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长廊如同不存在尽头，朝着幽深中继续延伸。手电光晕阴测测的，边缘溶解进暗影，所庇佑的区域几乎连五米都没有，随着他一步步前行，前方的红木 地板一点点被拉进这五米中。处，偶尔还能照到一根古典样式的柱子，远处则什么都看不清。如果灭了手电，可能尚还能在黑暗中透过晦暗天窗折射的一点点微光，瞧见一些摆设的轮廓，可此时实在不能抛弃这仅有五米的不怎么靠谱的庇护。
江莲前进得很缓慢，每踏出一步都格外谨慎地观察地面，小心不要踩到老旧木地板容易吱呀作响的接缝处。手电偶尔向上一扫，便看见通道两边摆放的雕塑、墙上的油画，人像在嵌入墙壁的龛中睁着没有瞳孔的眼白，被手电一照便反射着阴测测的笑。再走一会儿，两边陈列的物件变了。长廊挑高了穹顶，沿途摆放着按各种比例缩小的巨人雕像，手电从下面照上去只见它们比例不协调的肢体诡异地定格着，在黑暗中有如群魔乱舞。
他再踏出一步。地板危险地嘎吱一声，在这死寂的夜中有如一声嘶叫。同时另外一个声音，大得多、尖锐得多，也瞬间划破夜空响了起来，一瞬间使他寒毛直竖僵在原地。他还来不及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把手电向前一晃，却又看见面前巨人扭曲林立着的腿边突然闪出一张脸。煞白煞白，黑眼圈浓重阴森的眼睛带着怨气盯着他。
五分钟后，在大晚上仍然保持着精致的哥特全妆的米卡莎停止就江莲迟到一事抱怨，并建议他下次半夜擅闯历史博物馆时记得把手机调成静音，以及事 先看好地图不要迷路。
阿明早已等在他们约定见面的展厅，见了江莲，也象征性地抱怨了几句怎么迟到这么久。江莲敷衍地应着，视线却已被中央展示柜吸引。看来阿明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展厅的照明开关，把展示柜的小灯打开了。这是一个宽大的玻璃柜，放在石台上，表面擦得干干净净，里面装着一根断裂象牙一般的东西。只是那东西比象牙大得多，仅有尖锐的角，却能从其展现的一点点弧度看出这东西还完整的时候是非常巨大的。
“这是什么?”江莲问。
“什么，你不知道吗?”阿明很不可置信，像害怕惊醒什么东西一样压低嗓子，“这是这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但凡参观肯定会来看的哦?”
“我没来过......”江莲咕哝道。他对历史博物馆不感兴趣。
一旁的米卡莎打开手电，照亮展柜前的小铜牌。江莲蹲下身子，读出来:
“‘珍贵文物，《艾伦·耶格尔的第六十八根左副肋骨末端》，推测产于神话时代末年，1835 年于X地出土，先保存于......博物馆，后转到......’” 他跳过这些信息，开始读下一段，“‘考古界主流观点认为，这即是神话时代末期几乎灭绝人类的毁灭之神艾伦·耶格尔的一部分。骨骼经过科学鉴定，确认不属于人类及其他任何已知生物。根据该文物及其他类似出土文物信息，考古学家使用现代复原及建模技术，与文献记载相对照，基本确定了艾伦·耶格尔的组成结构和外观。其高度超过400米，长度在1000米以上，主要结构由104对较大的副肋骨、104对背骨，及23对较小的主肋骨组成。副肋骨又称移动骨，是艾伦·耶格尔移动时使用的结构；背骨如天线一样向反重力方向伸展，功能暂不明确；主肋骨功能暂不明确。该考古发现是艾伦·耶格尔及神话时代确实曾存在的又一确证。如今，质疑神话时代只是考古学家想象的声音已经非常微弱。’”
江莲站起身子。米卡莎已经掏出粉笔，阿明帮她照明，正照着手机上的图样在地上描画召唤阵。
“四百米高一千米长，要是真的召唤出来了不是会把这个建筑全弄塌吗？”
“嗯？哦，是啊......江莲你也不要闲着，图样我发过的吧，你到那边去一起画吧。”
“等一下，可是真的弄塌就......”
“江莲，”阿明抬起头来，“你不会真的以为能召唤出什么东——”
米卡莎在阿明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于是他赶紧噤声。江莲也去她放在一边的书包侧袋里拿了一根粉笔，到另一边去绕着这展示柜画法阵。那一边，米卡莎和阿明小声地争执起来。
“——要是不想做，你干嘛跟着过来......”
“——我没有说不想......”
“仪式中要对受召唤者献上虔诚的信仰，要是你不相信......”
“我相信，相信的好吧，我也很希望真能召唤出点什么。神话时代留存的痕迹太少了，要是能新发现点什么......”
“行吧。”米卡莎勉强认可，又转过头去看展示柜另一边的江莲，“江莲，你呢？你的信仰够坚定吗?”
“什么？”
“你为什么要参与召唤仪式？”
“......不是你们两个喊我来的吗？”
两个朋友直起身子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找不到反驳的话。在这样阴暗的环境中盯着刺眼的手机屏幕，细细查看图片上清晰度不怎么样的纹样，让江莲眼睛都痛起来。跪在地上描画的姿势也很不舒服。他叹了口气，着实后悔起了答应他们搀和这件事。若说这阵后悔心情是在翻越博物馆围栏的那一刻开始滋生的，此刻转头看着展示柜里那根史前钟乳石一样的肋骨，还有地上这个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圆形法阵，愈发感到荒唐起来。
现在想来，难道不该一开始就发觉这有多荒唐？起源不过是昨天午休时米卡莎和阿明来到他旁边坐下，把一张图发给他。
“这是从古代壁教失传的典籍里找到的阵法，”她庄严地介绍，“用以召唤古神。你要不要一起来?”
江莲犯着困，连手机都懒得拿起。
于是米卡莎提高音量：“是真的!这是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的......”
江莲点开图看了一眼那个好像炼金术阵一样的繁复圆形图样，随口问：“在哪找的?”
“论坛。”
她展现手机屏幕。黑色底色，本地都市怪谈论坛。
“哦，所以失传已久的阵法在网上就搜到吗。”
阿明宽容地笑了笑。“江莲，无论真的假的，你就跟我们一起来试试嘛，反正也没损失。”
“我不要。太蠢了......”
“你放学之后有什么安排吗?”
“......”
“最近没什么好电影好游戏，你与其回家写作业发呆，不如跟我们一起来嘛。地点在本市的历史博物馆......”
纯粹是为了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应付他们，江莲稍微坐直了一点身子， 问：
“为什么是历史博物馆？”
米卡莎这时插进话来：“因为若想召唤成功，必要条件之一乃是献上承载了被召唤者灵魂信息的物件。阿明搜过了，全市里只有一件可以用的东西，就在历史博物馆里展出。
“我们要去召唤艾伦·耶格尔！”
在家写作业发呆、把已经通关好几回的游戏再打一遍，或许很无聊，但至少不会有现在这么荒唐。江莲站在法阵外部等待着，看着米卡莎在法阵前方站立，嘴里念叨着一些不知道什么语言的咒文，颇像做法的僧人。她紧闭着眼睛，似乎相当专注虔诚。可肋骨非常安静，偌大的展厅里没有任何其他声响。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幽幽地在远处的墙壁上发着绿光。
大约十分钟后，她终于暂停尝试，换阿明上去“献上信仰”。他站在那个位置，也闭上眼睛，冷汗从他额上流下。紧咬牙关，脖颈上血管根根鼓起，如同正在历史考场上回忆一个临到心头又溜走的重要年份似的默不作声与自己较劲了半天，可也终于败下阵来，睁开眼只看见肋骨毫无变化地躺在远处。
两人都看向江莲。
江莲站上那个位置，心想着看来随随便便假装努力一下也不是多大的问题。毕竟，本来就是一个加了点未成年人违法擅闯博物馆元素的打闹游戏罢了。在这儿，展示柜的小灯又将铜牌照亮，这即是神话时代末期几乎灭绝人类的毁灭之神艾伦·耶格尔的一部分……
这个星球在两千年前曾经遭遇过一次浩劫。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两千年前就有人类存在，并且将文明发展到了相当高的程度。但由于那场灾难几乎毁灭了所有人类和人类的造物，那时的详细历史已经不可考。两千年前的历史被称为“神话时代”。那时，人类似乎曾经有过魔法，或接近魔法的能力。那时，似乎曾有神明存在。创生乃是神的旨意，毁灭亦是神的愤怒。无论如何，当毁灭之神艾伦·耶格尔终结神话时代，魔法也好，神明也罢，纷纷从这星球上消失散去了。
如果在这里召唤出艾伦·耶格尔，它也会对这个世界降下浩劫吗？江莲心想，又摇摇头。怎么可能，世界毁灭的危机之类的事......今天在这无聊的事上耗费了太多时间，明天起床一定很痛苦，上课搞不好会睡着。而醒来后，世界会一如既往，仅仅在互相拉扯中缓慢消耗，在无意义的谈笑、争吵和隔阂中渐渐回转。要是真有毁灭世界的危机，说不定还会有趣一点呢......
玻璃碎裂只不过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在警铃大作之前，仿佛在这晴朗的夜晚有一道闪电突破夜空打进博物馆，剧烈的橙色光芒炸开去，展示柜一瞬间爆裂，玻璃四溅，爆响轰鸣着。三个人猝不及防，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下意识闭紧眼睛躲避强光，又胡乱抬起手护住面部不被飞来的玻璃渣割伤——这事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他们来不及说话、来不及逃走。除了惊愕以外，唯一浮上江莲脑中的念头只有“这建筑要塌了”——
但没有塌。强光消去得也极快。只一瞬间，巨响也消失了，剩下的声响只有博物馆的警铃，明明按常理也算是巨大的声音，和刚刚相比却算得上动静轻微。江莲睁开眼睛又闭上，隔着眼皮摸了摸眼珠按摩受到刺激的视网膜，再次睁开。
他没有失去视力。展示柜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那小灯肯定是坏了，极有可能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喂，咳......”他想呼喊米卡莎和阿明，一张口吃了一嘴灰，咳嗽起来。眼下警铃听着刺耳多了。必须赶紧离开这里......他心急火燎地又咳嗽一番，蹲下来摸索自己掉在地上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向前一照。
面前是一地的碎玻璃和骨灰一样的东西。看样子，那根珍贵的文物爆炸了，连带着展示柜也一起炸了个精光。江莲盯着那堆废墟看了一会儿，半边大脑发问这怎么可能？另外半边大脑思考着他们三个这下要判几年。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听到米卡莎的咳嗽声，发现她在一根柱子边，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江莲赶紧过去。她似乎也没受伤，但跟江莲一样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阿、阿明呢？”江莲问，“我们得快走......”
米卡莎睁大眼睛指着江莲身后。身后又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江莲转过身，手机光也跟着一起转过去。
黑暗中，一头黑色长发下，一张惨白的、陌生的脸离他不到一米，无机质的灰色眼睛睁得巨大，眼下是一道道平行的泪痕般的红色血痕，幽幽地盯着他。
江莲并没有以最大音量尖叫“有女鬼啊”。不是他不想，仅仅因为他的大脑已经过载死机了。那女鬼看久了还有点眉清目秀。眉清目秀的女鬼皱起眉，张开嘴。江莲觉得她可能是想吃人，拽着米卡莎的袖子转身就跑。才刚刚跑起来，就在手电乱晃的余光中看见阿明躺在墙根，似乎失去了意识，在大作的警铃声中活脱脱的黑体加粗的“人赃俱获”一词。而身后，展厅的前门走廊上似乎也传来了许多急促的脚步声。大概是警卫......
才刚往阿明的方向迈出几步，只感觉肩上传来冰冷而紧迫的触感，像被一只大手重重地捏住肩膀。江莲猛地回头，看见长发女鬼已经追上他们，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来看向他们，重新张嘴，说话。
这是哪里，你们是谁?*
听不懂。不知道是鬼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但那声音低沉，分明是男性声线。江莲愣了愣，但没有时间思考，凌乱的脚步声已经到达了门前......他急忙扭头看看阿明，又看看同样惊得一脸煞白说不出话的米卡莎。
长发男鬼的视线来回在他们三个的脸上扫了一遍，又扭头看了看发出声响的厅门。接着他放开江莲的肩膀，大踏步——他是有腿的，而不是悬浮在空中——走向阿明，把他甩上自己的背，从地上捡起刚刚在爆炸中震落的枝形吊灯的一块零件，向最近的窗户玻璃大力投掷。他没有朝窗户看，而是又大步回来，不容置疑地一手一个把江莲和米卡莎捞起来夹在身侧，助跑后直接从二楼窗户里跳了出去。
作为一个鬼，他未免有点太实心了。长发男鬼以翻滚动作落地、挤压得他 差点把肺吐出来时，江莲不禁想。
TBC
*图片版本和实体本中，对艾耶格直接说的话的文字进行了上下颠倒的处理。但嗷3的编辑器不支持这个效果，只能请大家假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