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他自己
标记在他后背的中间,就在腰际上方一点。
至少,这是在把衣服撩高一点让古伊娜检视后她告诉他的,她的手指轻轻的描绘过皮肤上的字。要不是他们在练习完毕后到附近的小溪清洗,被她看到,他大概原本永远不会知道字在那里。
「怎样?」索隆不耐烦的问。「写了什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古伊娜爆出大笑。她高亢尖锐的笑声吓飞了附近树上的鸟儿。
「喂!」他把她停在他背上的手拍开。「有什么好笑的?」
古伊娜只是笑得更厉害了,她跌进小溪里,喷溼了他的裤腿。他们脚边的鳟鱼吓得往下游窜逃。水滴滑落她的脸颊,她张开嘴试着说出话。大致上,她就只是对着他的脑袋胡乱挥手,发出像是被勒住的声音。
「干嘛?」索隆忿忿不平的质问。「别闹了。写了什么?」
古伊娜又花了一分钟才喘过气。她将眼泪抹去,又窃笑了几声,才说:「绿藻头。」
世界缓慢下来,停止了。「哈?」
「上面写的。」她用手抹过脸,又开始笑。「写了『绿藻头』。」一开始的是失望。最棒的灵魂标记是透露一点未来的那些,拉开时间的面纱,给予一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暗示。道场里有些男孩的手臂上写着『多少钱,木匠先生?』或是『注意你把那把枪指着哪里』的标记。索隆一直希望他的会告知多一点,像是『哇,我真不敢相信你是世界最强的剑士!』也许比那句再长一点。但就整体来说,他就只是困惑。「天杀的为什么会是『绿藻头』?」
「这个嘛,你自己想。」古伊娜指着他的头发,又开始无法克制的窃笑。
索隆眨着眼把那一瞬间的见血慾望眨掉。从困惑跳到愤怒非常迅速。「标记才不可能这么写!你骗人!」
让他丧气的是,古伊娜没有骗人。他们回到道场后,她向耕四郎借了一支笔,小心的将他的灵魂标记描到一张烘焙纸上,然后她沾沾自喜的给索隆看。那三个字几乎没有他的食指长,又小又凌乱,边缘还有点抖抖的,像是有人在匆忙间草写下来的。
盯着纸,他突然撇见了一眼未来,他在一个偏远的小岛上卖盆栽。
「别那么沮丧嘛。」听见索隆灰心的叹气,古伊娜说。「也许那是个暱称。达令绿藻头。」她甜甜的补充,对着他眨睫毛。
索隆又撇到了一眼未来,这次是个女孩,涂着口红,眨着长到夸张的睫毛,冲进他的怀里,甜到腻死人的香水味几乎把他呛死。她嘟起唇,他惊恐不已却对她越来越靠近无能为力,尖锐的指甲扎进他的头发,空气充满她娇媚的呼吸,噢,绿藻头──
他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不可能!」他大叫着,把古伊娜推开。「我宁愿去死!」
但他把那张纸留起来了。
2. 古伊娜
他重重落地,空气被撞出肺部,两把剑从手中飞出,插进不远处的地面。月光在她挥下的刀刃上闪烁,她将尖端扎入他头旁边的地面,作为决胜一击。
「两千…」古伊娜喘着气。「零一。」
他的脑袋晕眩。呼吸粗重。白剑的刀刃贴着脸颊非常冰冷。已经不是第一次,他感到非常渺小,好像世界膨胀成又远又大,他则是落入泥沙之中,重量压上肩膀。
野心是个有趣的东西。耕四郎总是跟他说他很有野心。有时候,野心太大。
「那是件坏事吗?」有一次,索隆询问了道场的天花板,在他第七十次战败古伊娜后。那时候的天花板看起来好高,他伸出手,试着触碰木板条。
耕四郎大笑。「一点也不是,如果能让你重新站起来的话。」
现在,躺在道场后面的草地上,世上最强的剑士这个名号就跟一样星星一样无法触及,寒冷又遥远。他用双手揪住头发,直到手指发疼,直到疼痛让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点。
我为什么赢不了她?
「你真幸运,是个男孩。」古伊娜的声音破碎又脆弱,一点也不像她。她像棵垂死的小树一般在他上方弯下腰,紧握着白色刀鞘的指节都发白了。突然之间,索隆明白她是在哭泣。
一股烦躁席捲而来。「你是在哭个什么劲?」他质问。「你打赢了我!」
她在他身边坐下,鞋子铲起了泥土。「女孩子长大后,就会变得比男生弱。」古伊娜轻声解释,下巴枕在膝盖上。「很快,你就会变得跟我一样强。」肩膀颤抖,她伸出手盖住脸。一滴眼泪流下手腕,她哭着。「我也想成为世界上最强的剑士!」
星星似乎为了她黯淡下来。古伊娜一直都比他强──用刀比他强、剑术比他强、战斗比他强,索隆突然毫不抱歉的感到生气,烦躁像长茅一样刺穿了他。「这是我听过最蠢的话。」索隆怒吼。「有一天我打败你会是因为我努力锻鍊,不是因为你变弱了。这跟身为男生或女生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想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对她大吼,骂她『你看不出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吗?你可以成为世界最强,但你却不允许自己…!』
古伊娜没有回应,只是用一只手捉着衣服前襟,将领子拉下来。
索隆瞪大眼睛。「喂,你在干嘛…」
接着他闭上了嘴,因为那里,就在锁骨下方一点,是那个无法掩饰的灵魂标记。
古伊娜从来没有对灵魂伴侣显露出任何兴趣,不像道场里的男孩们,在应该要睡觉的深夜里,会互相交换未来女朋友或妻子的理论,而索隆怀疑她最初对自己的感到有趣,是因为对他发色的嘲弄,而不是灵魂伴侣。他本来一直以为,她是少数那些生来就没有标记的人,生来就独立自主,没有缺失的部分,像很多歌曲和故事写的那样。
但她皮肤上的字迹是无法认错的。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现在给他看。
「要是我的灵魂伴侣是这么想的呢?」古伊娜轻声说,回答他的问题。「要是那个人要我在他和我的梦想之间做选择呢?」
「砍断他的腿。」索隆怒吼。「如果只因为生为女孩这种破原因,他就不认为你能成为最强,那么不要他也罢。你以为我会让我的阻止我吗?」
「不会,但…」古伊娜把领子拉得更低,标记的前几个字从撕裂的棉质衣服下显露了出来,索隆一掌将手拍在上面。
「我不在乎上面写了什么!」他大叫。「根本无所谓!你根本还没见过对方,就已经在让那个人命令你了。那我呢?在这里的人是我,不是那个人!」他将手指用力的压上她的,几乎压碎骨头。星星在他们的较量下闪烁。
「跟我保证!有一天,我们之一将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强的剑士!我们会为了那个名号决斗!任何挡道的人都去死!」
最后的话在夜空中萦绕,一直流连直到消失,只剩下蝉鸣和他粗重的喘息,古伊娜睁着赢盈满泪水的眼睛望着他。
最后,她放开了领子,用衣服前襟擦擦脸。「你真是个白痴。」古伊娜吸着鼻涕。她将手拍上他的,握力强劲。「说好了!」
但那没有发生。他们没有为了名号决斗。他们没有出发去寻找世界上最强的剑士。古伊娜甚至没有成功走出道场。那天晚上,古伊娜踩空了一阶楼梯,摔断了脖子。
葬礼很安静。
耕四郎疲惫又沉默。整段时间,索隆能听见其他男孩窃窃私语。『真惨。』他们一直说。『人类是很脆弱的。』耕四郎说。
因为某人死了而生气很蠢。雨水将愤怒转变成比较安静的情绪,浸湿了他的衣服和头发。他无法停止去想她躺在道场的楼梯上,所有的野心和可能性慢慢的流失到地板上。她几个小时前才做出了一个约定,却在一天都还没过完之前就打破了。
古伊娜穿着简单的白裙子,索隆知道她死也不可能去穿的,然而她却在这里,死了,穿着白裙子。连身裙的衣领裁剪得她一般穿的高领上衣低;她灵魂标记的开头从布料下方露出,在能阻止自己之前,索隆就将布料移开了。
『我这辈子一直都在等你』
这是每个人都知道,却没有人想谈论的事,在见到自己的另一半前就死去。索隆短暂的怜悯了一下古伊娜的灵魂伴侣,才想起了她前一晚说的话。
『要是那个人要我选择呢?』
这句话还有另一面──总是有另一面,现在他看得出来了,她的灵魂标记在他脑中皱缩了起来,变得辛辣。
『我这辈子一直都在等你!』那个人对她说,对她吼。『你宁愿选择永远不可能达成的梦想,也不愿意选我?』
耕四郎将古伊娜的刀给了他时,他用颤抖的手接下,他自己的灵魂标记在背后灼烧。他深深低下头,咬紧牙,对自己承诺了对她承诺的事,还有额外的追加。
就连死亡都无法阻止他。
***
索隆向道场告别时十七岁。
他先去拜访古伊娜的墓,如同她死后的每一天,去跟她说话。耕四郎这次跟他一起去,成为他背后的沉默影子。他最后一次拍了拍她的墓碑,动身上路。
他的第二站是就村子外面那间摇摇欲坠的小店,他是因为转错弯才找到的。老板是个长着鱼尾纹的蹒跚老女人。她把他错认为迷路的旅客,立刻用衰弱的手臂把他扫进店里。他带走了一些面包、一瓶清酒、和一条绿色的腹捲。腹捲环着他的腰际,完美的遮住了他的灵魂标记,就算脱掉衣服也一样。
「你不值得我注意。」他对他的灵魂伴侣说,不管在听的是谁。离开霜月村的道路漫长又蜿蜒,成为世界上最强剑士的道路更是如此,但他不能有任何分心因素。
索隆确认了三把刀都绑在腰上。腹捲很好的托住了刀鞘。
现在,往顶点前进。
3. 强尼 & 约瑟夫
独自一人的第一天平淡无奇。索隆追着一条流言,寻找眼睛像鹰一样、有能力把一打大船砍成两半的男人,除了他的刀和古伊娜的鬼魂陪伴以外,他什么也没有。他迷路过一次,两次,太多次了,开始收集赏金支付睡房和食物。他从酒馆后墙上拿下来的悬赏单上的人脸就跟日子一样全都糊成一块儿。
强尼和约瑟夫是不错的步调改变。他们一开始有点烦人,爱取绰号又很黏人,但他们就像菌类植物一样在他身上生根了,如果由古伊娜来说的话,像绿藻。他们是很欢腾的两个人,天真又爱崇拜,除了隔天早上能醒来以外没有目标,试试旅店旁边的酒馆,接着又朝下一个城镇前进。
「有人在等你吗,大哥?」强尼问,这个时候的索隆开始明白,他的灵魂伴侣是个女孩的机率就跟他把他的刀拿去典当,或开始卖植物的平静生活一样高。
索隆咕哝了一声,没给予什么注意力。今晚的酒吧不寻常的安静,酒杯撞击的声音和酒保忙碌的声音让他想睡觉。接着,他消化了那个问题,在凳子上猛的惊醒,酒水洒到了吧台上。「哈?」
「灵魂伴侣啊,大哥。」约瑟夫在另一边慢声慢气的说,讨人厌的拖长语调,索隆握着酒瓶的手指僵住了。背上的皮肤汗毛直竖。
强尼的标记整齐的写着『你的剑使得好吗?』就在脉搏下方,被黑色的护腕藏起来。他们开始一起当赏金猎人时,索隆立刻就问他是怎么开始用剑的。
「有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大哥。」强尼说。他将护腕推下手臂,点了点标记,那串字衬着白皙的皮肤非常明显。「我一看到这个,我就知道我该学习用剑了。」
「你让那个人替你决定?」索隆问,一脸怀疑,强尼只是仰起头大笑。
「那个人可是我的灵魂伴侣啊。」强尼说,彷彿那是唯一重要的事。「他想决定什么都可以。」
约瑟夫对这件事比较有所保留,而即使索隆并不在乎,强尼还是一直烦他,又戳又刺的试着让他给索隆看。几个星期的无止尽纠缠后,约瑟夫终于妥协了,在正午的大太阳底下撩起金色的头发。
不是一个句子,他的脖子上有一块奇怪的婴儿蓝痕迹。
颜色标记很罕见,不是字的更是几乎前所未闻。索隆一时说不出话,舌尖太多问题,却没有一个离开他的嘴。
「我想那个人大概是个哑吧。」约瑟夫解释。这就是为什么即使强尼和索隆完全不懂他的意思,他仍然总是用双手说话,一直在用手指和嘴唇对自己练口型。
约瑟夫是索隆认识的人中读口型最强的,但并不是因为必要。他在练习,为他的灵魂伴侣做准备。
如果要索隆选一件他不喜欢强尼和约瑟夫的事,他不会选他们爱叫绰号或黏人的毛病。他会选择他们容易受骗的个性,信任从未见过的人,认为光是存在就能让一切都正确。
索隆不是约瑟夫或强尼。他不需要讨好『可能』和『如果』。他有地方要去,有事情要做。有一个家伙要寻找。
「大哥?」强尼在他很长时间没有回答后问。
「我没有。」他说谎,将酒瓶举到嘴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