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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结束一切了。伽古拉想着。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留念的东西了。那对凯的扭曲执念在两人一同度过的岁月里如附骨之疽般死死纠缠着他,让他在偶尔清醒时想要以死亡作结局之后只能不明不白地复活,最后如死灵般在这宇宙间游荡。但已经无所谓了,他已经放下了一切。
伽古拉温柔地吻了吻蛇心剑。刀刃上冰凉的温度沾上唇又一触即分。
这把刀诞生于他对凯的执念,用它来做一个了断再好不过。
刀刃处倒映出了他的面容和他身后的星空,那片星空中密布着星体,形成一条美丽的光带,比光带更璀璨的极光流动着,为他披上一层绚丽的光。
伽古拉握住刀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他的手极稳,是久战的战士融入骨血的战斗本能,就算随着刀刃深入,皮肤切开、血液涌动、心脏破碎的细微声音清晰传到了他的耳边,他的手也没有丝毫颤抖。直到蛇心剑穿透他的身躯,刀尖带着血穿出后背,口腔里也渐渐蔓延开血的味道。体内的黑暗能量下意识想一涌而上修补伤口,但随着他毫不留情地抽出了蛇心剑,血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于是本就不是用于救人的力量更加无力挽回状况。他咬着嘴唇忍住身体由内到外逐渐损伤崩坏的尖锐疼痛,伸手插入胸口的伤,稍用力取出了自己的本源能量。
他很虚弱,这是他自己可以清晰感觉到的。不管经历了多少次,死亡的疼痛都无法避免,更无法习惯。
这一团被取出来的本源能量极小,因此也相当微弱。伽古拉想直接捏散,但在动手前又停住了。
……给凯留个玩具算了。至于这玩意到底能不能给到凯手上?那与他这个死人有什么关系。
伽古拉把能量捏实,本来想捏成个小球形状,但他的力气消散得实在太快了,只够他勉强用两根手指捏成薄薄的一片,然后手一松,这点力量瞬间消失在了虚无之中。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手上残留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星球的引力作用下缓慢落地,把地面晕染开一小块鲜红的痕迹。
这时他的视野已经一片模糊。刻意找好的位置经过精密计算,本来正好能直面宇宙中最瑰丽的极光。但他现在只能看见几片粗浅涂抹的色彩。
真美啊。
伽古拉好像听见了,又没有听见,是自己身体不受控倒在地上的声音,或是身体内部器官枯竭的声音,还是脑海里始终盘绕着无法消散的那段旋律?
不管是什么,这一次,总算能永远、永远地平静下来了吧。
伽古拉在过去经常觉得自己只是游荡于无垠宇宙中的一抹幽魂。他自开始做雇佣兵时就专于在危险边缘游走,擅长把自己放在生死交界,动起手来也格外狠厉,任务完成率从来都是100%。星际联盟的上层或许听闻他拿钱办事从来不看目标身份,有人恐惧他的行事风格,给他安上无幻魔人的称号通缉他。
随着通缉一同流出的还有巨额赏金。不少宇宙人心动于赏金,想来赚个外快。能力一般却生性贪婪的人来了又来,被他一刀轻易砍死一个又一个,尸体都能堆成堆称斤卖了。伴随这种反杀行为,他在通缉榜上的名次也相应上升,下一波来找事的要么知难而退,要么实力远超于此前的小兵小卒。
伽古拉也偶有失手,但从未有人能提着他的尸体去交差,他总是能在千钧一发之时捂着伤溜走,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完好出现在另一处。久而久之,来追杀的人就少了很多,他也可以安心接自己的任务,心情好杀几个目标,心情不好杀几个雇主。
只有伽古拉自己心知他又不是神,更何况这世间本就没有神。他怎么可能不死呢?他不过是仗着自己即使再如何接近死亡也从未真正闭上过眼这一点肆无忌惮罢了。
不说普普通通与人或非人交战后的受伤,哪怕亲身寻遍宇宙、踏入尽头的黑洞之中,他也只是被无光之地吞噬,身体被撕成碎片的下一秒又睁开了眼。身体倒是仍保留被撕碎的记忆,每一寸骨血都像被彻底碾碎再拼凑在一起,稍微动一下手指便痛到无法呼吸,这份残留的痛感告诉他自己依旧活着。而他眼前出现的是与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截然不同的光,温柔得像能包容万物又却冰冷无比,没能带给他一丝一毫的暖意。
……是他永远在追逐的光。是欧布。是凯。
伽古拉闭着眼,感受身体被这股力量细细缝合好,直到最后一点痛感也悉数褪去,身体恢复到了完好状态。他沉默了很久。
多可笑。他以为自己有多洒脱,只是追求力量,没有也不可能困在名为凯的枷锁之中,但实际上那针对于凯的偏执甚至已经变成了他的力量本身。纵使嘴上不承认,但他心里实在清楚不过。他对凯的感情太过复杂,不是简单的对手,也并非单纯的旧友,他们一起走过了很长时间,时间的打磨足以让两人滋生暧昧情愫,但也能切断一切美好的、不应有结局的爱意。那点悄然出现的微弱好感本拥有即使在凛冽风雪中也不曾磨损的坚硬外壳,却不幸生在并不稳固的土壤之中,被灌溉着嫉妒和恨生长,最终长成扭曲的执念。
只要他还心怀对凯的执念,他就永远陷在无法醒来的梦境里。每一次闭眼都会不受控地再次睁眼,迎接那道光。
伽古拉当雇佣兵接任务通常随心所欲,他依着任务内容在宇宙间穿行。他在一个又一个星球上落脚,短暂或长久地停留。他很少干涉,只是静静观察着。
他看见富人踏着穷人的尸骸谈笑风生,孩子在父母怀中相拥死去,战争从未平息,弱者永远得不到公正待遇。一开始他抱着过于充裕的正义感想要救下一些人,但他马上意识到那根本无济于事,只要有上层权力倾轧、利益相争,战争永远不会停止。星际联盟坐视战争的发生,只在一场战争胜负分明后派人来掠夺,但只要其中一方掌权者许诺的筹码够多,他们偶尔也参与战争。原本被侵略的国家成为战争的胜利者,又再度掀起新的战争。底层人民、弱者在这中间永远是受害方。
哪里都有哭声,哪里都有死亡,哪里都没有真正的正义。
伽古拉无力改变这一切,他偶尔还会出手,但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任由眼眸渐渐染上黑暗。他的正义感逐渐被残酷的现实抹去棱角,剩下为数不多的部分也分崩离析,分解重组后融进更为极端的想法中。
凯,你说你会拯救所有人,你为什么不救救他们?
他经常会忍不住想到凯。他知道这是错误的想法,凯对这些过于复杂的情势根本一无所知,但他忍不住心生怨怼。
伽古拉听说欧布奥特曼在收集四元素的同时也听说了他身边跟着一个小跟班。
这没什么,凯总是很擅长找到那些相信他的善良人。他知道凯和自己是不同的,他孑然一身也照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呢。但无名的花在心里扎根越来越深,怨恨和嫉妒滋养着它。
黑暗的负面的情绪在一点一点蚕食他的理智。他很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放任了。
伽古拉收集了四元素的消息,耐心等待贪婪又愚蠢的扎尔塔纳星人自己露出破绽,然后利落地下手,像了断此前无数人一样轻松带走了他的性命。
更巧的是凯就在他面前,他甚至不用再费心去找什么消息,就可以直接把手中的风元素宝石抛给凯。
“你在找这个吧?”伽古拉随口问,他注视着远方的夜空,只把余光留给了凯。
“……伽古拉,你的正义之心呢?”凯沉默很久之后问。
“哪里有真正的正义呢?”伽古拉叹息。他没有把宇宙间一切黑暗摊开讲给凯听的打算。他只想了结一切。
于是他们战斗。此前他们从未对彼此下过这么重的手,但又都清楚对方并没有下死手。一场对决结束也不过是落败的一方脱力而已。
“为什么不杀了我呢?要知道我手上有很多人命哦?”伽古拉没力气动弹却还强撑着,他脸上尝试扬起笑容。
他这些年的经历让他逐渐学会和人相处之道,应对什么样的人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微笑到什么角度会让人放下戒心,他心知肚明如何应对凯最合适,但他做不到。
“……我做不到。”凯回答他,然后转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这却让伽古拉尤为愤怒起来。你为什么能这么轻易放过我呢?杀死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人很难吗?这明明是没有任何一方事先占有优势的公平决斗,怎么就不忍心下手呢?
凯,你为什么不杀我?
能消除执念的唯有执念本身。伽古拉精心选择了这个决斗地点。他发起一场以凯为武器的自杀行动,主谋是他自己,凯是他用来捅向自己的刀,在他的计划中,他可以伴随超新星爆炸时卷起的星云一同闭上眼,以最华美的落幕终结永无止境的死局。但这都被凯搞砸了。
伽古拉气恼无比。无名的火气不知何时就在他心里憋着,一直找不到合适途径释放。
凯,你为什么……不救我?
伽古拉突然又有了力气,出声叫住凯,然后拔出了蛇心剑,挑衅般冲他扬了扬刀尖,调转刀尖对准自己狠狠扎了下去,看他的表情从警惕到瞳孔轻缩的震惊和无措,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过。
“怎么样凯,很不错吧?”他笑着,“好痛啊。”
伽古拉刻意夸大,痛感是有一些,但并不严重,至少远不如整个身体被黑洞撕碎成粒子又重组的痛感。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只是一场梦的话,只有痛感能依稀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他有些病态地迷恋这种感觉。疼痛、鲜血,他沉迷给予自己痛苦的体验,一边靠痛苦证明自己还活着,一边怀抱说不定会死去的期盼。
失血过多让伽古拉眼前发黑,几乎站不住。他最后看见凯对他伸出了手,他看不清凯的神情。他闭上了眼。
那道极光下对着他伸出手的身影如同刻进了他的视网膜之中,即使又一次陷入了寂静的黑暗,他也久久无法遗忘。
伽古拉毫不意外自己又睁开了眼,更不意外自己身在监狱之中。他没给自己多少休息的时间就开始打探情报,并策划第二次自杀计划。
他喝着咖啡,他心想凯要么拆了炸弹然后来杀他,要么拆不了炸弹他俩一起死,怎么看都是完美结局。黄金银河的极光将会是这出好戏最合适的背景。
他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只要死亡就好了吧,等他死去,一切都会结束。
“对,就是这个眼神!我真是爱死你这个眼神了!”伽古拉放声大笑。
他确实落败了。但他的笑容甚至比此前还要真实许多。凯这一次是真的想杀了他,他几乎快成功了。
“为什么?”凯问他。但凯很快别过了头,他不想在这时知道答案。
“因为啊……”伽古拉呼吸间都带着血雾,但他毫不在意地笑着,哪怕吐字都因为血管破裂而变得艰难也不肯闭嘴,一字一句都如蛇嘶声,又似情人低语,“我爱你啊。”
凯攥了攥拳:“不,你不爱我。”
“哈哈哈……”伽古拉只是笑着,没有辩驳。凯懂什么呢,他不过是以为爱都是纯粹美好的感情罢了,却不知道世界是很复杂的,爱也同样。他就如他自己所说的一样爱着凯,只是这种感情本就是缠绕着黑暗生长出来的,模样再怎么扭曲也不为过。
“……”
凯握紧拳,脖颈处几乎能看清青筋,那个小孩的吊坠被他挂在脖子上,上面还沾着三个人的血。伽古拉几乎是心怀期待地等着他往自己心脏、脖颈或许别的什么要害再来那么一下了,可惜凯到底忍住了。
“你会有更合适的地方。”凯冷漠地说。
他眼神里闪动着伽古拉看不懂的东西。伽古拉也无心分析,他只遗憾自己的计划又一次失败了。
那之后他们又在地球上纠缠千余年的时光,直到一起对战过魔格究极大蛇,又一同与加拉特隆对战,目送凯在夕阳中踏上另一端旅途的伽古拉才算是真正放下了对凯的执念。
他早已厌倦了永无止境的追逐和无法醒来的梦境。这一次,他打算赐予自己永恒的安眠。
他此前的死亡总是伴随着黑暗和痛苦,但这一次不一样,他闭眼前看见的是极光,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也同样看见了光。
温柔的光落在他的意识上。他闭上了眼。
伽古拉还来不及想为什么自己又一次睁开了眼,就发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不断下落。身体里似乎有个很微弱的、不属于他的意识,但他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变为魔人态,拔出蛇心剑在坠落中找到平衡,借力稳稳落地。
落地后伽古拉才分出心思考自己的现状。打量了一会后,他有些吃惊,他听闻过奥特战士会在力量不足时寻求地球人帮助,却没想到自己也阴差阳错干出了同样的事。名为蛇仓翔太的青年本应在事故中死去,但他恰巧再一次苏醒的意识与其融为一体,于是双方通过不甚紧密的连接各自修复自己的身体。
地球人受伤太重,大多时候都在沉眠,伽古拉只好自己学着肩负起军械库的责任,渐渐也找到了其中乐趣。
为什么他还活着?伽古拉在一个人时常常思考这个问题。他确实已经不再对凯抱有那种扭曲的执念,甚至由于心态改变,他所能使用的黑暗力量也少了很多。那是什么让他只能以新的一天来迎接一次次的死亡?
他躺在草地上,叼着随处折的草,仰头看着天空。湛蓝的天空中只有远处积着浅浅一层白色的卷云,唔,没有任何被光之战士的尾气污染的迹象,是个好天气。虽然似乎确实有点若有若无的光的气息?
他静下心来,耐心感受身边的力量。温柔的光带着暖意洒在他身上。这熟悉的感觉曾伴随他上千年,只是在黑暗与痛苦中常常被掩盖了痕迹,而在睁眼之时又常常被误认为是偏执产生的幻影,但如今它终于能够显现自己的真实身影。
——爱。是来自于凯的爱。
伽古拉最初感受到时有些震惊,但冷静下来又只觉得原来如此。
他感受到远方光的气息突然出现又消失,再出现已然到达了他的边上,他没起身,只拿走了嘴里的草叶子打招呼:“好久不见,凯。”
“这个样子让人感觉很意外啊,伽古拉。”许久未见的浪客说着意外,语气却平淡无比。
在战士之巅曾发生过一件只有凯知道的事。行星O50总是凛冽刮着的风雪中,向来直率的青年趁身边人睡着,才认真而虔诚地在他唇间偷偷印上一个吻。于是双方都不知情的契约从此缔结,一方的爱从那时便与另一方的生命紧密相连。凯以自己沉默内敛的爱意将伽古拉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也同样是这份爱将他从最混乱的黑暗之中拉了回来。
伽古拉最终明悟,他并不是在噩梦中沉沦,而是被美梦所困,并且此后永远无法脱身。凯的爱意存在一日,他的生命也就延续一日。
现在凯站在伽古拉面前,终于得到了迟到几千年的回应。
凯对着伽古拉伸出手,手上摊开三枚勋章形状的小玩意。伽古拉没细看,但凭直觉猜测应该是杰顿、庞顿和魔格大蛇的力量。他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及几枚勋章就被凯握住了手,然后一拽,整个人被拉进了怀里。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别的动作。
吐息撩动的发丝轻轻蹭上颈侧。有点痒。
夕阳的光笼罩在他们两人身上,投下一片相拥的影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