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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开始于一次平平无奇的摔倒。36岁的宫野志保教授像往常一样从咖啡馆外的铁艺椅子上站了起来,右手手腕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咖啡杯。那纸质的杯子在桌面上缓缓地滚了两圈,掉在地上弹了几下,最后落在了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她怔怔地看着杯子,迟疑了片刻,迈出右脚,准备弯腰把杯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在她右脚离地的一瞬间,头顶正有一架飞机飞过,远远的并听不到声音。她忽然觉得身体的重心颤了一下,接着便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灰……宫野教授!你没事吧?”正在穿外套的光彦慌张地把阻挡在面前的椅子推到一边,清出来一条过道,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不知该落在哪里,“呃……你……伤着了吗?能站起来吗?”
“啊……我没事。”宫野左手撑着身体,右手搭在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
“是低血糖了吗?”光彦问道。
“没,不像。”她摇了摇头,拍掉裤子上的灰,“大概是被恶灵穿身而过了吧?”讲了个不痛不痒的玩笑,把光彦弄得楞在一旁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冲他笑了笑,弯腰把杯子捡了起来,扔进垃圾桶。回过神来的光彦三步并两步跟在后头。
“放心,我会帮你写推荐信的。当然如果你想来我组里也可以。休斯顿的项目很好,就是太吵闹了。”
这是灰原哀变回宫野志保的第十六年,也是她来JHU任教的第六年。因为受不了休斯顿的堵车,她放弃了安德森中心的邀请,来到了时不时就枪声四起的巴尔的摩进行她的神外研究。巴尔的摩虽称不上是什么繁华安全的地方,不小心拐错路口就可能撞见一排排门窗紧闭,钉着木板的毒窝,但铺着碎石子路的港口,还有上世纪的石头建筑却足以构成她留恋这里的充足理由。当然,还有JHU提供的数目惊人的科研经费。
那场与组织的漫长战斗结束得非常突然。简单来说的话就是那一天,赤井、宫野、工藤三个家族的人终于坐下来好好谈了谈。他们将各自知晓的情报凑在一起,便把破碎的拼图拼好了。加之各国情报机构长年累月的渗透,布满卧底的组织早已是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只需谁再抽出一块砖,就在顷刻间倒塌了。
可代价仍旧是惨痛的。惨痛的不仅仅是是朋友和亲人的死伤。真相像利刃,在他们身上划开了一道间隙。复杂的情绪被掩藏在沉默之中,他们一言不发地朝着不同的方向走远了。
宫野志保并没有继续她父母的研究。她做出了解药,让工藤新一、赤井玛丽和自己恢复原状后就把所有的研究资料封存了起来,个中缘由只有她自己知晓。她跟博士还有侦探团简单地道了别,便坐上去往美国的飞机,这之后除了偶尔回日本看看博士的近况,没再主动联系过任何人。
所以当光彦发邮件问她能不能出来喝个咖啡时,回忆作祟,她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是,光彦学了医,研究方向还和自己大体一致。曾经会因喜欢上两个女孩子而苦恼自己是不是渣男的小孩儿,如今常常苦恼的是几点去跑蛋白才不会耽误吃饭。
据他说,元太当了厨师,攒钱在毛利侦探事务所对面开了一家料理店。复合的毛利夫妇把原来的事务所租了出去,在市中心买了间大公寓,方便英里上下班,“反正侦探在哪里都能做。”毛利大叔如是说。他们准备再过几年退休后就搬到市郊别墅住。至于兰,她大学毕业后一个人去了大阪,在那边做老师。不上班的时候她会约和叶出来吃个饭,而继承家业的园子即使再忙也不忘每个月找她们叙旧一次。不羁的平次从没想过要接过老爸的接力棒,所以一成年就开始经营起自己的侦探事务所,还和和叶一起开了家剑道馆,过着自己安排工作时间的休闲日子。
光彦兴致勃勃地讲了好多,却唯独绕开了一个人。宫野只是听着,仿佛对此心照不宣。这些年来她只从博士那里大致知道这些人在哪里、做什么,但很少过问细节。
那次见面除了最后意外摔倒的小插曲以外,都称得上是愉快。而后又过了半年,光彦如期加入了宫野教授的科室,起初还总是忍不住叫她“灰原同学”,最后终于在同门的困惑注视下一点点改成了“宫野教授”。
他们都没把摔倒的事情记在心上,直到有天志保不得不因为手指关节痛而推掉下午的实验让光彦来做,自己转为在一旁指导。起初她以为是前阵子保养摩托时伤到了手指,可疼痛一直不见好转,等到了第三周,她的手指开始偶尔不自觉地抽搐。开组会时她把手揣在白大褂的兜里,打算安排完工作后自己去检查一下,但还是被眼尖的光彦察觉到了。
他们先想到可能是神经或者肌肉的问题,但手部的影像检查和肌电图都显示正常。
“那接下来多半是脑部的问题了。”光彦有些不安地想到。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提议做核磁共振时,一直看着报告若有所思的宫野开口道:“做一下MRI和基因检测吧。”
“啊?基因检测?”光彦不太能理解这其中的逻辑,“一般来讲排除手本身的问题,最可能的就是肿瘤或者脑神经吧?而且还没考虑近期服药或者外伤一类的情况……”
“话是这么说没错,”宫野把报告扔在桌上,“但是呢,你就当是我的直觉吧。”
他心思沉重地跟在昔日的同学,如今的老师身后,思绪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他26岁了,虽说还是个没有几年临床经验的博士生,但在这个领域里也算是进步得比较快的那群人了。他想起17年前,也就是自己三年级的时候,当江户川同学和灰原同学变为年长自己十岁的“大人”站在他和元太面前时,他头一次体会到了比被欺骗更复杂的感情。在没有与这两个人相遇前,他是三个人中最成熟、最聪明的那个。他觉得自己肩负着照顾同伴和引领方向的责任。并且就和每个要强的孩子一样,总是对“长大”心怀向往。最初的日子里他常会自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柯南和灰原那样博学、镇定。但他很快把这种危险的感情转变成了友情中的信任和欣赏。所以当真相揭晓的一刻,他掩盖不了自己的惊讶和愤怒。但他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说的是,他还感到了一丝放松。
“原来是因为他们比我大啊……只是十年的差距罢了。”他这样想到。仿佛一切的疑惑不解都得到了解释,一切的结果也都证明了人无完人。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重新适应新的生活。他原本笃定五个人会一起升学、分离、工作再重聚,就像自己的父母和他们的朋友一样,但他父母没告诉他的是,即使是普通人的人生也一样充满意外和离别。他15岁的时候就明白自己永远也赶不上柯南和灰原了。不管是变小的柯南和灰原,还是原本的工藤新一和宫野志保,这两个人在人生的头二十年里取得的成就是大多数人都望尘莫及的。那么他的目标和意义又在哪里?
“咳!你想这么多干嘛呢?”元太把他点的饭菜端上餐桌,“他们还做不出这么好吃的鳗鱼饭呢!”
他腼腆地笑了笑,心里感到了一丝慰藉。
他学了医,诊断的过程让他想起推理,而接触生死又让他感觉更接近了柯南和灰原的世界。现如今他又出了国,进了宫野博士的科研组,他对自己说:“虽然我们的人生进度是不同的,但我还是可以经历他们所经历的。”然而这种安慰和满足却在宫野说出“基因检测”四个字时被打破了……
他隐隐约约预感这和那个药有关。那个让人变小,致使一切发生,超出他理解能力的药。他一想起那个药,就不自觉地要去想象所谓组织里的生活。想象一个人如何在年幼时失去父母;如何在五岁被送出国一个人生活;如何在十三四岁就开始领导研究;又如何在十八岁失去至亲更名改姓开始伪装的生活……他想象不了,却很想经历,因为也许那样他就能理解了。
测基因要等到次日早上才能做,这害得光彦整晚都没睡好。第二天,报告出来得很快,是光彦帮着去取的。他没有翻开看,只是把文件递到了宫野教授的办公室。然而埋在文献里的志保接过报告,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扔到了自己的包里。接近傍晚的时候,他神情恍惚地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为自己再一次被排除在外感到失落,却突然听见清脆的敲门声。“圆谷,出来一下。”他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却马上因为担心要得知的消息而收起了笑脸。他从未觉得从自己座位到门口的那几步是那样遥远。
他们站在走廊里借着冷白的灯光看着异常的数据,甚至能听到灯泡电阻丝颤抖的声音。他震惊地从报告上移开视线,抬头盯着宫野镇定的双眼,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怎么会……”
“是亨廷顿舞蹈症。”他感觉她在用上课的语气报着病名。
“但这是遗传病啊!”他难以置信地吼了出来。
“是啊。其实我本来是想做排除的,没想到直接押中了。”她玩笑似的解释道。
“什么叫押中了?”光彦问道,“是因为那个药吗?”
志保没回答,只是把光彦手里的报告拿了过来放在一边,双手插兜,靠在了墙上。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光彦又抢过了窗台上的报告,死死地攥着,“我们可以问问神内的人,他们没准儿有人在做这方面的研究!而且我记得还有个临床阶段的药!要不我们换课题?灰原你这么聪明一定能……”
“不能。”她打断了越说越激动的光彦,“我跑不赢死亡的。况且还没等死亡降临,我的大脑就已经不能用了。”
光彦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学习了那么多知识,熬过那些考试,经历那些打击,他都挺过来了,他应该已经足够强大了,可为什么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他低着头,不甘地咬着牙齿,几乎是从嘴缝里挤出了一句话:“那……你要怎么办?”
“自然是,”宫野拿出手机看着屏幕若有所思道,“先联系一下我的表亲们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