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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还在生我的气吗？”巴基等着轻轻的脚步声距离他足够近才抬头问。
“如果你是指，我姐姐那么信任你，把她两个孩子托付给你照管，你却辜负了她，和我外甥们打了一晚上游戏，该做的事儿一件都没做，那是的，她还在生你的气。”山姆的脚步停下来，巴基能感到山姆盘腿坐下来，在他身后，他微微回头看了一眼，山姆的表情有些促狭，就好像惹莎拉生气不是什么大事，让他心里有些恼恨，于是他回过头，恢复自己之前的姿势，双手环着膝盖，看着码头的灯光在黑暗的海面上撒下细碎的亮点，他在瓦坎达时也常常选择注视着远处，周围的一切会渐渐地消失，只剩下风吹过树林的声音，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那艘旧船（莎拉有时叫它‘破船’，山姆就会很不高兴）还栓在码头，从来没有被卖掉。
“但如果你是说，她会不会一直生气下去，不让你睡我家的沙发，剥夺你我外甥的监管权，那没有，她没有那么生气，你好好地跟她道歉，她第二天早上就会原谅你了，”山姆继续道，口气中带着一丝轻松，“即使你不跟她道歉，她还是会原谅你，这就是威尔逊家的人，有时会被人误认为是软弱，我想。”
“我准备道歉的，”巴基立刻说，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只是还在做心理建设你知道。”
“没问题，要花多久都行，”山姆的膝盖碰到巴基的背，“我告诉她，你可能是世界上对待‘道歉’最认真的人，有些人道歉只是为了自己，他们并不真的感到抱歉，只是觉得道过歉就不用再面对自己造成的伤害，你不一样，她可以理解，你把这事看得特别重，而且明白道歉是为了弥补她所受的不公，事实上我觉得我一对她说明这件事，她内心里其实立刻就原谅你了。”
海浪声逐渐从巴基耳边褪去，树林从巴基的脑海中消失，他只听见山姆规律的呼吸声。
山姆。
他看向天空。
电视上说，史蒂夫在月球上。
“我和史蒂夫小时候，”有一种冲动涌上巴基的喉咙，他突然想说，他突然想都告诉山姆，“天啊，你不知道他小时候有多会惹麻烦。”
“我能想象，相信我，他简直就是麻烦队长。”山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轻松，自然。
巴基没有回头看，忍不住笑了笑，没错，他想，“他太会惹麻烦了，所以我得一直跟着他，开始的时候就好像是我在照看他，我得时刻准备着把我们俩从麻烦里解救出来，然后我就习惯这种事了，我是家里的老大，”山姆会明白这种责任，从来没想过因为史蒂夫的身体不好，有哮喘，病多得数都数不清，骨头那么脆，他最好还是多待在家里，他和他一块儿到处跑，惹各种各样的麻烦，“然后史蒂夫发烧，生病，在家里躺着，我跑去他家，看着他好像快死了，开始担心，但是从来没有吸取教训，我从来没有吸取教训。”
山姆的膝盖更接近他了，巴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时候我想，这是不是我的错，他看到我，他看着我，就像我现在看着你。”心里想着这就是他要的生活，他想要过山姆这样的生活，就像他当时一样，如果史蒂夫的朋友不是他，快乐也许会更简单一些。
“你知道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糟的吗，就是从‘如果’开始的，”巴基幻想着山姆摇头的样子，“再说，你还记得吗？我们把洛基带到他面前，我和你，我们一起，我们一起把神召唤到了他的面前，让他亲口承诺他会回来，死亡也不能阻止他。”
“他是谎言之神。”
“谎言是以真实为基石的。”
“你觉得他回来了吗？”巴基问，他松开自己的膝盖，往后靠去，寻找着依靠，山姆就在那里，他靠上山姆的腿，想要躺下来，“你觉得他遵守承诺了吗，战胜死神了吗？也许他们现在幸福地生活在月亮上。”
“也许，我可不会把话说死。”
“你是这样，永远准备给人第二次机会，有时甚至是第三、第四次，威尔逊家的人，人们会误认为这是软弱。”巴基重复着山姆刚才的话。
山姆和软弱完全不搭边，他像银色的雷霆，穿透夜空。
巴基躺下来，山姆为他让出了位置，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当巴基睁开眼睛，可以看见山姆，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回想起来，当他们一同担心史蒂夫的时候，山姆从来没有在意过巴基贴着他的肩膀，不管是哪只手臂，有时他睡着了，有时山姆睡着了，总得有一个人看着史蒂夫，他们都不敢同时睡觉。
“我会想，或许他们一起回到了过去，史蒂夫有了一个真正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洛基有了个改变未来命运的机会，只是这个未来和我们没有关系了，”山姆说，“我只是很怀疑……”山姆没有说下去，尾音被海浪声模糊掉了。
巴基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山姆的手指抚上他的头发，触到了他的头皮，巴基闭上眼睛。
史蒂夫是史蒂夫，他做不了其他选择，他自己补上了后面的话，山姆不想说出口的句子，害怕说出来会变成某种现实，害怕史蒂夫奉献了一切仍旧不幸福。
“他不快乐，”他们说史蒂夫自己选择成为了美国队长，“我从没见过他如此的不快乐，”但实际上史蒂夫没有得到过选择的机会，摆在他面前的选择那么地少，他没有其他的选择，“我那时生你的气，主要是生自己的气，你告诉我你会交出史蒂夫的盾牌，我气坏了……”
“相信我，你表达得很清楚。”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想不起要怎么表达，所有的话堵塞在心底，沉在淤泥底下，词汇离他而去，他从语言开始被慢慢杀死。
他认为山姆不了解史蒂夫，不了解他们是怎么长大的，山姆否定了史蒂夫的一切，他气坏了，然后又没那么生气了，其实早就没那么生气了，但他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山姆的消息，他也不了解山姆，他喜欢山姆，太喜欢，但他们并不互相了解，他们只是都在试图拽住史蒂夫，怕小个子哪天突然崩溃，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不觉就把对方当做了自己的责任。
问题是，问题是巴基突然感觉到了快乐，轻微的，不显眼的，蔓延在他的心底，为什么，他想，他还会做噩梦，他的罪没有减轻一丝一毫，但为什么他仍旧感到了快乐，他感到恐惧，他可以面对过去了，可以接受血腥的那一部分了，这样是不是更加糟糕？有一部分不会原谅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另一部分挣扎着想要继续生活，想到开心的事情时真的会笑，因为什么？这都是因为什么？
“你知道我还是需要你吗？”他想问山姆是不是就不会看着他了，没有必要了，山姆就得去关心更需要他的人了，他最后只问出一句。
“我知道，傻子。”山姆握着他的手，低头亲吻他的手背，他感到快乐，感到心脏跳动，眼底湿了，视线逐渐开始模糊，他屏住呼吸，把脸往山姆身上埋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