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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追逐着风向前。
热流从地面向上蒸腾,城市的景色缓缓地往后倒退,自行车切割开迎面而来的滚烫空气,耳畔是链条转动的规律声音。手套的底下早就被汗水浸湿了,黏腻的感觉挥之不去,然而,在动辄五六个小时的长途骑行下,这不过是他们迟早要学着习惯的最微小的障碍之一。
小心低头看了一眼码表,把今日的目标在脑内很快地过了一遍——离目的地还有几十公里,然后就是全程的第一个长下坡。
这一切早在他的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可等到路真的到了眼前,难免起了想要挑战的心。不过结果也不该有意外,毕竟这会儿还在平原地区。后边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路了。要是连这点小起伏都攻克不了,小心不如直接打道回府。
和他搭档骑行的伽罗这会儿正在他前方的几米开外,重复着踩踏板的机械动作,看起来倒是气定神闲,蓝色头盔的边缘还能看到点刺刺的发茬。
骑行初日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谁先露了兴奋就输了。短暂休整时小心抱着臂站在树荫底下,伽罗拿水壶敲了敲他,问你还有水吗?小心直起身去够自己的水壶,毫不犹豫地便倒给伽罗大半瓶。后者来不及反应,愣了愣才想起该追着小心还回去,有些好笑地说你自己不喝水了?
这会儿还早。太晚出发会撞上中午的高温。小心打开手机便看到群里家里人给的回复。他顺着早上发的路碑照片下滑,反复唠叨过的提醒事项后,是大家发的一排‘一路平安’。
他在那些祝福上停顿了一会儿,最后抬起头,目光定在几步外正研究路线的伽罗身上。阳光太毒,此时他俩的额头上都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为了防晒,两人都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伽罗的脸被藏在面巾和帽檐的后边,也没注意到小心投过来的目光。
小心在那一排祝福底下敲了一个‘好’,点了发送。
从四川出发,朝西南方向延伸进入西藏,沿路经过大小山脉、穿越青藏高原,最后结束于自治区首府的拉萨——318国道,或者说川藏公路南段,每年都在吸引无数的骑行者。
伽罗和小心在六月的中旬到达成都,收齐了快递来的装备,在第二天的清晨从市内出发。规划好的行程将要用掉他们至少21天的时间。赶在雨季到来之前,他们得完成这场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旅行。
这是两人十八岁的夏初,高考刚刚结束。伽罗和小心的样貌,在路上遇见的骑友当中也算年轻得过分。大学生看着他俩,往往还能感同身受地说终于解放了;年纪再大一点的就会说年轻真好啊,未来还有很多很好的东西等在眼前呢。
“你们就两个人?”有时候骑友会问,“也不跟着队伍?”
“真的就两个人。”伽罗说。
这种拉家常般的闲聊,在川藏沿线随处可见。每日,骑行者们重复着踩下踏板的动作,按照自己的速度闷头向前。可即便沿线风景如画,看久了也难免审美疲劳。在这样漫长而寂寞的旅途中,哪怕是短暂的相遇也显得弥足珍贵。陌生的骑友抓紧途中休息的数十分钟,谈天说地,聊以慰藉。最初这种纯粹为了打发时间的交谈,让小心和伽罗都有些适应不良,不过一旦习惯了以后,套近乎也变得容易起来。开口第一句话必然是“你也骑318?”,然后再下一句,问人“从哪里来,今天又打算到哪里去”。如果时间充裕,大家都聊开了,接下来绕不开的,就是要问“为什么想来骑318”。而这时候伽罗就会说,单纯地是想要挑战自己。
“……趁着还有时间,想多走点地方。”伽罗说。
“厉害。”对面的叔叔比了个大拇指,“年轻人就是该多出去体验体验。家里人都同意啦?”
“嗯。”小心秒答。伽罗难得比小心反应慢,便只跟着对方点头。
“要不你们跟我们的团吧,”唯一的女孩提议道,“芬奇说,自己一个人骑川藏好辛苦的。”
“主要是不安全,”被提到名字的年轻人向他们微微点头致意,“下坡时,最好等到别人一起。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可以互相照应。”
“……没关系,”伽罗道,“我们的身体素质应该差不多,可以统一节奏。”
“你们两个的关系真的很好吧,”女生感慨地看他们,“这一路下来,更得是铁哥们了。”
“……嗯。我们认识也很久了。”
小心无声地放下杯子,看了伽罗一眼。
“那你们俩是谁先提出来要骑川藏的?”大叔问,“让我猜猜,是更健谈的这位小哥?”
“……不,”伽罗愣了愣,“是他提议的。”
“从一开始,就约好说是要一起骑,”伽罗道,“……再有,就是他和我打了个赌。”
“哟,什么赌?”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轻微地摇了摇头,破天荒地开了口:“……反正,我不会输。”
在一圈人起哄的笑声中,伽罗淡然道:“那可未必。”
“现在说这话还早呢,”一圈人里有人打趣道,“先坚持下来再说吧。毕竟,318才刚开始呢。”
对伽罗和小心来说,一生也不过才刚刚开始。
此时,他们的身体和头脑都在黄金期。站在分岔的路口往前看,延伸出的是无限的可能性。可既然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这就注定了他们迟早要分道扬镳。毕业前他们在寝室里讨论之后的去向,终于意识到他们很快将散落到大江南北。
但若分别不可避免,在此之前,他们至少还能好好地说一声再见。
在这一路上,他们将会一同去体验很多新的东西。不论未来如何,这样此生难忘的挑战,小心想要和对方一起去经历。
现在他们到这里了。
当天行程结束时,小心和伽罗到达了雅安,正巧和之前在路上聊过天的人合住一个五人间。到了晚上,同屋的人都去了院子里,扇着风和驴友聊天。再要么就是去了镇里,想要找地方按摩筋骨,犒劳疲惫一天的身体。饭后,房间里只剩下了小心和伽罗。小心把魔方从包里翻出来,而伽罗开始读墙上的涂鸦。大约是因为老板的默许,旅行者的笔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四面的墙壁。除了木质的天花板还算干净以外,房间里全是骑过川藏的人在这里留下的名字。
过道太窄,行李被放在墙角。伽罗大约是准备洗漱了,蹲在驮包旁翻翻找找。
“……需要帮忙吗?”小心问。
“不用。我应该确实是把毛巾放在了这个包里……”对方顿了顿,把手上拿着的方盒子推到一边。此刻那盒子的一角露在拉开了一半的驮包外边,金属的光泽构成了简陋房间里的一抹亮色。小心注意到伽罗的目光,停在盒子的方向,却迟迟没有去拿它。
——为了方便爬坡,他们俩都没有带太多东西。出发前家里人不知道给他们塞了多少装备,其中的不少又被他们在最后咬牙放弃。可只有那个金属盒子,是这里面唯一的例外。
那东西只有A5纸的大小,像是旧式的糖果盒子,还一度被小心误会、被从行李里挑出来。最后,是伽罗郑重地把它放回了背包。时至今日,盒子表面的介绍都已经褪色,盒子的本身却非常轻。伽罗说里面是纸,是出发前在家里找到的、属于他父母的东西。他这么说时,无意识地抚摸着盒子满是划痕的表面,然后告诉小心,自己也没怎么打开过。现在小心想那句大约是实话,毕竟直到现在,他也没有看伽罗打开过盒子哪怕一次,仿佛只是想把它带在身边,也不在乎它是否真的会派上用场。
白天的运动量太大,一天下来小心只感觉被疲惫和酸痛冲刷了全身,陷进被子,就很难再爬起来。第二天要赶路。他们早早熄了灯,很快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他还没有睡意,便点开亲友所在的群聊。
最后一条消息已经是半个小时前。小心侧头瞄了一眼,还能看到伽罗床头亮起的微光。如果对方不是在定闹钟,就是还在研究明天的行程。
他往上翻翻记录,发现早些时候伽罗补了张两个人的合照。合照的背景是在早上路碑的位置,当时伽罗拜托别人给他们合影,搭话时的语气几乎有点生硬。而照片里的他们看上去都有点傻:手套、围脖、长护膝一个没落,头盔底下还有顶帽子。拍照时,帽檐把阴影打在风镜上,他们俩的半张脸都黑了下去,几乎要看不出照片里的人是谁。那会儿天还是阴的,难怪后来惨遭群内亲友的嫌弃。花心在群里叨叨半天,说虽然看到主角儿送的防晒装备派上了用场我很高兴啦,但你们到底会不会拍照啊?
小心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拍照。
他还不知道这一趟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早上在树荫底下的伽罗瞧向他,拿着水壶,脸上有一点犹豫不决。小心只能同对方说你不必这样;你可以只想着骑车、可以只考虑我们的赌约。而伽罗顿了顿,无声地把水给小心倒回去一半,像在同小心再一次说起自己的选择——他们谁都无法向对方妥协、谁都抱着即便会伤害对方,也想要实现的愿望。
但此刻照片里的两人,却比小心想象中的看起来更加高兴。作为搭档,小心知道伽罗脸上那种平静而浅的笑容才是真心实意的。而背景里的群山一路延绵到天际,在苍穹之下,推着自行车的两个人看起来几乎有些渺小。往来的人的动作被定格;前人的痕迹化作向西的长风、路碑上的黑字。对他们来说,每一个瞬间都独一无二,每一个瞬间也都是倒数计时。
小心凝视着屏幕上的两人,最后点了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