽屉都装不下,可恨的是这厮不仅异性缘很好,其他小男生对他大多也都是佩服加羡慕,唯有我一个头铁的从小就致力于跟他作对,一来二去还是熟了,再加上学校始终贯彻到底的“班上第一名就是要和最后一名做小伙伴啦”的分班原则,到后来居然可以在人生中占一个“挚友”的名号,缘分这东西不可谓不奇妙。
以至于到后来,当我意识到在通往“爱情”这条道路上,卡卡西也要跳出来作这只拦路虎时,内心已生不出其他波澜,只剩下“啊果然如此么”的自暴自弃了。没办法,作为三角恋金字塔底端的人,我拿头跟他打啊?
现在就算是卡卡西有一天告诉我他已经和琳在一起了,我也能平静地对他们说“恭喜恭喜,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
我超脱地想。
直到我看见他们俩一起有说有笑地坐在一乐拉面店里。
……前言收回,我果然还没超脱。
“你们在聊什么呢?”
“啊,带土!”
琳笑眯眯地望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脚下转了个方向走到卡卡西身旁坐下,一边忍不住暗暗唾弃自己:宇智波带土啊宇智波带土,你但凡努力点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输人不输阵不知道么?
另外两人没有我这百转千回的心思,坦荡得让人羡慕。卡卡西用手撑着下巴,懒散地说:“我们之前打赌来着。”
“什么?你和琳吗?”
“关于红和阿斯玛,”琳接道,“卡卡西说你一定是同期中最后一个知道的。”
“结果我赢了。”卡卡西说。
“所以今天我请客,”琳拿起菜单递给我,“带土想要什么?”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对不起”,只得竖起菜单挡住自己的脸:“呃,豚骨拉面一份谢谢……不对,琳你今天不是有手术吗?”
“临时取消了,这才有半天休息时间。”琳撩了撩利落的短发,舒展了下肩膀,“最近真的是连轴转。”
难得有空闲就把卡卡西叫上了么。我啧啧嘴,感觉有点不是滋味,故意拣了根酸黄瓜丢进嘴里,不出意外五官皱成一团:“啊!好酸!”
卡卡西叹了口气,倒了杯水搁在我面前:“我有时候很不能理解你的脑回路,不喜欢你吃它干嘛?”
“我乐意,你管我。”我咯吱咯吱咬着嘴里的酸黄瓜,就听见琳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关系可真好。”
大危机!
我立马正襟危坐,脑子里还盘旋着红的那句“你是打算向卡卡西告白?”。琳和红的关系一向不错,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她们私下里交换了很多信息,于是格外谨慎:“我和阿斯玛他们关系也不错。”
根据玖辛奈爱看的言情小说的套路,一般都是从朋友或对手到男女朋友,哪有从朋友到情敌的?离经叛道得有点过分了。
卡卡西面上没什么反应,淡笑道:“我刚刚遇见阿斯玛,他让我转告你——把抽烟的事向红告状,后天的任务你一个人带队。”
“他怎么这么小肚鸡肠!”
“好啦好啦,”琳打圆场道,“红因为抽烟的事说了阿斯玛好多次,他们才刚确定关系,阿斯玛在意这个也是情有可原。”
又来了。我把脑袋砸到桌上,忍不住发出哀嚎:“所以就只剩下我单身吗?”
卡卡西一挑眉:“你当我不存在?”
你又不一样,我酸溜溜地想。
“还有凯呢。”
“……那倒是,但和凯作比较也高兴不起来啊。”
“你这话如果被凯听到,起码这周,他的决斗对象就是你了。”
享受完热气腾腾的拉面后,我们三人顺着大街压马路消食。我一向是话最多的,一边手舞足蹈地描述出任务发生的趣事一边抽空和卡卡西斗嘴,琳走在我的左侧,在我们吵架的时候露出温柔的笑意。
“说起来……”琳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望向远处,“今年也快结束了啊。”
又是平平安安,无痛无灾的一年。
小时候并没有这样的实感,小时候的我最讨厌的便是节日。冷清的空气、冰凉的饭菜、空去一人的房间……夕阳西下,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他们父母接走,他们往往是依依不舍的,都是小孩子,比起回家被父母管教,大家宁愿和同龄人一起玩耍。
那种时候是难得的我被人羡慕的时候,不止一次有人当着我的面发出感慨,真好啊,带土可以一个人独占这个公园,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最开始我窃喜了好一阵,“独占”——听起来我就像这块领地的国王,可后来这件事渐渐没那么有趣了。
我开始意识到,这是因为没有人会在意自己什么时候回去。我站在只有一个人的“王国”里,看着太阳落下,月亮升到当空,星星睁开了眼。
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这段时间的患得患失是怎么回事。
等卡卡西和琳各自找到了最重要的人,或者成为了彼此的家人,我是不是……又是独自一人了呢?
我大概把突然低落下来的心情摆在了脸上,所以在送琳回家后,分别的十字路口,卡卡西突然叫住我:“你今晚怎么了?”
我心想总不能说想到未来你和琳在一起就心情不好吧,抬头望天半晌,才慢吞吞地说:“今天去老师家,被玖辛奈说了。”
“哦?”卡卡西一脸“这不是很平常吗”的表情,“她说什么了?”
“她说不希望我们人生留下遗憾,如果有喜欢的人了要尽力抓住。”我维持仰头的姿势,不想去看卡卡西的表情,“我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
卡卡西不知为何没有接话,我等了一会儿,自暴自弃地说:“而且又看见阿斯玛和红的模样,想说如果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应该会非常非常幸福吧,就像……有了新的家人。”
回应我的依然是一片沉默。
这下我有些不耐烦了,心说卡卡西究竟懂没懂我的暗示,非要我明明白白地说“你不用顾虑我喜欢琳就去追不要给人生留下遗憾”才行吗?
我咬咬牙,开门见山地问:“卡卡西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卡卡西终于慢悠悠开口,却不是回答我刚才的问题:“那你赶快行动起来啊。”
我一愣:“啊?”
“不是不想人生留下遗憾么,”他转身,给我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举起一只手懒散地摆了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琳的追求者可是很多的,再不抓紧机会,小心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
路灯暖黄色的光把卡卡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抬起手抓了抓头发,努力去忽视心中突如其来的空虚和失落。
“这明明是我想说的话,笨蛋。”
当初,任谁都没想到我还能活下来。
被巨石碾压的感觉至今想起依旧让人胆寒,我从死亡边境返回人间,首先迎接我的不是对生的喜悦,而是恨不得再死一次的疼痛,以及与这具残废的身体长久的相互折磨。
一日三餐甚至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一刻也不停息的幻肢痛让我整晚整晚睡不着,到后来麻醉止痛全不起作用了,只能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天黑捱到天亮——医院的人不允许我整晚戴着义肢练习走路,“你现在需要的是充足的睡眠和体力,这是个长久的过程”……说得像是能轻易做到似的。
到后来缺席的睡眠让我难以分清梦境和现实,常常前一秒还扶着墙练习走路,下一刻睁开眼已经仰面躺在病床上,究竟怎么躺上去的脑内一片空白。我还梦见自己没有从巨石下获救,而是掉入一个地洞,我获得了自己想也不敢想的力量,却也失去了生命中所有宝贵的东西。这种梦境时常让我感到恐惧,我能完全理解“我”的每一个选择,就仿佛……这是我原本的道路。
沉溺在梦境中,我不可救药地染上几分暴戾和冷酷,有好几次……我似乎做出了攻击的举动,我看见卡卡西身上的伤痕,有些在脖颈上,有些在手腕上,这些都是能看见的部位,可卡卡西每次都笑着说是在任务中不小心导致的……
卡卡西,是的,卡卡西。我总是竭力避免自己想起那段日子,说不清是大脑的防御系统启动了自我保护功能,还是我主观上想逃避其附加的愧疚、软弱、自我厌恶等所有负面情绪。我隐隐约约知道那段时间卡卡西一直在陪伴我,恐怕承受的伤害和压力也是旁人难以想象的,可他的一切付出,这些年因为我的逃避也变成了讳莫如深的东西……本不该如此的。
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天花板压在我的头顶,上忍宿舍逼仄的空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我抹了把脸从床上慢慢坐起,透过一方小小的窗户向外望去。
今夜没有月亮。
我没有去卡卡西平时住的上忍宿舍,而是直接去了以前的老宅。
从外面望去屋内一片漆黑,我熟门熟路地从花盆底下摸出钥匙,自行打开大门。穿过走廊,径直走过大厅和书房,来到最里面的卧室。这些年他没有改过家里的格局,哪怕有个人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我在房间的角落找到了卡卡西。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墙角,脸埋进膝盖间,昏暗的房间只隐约看见他银白的发。我又心酸又好笑地想,现在他可真像一只受了伤独自舔伤口的小狗。
“……带土?”
我嗯了一声,慢慢靠近卡卡西,右手试探地落到他的头上,像哄一个小孩子一样,轻声说:“我在。卡卡西,别坐在这儿,回你房间好不好?”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往我这边靠了靠,声音低不可闻:“我又看见父亲了,他躺在地板上,流了好多血……我本来想把他扶起来的,可是我……”
“嘘,”我挨着他坐下,伸出一只手把他搂紧,“我知道,没关系,别说了。朔茂叔叔不在这里,他是个好人,老早就在天堂了,不信你抬起头看看。”没得到回应,我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卡卡西?”
“可是带土也在啊,”卡卡西闷闷地说,像是在和谁赌气似的,“躺在父亲旁边,半边身体都是血。你明明都活下来了,为什么又到那里去了?”
“唉……”我有些想笑,心想这叫我怎么回答,“我和你一起坐着呢,你摸摸看?”
他果真伸出一双手,先是蹭过我满是疤痕的半张脸,由上至下仔仔细细抚过每一处痕迹,然后冰凉的指尖划过鼻梁、眉毛,最后来到被护额遮挡的左眼处。他的指尖在这里逗留了很久,又怔怔地捂住自己的左眼,哑声道:“你的眼睛……”
“在这里啊。”我微笑着,一同按向他的左眼,手心叠着手背,五指慢慢收拢,终于握住冰凉的月光,“有好好地替我保管着呢,卡卡西。”
他小小声地“嗯”了一句。
借着窗外暗淡的光线,我得以看清他的脸,松了口气——幸好这次他没有哭。我半搂着卡卡西起身,带着他摸黑走向自己的房间,这不太容易,他几乎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在我身上,我们的身高又相差无几,我一路靠着墙才能保持平衡。
终于到了目的地,我扶着卡卡西躺在床上,又去拉窗帘,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有微风顺着缝隙徐徐送入,绕过放在窗台上的相框。我看着相片上四人的笑脸微微出神,就听见卡卡西的声音,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卡卡西仰躺在深色的床上,一只手搭在额前。我不确定他究竟有没有意识,之前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他不停叫我的名字,却又不回应我的疑问,待我起身去查看,才发现他还深陷在梦魇中。
犹豫了一下,我转身打算去厨房接一杯水,经过床头时却被卡卡西一把拉住手腕——看来这次确实是在叫我。我顺势坐在床边,空出的那只手拨了拨他的额发,他半睁着眼睛看我。
“怎么这样看着我,终于发现本大爷的帅气可靠了吗?”我开玩笑地说,本以为会收获白眼一枚,却见卡卡西目光凝在我的脸上,半晌,轻轻点了下头。
于是不知如何反应的人变成了我自己。我揉了下鼻子,嘟哝着:“今天怎么这么乖,你还是卡卡西吗……”
“带土今晚留下来么?”
“我……”我有点犹豫,其实不太想留,但在卡卡西的注视下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卡卡西的手还搭在我的腕上,没有用力,只是放在上面,又好像有千钧重,我半边身体都麻了。
最终我还是妥协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道:“睡进去一点。”
他的卧室摆着一张绝对不适合单人间的床,两个大男人躺上去也不嫌挤。最开始不是这样的,当我第一次在他家留宿时(或者准确点说是在他房间留宿),得整晚侧躺着才能堪堪扒住床边,第二天起来差点落枕。这事儿我没主动说,卡卡西面上也不显,等我第二次来,才发现他自己不声不响地换了张床。
脑中乱糟糟的事想了很多,结果卡卡西的声音响起时差点吓我一哆嗦。
“你还记得今天问我的问题吗?”
我心想我一整天几乎有一半说的都是废话,现在你让我回忆自己说了哪句废话是不是太为难我了。然后就听见卡卡西继续道:“你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似乎是在半梦半醒间,气息从唇齿间呼出,贴着枕头绕进耳蜗里。我忽然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急匆匆地打断他:“现在就别说这个了,你需要休息……”
“带土。”
卡卡西却又叫我的名字,在我疑惑地转头望向他时,只眯着眼露出个微笑,像偷偷藏起糖果的小孩子。
我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不是每次都像今晚这样平和。
第一次发现卡卡西看见幻觉是在一年前,也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我到现在还时常会想,如果没有我那天的贸然闯入,卡卡西一个人打算与自己的幻觉负隅顽抗多久呢?
最开始他完全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无论我怎么呼唤他都没有反应,若是想要用强硬一点的手段,又会招致激烈的反抗。有几次我的手腕被他咬得鲜血淋漓,我是没什么感觉,可第二天清醒过来后的卡卡西总是一副非常自责的模样,我不得不和他约定要保护好自己,否则他会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我让他去医院,可卡卡西说不想让其他人担心。我几乎火冒三丈,说这个理由不成立,我绑也要把你绑去,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我,活像我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脸上是无比认真的表情。
卡卡西说,我的心情就和当初带土的心情一样,这么说的话,你能理解吗?
当时我摔门而出,一夜无眠后,终于还是率先偃旗息鼓。我不想说自己能感同身受,多傲慢啊,这世上本就没有一个人能完全理解另一个人,可心底的声音在小声反驳:卡卡西又不一样。
没有第二个人像我们这样交换过眼睛。
第二天卡卡西比我先起,等我打着哈欠走到客厅时,他正把最后一盘煎蛋摆到桌上。我说早上要吃点甜的补充能量,他回比起能量你也多关心下你的血糖吧。我们的脚在桌底下打架,最后我两只脚都被他踩住不能动弹只好率先投降。饭后照例我负责洗碗,卡卡西拿着花洒给他种的植物喷水,他今天似乎心情很好,没有戴面罩,洒了水后在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叶片。我两只手都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开得很急,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我清了清嗓子,说:“我昨晚想了想,总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好像不太合适。”
我没有提高音量,也不知是想让他听见还是不想让他听见。可卡卡西还是听见了。我埋着头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听见脚步慢慢由远及近,在背后停住,我猜测卡卡西现在一定是靠在桌上,还是那副不会轻易动摇的模样,然后就听见他的声音:“什么意思?”
“别多想,我没什么意思,就觉得我们又没什么关系,一天老黏在一起,好像也不像样子。”我干笑几声,“红和玖辛奈都在怀疑我的性取向了,如果你被人这样问了,也会很困扰吧?”
“你困扰的究竟是被人误会取向,还是担心被某个人误会呢?”
我沉默了数秒,拧紧龙头,转身抱胸,尽量平静地问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你自己心中就有答案吧?”卡卡西居然眯起眼笑了,“真狡猾啊带土,明明你才是在意的那个,却做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你大可以直说不是吗?因为我总是依赖你,你害怕琳误会,以后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你昨天就是想说这个吧,结果又遇到我发作,耽误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的火气噌噌往上冒,嗓门也不知不觉提起来:“你要这么想随便你,但是别一副很了解我的模样,你又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这话我应该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卡卡西打断我,脸上终于没了笑容,“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既然如此,就遂你的愿,以后保持距离吧。”
时隔一年,我再次摔门而出。
我快步走在街上,胸口气得发疼。世上怎么会有旗木卡卡西这样不识好歹的人,自大狂、面罩癖、小黄书爱好者……琳究竟喜欢他哪点了?不如说全世界的女人眼光都怎么回事!好啊,这样正合我意,反正我也烦透了总是夹在他和琳中间,说不定卡卡西还窃喜呢,现在总算可以和琳过二人世界了!我越想越难过,脑中小剧场已经快进到他们结婚后一年抱俩一个白毛一个棕毛,两个小家伙抱着我的腿叫叔叔……等等为什么有点萌,清醒一点啊宇智波带土!
我猛然停住脚步,“啪啪”拍了两下脸,引来路上行人纷纷侧目。大约是我脸上的沮丧已经掩饰不住了,有个路过的大哥还一脸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说:“失恋了吧?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谢谢你哦。”
被这么一打岔心里也悲愤不起来了,我叹了口气,拖着步子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不知不觉就来到火影岩。
冬天的火影岩看上去格外萧瑟,又因为风大,素日里观光的人也少了许多。我借着老师刺毛一般的头发挡风,心想虽然老师的雕像平时坐着硌屁股,但也不是全无用处的嘛。
在我的梦境中,最终成为火影的依然是卡卡西。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我的梦境,人生赢家却是卡卡西,幸亏我对自己的取向有着充分的认识,否则该怀疑自己对卡卡西爱得深沉了。
在复健最辛苦的时候,我也曾经想过一了百了。
同样是个冬天,趁着卡卡西离开村子,我一个人悄悄离开医院,在中午的时候出发,一路走走停停,待到达火影岩时,月亮已经挂在半空,我的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背上衣服被冷汗湿透。
我站在山壁边缘,思考从这里跳下去能一瞬间摔死的可能性(好吧,我现在终于承认了,当时站在那里不是为了看风景)。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我又想起自己的梦境——当我身处在绝境中,能够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咬牙坚持下去,如今卡卡西和琳都在身边,我不需要为了再见到他们而努力,反而撑不下去了。
我在那里站不住,扶着雕像很慢很慢地坐下,每个动作都能带来仿佛撕裂肌肉的痛苦。听说人在自杀前一般会短暂地回顾自己的人生,找一些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我也坐在那里想了半天,想的不是活下去的理由,而是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最开始卡卡西和琳肯定会伤心,不过早晚会走出来的,琳本来就是个坚强的女孩,至于卡卡西,就像那个梦一样,以后还会成为火影。而宇智波带土呢,无父无母,以后可能也无法再跟他们并肩了。
那些挑灯夜战的日日夜夜,那些撕裂又愈合的伤口,那些拼尽全力不断精进的忍术,那些忍受嘲笑不断为之努力的梦想……那些构成我全部过往的点点滴滴,如今也不再属于我了。
我突然狠狠咬牙。
不甘心,还是不甘心,怎么能甘心。
我使劲砸了一拳自己毫无反应的右腿,钻心的疼痛一瞬间袭击过来,我大口大口喘气,心中却陡然生起奇怪的满足感。谢天谢地,我又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走回医院又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我撑着拐杖艰难地站起来,望了一眼远方的万家灯火,总算是勉勉强强攒了半罐子勇气。我心想行吧,已经这样了,就再坚持三个……一个月,最差不过死掉,没什么好怕的……
然后我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
我自己也清楚,现在可能是我这辈子体能最差的时候,体重也下降得厉害,说是皮包骨也不夸张,但我也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一天能体会到被人拽飞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双脚已经离地了,于是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地朝后倒,直接摔到一个人身上。
虽说有人垫背,我还是摔得眼冒金星。在我“嗷”一声捂住腿时,耳边响起卡卡西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刚刚想干什么?宇智波带土!”
“我……”我下意识心虚地一缩脑袋,结结巴巴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如果我没有赶到,你打算做什么?跳下去吗!”卡卡西的胸膛剧烈起伏,厉声道,“你说啊!一个人走这么远过来干什么,看风景吗?!”
我干笑几声:“我刚才确实在看风景来着……”
在看清卡卡西泛红的眼眶时,我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陡然掐住脖子的鸭子。
“你……”他面罩下的嘴唇在抖,眉心皱着,很难过的样子,“你知不知道当我发现你不见的时候,我的心情是怎样的?你有为其他人想过吗,你怎么可以……”
我想此时无论卡卡西说再难听的话,甚至动手,我都应该受着。可他最后只是用那种受到伤害、被人抛弃的眼神看着我,声音放得很低很低:“没人可以把你留下是吗?你对我们、对这个地方就没有任何留恋?你究竟要我怎么做……”
“我不是。”我咬咬牙,拄着酸痛的手臂把自己撑起,费老大劲把面前的人给圈住。卡卡西起初还想挣开,我半真半假地嚎了一声痛,他就定住了,不敢再动。
“我真没有,我……唉,我刚刚是真的在看星星。”我双臂收紧,干涩地说,“我只是一时有点累了,我没有想通,一个人要怎么撑下去,但是我没有想真的要……对不起。”
对不起,对你,也对我自己。
卡卡西的脸埋在我的肩上,很久很久。直到寒风带走身上最后一丝温度,他才缓缓开口:
“你真是个混蛋,宇智波带土。”
我提着从书店买来的全套《亲热》系列,目标明确地往卡卡西家里走去。
我不是很想回想店员看我的眼神,他大概没见过大白天就来买一整套小黄书的成年人。我只得安慰自己这是给卡卡西赔礼道歉的礼物,丢脸就丢脸吧。
我思考了很多道歉的方案,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琳。
琳从屋里跑出来时是红着脸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也没打招呼就离开了。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确定自己表情没什么异常后才推开半掩的门,卡卡西站在走廊发呆,见我进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带土。”他低声道,目光移到我手上又是一愣,“这是……”
“拜你所赐,我有一周都不想经过书店了。”我笑笑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哽急忙咳了几声。我低下头看了一眼门口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鞋子,耸耸肩:“我就不进来了,我过来就是想说早上的事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我这毛病,脾气一上来说话就口不择言了,原谅我吧?”
真说出口了才发现比自己想的要简单许多,我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地板上,想了想,没起身,轻声道:“刚才我看见琳……”
“不是你想的那样。”卡卡西接得很快,眉心蹙起小小的皱褶,“我和琳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想说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什么恶婆婆,直起身叹了口气:“卡卡西,关于以前那个约定……”
卡卡西怔忡了一瞬间。
“忘了它吧,别被这东西束缚住了。”我故作轻松地说,“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我永远……感谢你。”
说完,没等卡卡西回应,我转身推开门离开。
同样的深冬,同样的火影岩。我抱着卡卡西,他把脸埋在我的肩上,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真是个混蛋,宇智波带土。”
卡卡西抬起头,我本以为他在流泪,结果没有。他揪着我的衣领,声音被寒风撕扯得七零八落,落在我耳边却如震雷。
“说什么不明白一个人要怎么撑下去……我明明……一直都在你身边。”他的两颊染上红绯,眼睛映出天边的月亮,“你不会一个人,只要你还需要我,我会永远陪着你。”
我眼皮一跳,差点想捂住他的嘴:“不要说这种话,‘永远’什么的……”太沉重了。
卡卡西却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我,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滚过千百遍:“我不会和其他人在一起,不会率先成家,除非你说了不再需要我,听清楚了吗?所以以后别想独自离开。”
过去的事到如今依旧历历在目,我独自走在街头,兀自微笑了一下。
卡卡西是个好人,说了不会离开,是真的打算这么做吧,明明这对他一点都不公平,明明我早就可以凭自己站在地上了。
所以只有我先放手了。
我沿着路边慢慢走,慢慢走过转角,然后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靠着墙慢慢,慢慢地蹲下来。
我打算放任自己伤心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来又是条好汉。于是第二天我难得准时出现在集合地点,一路没遇见需要帮助的老婆婆,同组队员都很配合,任务也顺利完成……如果不提我被敌人一板砖拍到后脑勺的话。
讲道理,大家都是忍者了,怎么还会用板砖这种凶器呢?
不过我得承认,这事我有百分之七十的责任,如果不是因为我心身俱疲,反应比平时慢了点,也不会被已经躺倒在地的敌人偷袭成功,毁了我一世英名。
总之,根据我队友的描述,当时敌人一板砖过去,我脑袋没碎板砖碎了。我反手就卸了敌人两条胳膊,血流了满脸,凶神恶煞得所有人大气不敢出。正当大家偷偷讨论我是不是学了传说中的“铁头功”时,我就在离木叶大门还有几步远的距离一头栽倒,吓坏了包括俘虏在内的所有人。
为什么全部是队友说?我寻思自己大概被板砖拍成了脑震荡,全程像在坐过山车,飞一般的感觉。
一睁开眼看见熟悉的银毛就更晕了。
卡卡西没戴面罩,见我醒了,眼睛瞟了我一眼又移开,平铺直叙地说:“你把阿斯玛急疯了,他说早知道他应该跟着你一起去的。”
“那你呢?”我想也不想就接道,反应过来后想扇自己一巴掌。
“我?”卡卡西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都习惯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守在医院等你醒来。你说是吧,带土?”
我哽了一下:“对不……”
“不必了。”
卡卡西叹了口气,抹了把脸,他突然变得非常疲惫。
“昨天,琳不是来向我表白的。”他轻声说,“不管你信不信,她其实说的是你的事。”
“……没关系啊,”我闭了闭眼,感觉后脑勺还在一跳一跳地疼,“我想说的话,就算是其他人,我也会说的。”
我努力牵动嘴角:“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把所有喜欢你的、你喜欢的人都拒之门外。你瞧,卡卡西,我的旧伤已经很久没痛了,我现在已经是上忍了,以后还要和你竞争火影,这次只是意外,我其实蛮强的,不需要你再陪着我了。”
我的声音在卡卡西的目光下渐渐小了。这可太折磨了,我痛苦地想,如果是卡卡西先感到厌倦就好了,如果琳和卡卡西在一起就好了,为什么要我亲自推开他呢?
“你让我不要把喜欢我的、我喜欢的人都拒之门外。”卡卡西慢慢抬起头,声音沙哑,“带土,我现在问你,希望你能诚实地回答。”
“——那个时候,你又为什么要吻我呢?”
我呆呆地看着卡卡西微红的眼眶,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完了。
我像一个站在法庭上突然被指责认罪的犯人,被法官严厉的目光审判着,徒劳无功地想把罪证藏在身后。
“我……”
“三个月前的晚上,在老房子那里。”卡卡西像是提前预知我想说的话,飞快补充道,“你可能以为我没有意识,但是……那个时候我是清醒的。”
那是又一个熟悉的夜晚。
我抱着卡卡西,他依然在被幻觉折磨,像小孩子一样缩在我怀里,眼泪沾湿了我的胸襟。恐怕这世上没有谁像我一样,见过写轮眼卡卡西这么多的眼泪,我心想,睁着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望着窗外。
然后我清醒地扳过他的脸,隔着面罩吻了他。
卡卡西脸上还湿漉漉的,温热的呼吸拂在我脸上,我后知后觉地脸上升温,心跳加速,像个第一次在大街上牵起心仪女孩的手的毛头小子。可这样雀跃的心情在我松开他时就已经冷却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后悔和自我厌弃。
我不该这样做的,我心想,卡卡西说过不会离开我,但这约定不应该成为我的近水楼台。卡卡西也许已经有喜欢的人,却因为我的缘故不得不和我绑在一起,如果我提出更加无理的要求,他也会同意的吧……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当时的我有多庆幸这是独属我一人的秘密,现在的我就有多慌张。
我舌头打了结,只恨自己没有遁地之术:“我、我当时……”
“我以为那总该代表什么,”卡卡西顿了顿,“结果是我的自作多情,是吗?现在我等来的是你说你不再需要我了。”
“……不是,”我攥紧被子,叹息一般说,“我一直需要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其实你还有其他选择。”
我终于认输了,输给自己无法掩饰的心意,输给卡卡西红了的眼睛。我自暴自弃道:“想一想,我们小时候的关系并不会不是吗?只不过我在那种特殊的情况下救了你,又差点死掉,也许你是因为这样才无法放下我,担心我又离开,担心我又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死去……这些年你的眼睛看不见其他人,所以不会对任何人心动,但是一旦跳出束缚,也许……你会找到一个和你默契的、各方面都符合心意的人呢?”
我自认为这一席话掏心掏肺,且非常有道理,可卡卡西像是没听到似的,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带土,你那个时候的吻,是我想的那个含义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理智告诉我应该否认,可是……没有人能在那样的眼神下说出拒绝的话。
我仿佛看见从过去到未来,无数个卡卡西的身影,从学校毕业的他,失去父亲的他,在我人生最低谷陪伴着的他,穿着雪白御神袍的他……他们都变成了这个坐在我床边,认真等待我的回答的卡卡西。
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不如此刻重要。
“好吧,好吧。”我闭上眼,挫败地、如释重负地说道,“你真是个混蛋,旗木卡卡西,我喜欢你。”
“嗯。”卡卡西露出个微笑,阳光拂过他的侧脸,最后落进他的眼里。
“我等了十三年,带土,”他说,“终于等到你的告白。”
“其实还不算晚,不是么?”
我嘟哝着,伸出手,把我的世界拥进怀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