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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批货物到港的时候,百合子早已得知了消息。没有什么理由地,她认定那必然与她有关,但她没有去问真岛,她知道他想说的时候总会告诉她,真岛从不浪费时间做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情。
深秋的风卷过,窗檐下的鸟笼微微摇晃,百合子伸手逗弄了一下笼中的碧鹦鹉,这是一只不会说话的鹦鹉。上海可真冷啊,她用日语对那鹦鹉说话,侍女低着头站在背后,捧着她的大衣。
这算什么啊,难道不是自欺欺人吗?真岛是爱着她的,毫无疑问。她也是爱着真岛的,毫无疑问。如果说这不是意味着相爱,还能是别的什么呢?以我们这种肮脏的关系,相爱不是已经犯了罪吗?是啊,我们都已经犯了罪,早在你没有说出讨厌我的那一天,早在我逃出家门的那一天,早在你找到我的那一天。为何小心翼翼欲盖弥彰地遮掩着这样的事实,就好像你不拥抱我的话,我们的罪孽就尚未被揭发。
但我们已经犯了罪。
此刻这份爱欲依旧在她的血管中奔流,她将手指按上自己的心脏,只要那里还存有跳动的触感,她便可以确信这份罪孽并未终结。
真岛对她说,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她安静地点头,跟随他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借着真岛手上的蜡烛,她看到房间里摆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铜色斑驳,纹饰古朴,看起来多半是千年的古物。她问,这就是南海里捞上来的货吗。
嗯,传说是西王母的妆镜,那大概是无稽之谈,但它确实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是什么?
真岛一边取出另一个包裹里的东西,一边说,燃犀照镜,便可在镜中看到自己最为渴望的东西,有人说,那是人在另一个世界曾经得到过的东西,谁知道呢。不过,看过的人多半疯了,我就曾见过一个呢,真奇怪,人见到自己渴望的东西为什么会疯呢,百合子,你明白吗?
人渴望一样东西,不惜得到这面宝贵的镜子也要看到,却无法得到,只能通过这面镜子来看,疯掉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百合子,你有想在镜中映出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但她确信,镜中一定会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真岛点燃了那支犀角,放在古镜前,吹灭了蜡烛。
暗室里一片死寂,不祥的火焰在镜前浮动,百合子发现,镜中的真岛与自己逐渐消失,而从一片黑暗中浮现出的,是两具赤裸交缠的肉体,一瞬间仿佛尸体一般苍白,百合子用余光去看真岛的脸,他的脸色却似乎同样苍白。
那有什么值得惊讶呢,镜中交媾的男女是真岛和自己,仅此而已吗。不过看着看着,百合子逐渐意识到,镜中的那个百合子,听不见也看不见。那个真岛芳树的脸上,露出她从未见过的疯狂和陶醉,但她并不害怕,她觉得,那个真岛是幸福的,而那个耳聋目盲的自己亦然。
她身边的真岛芳树忽然开口说,你看到了,我们这种肮脏的血脉,只有那样才能拥抱,只有你,变成那种可悲的模样,我才能爱你……
他的目光并没有投向她,就像舍不得那镜中的画面。于是百合子也长久地凝视着那面镜子,忽然转过头,捧起他的脸吻上去。
真岛的表情一瞬间充满了震惊和无措,她笑起来,用手指摩挲着他的面颊,说,像这样吗,我现在就可以做到。
他想推开她,但他的动作如此慌乱,毫无力量,她抓住他的手腕,将身体贴上他的身体,镜中的真岛正把百合子抱起来,她用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和镜子里的姿势一模一样,带着恶魔般甜蜜的微笑在他耳边说:
你说谎,如果只要那样就能爱我,你为什么不把我弄瞎毒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