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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五岁时惹恼了一个女巫。
“你不该这么做，你永远永远不该这么做，”女巫红色的头发飘散在空中，像他在科学杂志上看到的那种火山插图，女巫的手举起来，指着他，恶狠狠地说，“不然我就把你变成一只椰子，我把你变成一个男孩，也能把你变成其他东西。”
他吓得哇哇大哭，感到委屈，他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现在，把我三分钟前的丈夫，完整地，分毫不差地，变回来。”女巫说，她的脸看上去就跟一头狼一样。
男孩哭着把幻视变了回来，三分钟前的，完整的，分毫不差。
幻视穿着他灰色的针织背心，手里还端着一杯茶，在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安安静静。
女巫担心地坐到她的丈夫身边，她的脸不像一头狼了，像一头羔羊，有着粉红色的舌头，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她丈夫的脸，“你怎么了，亲爱的？”
幻视慢慢地抬起头，注视着女巫的眼睛，“我在每个地方，灾难在每个地方降临，宇宙将要终结。”女巫的丈夫说话一板一眼，从不用“好像”“可能”“大概”之类的词汇，他说他在每个地方，他就在每个地方，他说宇宙将要终结，宇宙就要终结。
女巫回头怒视着他，男孩仍在哭泣，抽着鼻子，用袖子揉着眼睛，女巫再次说，“你永远永远不能再这么做。”
这不公平！男孩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是，他只是想试试，他只是，有什么流动在他的血液里。
“这孩子是空间宝石，你们得教他控制自己的力量，”女巫搀着她丈夫的手，准备离开，“或者教他做个好人，别像他父亲一样。”她对山姆和巴基说。
“宇宙终结的事情怎么说？”
“宇宙总会终结的，时间问题。”女巫不耐烦地说，她及时拽住了她的丈夫，阻止他穿墙而过，她关上门后，山姆看了巴基好久。
“他怎么会是空间宝石？”山姆问。
巴基只是耸了耸肩，巴基面对任何他不明白的事情，多数就是耸耸肩，希望可以直接把这些困扰从自己的肩膀抖落。
“你不是说史蒂芬亲自把他交到你手上，然后告诉你这是她的孩子？”
巴基又耸了耸肩，“严格来说，她是把一只蛋交到我的手上，然后告诉我这是她的孩子。”
“你信了。”山姆的表情十分不可言喻，他当然听过这个故事很多遍，但仍然会困扰于巴基的逻辑。
“我有什么理由不信？”
“别哭了，小鸭子，”山姆摸了摸他的脑袋，拇指抹去了男孩的眼泪，“你把幻视成功变回来了，但你不该这么厉害，史蒂芬可什么也没说过，我们该拿你怎么办？”
“就像你爸爸。”巴基说。
山姆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他五岁了，但还是喜欢被抱起来，他搂住山姆的脖子。
“我爸爸是谁？”他问，把脸埋在山姆的脖子里，他很少听他们提起他爸爸。
巴基把他接过来，转了个圈，“我们可以先去吃点东西，巧克力味的冰激凌怎么样？”
“我爸爸是谁？”他又问。
山姆叹了口气，“你爸爸是个撒谎精。”
“你爸爸是个撒谎精。”巴基在他耳边重复。
“他说他会来教你控制……教你魔法，但他从来没出现过！”
“总是很忙。”
“不知道在忙什么，肯定不是拯救世界之类的。”
男孩想说他妈妈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山姆和巴基从来不会抱怨他的妈妈，史蒂芬把他抛弃了，再也没来看过他，有时候在晚上他想到这一点，就会把被子蒙到头上躲起来，非常非常想把点什么东西变没。
并非是因为他不喜欢巴基与山姆，他们尽力了，但他们也只是尽力了。
他们吃了冰激凌，看了电影，山姆给他洗了澡，热了牛奶，他喝了牛奶，然后巴基给他盖上被子，给了他晚安吻，然后关上了灯。
房间陷入了黑暗，月光静静地从窗户透进来，在床尾形成光影。
“他们说我什么？”黑暗中有个声音说。
男孩睁开眼睛，把被子拉上来，半盖住脸，他的眼睛在房间中转来转去，他看见一双红色的眼睛。
“有只小鸟告诉我，你应该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了，”声音说，眼睛距离床更近了些，“我说，没有这回事，魔法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自然从你的指尖流出，这个世界，或者说她的丈夫应该自己关照好自己。”
男孩放下了被子，坐了起来，他好奇地打量着床前的影子和红色的眼睛。
他照镜子的时候，只看见一个普通的男孩，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从来不是红色的。
“所以我就抽空来了，我没多少时间，你得跟上。”影子走上前，他还没感觉到被碰到，他就不再在自己的床上了。
“我应该和山姆说一声。”他赤着脚，穿着睡衣，迈开双腿跟着影子，现在他不是一个影子了，他有了更深的形状，有了颜色，是一个修长瘦削的男人，黑色的长发在发梢打着卷，身上的灰色衬衫很有可能本来是白色的。
他们周围只有风。
“你没必要事事跟他们汇报，你几岁来着？”
“五岁的男孩，一岁的鸭子，还有几天的椰子，”他很擅长惹女巫生气，“山姆说这几天可以不算。”
影子转过头，他的眼睛也不再是红色的了，但也不是与他一样的蓝色。
“他们让你当了一年的鸭子？”影子的嘴里叽叽咕咕地说了很多，但男孩听不清。
是女巫把他变成了男孩，女巫看着水里的鸭子，说这是一个男孩，谁把他变成了鸭子？
“那只是个保护措施，”影子仿佛在为自己辩解地说，他低头看了眼男孩，有着朝阳一般的金发与天空一般的眼睛，“这也不是你该有的样子，太像史蒂芬了，但像是女巫会做的事情，就是喜欢什么东西都按她的心意来。”
影子伸手揉他的头发，揉去了他身上的颜色，他白色的皮肤逐渐变深，变蓝，他没有害怕的感觉，像是洗去了身上的一层灰，这层灰在他身上那么久，他已经习惯了，都忘记存在了。
“你是我爸爸吗？”
“不然还有谁？”
男孩点了点头，继续跟着影子，“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哪里也没去，”影子停下来说，“你在你的梦里，而我在时间尽头的虚空，只是碰巧这两个地方重叠了。”
男孩不记得自己有睡着。
“时间有尽头吗？”
“有起始就有终结。”
“这里看上去就像个大垃圾场。”
“你有一个洛基的观察力！”
影子说着，弯腰抱起了他，他从他爸爸身上闻到了各种气味，他爸爸在大垃圾场里生活了够久，可这是他爸爸第一次抱他，也许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美好，有着阳光，玫瑰花，冰激凌的甜味，但他并不是那种很会抱怨的小孩。
***
希尔薇脖子后一阵寒毛倒竖，有危险，她猛地抽出小刀，转过身摆出战斗的姿势，史蒂芬站在几秒前还是空地的地方，凭空出现，有着一头与她有些相似的金色头发，长度刚刚披在肩头，颜色却要比她灿烂许多，仿佛有着隐形的太阳只将光芒落在她的头发上。
史蒂芬笑起来，抬起双手，“我不是来和你战斗的。”
“我可不是那个傻子，”希尔薇说，她用小刀指了指天上，“会被你这个样子骗到。”
史蒂芬这次真正地笑起来，蓝色的眼睛洋溢出快乐，“你这么说对他有点不公平。”
确实，希尔薇想，宇宙规则就不该允许有人拥有这种笑容，这确实对洛基不公平，希尔薇突然有些嫉妒，这对她也不公平，洛基为什么总能得到那些好的东西？
“你想干什么？”她恶狠狠地说，然而对史蒂芬完全没有影响。
“这事说起来有点尴尬，”史蒂芬的表情并不是这么回事，她一点都没有尴尬的意思，脸都没红一分，“听说你把我的孩子偷走了。”
“那不是你的孩子！”希尔薇喊，她就知道，她就知道洛基不会说实话，洛基这个王八蛋是不会对史蒂芬说实话的，他不会承认是他自己亲手把孩子交到巴基·巴恩斯的手上，塞入了神圣时间线，他认可了希尔薇的计划，这是他们的共同的计划！明明是洛基说的，如果史蒂芬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她就会舍不得放开他，她会把孩子留在身边，然后洛基就会面对一堆他不想面对的麻烦，“那是，那是……反正那还不是你的孩子！”有一天会是，但肯定还不是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史蒂芬的孩子，老实说她自己都有点不记得了，洛基和她把时间线搞成一团混乱，其中也有不少史蒂芬的功劳，她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从哪里偷了史蒂芬的孩子，洛基把孩子变成一只鸭子蛋。
“是的，是的，现在还不是，我想你们是这么说的，”史蒂芬点了点头说，她向希尔薇走近了一步，“可我觉得我们可以省掉当中那些步骤，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们这样乱搞会抹去他的存在的。”
“我们没有！”希尔薇想说，洛基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那也可以是她的孩子的，希尔薇不清楚史蒂芬能不能理解，如果让她在洛基和史蒂芬之间做出选择，她会选择史蒂芬，她不止一次想要选择史蒂芬，但最终她还是选择洛基，几乎没经过思考，因为出于某种神秘的力量，比如她和洛基是不同时间线的同一映射，他们是卓越超群的自恋狂，并不美丽，也不英俊，但她没法做出别的选择，“我们是让他的存在合理化！”
不管她的眼神落到哪里，都能看见史蒂芬的靴子，封锁了她的出路。
一双黑色的皮质长靴，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们在我背后搞的那些阴谋诡计，就算他们不在同一条时间线，希尔薇也敢肯定这双靴子产自阿斯加德，不光是这双靴子，还有史蒂芬的裤子，剪裁贴身的深色上衣，除了包裹在皮衣外面的护腿与护甲，那显然不是来自阿斯加德的金属，要是她的话，她也愿意为史蒂芬去每条时间线偷那些最好的东西。
可恶，可恶，洛基跟她说过这个故事，洛基是他们所有之中最爱说话的那个，总是唠叨得没完没了。
“我在等着。”史蒂芬很有耐心地说。
“你的孩子在神圣时间线上！”希尔薇喊，靴子在她面前停住了。
史蒂芬低头看着她，头发在脸上落下几道阴影，“胡说。”
“是真的！”希尔薇的肩膀缩了缩，“在你的时间线上，在你和洛基原本的那条时间线上！”
史蒂芬后退了一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可我已经不是我原本的样子了。”
“对于时间线来说你是一样的，”希尔薇说，她忍不住想要继续说下去，解释更多，“时间线接纳了你和洛基的孩子，没有爆炸，没有混乱，没有时间变异管理局出现干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史蒂芬收敛起了笑容，她的眼睛不带一丝笑意，希尔薇突然有些后悔，“意味着什么？”她特别认真地问。
“它是分支时间线的结果，你打破了你的时间闭环，现在它被神圣时间线认可了，就意味着你的时间线分支可能取代神圣时间线，”希尔薇颤抖着说，这肯定不是史蒂芬心里所想的念头，“这是可能的，我们就快成功了！”
“那要是失败了呢？”史蒂芬脸上的阴影更浓重了。
希尔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双腿发软，坐倒在地，往后爬去，洛基就不会问这个问题，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那就……会被时间线吞没，修正，它没存在过，它毁灭时间线或者时间线毁灭它，”她恐慌起来，“洛基知道这事！”他没问也不是她的错，“是洛基偷的孩子，是洛基！”不是我！为什么史蒂芬来找她！
但她就是洛基，洛基就是她。
***
“它在嚼什么？”男孩蹲在短吻鳄旁边问。
“也许是手。”一个苍老的影子回答他。
“你说这是你的孩子？”一个年幼的影子问。
“这是我们的孩子之一。”他爸爸兴致勃勃地纠正。
看来他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男孩在心里盘算，看着短吻鳄吐泡泡。
“这一个有什么特别的？”年幼的影子问。
“他是空间宝石。”他爸爸头发凌乱，很久没有打理了，眼角有着细纹，袖口沾着淡淡的污渍，一路上他就发现了，他爸爸教不了他任何东西，“你们看，我的故事……”
“行了，我们听过无数遍了，”苍老的影子打断了他，“你拿起了空间宝石，创造了一个时间分支。”
“结果那不是个时间分支，而是一个时间圈，超级巨大的时间圈，就跟一个甜甜圈一样。”
“你的女神走到巨大时间圈的起始，从时间变异管理局手上夺走了你和空间宝石，打破了时间循环。”
他爸爸似乎有些不满被抢走了重新述说故事的机会，“那是个挺好的时间圈。”他小声地说。
“我妈妈是女神吗？”男孩问。
“不，你妈妈不是女神，我才是神。”
“比喻，孩子，你以后会懂的。”年幼的影子翻了个白眼，他看上去并没有比男孩大多少，脸上还遗留着婴儿肥的痕迹。
“我妈妈为什么要把我送走？”
他爸爸看上去竟然淡了一些，仿佛想要从现场消失，“理论上来说，你妈妈还不知道你的存在……”
“但巴基说，是我妈妈亲手把我……”
他爸爸显得更加窘迫了，影子开始改变，黑头发从发根处渐渐变金，他的脸部变得柔和，骨骼收缩，他眨了眨湛蓝的眼睛，散乱的金色短发披在肩上。
这是他妈妈的样子，男孩意识到。
“那天挺黑的，很晚了，那个吻应该也起了挺大的作用。”
“噢。”男孩说，假装一副自己明白了的样子，但实际上并没有很明白，他有好多好多的问题，他有些高兴，又有些难过，心里有些泡泡咕噜咕噜地往上冒。
“这事儿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男孩看了眼周围，苍老的影子，年幼的影子，水缸里的短吻鳄。
“他们不是别人。”
“你失败了，希尔薇也失败了，我们试过好多次了，空间宝石也是神圣时间线的产物你知道吗？”
“你让你的孩子去和艾里奥斯战斗，这可不地道。”
“他很厉害，”他爸爸辩解着，“嘿，孩子，让他们看看你有多厉害。”
这是个梦，女巫说他永远永远不能这么做，但已经好几个永远过去了不是吗？
这只是个梦而已。
他爸爸什么都不能教他，他爸爸完全不厉害，没有他厉害，他爸爸不能召唤火焰，也不能控制时间，他可以，有东西在他的血液里流动，想要冲破他的指尖，涌向这个世界，他抬起脚，就可以跨越时间，时间与空间的壁垒在他面前分崩离析。
为什么你们不要我？他想问。
他闭上眼睛，抓住他爸爸的手，然后抬起脚，他想要去找他妈妈，想亲口问一下她这个问题。
“洛基——”
他被打断了。
***
希尔薇脚刚站稳身边的人就消失了，她看到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发出恶心的声音，那个身影，她自己，另一条时间线的自己，自己和自己到底能有多少差别？
而史蒂芬向那个身影奔过去，好像他们分别了很久很久，她看着洛基，大多数时候都像个傻子一样，脸上全是灰尘，头发乱糟糟的，咧开嘴笑着，张开双臂，仿佛自己干了件什么特别特别了不起的事情，想了想他确实干了件特别特别了不起的事情，主要是从哪个角度来看，没人会夸奖他说服未来的自己偷出了自己的孩子，把时间线进一步的扰乱，他和史蒂芬拥抱在一起，史蒂芬侧过头亲吻他的嘴唇，于是他们拥抱着接吻，史蒂芬的手指埋入洛基的头发里，希尔薇不能再看了，怎么会有人爱洛基，会有人这么爱他。
然后史蒂芬弯下腰，抱起一个男孩，紧紧地抱着，贴着自己的脸，男孩有着怪里怪气的金色头发和蓝色的皮肤，希尔薇却不觉得他有什么难看的，希尔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白色的皮肤下面闪过了一抹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