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鲁道夫和死神第一次见面后没过几天,他就又一次碰上了那个神秘古怪的访客。只不过这次不是在他自己黑暗寒冷的房间里,而是在霍夫堡皇宫的花园中。
当他如往常一样从睡梦中惊醒时,他选择避开仆人的视线溜到花园的玫瑰丛中去,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一只在夜间仍翩翩起舞的蝴蝶。当鲁道夫抱着自己的膝盖,用充满好奇的目光看着不远处那只蝴蝶慢悠悠地扇动翅膀、准备停在一朵玫瑰上时,仅仅出于孩童奇妙的直觉,他突然抬眼朝向前方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着黑衣的背影。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而且还没有看到正脸,鲁道夫仍旧立刻认出了他。周遭的黑暗于他而言像是衬托,他身后下垂着的漆黑色衣摆仿佛与黑夜融为乐一体,让他看起来像是披着夜色本身到来。
鲁道夫立刻忘掉了那只蝴蝶,他突然觉得有些高兴了起来,便站起身来走出了玫瑰丛,走向那个背影,准备询问他是不是来陪伴自己度过这个夜晚的。
但在他开口之前,他就看到了死神手中拿着的东西——那是一支束着黑色丝带的玫瑰,有着无比鲜艳的色泽,不逊于这皇宫里每天都经园丁认真打理的任何一支。
他将玫瑰轻轻放在了面前的窗台上。
这时,鲁道夫才发觉,他站在母亲房间的窗台下。
一种模糊的不悦在鲁道夫的心里萌生,他伫立在原地,将本要问出口的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而这时死神也注意到了他。
对于鲁道夫的突然出现,他看起来毫不惊讶,反倒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问道:“又睡不着吗?”
鲁道夫点了点头,但却没有看他。他自始至终有些固执地将目光紧锁在那支玫瑰上,期望着对方能先注意到他的异常。
但死神对此视而不见,他离开那扇窗户,走到了鲁道夫面前,就像几天前那样半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的双眼:“半夜一个人在外面闲逛可不好,我陪你回房间吧?如果你想听的话,我们可以接着讲上次的故事。”
鲁道夫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心里的疑问。
“你和我的妈妈也是朋友吗?”
死神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是的,很久以前我就认识她了。”
“在我出生之前就认识了吗?”
死神点了点头。
“所以你上一次也是来找她的吗?”
“不,上一次我是因你而来,而这一次……”死神这才第一次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了身后窗台上摆放着的那支玫瑰,“我只是来给她带一样小礼物——是我之前答应过她的。”
“父亲不会高兴有人这样给母亲送礼物的。”
“所以我需要你保守这个秘密,鲁道夫,”死神将手指竖起来放到唇瓣前,“这个小礼物能让你妈妈感到开心。”
鲁道夫略微睁大了眼睛,问道:“……真的?”
死神点了点头说道:“答应我,不要告诉你的父亲,好吗?”
鲁道夫又看了一眼拉着帘子的窗户和那支玫瑰,脑海中浮现出母亲郁郁寡欢的模样,他不太明白为何母亲总是愁容满面,只隐隐感觉到母亲不喜欢待在皇宫里,有时候也不喜欢待在他或者父亲的身边。想到这一点,常让他自己也开心不起来。
鲁道夫想象着收到这支玫瑰的母亲露出短暂的笑容,刚才那阵不悦逐渐消退。他看向死神,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保守秘密的。”
死神又微笑了一下,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了一下鲁道夫的后脑勺。鲁道夫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退开,而是抬起头来看着死神,问道:“那……你现在可以陪陪我吗?”
“我许诺过,只要你需要,任何时候我都会来陪你。”
“那我想待在这里,不想回房间去,”鲁道夫说,“祖母派来了一个很严厉的女仆照顾我,如果她看到你一定会把你赶走的。”
死神轻笑了一声:“虽然我不觉得她能做到这点……不过好吧。”
他牵过鲁道夫的手,找了一处玫瑰丛边上的空地屈膝坐下,让鲁道夫顺势坐在他的腿上。
“我想接着听上次的故事。”
“好,让我想想上次讲到哪儿了,”死神将手臂搁置在自己的膝盖上,正好将鲁道夫圈进了臂弯里,“不幸染上黑死病的青年没能够支撑到目的地,半路就病倒了。而当他醒来时,距离他和女公爵约定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很久……”
鲁道夫坐在死神的腿上,一边听着他的清冷嗓音,一边看着几只飞进了皇宫花园的萤火虫。
萤火虫的尾部闪烁着淡淡的微光,在黑夜中却显得格外明亮。它们时不时在玫瑰花瓣上稍作停留,接着又在半空中盘旋飞行。突然间,其中一只萤火虫的光芒熄灭了,五个闪烁的光点只剩下了四个,鲁道夫下意识直起了身子,死神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于是他停下了叙述,盯着那些萤火虫看了一会儿,转向鲁道夫说道:“放心吧,它没有死。它只是在休息。”
死神的话音刚落,那原本熄灭了的光芒又再度在鲁道夫的眼前亮了起来,他露出了微笑,重新恢复了刚才的姿势,松弛下身子微微倚靠着死神的身躯。
每当他和死神的视线相遇时,他总是能看到死神微微弯起双眸,唇角挂上一个浅浅的弧度。鲁道夫发现,死神的眼睛和任何其他人的都不一样,不像母亲的那样总是夹杂着悲伤与高傲,不像父亲那样总是充满着固执,不像祖母那样时不时投来严苛的视线,也不像他看到的镜中的自己。
他的眼神总是看起来格外平静,仿佛不会因任何事情而掀起波澜。他也总是微笑,但眼睛里却好像没什么笑意。
鲁道夫开始觉得有些困倦了。他听着死神缓缓说出接下来的故事,仿佛看到了大病初愈的青年终于克服了一切险阻与自己尚未谋面的未婚妻相见,二人骑着骏马并肩而行,一边谈论着来路上的种种,一边朝着不远处的华美宫殿前进。唯利是图的小商户们终于不得不放弃对女公爵继承身份的百般刁难,他们在利剑的寒光之下只得悻悻离去。
讲到这里的死神停了下来,似乎没有再继续下去的意思。
这听起来是个美好的故事,但鲁道夫却隐约觉得这并不是最后的结局。
困倦已开始逐渐夺走他的神志,但他仍不想入睡,却没能够忍住到了嘴边的一个大大的哈欠。
“你该睡啦。”
“他爱她吗?那位美丽的女公爵?”
“当然,他非常爱她,并且会一直爱她。”
“可是他们之前都没见过面,只通过信而已……”
“爱情会藏在各种各样的东西背后,有时候它的诞生只需要一瞬间。”
鲁道夫的眼帘逐渐变得越来越重,这时死神伸出手臂托住他的上身,像几天前一样将他抱了起来:“你真的该去睡了,殿下。”
“那他们……他们是不是幸福得一直生活了下去?就像很多童话里的那样?”
“现实不是童话,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发生。”
“所以这果然不是最后的结局……”
“但这就是今晚的故事的结局了,鲁道夫。”死神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最后的结局会怎么样,只有讲故事的人才知道。”
此时死神已经抱着鲁道夫回到了皇宫内,他踩着慢条斯理的步伐,与正在走廊上着急得四处乱转、寻找失踪的皇太子的女仆擦身而过,对方就好像完全没看到他一样。他们毫无阻碍地就回到了鲁道夫的房间里。
他将怀里小小的身躯放在床上,又给他盖上了被子,接着在床边坐了下来。
“你下次能给我也带礼物吗?”
死神看了他一会儿,将被子轻轻地朝上拽了拽。
“等你想好要什么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这句话在鲁道夫入睡前的最后一秒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只是因困倦而迟滞的大脑令人遗憾地没有将它牢牢印刻进记忆里,因此,鲁道夫带着以为自己没听到回答的错觉进入了梦乡,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紧闭的窗户隔绝了外边突然呼啸起来的烈风,但窗帘却突然如鬼魅一般扬起,宽大光滑的丝绸布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一抹阴影,那阴影随着窗帘飘起的弧度延伸,和死神垂在地面上的黑色衣摆衔接在了一起。
下一秒,他起身踱入这片阴霾之中,消失不见。
实际上,鲁道夫并不是很讨厌自己白天的生活。
尽管他每天都要上很多种类的课程,每隔几日就要进行测验,还常常要就某个主题写一些大人都应付不来的论述文,但他对此很少产生过抱怨——如果换成是他亲爱的威廉表弟,恐怕他早就叫苦连天了。
一方面是由于尽管他年龄尚小,却求知若渴,而他的老师们总能用恰到好处的方式满足他的这一点渴望。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鲁道夫在许多课程上都表现出了过人的天赋,他超出年龄的敏锐和侃侃而谈常常能给许多人留下深刻印象——其中包括他的父亲。
人们丝毫不会掩饰自己脸上的惊讶,并且会争先恐后地将赞美抛向他和他的父亲,当鲁道夫看到父亲的脸上由于他人的话语而隐隐浮现出骄傲之时,他能得到的满足胜过任何赞扬所能带给他的。
每得到一句肯定时,鲁道夫便能感觉到,那些有关冰水和大雪的糟糕记忆就会变淡些,那些斥责他“一无是处”的话语就会被挤压进脑海里某个隐蔽的角落。有的时候,他甚至会为了取悦他人而撒谎。
尽管如此,孩童的天性依旧根深蒂固,对知识的渴求无法填充鲁道夫的全部生活——他总是觉得自己得到的不够,他总是想要更多——陪伴、关心、爱护。而他的老师虽然慈祥温和、亦师亦友,但毕竟无法代替他日常生活中的朋友。
闲暇的时候,鲁道夫总是独自在宫殿的走道上奔跑,有时去捉弄那些忙里忙外的仆人们,将他们要寻找的东西故意藏起来,然后躲在暗处窃笑着看他们焦头烂额的模样。如果他玩累了,就会跑到户外的花园里去观察鸟儿,只是他能看到的鸟类永远只有那么几种,那些在图鉴上看到的、有着一身靓丽羽毛的鸟从来没有飞进过这里的花园。
他曾问过自己的老师为什么:“是因为它们知道这里是皇宫,害怕一旦飞进来就会被人抓去当宠物,此后就再也没有重返蓝天的机会吗?”
他的老师并没有给出回答,只是告诉他不要在他的父亲面前说到这些。
动物总是有着异常敏锐的直觉,在有些地方甚至胜于人类,鲁道夫心想,或许就是因为这样,鸟儿们才从不飞进这座花园。
他总是一个人待着,一个人恶作剧,一个人晒太阳,一个人看书绘画,一个人趴在房间的窗口百无聊赖地看着花园里忙碌的园丁。
鲁道夫十岁的时候曾许下过一个生日愿望:他想要一个朋友。
一个可以和他说话的朋友、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朋友。
不是像威廉那样小小年纪就满嘴胡言乱言、性格傲慢到令人厌恶的,也不是像其他交谈起来总是受制于各自皇族身份或宫廷礼仪的人。
他想要一个真正的朋友。
那天的他照常在课程结束后来到长廊上,将自己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窗台上,额头贴着玻璃看向窗外的玫瑰丛。一个身影就在这一刻跃入了他的脑海中。
无趣和沉闷在一瞬间一扫而空,鲁道夫对着玻璃倒影中的自己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接着一路飞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想到了一个人选——那位总是身着一袭黑衣,在夜晚踱着无声步伐穿梭在黑暗中的神秘朋友。
鲁道夫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但他觉得这些并不重要。
他为自己讲故事,同时也乐意回答他的疑问,他甚至愿意留在房间里直至他入睡,还许诺只要他需要,他就会随时出现。他虽然有着一张大人的脸,但却感觉和其他的大人们都不一样。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人就说过,他是他永远的朋友。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或许是因为鲁道夫曾经不止一次在白天由于无聊尝试过呼唤他,但却没有得到过回应,所以他才没能够立即联想到他,直到他看见那些玫瑰丛,才想起昨晚那个结局未完的故事。
霍夫堡皇宫内有着这样那样严苛的规定,有些是祖母定下的,有些则是父亲定下的。
他一定是因为白天没办法进入皇宫才从不现身,但在夜晚他却能够找到潜入的方法——这当然是不够安全的,但鲁道夫从他身上感觉不到恶意,他也不愿意将这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告诉给任何人听。
认识到这一事实的时候,鲁道夫多少有些失望,而今灵光一现,他意识到即使他不能在白天来陪伴自己,但自己可以给他写信。
既然他能够给自己的母亲捎来玫瑰,也一定能找到方法给自己送来回信。
鲁道夫回到房间里,打开抽屉取出纸笔,随后坐到书桌前,提起羽毛笔不假思索地就写下了开头的称谓——
神秘的朋友:
你好,我的朋友……嗯,很抱歉我只能这么称呼你,因为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用这样的方式和我联系,但是每次我在白天呼唤你总是得不到回应,我想是因为皇宫在白天来来往往的人实在太多了,所以你进不来吧?我就只有采用写信的方式了,但愿不会让你为难。
每天的课程结束之后,我就会变得无所事事,在今天各种恶作剧也都变得无聊了起来,从走廊的窗户看出去的天空都只有固定的那一小块,那些在图鉴上看到的漂亮鸟儿也从来不会飞进庭院里。我不明白为什么皇太子就不能自己出门?街上难道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不能知道的吗?听女仆们说街上能够闻到面包和酒的香味,还能够看到和庭院里的玫瑰样子完全不同的各种花朵,可是我从来没有这个机会,即使是和父亲或者祖母上街也总是只能待在马车里,车夫就好像街道是什么可怕的地方那样匆匆驶过。
唔,我好像不该总说些糟糕的事情。今天午餐的时候厨师做了我最喜欢吃的甜点,我成功地避开了祖母和父亲的视线,拜托和我关系最好的女仆偷偷藏了一份带回卧室,在上历史课的时候和老师一起吃掉啦。不知道为什么,它们的味道好像变得更好了。明天又会有一场匈牙利历史的测验,不过我想要做到令人满意并不难,不像威廉那样,要他读几行字都好像要了他的命。普鲁士人难道只会靠拳头解决问题吗?希望其它的人不像他那样。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讲这些宫廷里的事情很无聊……我就常常这么觉得,这里能看到的面孔只有那么几张,大多数人还都爱板着一张脸,母亲今天也出门去骑马了,她还是没有带上我。有时我会担心,总觉得她跃上马背迈出宫殿大门之后,就会永远地离开我身边……大概只是我想太多了吧,但我真的很希望她下一次能带上我。
你在外面是做什么的呢,我虽然想过很多个答案,但总感觉和你的样子都不太相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总不会和宫殿里一样乏味吧,请在回信里也告诉我你看到的有趣的事情吧,什么都可以。
似乎没有什么要写的了,我会等你回信的,我的朋友。
Ps.也请务必在回信中告诉我你的名字(你会给我回信的吧?)
你的朋友:鲁道夫
1870年9月4日
当天夜晚,鲁道夫就将这封信折叠起来塞进信封里,打开自己房间的窗户,小心翼翼地将信放在了窗台上,郑重其事得就好像这是一个多重要的仪式。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整晚守在窗台边等待收信的人到来,但马上就想到这个念头既唐突又不礼貌,何况他还想给是否能够收到回信留一点小小悬念。他期待着第二天早晨能看到窗台上的信消失。
但是,信在窗台上一连放了五天,却连位置都没挪动过。
鲁道夫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信还在不在,一连好几天他都失望地看到信被摆放在原来的位置,除了沾上些许清晨的露水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为了防止白天打扫的仆人发现信,他不得不在每天早晨怀着满腔的失落将它收起来,在晚上再将它放回去,紧接着在第二天重复这个过程。
第一第二天,鲁道夫心想,或许只是他还没有来这里,或者还没有看到。
第三第四天,鲁道夫开始担忧自己这么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不是给对方带来了麻烦,或许他没有兴趣和一个小孩子通信,或许他前两次的许诺只不过是虚假的安慰,或许他来宫殿里从来就是只为看他的母亲……太多或许了,以至于鲁道夫自己都开始觉得他不可能收到回信了。
第五天,鲁道夫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他几乎要放弃了。夜晚降临之后,他带着最后的一丝期待和不敢抱过大希望的复杂心情,将信又一次放到了窗台上,并想着如果第二天还是没有收到回信,就把这几张废纸扔进火堆里付之一炬。
第二天早晨,当他耷拉着眼皮缓慢地走到窗边时,第一眼他看到了一个信封平静地躺在那里,然而失望还没来得及浮上心头,鲁道夫就注意到了不同之处——信封的位置变了,上面的字迹看起来也有些不同。他随即意识到,这不是他的那封信。
惊喜在一瞬间取代了所有等待所致的惆怅,鲁道夫立刻打开窗户取下那封信,在看到封面上写着的整整齐齐的“鲁道夫收”几个字时,他极力按捺住自己才没有发出欢呼声。
他没有忘记放下窗户,然后回到了床上,把自己裹在仍残留着余温的被窝里,连头都一块埋了进去。他将棉被稍稍拉开几分,借着从缝隙处透进来的一缕阳光拆开信封并取出了信,信纸洁白而干净,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相比起父亲的字迹倒更接近母亲的,这让鲁道夫觉得有些稀奇。他粗略地扫了一下,发觉纸张似乎有些过分洁净了,完全没有他或者别人在书写之时难免大意会留下的斑驳墨迹,每一次落笔都仿佛带着奇妙的精准。他开始阅读上面的内容。
鲁道夫:
看到你的信时,我着实吓了一跳,不用担心它会让我感到困扰,正相反它让我觉得惊喜。你猜得没错,白天的宫殿戒备森严,有些条件让我无法入内……嗯,就暂且这么认为吧,或许未来的不久我就会想到办法的,但现在只能够让写信作为代替的方式了。你能想到这个方法让我很高兴,这样即使见不了面,我也能够履行我的承诺。
关于我的职业,我想了很久该怎么对你说明,它恐怕不是任何你所熟知的工作,也难以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你可以认为我和那些吟游诗人差不多,虽然还是有一些不一样,他们利用自己的音乐和诗歌换取金钱、食物和酒,而我则是用其它的东西换取我所需要的,当然啦,也是等价交换。
虽然我并不太熟悉你提到的那位威廉,不过也有所耳闻,他和你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无论是思考方式还是性格,我能看得出来你并不太喜欢他,不过任何人都无法做到完全随心所欲,总有那么些时候要面对自己不愿意打交道的人,这点无论是对皇族、贵族还是平民都一样。你在信中问了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其实维也纳的街道与宫廷虽然看起来是两派景象,但本质并无不同,在宫殿里所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愉快的还是不愉快的,在外面的餐馆、酒吧、公园和广场上,都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呈现而已。举个例子吧,皇宫里的人们板着脸孔是受制于自己的身份地位,甚至都忘了该如何微笑,而外面店铺里的人每天都满脸堆笑是碍于自己的生计,他们中的大部分也都忘记了该怎么样露出正常的表情。你瞧,只要是人,就都免不了被束缚。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描述,等你再长大一些,会有机会自己上街看看的,到那时,你也就可以骑马和你的母亲一起出门了。
这封信就到这里了,我会等着你的下一封信。
Ps.前两天正巧我结识了一个鸟类学家,我想他会愿意给我几根羽毛标本。下一次我会随信附上。
你最忠实的朋友
1870年9月10日
鲁道夫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几乎快要把个别词句背诵下来,尽管他还是没能够完全明白其中几句话的意思。即使是在课堂上,鲁道夫也很少有不明白老师所说的话的时候。不过他并没有将这一点看成困扰,反倒为此有些兴奋。他的朋友在信末提到了长大这件事,或许他长大之后就能够完成更多的事情,有更多自己做主的机会,也能够真正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鲁道夫很想立刻写下回信,然而这时他却听到了伺候日常起居的女仆的脚步声,他连忙掀开被子从床上一跃而下,将信封塞进了自己抽屉的最底部。关上抽屉之后,他走到了窗前,将窗帘完全拉开,任凭阳光洒入他所在的房间并铺满了整个地面。他松开手,光滑的丝绸在脱离他指尖之时突然飘了起来,鲁道夫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很奇怪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窗帘怎么就自己飘起来了,他看到了地板上经光线照射而形成的自己的阴影,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那阴影和窗帘的影子以一种奇妙的角度重合,交叠成了另一个让他产生了些许熟悉感的剪影——但那只是一瞬间,鲁道夫眨了眨眼,窗帘已经垂落了下来。
“呀,皇太子殿下,今天您起得真早。”
身后传来女仆略微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惊讶。
鲁道夫点了点头,抬眼看向窗外那一方蓝天。从窗户望出去的景象仍旧如出一辙,而鲁道夫明白,自己的生活将不再一成不变。
1870年9月10日
我的朋友:
夜晚终于降临了,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这意味着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写给你的回信。你绝对无法想象——看到回信的那一刻我有多兴奋!以至于我在上课的时候都心不在焉,只顾着在心里构思回信的内容。老师发现了我与平常有些不一样,他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没错!天底下最好的事情!我多想将这份快乐分享给别人,但最终我还是更愿意将它当作一个秘密珍藏——一个你和我之间的秘密。
妈妈总是有着很多的秘密,现在我很高兴我也能有一个了,或许有一天我会告诉她我和她有一个共同的朋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会感到惊喜的吧?这是我和她之间的又一个共同点,也许以后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聊天,不过还是得瞒着父亲。
我想象一下了你所描述的那些店铺店主的模样,要故作严肃、不苟言笑可真是折磨人,但要成天露出并非发自内心的笑,我想那也一定很难受。既然你的工作和吟游诗人很像,那么你也一定经常在世界各地旅行吧?你有没有看过芭蕾?Latour曾经带我去看过一次,无论是服装还是动作都太吸引人了,据说那是在文艺复兴时期诞生的舞蹈形式,不知道意大利的芭蕾是不是会更出彩。但是祖母不喜欢芭蕾表演,只要谈到她就会露出一副嫌恶的模样,当她知道Latour带我去看了芭蕾的时候,简直就像听到了什么违反道德的事情一样,她似乎不认为这是小孩子应该去的场合。我担心Latour因此受罚,只好装作自己对芭蕾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我说我觉得那些女孩们穿得不得体,所以几乎没有看舞台,这时祖母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她毫不怀疑我的话,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只要我想,我总是能成功地骗过别人。这是一种很方便的能力,可以避免很多麻烦,或者帮我达成一些愿望,但是Latour却告诫我不要这么做。我非常尊敬他,并且将他看成能说真心话的对象,但有时候也会希望他能少教训我一点。
我该睡了,否则第二天会起不来。期待你的回信,晚安。
Ps. 你的鸟类学家朋友有仙八色鸫的羽毛吗?那是一种东方的鸟类,它的羽毛有八种颜色,很漂亮。
鲁道夫
1870年9月12日
鲁道夫:
第二封信回得应该还算及时吧?就当作弥补之前让你等待的那么多天。
我看过芭蕾表演,那是在意大利或者法国,在宫廷剧院或者街头,文艺复兴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不同地区的芭蕾都已经呈现出了自成一派的趋势。你的祖母不喜欢它并不令我意外,因为我很少在芭蕾现场见到年老的人们,这并不奇怪。他们这个年龄段的人总是更愿意停留在原地,因为那让他们觉得安全,他们不像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在被生活打磨了这么多年后,早已失去适应变化的能力了。当然,出于自身见识局限而对新型艺术形式不抱有好感的人也不在少数,我想你的祖母应该属于两者的结合。
你的母亲总有一天会知道你也认识我这件事的,老实说,虽然我非常了解她,但也很难预见她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们一起拭目以待吧?那一天不会很晚的。
你提到的仙八色鸫的羽毛我已随信附上,它的色泽着实美丽,那位朋友将它保存得十分完好,即使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依旧不减其光泽,看起来栩栩如生。相信你会喜欢的,那么这份小礼物就是值得的——说起礼物,你想好自己想要什么了吗?
Ps.比起故作严肃和强颜欢笑,实际上失去欢笑的能力才最为折磨人。
你的朋友
当通信持续了三四个月后,它渐渐变成了鲁道夫生活中一个不可缺少的习惯。起初收到信时的那种紧张与期待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平和的喜悦。
他的朋友并不总是那么准时,隔天就能够收到回信的情况寥寥无几,大多时候信总是姗姗来迟,一开始鲁道夫仍旧无法驱赶走内心的忧虑,总担心这通信游戏会很快为他的神秘朋友所厌倦,然后就把它抛之脑后,连同鲁道夫一起忘得一干二净。
只不过,回信虽然不怎么及时,但却从未缺席。于是鲁道夫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忧也慢慢消失了。
当他的朋友在信中问起礼物的事情时,鲁道夫才猛然想起那天夜里入睡前听到的那一句许诺——如果不是他提起,他着实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但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轻率对待承诺,这让鲁道夫觉得自己受到了真正的重视。
只不过,他始终没能想到自己可以向他索要什么礼物。
那些华丽贵重的东西他一概不缺,同时也不怎么需要,然而过度平凡的事物又好像浪费了这难能可贵的机遇,显得不够特殊。他一直在思考,也一直在犹豫,在空白的纸张上写下一个个候选答案,又将它们挨个划掉。
好在鲁道夫觉得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这些,他总能想出自己想要什么的。
他们的通信并无什么真正要紧的内容,有时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到后来,连信封都开始变得没有必要。鲁道夫总是说着宫廷里的事情,大部分的话题由他挑起,而他的朋友乐于做一个分享观点的回应者。当年岁增长之后,他获得了和父亲一起外出访问、旅行的权利,他开始以皇太子的身份频繁出现在公众场合,也几乎无一例外地用自己的礼仪和谈吐博取了大部分人的好感。
鲁道夫认识了很多人,他的社交圈开始逐渐扩大。他会将自己的见闻写进给他的信里。
鲁道夫在父亲身边时,总是一副乖顺听话的模样,但实际上他将各种事物都一点不漏地看尽了眼里,甚至看到了很多他的父亲这么多年都不曾留意的东西。鲁道夫发现,他的朋友所说的无比正确,街道上的人们和宫廷中的人们本质上并无不同,萦绕在每个人生命周围的,都一样是数不尽的牵绊。它们常常被赋予一个听起来可以接受的名字,即为责任,而一旦越过某条界限,责任就会变成束缚,把人变成无法随心而为的木偶。
鲁道夫发现自己的父亲就属于其中之一。或许他曾经试过挣脱那些捆绑住双臂与手脚的钢丝线,但现在他的种种言行都只表明了一点,他已经和他的钢丝线融为一体。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鲁道夫度过了一段很不安的时期,他连续做了好几个晚上的恶梦,最终决定在信中向自己的朋友倾诉这一点。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朋友却将他的这一烦恼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仿佛这只是司空见惯的现象,根本没有值得大惊小怪的必要。
那是鲁道夫第一次隐约意识到,他对他的朋友知之甚少。
然而这一小插曲并未掀起什么大的波澜,鲁道夫的学习告一段落,他的生活似乎正以一种有序的方式朝前行进,而他仍旧不忘时不时地写一封信并将它放到窗台边。有那么一次他忘了这么做,将信留在了桌面上,但隔天信还是一如既往地被拿走了,桌上还留下了一张便条,上面是他的朋友工整的字迹:下次别忘记把它放到窗台上,皇太子,我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避开仆人的视线的。
鲁道夫逐渐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的生活会一直这样按部就班地持续下去。然而这一想法并未诞生多久,就发生了一件事,几乎在一瞬间搅乱了他的全部生活。
他那严苛的祖母,索菲皇太后去世了。
年岁已高的亲人去世,这本身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倒不如说是每个人生命中都必然会经历的变故。人们往往会感到悲伤、甚至绝望,但只要过上一段时间,这些情绪就会随着亲人的尸骸一同被埋葬,人们会擦干最后一滴眼泪挥别过去,继续在属于生者的世界里生活。
在大部分情况下,寿终正寝的亲人并不会给人们的生活带去多大的改变,但对鲁道夫却不是这样。
索菲太后的离世,以一种悲伤以外的方式让鲁道夫意识到了自己内心隐藏的另一面。
没有任何事物像死亡一样,如此强烈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走廊外的人们忙碌着葬礼事宜,鲁道夫坐在桌前望着面前的空白信纸,听着门外时不时响起的阵阵急促脚步声。他最终提起了羽毛笔。
1872年5月28日
我的朋友:
今天,祖母去世了。她很长一段时间来都饱受疾病的折磨,不过好在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父亲看起来很伤心,虽然我今天只见了他一次,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无助,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皇帝,也不像是个大人,而是像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他显得脆弱而又迷茫,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当然……我也很难过,但同时也有些庆幸,在祖母最后的那段时间里,她常常为自己的记忆力严重衰退而苦恼,有时候她甚至连我们是谁都想不起来,却又不甘心就此忘却,绞尽脑汁的回想总是以失败告终。她看起来着实痛苦,让我感到不忍心,祖母一直以来在我的眼中都是一个强硬坚定的人,但就在最后的这一年里,我仿佛和身边的人一起亲眼看着她的自尊一点点地被疾病瓦解……至少死亡让痛苦不必无止境地延续下去,从这个角度来说,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如果父亲能像我这么想就好了。
我很好奇祖母死亡的细节……但那一刻我并不在她的床边,我将门贴在耳朵上倾听外面的声音,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我能听到的只有哭泣声。门外的世界仿佛在哭泣声响起的那一刻产生了变化,死神创造了属于他的领域,在祖母床畔的人们也被短暂地拉进了他的国度之内,而房门却将我阻隔在了这个世界之外。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隐约感觉到门板的温度发生了变化,它突然变得无比冰冷,冻得我立刻直起了身子,但当我再度俯下身去试图感受它时,死神已从我的门边远去。一切恢复如常。我很想知道祖母死去时的每一个细节……她的眼神是否像书里描写的那样忽然变得黯淡无光?她的神情是不是表现得像是在临死前的那一刻看到了上帝或者撒旦?在那里的人们是不是可能窥见了死神黑色斗篷的一角?我偷偷询问了祖母的私人医生,但他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了我好一会儿,紧接着给了我一个万分无趣的医学标准回答:心跳和呼吸停止,仅此而已。这怎么可能?我能感觉到不止如此,但我没有别的人可问了。
黑夜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我的朋友。但今晚我不想入睡。
鲁道夫
在入睡前,鲁道夫将信纸夹在了窗户缝里,接着爬上了自己的床。
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的吊灯,一刻不停地在脑海中勾勒祖母去世那一刻的场景,他想象着年迈的躯体在生命最后的几秒钟经受着死前的痉挛,眼球突出、呼吸困难,她的眼中或许已映照不出任何真实世界的事物,取而代之的是在半空中挥动着的死神的宽大羽翼,黑色的羽毛散落下来,将视野染成浓重且无法驱散的黑暗。
她最终屈服于死神的邀约,痛苦的表情在那一刹那变得柔和,嘴角甚至泛起了因得到解脱而产生的笑意,双眸失去光泽的同时也归于永远的平静。她僵硬的身躯随生命力被抽离而变得瘫软,陷进床铺里,随后不再动弹。
起初,鲁道夫觉得这样去幻想祖母的死极为不敬,然而想象力如脱缰野马一般不受克制,此时此刻那躺在床上的躯体早已无所谓是谁了。他是任何人,甚至是他自己。
夜半时分,鲁道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随即又被一阵冷风惊醒。
他坐起身来,看到不远处的窗户敞开着,摆放在桌上的书本被风吹得纸张翻飞,鲁道夫发觉睡前留下的那封信不见了,而他隐约看到有一张纸被夹在了最上层的书里。
他跳下床,在那张纸被风吹跑之前,将它从书本里取了出来,并关上了敞开的窗。
那并不是一封回信,纸上只写着短短的一句话:你知道能在哪里找到我。
鲁道夫溜过走廊进入花园时,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身影,今夜他穿了一身鲁道夫从没见过的衣装,正惬意地倚靠着树干,抬头仰望着月亮。
那身白衣在黑暗中十分显眼,但却并不突兀,柔和的月光照在那头梳得服服帖帖的金色短发上,隔开一段距离看起来仿佛形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鲁道夫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他觉得他的朋友大概是厌倦了与黑暗融为一体,就在四周的肃穆与深邃之中为自己开辟了另一个领域。黑夜不再只是他的同伴,倒像是成为了他的附属。
鲁道夫朝着他走过去,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这远远看到的一幕让他产生没来由的紧张,他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不愿意让自己破坏它。
他听见花园里昆虫拍打翅膀的声音,和自己的鞋底踩在草地上发出的规律窸窣声。
他在几步之外停下,同一瞬间,他的朋友回头看向他。
“晚上好,鲁道夫。”
“晚上好。”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着沉默,直到身着白衣的人对着鲁道夫伸出了手。
“不过来吗?”
鲁道夫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他,接着缓慢地握住了那只半空中的手作为回应。
他的手依旧是冰冷的,明明现在已经快到夏天了。
对方顺势在两人交叠的掌心上倾注了几分力道,将鲁道夫轻轻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他任凭对方拉着自己的手,也没有主动放开,低头看着脚下两人交叠起来的影子。
“你的父亲怎么样?”
“我不清楚……我想不会太好。”
“是吗,”他说,“他会慢慢好起来的。”
鲁道夫点了点头,这时他感觉到身边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但却仍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带着些许幼稚的执拗不去回应对方的目光。
“你长高了不少。”
“嗯,毕竟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确实。”
鲁道夫忐忑不安地用鞋底磨蹭着细碎的嫩草,他意识到对方的视线并没有收回。
片刻之后,他的朋友再次开了口,“你今天真是格外沉默,我以为你会想和我说说话呢。”
鲁道夫惊了一下,刚才盘桓在脑海里的那份固执念头转眼烟消云散,他转过头看着他,有些慌乱地解释起来:“不,我是想的,但是……”
“鲁道夫,如果你不想开口说话,那么我自然不会强迫你,你也无需像与其他人相处时那样来顾及我的感受。”
“我并不是不想开口说话,只是……祖母去世之后我想了很多,然而面对面的情况下,很多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写信会是更好的方式,对不对?”
“信件不会立即得到回复,或许这就是原因。”
“然而有些话语,只有面对面能讲出来才意味着自己有了直面它的勇气,”他说道,“是什么在困扰你,鲁道夫?我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对你另眼看待,因此你可以信任我,你知道的。”
鲁道夫还是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但眉宇间抗拒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你今夜呼唤我的理由,不是吗?我信守诺言如约赶来,作为你的朋友。”
鲁道夫终究打消了犹豫,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我对死亡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好奇?”
“不仅仅是好奇,那只是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我忍不住去幻想祖母临终时的每一个细节,甚至很遗憾自己当时不在现场。即使我告诉自己这是不敬的想法也无济于事。”
死神并未开口打断他,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什么大的反应,这反而让鲁道夫感到安心,他更顺畅地说了下去。
“我会想象她躯体的每一个动作、表情的每一个微小变化,从死亡开始笼罩她直到她的灵魂被完全从躯壳中剥离。想着想着,躺在床上的身躯就已经不再是祖母了,他变成了所有人、任何人……父亲、母亲、甚至我自己。”
他的朋友仍旧没有回应。
鲁道夫停顿了一下:“果然你也还是会觉得我很奇怪吧?”
“不,并没有,”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倒不如说我着实因为你的敏锐而吓了一跳。”
“敏锐?”
“对死亡抱有特别的感觉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鲁道夫,常人视其为另类,是因为他们自己无法在有限的生命里找寻到存在的意义便对死亡只有恐惧和排斥。他们对这类话题都避之不及,更加不会自己去思考它。只有对生命本身理解透彻的人,才会用独到的眼光去审视死。”
鲁道夫睁大了眼睛,他听到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回答——过于平和、过于冷静,就好像说话的人自己也曾有过一模一样的感受。鲁道夫没有多想,那个疑问紧接着就脱口而出,“你也是那样的人吗?”
“嗯……我对死亡确实不算陌生。”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去对上鲁道夫有些复杂的目光:“哦,别担心,不是指我自己啦,只是我见得比较多而已。”
“见得比较多?”
他点了点头,回答道:“毕竟这个世界上,无时无刻不有生命在流逝。死亡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司空见惯的事,然而它被人类津津乐道地探讨了上千年,至今仍保有着十足的神秘感。虽然这种神秘感多半也是人们强加上去的。”
鲁道夫虽然没有问为什么,但他的朋友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询问的意图,便直接开口说了下去:“任何人在最终死去之前,总会有那么几次和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如果他们不是因为恐惧刻意回避的话,就会发现死亡对他们来说并不那么陌生。死神并不只在生命消失之际才会现身,正相反,或许他一直陪伴着每一个人。”
“你就好像在说,死神其实是每个人的朋友一样。”
鲁道夫听见身边的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但却没有回答。
“那他……到底会是什么样的?”
“嗯……他啊,他是一段旅途的终点,同时也是苦难结束时赋予人们的褒奖。他并不像人们想的那么可怕,虽然他确实会带走一切期许与愿望,但同时也会让所有的痛苦消失。”
“这个答案也太抽象了。”尽管鲁道夫嘴上这么说着,但最后那句【让所有痛苦消失】的话语传入他的耳朵里时,他觉得心脏随之紧缩了一瞬。
“其实你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熟悉他。”
“……为什么?”鲁道夫有点疑惑。
“只是我这么觉得而已。”
“我并不觉得我对他很熟悉,我甚至猜不到那一刻会是什么样的感受,是不是很疼、很难受。”
“只要顺从地接受,那么他就几乎不会带来任何痛苦。”
“可是临终之际的人们总是看起来很痛苦,这和你说的不一样。”
“那是因为他们心怀不甘、奋力抵抗,死神的怀抱已经向那即将获得安宁的灵魂敞开,他们却还是留恋着已经容不下他们的尘世。”
“你也称呼他为死神,他会像耶稣那样也具有实体吗?”
“或许吧?但一定不是像神话故事里杜撰出来的那样戴着骷髅面具,或者举着看起来就令人胆寒的镰刀,那样会把灵魂吓跑的。”
鲁道夫突然感到了一丝违和,几分钟之前他说过的那句话在当时并没有让他产生什么想法,却在这一瞬再度复苏,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你就好像在说,死神其实是每个人的朋友一样。
鲁道夫转过头去看着身边的人,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同样回过了头,二人目光交汇之时,鲁道夫清晰地看到他的眼里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冷漠平静,有如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置身事外。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鲁道夫问道。
他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的意思,于是鲁道夫又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细,还如此肯定?”
“这只是推测罢了,从众多观察中得到的而已,我看到的并不比别人更多,只是领会的能力稍强一些。”
鲁道夫朝他探出了身子,他凑近那双墨绿色的眼眸,试图真正看清在那后方隐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只是这样?”
他的朋友起初并未回答,在沉默片刻后突然扯了扯嘴角,一只手扶着膝盖朝他弯下腰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鲁道夫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退。但两人相握着的手掌限制了他的动作。
“你以为呢,鲁道夫?”
鲁道夫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他笑了笑,“你在期待什么答案?”
四周气温似乎骤然下降,鲁道夫只觉得一股异样的寒冷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了起来,他无法动弹、无法作答,那双微微眯起来但却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有着让他难以理解的摄人魔力,它们近在咫尺。
鲁道夫想到了白天自己趴在门板上时,曾感觉到的那股转瞬即逝的寒冷。
二者是如此相似。
他还没能够回过神来,面前的人突然撤回了身子,同时放开了一直牵着他的那只手。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鲁道夫觉得有些怅然若失,他的手指稍稍弯曲了两下,紧接着将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紧攥成拳。
刚才那非同寻常的冷意仿佛只是个幻觉,鲁道夫现在又回到了霍夫堡皇宫内的花园里,周围是挺拔的树木、飘散着淡雅香味的玫瑰丛和洒了一地的清冷月光,面前则是他的朋友,一如既往地神秘,而遥远却远胜于往常。
他不了解他,他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我要走了,鲁道夫,下回见。”
刚才几秒钟的异样仿佛只在鲁道夫一个人的心里留下了印迹,对另一个人来说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如常。他的告别自然得没有一点瑕疵。
鲁道夫后退了半步,有那么一刻他犹豫了,想着或许留在这里更好,但下一秒,他发觉自己已经快步朝着宫殿的方向走去。
然而在走到花园出口处的时候,鲁道夫还是停下了脚步。他一向能够无需对上目光就感觉到他人的视线,而此时此刻他却发觉,似乎并没有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之上。
或许是他又专注于观赏今晚的夜色了吧,鲁道夫这样想着,合上双眼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次,紧接着缓慢地转过身去。
草地、围栏、树木、玫瑰,这些事物一个接一个进入他的视野之中。鲁道夫握紧拳头,试着平复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朋友原先站着的那个位置上,然而,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
霍夫堡皇宫最近不怎么太平。
索菲皇太后才刚刚去世,他们的皇储又毫无征兆地病倒了。在葬礼结束的回程队伍中,他和自己的父母坐在一辆马车里,一路上一言不发,到了临近宫殿的时候突然脸色苍白地晕了过去,将包括皇帝夫妇在内的所有人都吓得不轻。
起初,大家都以为这是年龄尚小的孩子受到了亲人去世的打击所致,过个一两天就会自然而然地复原,但事态并未如此发展。
鲁道夫连日高烧、神志不清,弗朗茨·约瑟夫找来了所有的宫廷医生和民间医生,都没办法诊断出他的病症。除了体温以外的生命体征全部正常,在他身上也找不出任何流行病或者慢性病的症状。没有人知道他得了什么病,没有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伊丽莎白少见地表现出了对他儿子莫大的关心和担忧,或许是由于她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那过早被死神带走了的小女儿,害怕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弗朗茨·约瑟夫虽然一如既往地履行他作为皇帝的职责,但言行举止中同样难掩焦虑,只不过他的忧虑似乎更复杂些,与其说是因为鲁道夫本人的身体状况,不如说是因为报纸上的夸张描述和平民间四起的流言。
尽管他已经命令任何人不得外传鲁道夫病倒的消息,但显然没办法封住所有人的嘴,就和其它或真或假的新闻一样,没过几天鲁道夫得了不明病症的报道就登上了报纸的头版头条,还附上了这么一句话:死神在宫墙外虎视眈眈,如今他终于寻到了机遇,他将收割所有觊觎良久的灵魂。
坊间传言则被增添了更多的神秘色彩,他们说是几年前某个女巫对哈布斯堡家族的预言终于成真,弗朗茨·约瑟夫即将为他执政过程中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要看着他身边的人一个个地离开。无论是报道还是流言,它们都或多或少带着对哈布斯堡家族的揶揄意味,有些胆大的人甚至公开宣称这是哈布斯堡没落的开始。
伊丽莎白看起来对死神、女巫、预言之类的鬼话不以为然,但她的行动却显出了截然相反的意思。她将床榻从自己的卧室暂时搬到了鲁道夫的房间里,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甚至连每日例行的骑马出游都取消了。
她的贴身女仆非常担心,守在鲁道夫床畔的皇后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更差,她曾小心翼翼地向皇帝表达了这种忧虑,但从没有人能劝得住固执己见的伊丽莎白。她脸色憔悴而疲惫,但仍旧一步也不愿意离开鲁道夫,仿佛生怕一不留神,他的灵魂就真的会被趁虚而入的死神带走。
鲁道夫不明原因的病情给皇宫上下带来了比索菲太后逝世更大的影响,显然人们比起过去,都要更在意未来。
而对鲁道夫本人来说,他觉得自己与其说是生了一场病,不如说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的景致光怪陆离、毫无条理可循,有时他被成群的萤火虫包围着,感到幸福而安心,但下一秒它们的光芒就陡然消失,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用着轻柔缓慢的语调告诉他它们的光很快就会恢复,于是鲁道夫在黑暗中等待,但光没有再出现。
有时他看到自己站在镜子前,但镜中映出的却是母亲的身影,他看到她取掉别在头发上的繁复沉重的装饰,摘下那顶金碧辉煌的冠冕扔在地上,接着脱掉脚上的高跟鞋。从房间的阴影处忽然出现了一个让鲁道夫觉得熟悉的影子,他不受控制地转过身去、露出微笑,看着那个人朝着他一步步走近,直到走到他面前时他才终于认出了那是谁。他对着自己伸出了手,露出鲁道夫从未见过的温柔微笑,牵着他的手走到月光下起舞。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手传来的冰冷温度,和落在不属于自己的发丝上的抚弄。
梦境时断时续,鲁道夫对它们的记忆支离破碎,他并不清楚梦具体是从哪一个场景开始中断,又是在哪一个场景开始继续。很偶然的,他会清醒过来,这时候他往往能够看到母亲的脸庞近在咫尺,这让他觉得高兴和满足,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高烧就会再一次将他带入睡眠。
有一晚,过高的体温灼烧着鲁道夫的全身,他惊醒过来,感到喉咙疼痛无比,他试着呼唤伊丽莎白却只能够发出嘶哑的声音,他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的母亲居然不在房间里。
他等了一会儿,她仍未出现。
鲁道夫感到一阵猛烈的失望,今晚高烧并不像之前那样只是让他意识模糊,而是带来了强烈和清晰的痛苦,他需要母亲,然而她又一次缺席了。这或许只是个巧合,但鲁道夫却觉得无助,他想要流泪,于是将自己的双眼紧紧闭了起来。
不同于一头雾水的其它人,鲁道夫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只不过几天来他一直浑浑噩噩地游走在梦境之中,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这些。而现在他出人意料地清醒着,他很自然地就想起了病倒的那一天,想起了他看到了什么。
阴霾、黑影、起舞的人们、坠落的冠冕。
他还记得那日自己坐在马车里,看着坐在对面的父亲和母亲,却无法从他们的目光和表情中解读出任何情绪。他想和他们说些什么来驱散脑海中对于前一晚的记忆,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眸和嘴角那个上扬的嘲讽弧度挥之不去。
从宫殿到教堂,再从教堂到墓地,鲁道夫控制不住地在周围寻找他的身影,他能感觉到他就在附近,然而他却看不到他。
马蹄声、车轮声和风声在耳边掠过,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鲁道夫记得自己将头稍稍探出了车窗,朝着外面看了一眼。他看到了远处伫立着宏伟的霍夫堡皇宫,守卫看到马车逐渐靠近,已经作好了敞开大门的准备。
他缩回了脑袋重新坐好,就在那一瞬间,一个疑虑停驻在了鲁道夫的脑海里。
人的生命是何其短暂,他的祖母曾经被称为“哈布斯堡唯一的男人”,也终究只有几十年的寿命而已——那么究竟什么才是真正能够长久的?眼前这座富丽堂皇的宫廷能够存在多久?他所生活着的、总有一日要接管统治的、让那么多人引以为傲的奥匈帝国,又能够存在多久?
他眨了眨眼,幻觉突然取代了整个真实世界。
对面父母的脸突然变得模糊扭曲,鲁道夫觉得耳边响起了夸张狰狞的狂笑声,那声音凄厉刺耳,听起来像是一群人在笑。在此起彼伏的笑声中,夹杂着抗议、谴责、咒骂。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捂住耳朵,但却发觉自己无法动弹。
霍夫堡皇宫再一次浮现眼前,唯一的不同是绿色穹顶上方不再是万丈蓝天,而是逐渐扩散的阴霾。在皇宫前的空地上,如傀儡般举止僵硬的人们像是被无形的细线牵动着四肢,跳着诡异的舞蹈。
阴霾已经笼罩了整个世界,霍夫堡皇宫隐匿于其中消失不见,但跳着舞的人们却浑然不觉,他们的脸上是麻木不仁的笑容,手上举着的酒杯由于人群不断的推来搡去而坠落,掉在地面上摔得粉碎。女士的高跟鞋和男士的军靴踩在那些玻璃碎片上,锋利的玻璃划破了皮肤和血肉,他们依旧无动于衷,就好像他们已经没有了灵魂。
鲁道夫又使劲地眨了眨眼,试图让这突兀的幻觉消失,他的头部剧烈疼痛,但这一眨眼非但没有让一切恢复正常,反倒将另一个身影送进了他的幻觉之中。
他就站在人群之中,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体两侧。跳着舞的人们和他擦身而过,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顶冠冕,将它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了片刻,接着又看向鲁道夫。
当着鲁道夫的面,他像是突然失去兴趣那样歪了歪脑袋,松开拿着冠冕的五指,放任它从掌心里落下,他自始至终没有朝皇冠看上一眼。
破碎声在耳畔响起的同时,跳舞的人们突然消失,阴霾朝着他猛然袭来,将他的视野染成了一片漆黑,将他彻底吞噬。
这就是那天发生的全部,也是他病症的缘由。鲁道夫猜想父亲一定请来了很多医生,但恐怕没有一个能够给他准确答案,这是理所当然的。除了鲁道夫以外,没有人知道答案,或许他的母亲能够隐约意识到,但他无从确认,也不会主动询问。
他曾经多天真地以为这是他与母亲共享的秘密,有朝一日能够成为改善二人关系的枢纽。现在的他才意识到,这只会成为又一个双方永远不会开口谈到的话题而已。
鲁道夫翻了个身改成了平躺姿势,他仍觉得口干舌燥,仿佛浑身的水分都被高烧蒸干了,但他已经不再想要流泪。就在他打算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了一阵衣料摩挲的声音。
他起先以为是母亲回来了,但很快就知道他想错了。
一股无比熟悉的冷意正在靠近,他打消了睁眼的念头,屏住了呼吸。
如果他原本就打算今晚造访,那么鲁道夫今夜反常的突然清醒就自然得到了解释。
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中,鲁道夫心想。
几天之前他还对他的身份抱着十足的好奇,想着要如何旁敲侧击才能让他更多地描述有关自己的事情。而现在答案已经在他心中成型,尽管他想不明白的事情依然很多,但却不再有提问的想法。
轻微的响动声停了下来,鲁道夫知道他就站在自己的床边。他突然想到他今晚前来可能是来将自己的灵魂带走的,他开始害怕起来。
然而,对方就站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动弹。他没有声息,但鲁道夫知道他并未离开,那股冷意仍旧萦绕在他的床榻周围,体内的高热与之相比都显得逊色了许多,他不再那么口干舌燥了。
祖母逝世之际,也是经过了如此漫长的等待吗?如果是的话,那么他会在等什么?
鲁道夫觉得自己紧紧合着的眼睑酸胀起来,他缓缓地将双眼睁开,之前他的视觉已经适应了黑暗,因此不难辨别出事物的轮廓,何况房间里还有微弱的月光。他不敢将视线上移,只能看到他身形的一部分——穿着那身黑衣,一只手搁在他的枕边。
他在看什么?他在等什么?他在做什么?他发现自己醒了吗?
终于,站在床边的人动了。黑色的衣料在鲁道夫有限的视野里缓慢地变着位置,他正朝着鲁道夫伸出手来。
有那么一瞬间,鲁道夫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他再次闭上眼,安静地等待死亡降临。
然而接踵而至的并非痛苦,而是他的手掌触碰到自己额头时带来的凉意,转眼间那恼人的高热便被驱散殆尽,鲁道夫取回了久违的舒适体感。
这个动作实在是过于轻柔,让人很难将它和死亡联想到一起,鲁道夫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发现自己的灵魂好像还好端端地留在身体里。他的状态并没有变差,反而开始变好了。
鲁道夫犹豫了一下,最终睁开了眼睛。
他就在那里,同样直视着他,然而有那么一刹那,鲁道夫从他墨绿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一种转瞬即逝的光亮,短暂地让他眼里固有的阴霾变淡了些。但那一瞬间实在是太短了,鲁道夫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从没见过的模样,他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阴影重新聚集起来将他遮掩得严严实实。
下一秒他就将自己的手移开并直起了身子,鲁道夫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就转身径直走向了房口。
“等一下……”
鲁道夫撑起上半身来,在那个身影在门边消失的时候喊了出来,接着,走廊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伊丽莎白出现在了门口,她看到苏醒过来的鲁道夫,疲倦而忧郁的脸上显出一丝喜悦,连忙跑了过来伸手触摸他的额头感受体温,并带着些焦急询问他感觉怎么样。
母亲的关切本该让鲁道夫感到开心,但现在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这件事上,只是有些机械地回答着她的问题,并表示自己已经完全没事了。伊丽莎白的眼眶突然湿润了,她将鲁道夫轻轻拥进了怀里,鲁道夫顺势将自己的下巴垫在了她肩膀上,同样伸手环住了伊丽莎白的后背。
他仍旧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然而,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无所事事的贵族们坐在咖啡店里翻看报纸,馥郁香气从店内飘散到大街上,戴着高礼帽的绅士们让拿着遮阳伞的女伴亲切地挽着自己的手臂,用几句玩笑话博来她们的笑声。街边店铺的主人在忙碌之余时不时抬头朝街上望上几眼,一方面在寻找自己的潜在顾客,另一方面在保证自己家里那些闲不住的孩子没惹出什么是非,他们正敏捷地在人群中奔跑追逐、嬉戏打闹,总是能在差一点就要撞到人的时候及时刹车转向,引来几句并不带什么责备意味的抱怨。父母们无奈地摇摇头,或带着几分怒意远远地训斥他们几句,随后就将注意力转回到自己的生意上。
有些人注意到了他,那个在并不凉爽的天气穿着一身奇怪衣装的人,他和街上的大部分男性一样戴着礼帽,但却没有拿手杖,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将大半个面容隐藏在阴影里。他穿着一身漆黑色的斗篷和皮靴,斗篷的下摆几乎要拖到地上,但举止姿势看起来却从容自得,仿佛一点都没有受到这身看起来就很闷热的衣物的困扰。有些好奇心胜过常人的年轻女性会忍不住回头朝着他多看几眼,她们能敏锐地窥探到几缕从礼帽下露出来的金发,或者在某个片刻恰好瞥见他嘴边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们谈论他,如同谈论任何一个勾起他们好奇心的陌生人,猜测着他会是哪家贵族邀请的客人,在未来的几天内可能会出现在维也纳的哪些地方。直到距离拉开、他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他们便会将他忘却,让他成为其余被抛在脑后的人事物中的一员。
隐藏在帽檐下的视线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他从来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所有人,也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生命轨迹在何时会与自己交汇,然而今日他只为一人而来。他站在街道的一侧,看向站在对面的那位女性,她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与其他人的全然不同,带着一种病态的平静。
她脸色苍白,身形瘦弱,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亚麻色衣裙,右手似乎攥着什么东西,那东西被隐藏在了宽大粗糙的衣袖里。她是被维也纳和奥匈帝国遗忘的人,就在几天之前,她的丈夫由于在和朋友的谈话中表明了支持报刊上自由主义言论的立场而遭到了逮捕,在问讯的过程中不幸旧疾复发去世。
和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不一样,她已经与自己的平静生活永远诀别,并决心要让在皇宫里过着奢侈生活、发号施令的那群人付出代价。而他要赋予她的,就是最终践行它的勇气。
与平日不同,他没有选择让周遭的一切陷入静止,而是让那些人的笑容和姿态在她眼中被放大了数倍,他让他们的欢笑声变得刺耳,让她更深刻地意识到他们是她丈夫之死的默许者,却仍继续享受着她已经被剥夺走的权利。
她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于是他便看准时机,在她的耳畔低语道:“你看到了吗?他们在笑。而你和你的丈夫却再也没有机会笑了。”
一队骑马的士兵穿过了街道,街旁的行人纷纷退让到一边。马蹄疾驰而过时带来了一阵风,扬起她的粗布衣袖,露出了她手中紧握着的黑色物体。但是仍旧没有人注意到她。
“只有在另一个世界里,你们才能相见,而在此之前,你必须让这一刻成为你们的生命从未虚度的证明,”他接着说道,“还记得吗,这是你向我许下的愿望。”
侍卫军的队伍朝着霍夫堡皇宫的方向驶去,跟随在后面的是一辆黑色的马车,车轮碾压过街道,人们纷纷好奇地朝着车窗里张望,想要辨别出坐在里面的人是谁。
“比安卡,现在我来兑现诺言了。”
站在街旁的女人忽然握紧了手里的东西,她看到在打头阵的队伍和马车中间,有着一小段无人守卫的距离。
他微笑着不再言语,他知道,人在变得无所顾忌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迈入了死亡的疆域。
无论是侍卫、路人、还是马车里坐着的那位达官贵人,都不会在事情真的发生之前将一个柔弱女子当作威胁,她疾步冲到马车面前并举起手枪时,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枪声与喝令声同时响起,当离得最近的侍卫刚调转马匹方向时,子弹已经贯穿了她的下颌和后脑勺,暗红色的血液喷溅到半空中,随后又滴滴答答地落到了地面上。她睁开的眼睛在被他吻上唇瓣的刹那失去了所有活人的光彩,眼帘稍稍合起却没来得及完全闭上,他感受着怀中躯体的余温一点点流逝干净,在她的心脏完全停止跳动之前将她松手扔到了地面上。洁白的脸庞贴着地面并沾上了她自己的血,姣好的面容被子弹损毁显得狰狞可怖,而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手枪。
死亡天使找到了可趁之机,他们在惊慌失措的行人中间不受限制地穿梭,让神经脆弱的女士们更清晰地闻到那股血腥味而昏厥过去,让最前面的几个侍卫骑着的马匹受惊四处乱跑,让逃窜的人们彼此推挤、三三两两地跌倒在地。
拉着马车的马也同样受了惊,它抬起前蹄、高声嘶鸣,在马车夫拼命的控制和用力挥在它身上的马鞭的共同作用下才勉强恢复了冷静。人群已经散了大半,人们早就忘记了坐在马车里的大人物,在侍卫军的引导下,马车终于能够绕开尸体朝着霍夫堡的方向继续前进,然而血液已经顺着路面的缝隙流出了很远的距离,车轮不可避免地碾过了鲜血,理所当然会将这痕迹带回皇宫。
他站在原地,摘下礼帽,鞋底就踩在逐渐扩大的血泊之中,但却没有被污染到分毫。他的面容终于得以暴露在维也纳的天空之下,但观众们都已经散去。他将帽子拿在手里,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没再朝地上的人看上一眼。
他望着那辆马车,直到它在视野中逐渐消失,接着扬起了嘴角。
不,他并不是只为了一人而来。他想到。
晚餐时,鲁道夫表现得心不在焉。他难以集中精神,用机械的动作切割着面前的食物,对别人的提问作出的回答也有一半都文不对题。
他用餐刀切开盘中的肉排时,看到混杂着少量血丝的酱汁渗出,就不自觉联想到了几小时前在马车里看到的那一幕。
他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出神地望着盘子里流淌出的汁水。
弗朗茨·约瑟夫和伊丽莎白都发现了他的异常,前者带着几分怒意责备他不该在久别之后的第一次家庭聚餐中如此失礼,后者则似乎想要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毫无疑问,他们都已经从侍卫那里听说了刚才发生的那起事故。
鲁道夫以旅途劳累为借口向父母道了歉并保证之后会补偿今日的怠慢,就提前退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盯着桌面上摆放着的手枪,一动不动地在桌前坐了一个晚上。
坐在马车里的他在事发之时只听到了声音,并没有看到那一瞬间的景象,但他却反复地在脑子里想象着那个场景,就好像确实亲眼所见一样。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在一位皇族成员的面前自杀,鲁道夫很容易就能猜到这举动背后的原因,也很确信自己很快就会知道事情的全貌。然而鲁道夫非常清楚,尽管这一突如其来的事件给他带来了震动,但这不是他从回到宫殿开始就魂不守舍的全部原因。
当马车逐渐远离现场、驶向霍夫堡皇宫时,鲁道夫没忍住回头朝着车窗外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一如从前,身形笔直而放松,手里拿着那顶礼帽,金色的头发很自然地就能夺走人的视线。隔开一段距离让鲁道夫看不清他的面容,然而他根本无需去看清。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旁店铺的店主都吓得闭门谢客,只有他一人站在那里。蜿蜒的血红色在他的脚下流淌着,黑色斗篷的下缘正好悬空在血泊上方不到一英寸的地方,没有随风摇动分毫。他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没沾上一点血迹。
接着,他看向了鲁道夫,并正好迎上了对方也一直锁定着他的视线。
目光相遇的刹那,鲁道夫立刻坐回了马车里。他的心砰砰直跳,手止不住地颤抖,他闭上眼睛试着平复呼吸,但想象着那视线如阴霾一般始终跟随在他身后,便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在回过头的那一刹那,是否已经预见了他的现身。
国外旅行的这几年顺遂的事情占了大多数,鲁道夫确实很少想起他、想起他小时候通信的那位朋友,四年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对如今只有十八岁的鲁道夫来说,也已经占了生命的四分之一。他以为与他之间的短暂故事是所有年龄尚小的孩子都会有的经历,他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他,而他也忘了自己。
如今鲁道夫才承认,他委实太过天真。
那些信纸被压在了抽屉的最底部,他一次都没有翻看过,然而却也从没动过将它们处理掉的念头。他将一切有关于他的朋友的记忆封存,而如今只是他短暂的一瞥,魔盒就被轻而易举地揭开了。
他没忘记过他的朋友,从来没有过,他一直记得他,比对任何其他人事物的印象都要更深,深到无法磨灭。
鲁道夫靠在椅背上,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他的动作并没有停滞太久,很快他就打开了抽屉的锁,扫了一眼里面放着的东西:年少时期不知哪位贵族女孩送给他的手帕,自制的树叶标本,还有一些父亲不喜欢的书籍段落的摘抄笔记,以及隐约露出来的几页信纸。
鲁道夫伸手将它们从最底下取了出来,纸张已经泛黄,有一部分在他将它们拿出来的时候脱落,而他最终还是成功将自己寄出的和收到的信件分开,平铺在了桌面上。
他辨认出了自己字迹的演变,由他书写的那部分信件,不仅是纸张质地遭到了岁月的侵蚀,字体也是一样,黑色墨水朝着四周不受控制地扩散、浸染了信纸,最终让字迹变得模糊。而另一边由他的朋友写出的信,端正工整的字迹一点都没有被时间打磨的痕迹。
鲁道夫看着他的信,缓慢地伸出手,用指腹摩挲有着细致凹凸的信纸表面,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指血管的跳动。他记得那时的自己也就比这张桌子高出一点点,必须将头抬得很高才能够看见他的脸。
我应该见他一次,鲁道夫心想,我想要见他,让他看到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了,他无需弯下腰来才能与我视线齐平。
而他会回应自己的邀请,就如同很多年前一样。鲁道夫不知道自己的信赖从何而来,但他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怀疑过他所说的一句话:“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出现。”
这冲动在一瞬间产生,但鲁道夫没有丝毫想放走它的意愿,他牢牢地将它抓在手心里,在它找到办法溜走之前,在崭新的信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鲁道夫根本没有花任何时间去思考,很自然地就沿用了那个几年前的称呼。
我的朋友:
但愿突兀的来信不会使你感到冒昧,想来这开场白像极了最开始我给你写的那封信,但毕竟过去了好几年,如同旧友重新联系时常做的那样,总免不了要有几分客套。我的国外行程持续的时间比想象中更久,回国之后有许多事务需要重新安排打点,其中就包括构建我在维也纳的人际关系网络,身为一名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我知道,这与你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在说明,回国之后我第一件考虑的事情是重新联系一些曾经的朋友或熟人,因此我也想到了你。所以……如果你愿意来我的房间里喝上一杯酒,并且听听我在这四年里的见闻,请务必赴约。
Ps.相信你还是能够找到办法进入霍夫堡皇宫的,就像以前一样。
鲁道夫
一直到信被取走的第五天,他才终于造访。那时的鲁道夫刚从自己的出版社朋友那里拜访归来,经过花园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在看到自己的时候轻轻挥了挥手。
五分钟之后,他们就在房间里碰面了。
“阳光太刺眼了,所以我就把窗帘拉上了,”他说道,“你不会介意吧?”
鲁道夫摇了摇头。
“我以为你找我来是想要喝一杯的,”他朝着屋子里环视了一圈,“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哈布斯堡的待客之道变得如此吝啬了吗?”
“因为我没想过你会在这个时候到来,”鲁道夫说,“以前你只在晚上出现。”
“那是在你小时候,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他笑了笑,“那么,总该请我坐下吧?”
鲁道夫望了边上的座位一眼,接着率先朝着他平时会客用的沙发走去,而对方虽然比他晚了一点才迈步,却几乎和他同时坐下。
“如果你想的话……现在也来得及让仆人准备一些酒和点心。”
“是个好主意。”他点了点头,“但他们想必会疑惑你要接待谁,你要怎么解释?”
鲁道夫愣了愣,才发觉自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重要的不是酒和食物,殿下,”他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的亲自邀请已经足够令我感到高兴了,因此那些东西无关紧要。你的样子确实变了很多,现在肯定不会再有哪个没眼光的女孩认为你长得不够好看了。只是……”
“只是?”
“这模样不适合你,”他在自己的脸上比划着鲁道夫留在双颊边的胡须,“你不需要和你父亲一样。”
“所有皇族成员和军人都必须这样。”
“我知道,”他回应道,“但这是个没有意义的规定。”
鲁道夫沉默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新蓄起来的胡须还没有足够的硬度,摸起来毛茸茸的。
“几日前在路上时我就注意到了违和之处,现在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
鲁道夫的动作因为这句话停了下来,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人,问道:“那时我看到的,果然是你?”
他点了点头,显得有些诧异:“当然,我以为你很确定。”
他的表情看来无比诚恳,表面上仿佛没有回避鲁道夫的任何提问,但却又始终对最重要的事情避而不谈。于是,鲁道夫抿了抿嘴,开口问道:“那么,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是你寄出的信,鲁道夫,”他不知道从哪儿突然把那封信掏了出来,拿在手里晃了晃,“我以为是你想要问些什么。”
此刻有太多问题盘桓在鲁道夫的脑海里,但他又觉得任何一个都不能被轻易说出口。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后,终于将其中的一个问了出来:“为什么偏偏在那日回到这里?”
“有人呼唤了我,”他回答道,“你看到的那位女士需要一点最后的助力。”
“是你诱导了她?”
“是我成全了她,她很有勇气,远胜过维也纳的许多人。”
“可她这么做的时机……”鲁道夫停顿了一下,“就在我回来的路上,她就在我的马车前这么做了。”
“还有什么能比在皇位继承人的面前自杀有更好的效果呢?这也是她的选择,”他用一只手撑着下颌,“不过这也帮了我一个忙,让我得到了一个与故友重见的机遇。”
鲁道夫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不由得握成了拳,但对方却对他的不自然熟视无睹:“要知道,有很多人长大以后就会不再记得我,或者假装不再记得。我很高兴你没忘记我,鲁道夫。”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交叠的双腿换了个姿势。
“我差一点就忘记了。”鲁道夫故作平静地回答。
“可你最终还是没有忘记。”
说完他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到了鲁道夫的身后,将自己的手掌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鲁道夫可以感觉到他在自己的身后弯下腰,泛着凉意的脸颊皮肤几乎要贴到他的耳朵。他将目光转移向一边,有限的视野里只能够容纳下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和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
“四年前,我听到你的那句挽留时,便已经无比确定这一点。”
“你听到了……?可是,那时你没有留下来。”
“我只能在最适当的时机才能来见你,殿下,”他抬起了身子,将手挪开,“不过以后会越来越频繁的,直到连你也习惯这规律为止。”
“……这难道算是好事吗?”
“谁知道呢?但如果你需要我时我总能准时到来,这又有什么不好?没有人会像我这样对待你,鲁道夫。”
鲁道夫没有回头,他的身躯有些僵直地陷在沙发里,只能听到背后的嗓音越变越远,也越变越轻。
“你的未来与我已经不可分割了。”
“后会有期,我的朋友。”
鲁道夫分不清在死神再度现身和生活开始走下坡路两件事之中,究竟哪一个是因,哪一个是果。
他唯一知道的是从重逢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频繁地梦见流了满地的血液、滚滚前进的马车车轮和身着黑衣的男子。不知从何而来的枪声突兀地响起并打断梦境,他惊醒时总是气喘吁吁、满身冷汗。他环顾四周,尽管房间里空无一人,却好像有无形的阴霾在朝着他聚集。
死神像是在和他玩一场游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他抱着十足的耐性等待着鲁道夫的呼唤,否则就不会现身。
而鲁道夫确实有几次想要这么做了。
他和父亲之间的隔阂变得越来越大,当初明明是皇帝亲自将他送去国外拓展阅历,然而他却对鲁道夫归来之后的变化感到格外不满。而鲁道夫反过来则讶异于父亲的固步自封,他居然完全意识不到在奥地利以外的更多土地上所正在发生的变化。
那扇通往弗朗茨·约瑟夫办公室的门对鲁道夫总是关闭着,无论是以皇太子的身份还是以儿子的身份,他都找不到任何办法接触自己的父亲。
他眼睁睁地看着奥匈帝国的君主被满嘴胡言乱语的大臣们包围,他们在他周围树立起密不透风的屏障,让他的目光无法看到外面世界的分毫。鲁道夫对此束手无策。
他曾对皇室或者说贵族之间的婚姻嗤之以鼻,然而如今他不得不在自己即将年满二十三岁的时刻将这件事提上日程。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和一位贵族女孩结婚,生下一个皇位继承人,让他重回政局核心、重新受到重视。
鲁道夫看着面前排列着的照片,不禁从心底里觉得好笑。
依靠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一个女人、一个儿子,而不是依靠自己这么多年来受过的教育培养和形成的观念见解。这简直是他听过最好笑也最可悲的事情。
而更可笑的是,他只能让自己心甘情愿充当这出闹剧的主角。
鲁道夫的选择对象并不多,排除掉几个年龄或者体态不满足要求的人选之后,竟然就只剩下了一个人。他慢慢拿起最后剩下的那张黑白照片,那是一个脸庞稚气未脱的少女,她看起来竭力想在照相机面前留下自己最完美的一面,但却表现得截然相反,古怪又笨拙。
鲁道夫看着那张脸,心想道,这就是他的未婚妻了。
斯蒂芬妮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倒不如说她也有着一些常人没有的可爱之处。
鲁道夫手捧着酒杯,一边与宾客寒暄交谈,一边时不时朝着舞池里的妻子看上两眼。她的动作远远称不上娴熟,舞姿僵硬扭曲,那件他母亲专门挑选的礼服套在她身上,就好像一个孩子硬是穿上了成年人的衣服。
就像那张照片留给鲁道夫的第一印象一样,她正在极力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希望能够博得人们的认可。可惜的是,这个尝试并不怎么成功。
可无论如何,斯蒂芬妮年轻、单纯、未经雕琢,举手投足之中没有鲁道夫向来厌恶的那种矫揉造作。她在和鲁道夫说话的时候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在向自己的父母道别时甚至还红了眼眶。显然她对于提前结束的自由生活感到不舍,对未来感到惶恐。
而鲁道夫将成为在她的心灵上留下痕迹的第一人。
一曲终了,舞池里的人们开始交换舞伴,斯蒂芬妮挪动脚步走向下一个人的时候,她的目光与隔开一段距离的鲁道夫撞到了一起。她表现得有些无措,立刻恭敬地低下头行了个礼,而鲁道夫则回给了她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他自然而然地看向了斯蒂芬妮的下一个舞伴。而在那一瞬间,他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边,险些将手里的杯子捏碎。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他穿着一身白色礼服,有着一头卷曲的金发。
鲁道夫极力抑制住自己径直穿过人群走向他的冲动,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和四肢都开始变凉,同时太阳穴隐隐作痛。他再没能听清身边的威廉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在他和斯蒂芬妮共舞期间,有很多次他的脸都转向了鲁道夫所在的方向,但他没有一次抬起眼眸,就好像他完全没意识到鲁道夫就在这里。
然而他不可能没有意识到。
这首圆舞曲的时间似乎超乎寻常得漫长,鲁道夫焦躁不安地等待着,直到这一曲终于结束,他远远地看着斯蒂芬妮和死神互相行礼致意。与斯蒂芬妮笨拙的模样相比,死神显得老练得多。舞池里的人们逐渐散去,而鲁道夫的视线自始至终只追随着一个人的背影。他朝着与其他人相反的方向走去,就那样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情况下离开了宴会厅。
鲁道夫的耐心见了底,他顾不上等到舞厅里面的人全部离开,便迈步从人流较少的一侧朝着死神离开的方向走去。他和斯蒂芬妮擦肩而过,对方似乎欲言又止,但鲁道夫此刻无暇顾及这些。
他走出了宴会厅,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喧闹声和欢笑声就被隔绝在了门内,他并不意外地看到死神就站在不远处的窗前。他将双手撑在窗台上,刚才扣得整整齐齐的外套被解开了,他正小声哼着刚才那首圆舞曲的旋律。
鲁道夫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缓慢地朝着他走了过去。
当鲁道夫在死神面前站定,稍稍抬起头看向他那双始终显得冰冷的眼睛时,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想好要说些什么,他甚至怀疑自己盲目地跟着他跑出来根本就没有任何具体意义上的目的。他们就这么互相对视着,死神朝着他微笑。
最终还是鲁道夫先打破了沉默,他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而他刚将这句话说出口立刻就后悔了,他觉得这句话简直愚蠢透顶。不过死神看来并没有多在意,他回答道:“我是被邀请来的宾客之一,鲁道夫。”
“谁邀请你的?”
“当然是你了,”他说道,“不然还会是谁?”
“比如我的母亲。”
死神嘴边的微笑陡然消失,他沉默了几秒:“二十多年前她确实邀请过我,以和你差不多的方式。”
鲁道夫抿了抿嘴,死神朝着他迈进了一步:“然而今天是你的婚礼,殿下。”
“可我没有邀请你。”鲁道夫的语气就像是被死神感染了一样无比平淡,毫无感情色彩,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没有吗?”死神挑了挑眉,“人在重要的时刻总是会不自觉地去做很多事情,有时候连自己都意识不到。”
“你和斯蒂芬妮跳了舞。”
“很多人都和她跳了舞,既然我是客人之一,也应当有这个权利,”死神将目光投向舞厅那扇紧紧关着的大门,“然而她的舞姿真不怎么样,你得费心好好教教她。”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这话应该换个问法,鲁道夫,你应该问你自己,你希望我来做什么。”
鲁道夫猛然挺直了脊背,因为他感觉到死神将冰冷的手掌扣上了他的手腕,他的指腹正轻轻描摹着蓝色制服袖口镶着的金线。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鲁道夫能够感觉到死神带着同样温度的吐息。他想态度强硬地回绝并表示他不需要死神做任何事,他想说死神搅了他的婚礼宴席,然而他一句话都没能够说出来。
“你觉得她怎么样?”死神保持着这样的距离,他可以再迈进一步,但他没这么做。
“她符合我对一个妻子的预期。”
“别骗自己了,”死神开口道,“你对自己的妻子根本就没有预期,在意识到这是唯一让自己留在维也纳的方式之前,你根本没想过要有一个妻子。”
“她是唯一的选择,我们会生活得很愉快的。”
“婚姻生活很少会与愉快两个字挂钩,或许有些人能做到,但那个人一定不是你,我的朋友。”
“这只是你的臆测。”
“是吗?”死神的语气略微上扬,“那么,你爱她?”
鲁道夫张了张嘴,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冷到四肢都开始打颤。
爱这个字从死神嘴里说出来带着十足的讽刺意味,简短的德语发音听起来明明轻飘飘的,却具有着强烈的压迫感。鲁道夫从不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他知道这是很多人面对现实时的妥协,不去问,不去想。而死神最擅长也最热衷的就是强迫他人去面对这些问题。
“告诉我你爱她,鲁道夫,”死神见他不说话,便接着说了下去,“我就会马上离开。”
我爱她,我会爱她的,鲁道夫在心里说道,并且一遍遍地重复着,就好像这样那重担就会消失,他就能够说服自己。
他的眼前浮现出斯蒂芬妮的脸,以及她的身段和舞姿。
她怯生生的笑容,她僵硬生涩的肢体动作,她奋力抬起头故作沉稳的姿态。十分钟之前鲁道夫还觉得斯蒂芬妮的这些特征都带着独有的可爱之处,但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一切。她是一个皇室培养出的、梦想成为皇后的少女,执念与野心大过自知之明。她举止的愚笨正是内心贫瘠的体现,隐藏在这身外壳之下的心灵没有任何值得鲁道夫欣赏的地方。
他们意见相左,也缺乏共同的志向。
他们会幸福?不,他们不会幸福。
就像许多其它的夫妻一样,存在的不是爱,而是安稳和习惯;就像他见过的很多皇室婚姻一下,仅剩的互相尊敬也会在情人和争执的影响下被消耗殆尽,如同他的父亲和母亲。
鲁道夫简直想掐死半个月前那个下定决心要结婚的自己,他把自己的后半生捆绑住了,他自己把自己送上了一条绝路。
他必须得想个办法弥补这个致命的错误,鲁道夫心想,就现在,一刻都不能耽搁。
他抬起眼,看见了面前的死神。
“你总算明白了。”
鲁道夫想要逃离这一切的愿望顿时超越了一切,他浑身渗出了冷汗,制服被浸湿。他是如此自然地想到了死亡,想到了那天他在街上看到的那个用枪结束了自己生命的女士。
在最后一刻,她显得如此无所畏惧,而那倒在地上再无声息的身影,看起来又是那么平静安详,再也不会被任何事情打扰。
何况在鲁道夫面前的是他认识了快二十年的朋友,他对他很熟悉,他不应该感到害怕。
于是,鲁道夫就那么凑了上去,死神则顺从地略微低下了头。
就在他们的唇瓣即将触碰到的刹那,理智带着令人头痛欲裂的尖啸声回归了鲁道夫在前一秒空荡荡的灵魂深处,他猛然惊醒过来朝后退开,后背撞到了走廊墙壁,他不得不牢牢抓住窗框保持平衡。
他对前一秒想要去死的自己感到恐惧,那欲望就像是始终埋在他的心底,而死神几句话就将它从心里引了出来。
“怎么了?”
鲁道夫有些耳鸣,他艰难地抬眼看向死神,四周的光线似乎比起刚才更加昏暗了,死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他看上去既没感到恼怒,也没感到意外。
“鲁道夫,你不希望我帮助你吗?”
鲁道夫防备着他的靠近,他用手背蹭掉自己脸上滴落下来的冷汗,一边摇着头一边轻声重复着,“不……不……”
他不想死,他当然不想死。
斯蒂芬妮的笑容现在又开始变得可爱了,她不再显得那么面目狰狞。鲁道夫再一次深信自己能够掌握婚姻的秘诀,他会逐渐让自己的生活回归正轨。
“那真可惜。”死神淡淡地回答了一句,他将始终扣着鲁道夫手腕的那只手收回,放在了背后。
“走吧,我的朋友,”他微笑着,抬了抬下巴指向舞厅的方向,“去拥抱你的妻子吧,她还在等你呢,最好再为你的突然消失附上一个充满歉意的吻。”
鲁道夫听着那一字一句,接着几乎是用强迫的方式让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转头看向窗户中自己的倒影。他伸手理好了自己的头发,确保脸上所有的汗水都已被擦拭干净。
鲁道夫先是小幅度后退了两步,接着就转过身朝着舞厅的方向大步走去,他握住门把手,打开了那扇自己刚刚关上的门。
在一片嘈杂声中,鲁道夫在走进去的刹那,听见了背后响起的声音,那声音缓慢而游刃有余。
“新婚快乐,皇太子殿下。”
没有人知道斯蒂芬妮是怎么从一个在新婚之夜偷偷哭泣的女孩变成了趾高气昂的皇太妃,正如没有人知道鲁道夫是怎么从一个至少表面上温和有礼的青年,变成整天依靠酒精甚至药物度日的人。
谁都能看出来这对夫妻已经不复往昔,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唯一的女儿诞生后迅速恶化,就好像积累下来的陈年旧账都在一瞬间爆发了一样。斯蒂芬妮见到鲁道夫没什么可说的,只有抱怨和指责,而鲁道夫同样没什么可回应的,除了冷着一张脸以外。
有的时候,当鲁道夫难得想起来要尽一个父亲的职责,陪伴自己的女儿玩上那么一会儿的时候,他总会不自觉地想到一点:似乎每个人的人生都在重蹈覆辙,从没有人能真的吸取教训或避免悲剧重演。
他曾经在不算和谐的家庭中长大,而如今又将这种不和谐的影响延续到了自己的下一代身上。
鲁道夫当然爱小伊丽莎白,但也仅限于爱,仅限于当他在窗口看到Erzsi骑着马的身影时露出一个微笑并挥挥手,就像他的母亲对他一样。
于是,鲁道夫强迫自己不去想Erzsi会拥有什么样的未来,更何况他可能根本等不到那一天。在那之前,他就有可能被自己摄入的酒精和吗啡害死,或者死于其它的原因。
有时候,他由衷期待这一天,渴望在迷迷糊糊入睡之后就能被引导着离开这个让他痛苦和厌倦的世界,但一觉醒来,他又会希望那个时刻能来得慢些,毕竟他还有事情想要完成。
双头鹰摇摇欲坠,凄厉的惨叫从未停止,一直回荡在霍夫堡皇宫的上空,然而除了鲁道夫之外,几乎没有人听到那刺耳的声音。
他们主动捂上了耳朵,并封闭感官,鲁道夫很清楚,只有最响亮的炮火声才能够逼迫他们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而那根可以点燃引线的火柴始终在他手里。
只是,他仍没有这么做的决心。
一段时间以来,死神和鲁道夫很少有正式见面的时刻,但鲁道夫总能感觉到,那属于他的朋友的脚步从未离开过哈布斯堡周围。他在深夜无人的走廊上踱步,在摇晃的烛火阴影中对着起舞的人们微笑,他带走了一些人,很快将带走更多的人。
而注意到这些的并不是只有鲁道夫一个人,还有他的母亲。
他们的目光经常在某个不谋而合的瞬间望向同一个地方,接着再撞到一起,最先移开视线的总是伊丽莎白。
鲁道夫猜不明白,他不知道是自己的母亲没意识到他们分享着同一个秘密,还是发自内心不愿意承认他们是如此相似,只为了维护她自己的孤独。
即使是在那些最绝望的时刻,死神也没有一次在鲁道夫的视线中真正出现过。他更像是化作了那团挥之不去的阴霾,耐心地在他周围打着转。
他引诱他、劝导他,但却不是引导他前往亡者的国度,而是将他带上那条他一直想走却不敢走的路——摘下桂冠,成为驯服双头鹰的主人。
在耳边响起的声音总是不那么真切,如果不是鲁道夫清楚地知道死神的存在,他一定会觉得这又是一个自己因服药过度而产生的幻觉。毕竟那些话语太过精准,每一个字都能正好戳中他的软肋,让他几乎要难以抗拒。
然而,每次死神即将成功时,他却总是停下游说,像是因为太过顺利而觉得没意思,又像觉得还没有到合适的时机。他的离开和他的到来一样没有预兆,无形的身影在空间中消失,唯一的标志就是带过一阵阴冷的风,或是烛光变亮几分。
就像之前的死神一直在等待鲁道夫的亲自呼唤一样,这一次他又像是在等待鲁道夫的亲自求救。这场拉锯战以另一种形式开始了,直到鲁道夫三十几年人生以来最难以忍受的那一天。
当他把自己苦心准备了很久的作品摆放到弗朗茨·约瑟夫面前,并因为从那张脸上看到了难得一见的微笑而对接下来的赞美心存期待时,却被一句话从头到脚浇得冰凉。
他的父亲翻阅着那些文字和插图,关上书的那一刹那,笑容就从他脸上消失了。他是如此自然得问出了那个问题:“这本书真正的负责人是谁?我想我很清楚我的儿子并没有独立完成它的水准。”
鲁道夫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霍夫堡皇宫,坐上马车,然后来到维也纳的单人住所。门在背后关上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人、无人理解。
希望能成就的未来、想要挽救的命运,他的父母、他的身份、他的妻子和女儿、还有他自己,都已经不重要了。什么都不再重要。
他注射了几个月以来最大剂量的吗啡,谢天谢地,他昨天还在庆幸自己这回总算能做到遵循医嘱,但此刻他觉得这个想法简直可笑至极。遵循医嘱是为了活着,但活着本身毫无意义。
世界开始颠倒,继而变得模糊朦胧,于是他见到了那双停在眼前的黑色皮靴。
鲁道夫觉得自己大概在做梦,梦里那个他很久都没见到的身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用可以算得上轻柔的动作从他手里取走了那支针管。
裸露在外的那截手臂上遍布着小孔和注射所致的青紫,死神在床边坐下,将鲁道夫的衣袖卷下来,遮住了那些伤痕。
鲁道夫抬起眼皮,一瞬间他看见了好几个死神,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里充满了嘲讽。他眨了眨眼,轻轻晃了晃脑袋,再睁开眼睛时,那些死神终于重合成了一个——他很熟悉,但同时也很陌生的那一个。
墨绿色瞳孔的后方,仍然隐藏着那片鲁道夫看不清楚的阴霾。
他扯了扯嘴角,没头没脑地问道:“在你带走的人中,有多少是被父母忽视的?”
“很多。”死神似乎完全没对他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任何惊讶,简短地回答道。
“在他们死后,他们的父母有什么反应?”
“很大一部分会感到后悔。”
“很大一部分,”鲁道夫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我的父母一定不包括在内。”
“让我想想,我母亲大概会难过一阵子,但是没什么能与她的自由相提并论,她不可能为了任何人、任何事牺牲掉自己的生活。”
死神深吸了口气,但什么都没说。
“我的父亲,啊哈,他的反应好预测得多,”鲁道夫稍稍撑起了上半身,模仿起了弗朗茨·约瑟夫的声音说道,“什么,鲁道夫?开枪自杀了?请你告诉我,到底是谁逼迫他这么做的,我们都知道他不可能有这个勇气。”
他重新躺了回去,让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说道:“一定是这样,我的朋友。如果我盼望着我的死能让他们多少记住我或者怀念我,恐怕这个期待都会落空。”
“用死来换取铭记是很愚蠢的事情,鲁道夫,那不是死亡的意义。”
“那什么是死亡的意义?”
“在你小时候,你就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我就回答过你,记得吗?”
“和孩子谈论生死不是什么值得推崇的事情。”
“但你从不是普通的孩子。”
“那现在很多年已经过去了,对现在的我,你会怎么回答?”
死神垂下眼睛看了看他,勾起嘴角说道:“我的回答没有变化,死亡是平静和安宁,它对你来说,意味着再也没有痛苦和冷漠。”
鲁道夫望着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好几下,却没能够说出一个字来。
“听起来不赖,不是吗?”死神说道,“在那一头是永恒的平静,而走到那里只需要一步,比起在宫廷里周旋、应付那些虚假嘴脸都简单的一步,鲁道夫。”
“或许你说的没错,但……”鲁道夫吞咽了一下,试着移开目光却失败了,“但我还是不可能明白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感觉,除非……”
鲁道夫的话语戛然而止,而死神代替他说完了剩下的话:“除非你经历一次。”
他望着鲁道夫,露出了微笑。
鲁道夫的心口一紧,下意识望向右手的手掌,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左轮手枪。
精致的纹路和扳机的弧度他都再熟悉不过,那是他的枪。
鲁道夫鬼使神差地坐起来,握着手枪的手心开始冒出了冷汗,他迎着死神的目光,死神也同样看着他,接着,坐在身边的人缓慢地伸出了手,像在邀请他跳一支舞。
鲁道夫想说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想说他觉得还不到时间,但在那对视的目光之中,忽然间所有的期待和感受都被磨灭了,周围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反应过来时,死神已经握住了他拿着枪的那只手,将枪口一点点靠近他的太阳穴。
寒冷遍布全身,这让枪口抵上太阳穴的触感反倒显得不那么冰凉了。
鲁道夫感受着手里物体的形状,感受着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的触感,感受着自己冰冷的手背和死神同样冰冷的手心牢牢贴在一起。除了那双眼睛之外,鲁道夫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了。
而他此刻终于看清了他一直以来都看不透的阴霾,在这片阴霾中他看到了自己的灵魂,它摆脱了一切束缚和枷锁,正自由自在地在另一个世界里漂浮着。
这真的已经足够了,鲁道夫心想,他经历的一切都已经足够了。
死神看准了时机,俯下身吻上鲁道夫的唇瓣,那是一个点到即止的吻,带着冰雪的气息和更加彻骨的寒冷,将鲁道夫能感受到的最后一丝生机也隔绝在了外边。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可能是死神带着他按下了扳机,也可能是他自己,总之,枪声响了。
子弹穿透太阳穴的剧痛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鲁道夫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血色,而后很快归于黑暗。
过于真实的枪声击碎了鲁道夫的梦境,他猛然睁开眼睛清醒过来,弹起来的瞬间差点不慎从床上滚落到地上。
他用一只手揪住胸口的衬衣,另一只手摸上了太阳穴,那里确实湿漉漉的。他朝自己的手掌看去,发现手上只有从额头上抹下来的冷汗,没有什么猩红的液体。
他的太阳穴也完好无损,没有被手枪开出一个洞。
鲁道夫半跪在原地喘个不停,他觉得刚才的一切根本就不像一个梦境,无论是他所看见的阴霾中的场景还是枪口抵在皮肤上的触感都太像是现实。他觉得自己确实对着脑袋开了一枪,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活着。
他看到了那双黑色皮靴,死神就站在那里,双手环绕在胸前,表情平静如常。
“不用紧张。”他说道,“那只是个梦。”
鲁道夫半张着嘴看着他,刚才的那一幕即刻在脑海中重演:死神握住他的手,在他临死前的那一刻构筑出了一个足够具有吸引力的场景,接着印下了那个象征终结的亲吻。
他还记得那股彻骨的寒意,那隔绝了一切的死寂,他记得清清楚楚,仿佛亲身经历。
这时,死神朝前走了两步,似乎要在床畔坐下,鲁道夫看着他靠近,下一秒几乎是本能般地朝后退却,和他拉开了距离。
死神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和鲁道夫对视着,目光却被从上面照下来的光遮挡住了。当他终于从那片光芒里走出来时,他的嘴边是鲁道夫见惯了的那种笑意。
“鲁道夫,你在害怕我吗?”
鲁道夫想要摇头,又想要点头,最终只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我……我不知道。”
“那答案就是肯定的了。”死神回答道。
“很好,我的朋友,很好,”他接着说道,“现在你知道了,如果你再不采取行动,刚才的那一幕很快会变成真正的现实。”
“我以为你,足够有耐心。”
“可惜的是我的耐心到底比不过巨船沉没的速度,”死神没坐到床边来,他越过鲁道夫身侧,走到了窗户前,凝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鲁道夫,时间将至,我等着你。”
死神在留下这句话后,身影又一次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然而这一次,没有夜风从窗户的缝隙处灌进来,也就没有窗帘会随风扬起,屋里的烛光亮度如常,阴影也都好端端地各自留在原地。
他的气息已经一点不剩,就仿佛今夜他从未来过一样。
鲁道夫爱做噩梦的毛病一直在困扰着他。
以前他经常梦到别人,梦到流了一地的鲜血、翻倒的马车和大睁着眼睛死去的平民;现在他总是梦到自己,梦到自己冲着脑袋开的那一枪。每次醒来他都不由得伸手去摸摸太阳穴,确认一下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
他确实活着,死神似乎暂时决定放过他,又或者对他没了兴趣。
鲁道夫醒来后,背靠着墙壁,愣愣地凝望上方摇曳的烛火,试着从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阴霾痕迹,但总是一无所获。那光亮得太坚定了,投射在天花板上的影子也太稳固了,它们一点被侵扰的迹象都没有。
死神再一次不知所踪,这一次消失得彻彻底底。他好像是将鲁道夫也拉进了屏蔽感官的对象之中,只要他不愿意,鲁道夫就永远感受不到他。
在无法入睡的时刻,鲁道夫会习惯性伸手去摸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把左轮手枪。枪保险扣得死死的,他在扳机处来回挪动手指,有时也假装按下了扳机,但四周永远保持着寂静,没有什么突兀的声响打破这一切。
连鲁道夫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假装自己想死,这样就能成功将他的朋友呼唤到他的身边。然而自欺欺人对死神是不会有用处的,如果这目的被他知道了,他只会露出那种司空见惯的冷笑。
这毫无用处,鲁道夫心想。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竟然有点像陷入一段禁忌恋情的人,恐惧着未知和危险,但一旦见不到对方,又无法否认自己心怀期待。只不过他的“情人”显然各个方面都极度不合格,而且还一直想要他的命。
人总是矛盾的,但在矛盾心理之中,到最后总有一方会占上风。而鲁道夫本人对于究竟是哪一方占了上风,再清楚不过。
在接下来的几周时间里,他表现得亲切和蔼,仿佛一下摆脱了所有恶习变回了那个二十岁之前讨人喜欢的青年,甚至有时展现出了与平常不符的乐观,这一点令斯蒂芬妮感到惊讶,又感到狐疑。可能察觉到异常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母亲,她足够敏锐,总是能洞悉一切;另一个则是他的妹妹瓦莱丽。然而,两个人之中没有任何一个道破了她们的猜测,伊丽莎白的高傲从不为任何人让步,而瓦莱丽和鲁道夫之间也早已不复往日般熟悉,很多话根本找不到契机说出口。
鲁道夫微笑着,微笑的次数比起以前要多得多,甚至都得到了弗朗茨·约瑟夫的称赞,然而他现在已经完全不在乎它们了。
阴霾不再纠缠他了,而他现在却被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主动地去靠近它。
席卷一切的风暴正在临近,王朝之船的上方电闪雷鸣,鲁道夫正独自一人站在桅杆的顶端,尝试着去接住那顶在双头鹰脑袋上摇摇欲坠的冠冕。
一封只写着几个单词的短讯正平摊在鲁道夫面前的桌子上,他望着上面的字迹,发觉自己到底是不对这个结局感到意外的。
他抱有期待,如同绝境之中的人拼了命地抓住曙光,希冀的成分远远大过理智的猜测。站在桅杆上接住冠冕还不摔落到甲板上根本是高难度动作。没有人能完成,他也不能完成。
他失败了,他将掉到甲板上摔得动弹不得,然后和其他人一起被黑暗的海水吞噬。
鲁道夫将那张白纸扔进了烟灰缸,点燃火柴将它烧成了灰烬。
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规划好了去梅耶林的行程,交待了管家,将邀请送给了宾客们,将梅耶林的聚会包装得如同一场真正的狩猎活动。只不过,邀请人会在狩猎的当天早晨死在房间里,和他美丽善良的玛丽一起。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走向了那个最终的结局,现在的鲁道夫再也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了。因此他带着难能可贵的平静,等待着最后的人的出现。
当时间跨过午夜,走廊上没再响起仆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时,鲁道夫终于看到了角落里书桌影子的变形扭曲。它的形状在墙上诡异地变化着,外缘不受遏制地蔓延出去遮住了光亮,核心的部分则逐渐演变成了人形。金色服帖的卷发、棱角分明的脸庞和那身黑衣从阴影中缓慢浮现。
死神走了出来,朝前踱了两步,站到了鲁道夫的面前,开口道:“等久了吗?”
“不久……”鲁道夫刚一开口就忽然顿住,“……好吧,是很久,我都觉得你不会来了。”
“我答应过,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出现。”
“那你还真是迟到了很久。”鲁道夫抬眼看了看他,接着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死神望了一眼那块空地,却没有动作。
鲁道夫见状开口说道:“我不会躲开的。”
死神的嘴唇很轻微地抿了一下,接着缓慢走了过去,在鲁道夫身边坐了下来。他问道:“你现在不害怕我了?”
“我从来就没真的害怕过你,我的朋友。”鲁道夫说道,“所以你是生气了吗?”
死神嘴角的弧度很浅地上扬了一下:“死亡不会生气。”
“那为什么一直不出现?”
死神张了张嘴,稍稍皱起了眉,过了一段时间后才回答道:“……我也不太清楚。”
鲁道夫有点错愕地抬眼看向他,开口道:“原来死神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除了你们口中那位全知全能的上帝之外,没人知道一切。”
鲁道夫点了点头,很轻地开口问道: “你还记得在我小时候说过的那句话吗?”
“你小时候我说过很多话,”死神笑了一下,“每一句我都记得。”
“在我小的时候,你答应过我要送我一个礼物。”
死神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确实记得。
“但我从来就什么都不缺,而我真正缺的那些东西并不是能够被轻易赠予的,所以……”鲁道夫说道,“给我讲个故事吧,像小时候一样。”
死神似乎愣了一下,说道:“就这个要求?”
“不止,这一次不许拿你以前带走过的那些人的故事来搪塞我。”
“原来你猜到了。”
“当然,”鲁道夫撇了撇嘴,“你得自己想一个,一个只说给我听过,并且以后也不会再说给任何其他人听的故事。”
死神合上眼睛,很轻地笑了一声,说道:“好。”
父亲作为皇帝常被政务缠身,而母亲大部分时间都顾不上照料鲁道夫,至于老师们但凡讲起故事来都像是上课,因此鲁道夫几乎没怎么听别人真的讲过故事。
他记忆中最清晰的那一次,讲故事给他听的人便是死神。那是他还是个小不点,被死神圈在怀里仰视着他,鲁道夫猜测自己当时一定没克制住眼里流露出的好奇。
而现在的他则安安静静地靠着床榻,听着死神近在咫尺的独有嗓音,将那个即兴编造的故事一点点地讲了出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偏僻的村落,在那里居住着一批村民。他们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虽然几乎没有和外界其它人的联系,但却非常快乐和满足,几代以来都是如此。
然而,平静的生活却在某一天突然被打破了,由于这个村落的地下可能潜藏着非常宝贵的资源,因此距离村庄最近的国家的国王觊觎起了这个村落的统治权。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说服这些迂腐保守的村民将这个村子划入他国家的版图之内,于是找来了一个巫师,前往村庄供水的源头处施加了诅咒,让那里的水变成了不可饮用的剧毒液体。国王心想,这样一来,那些村民就只有向他求助,他就可以自然地提出交换条件。
果然,供水源头出现问题几乎影响了村民们生活的每一个方面,庄稼无法得到浇灌,日常生活用水不能维持,到最后连唯一的储备用水都已经耗尽,村民们连喝的水都没了,已经有人患上了疾病,眼看就要有更多的人死去。
在焦头烂额的时候,村庄的长老们想到了要向附近的国王求助,但此时,却有一个以勇敢和坚韧著称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他认为水源突然出现问题过于蹊跷,可能是被谁动了手脚,决定自己先下山去打探一番。长老们经过商讨,同意了他的决定。
当晚,年轻人就离开了村庄,他离开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居民都在村口站立着,目送他的身影消失。
他果然不愧是全村最勇敢也是最有力量的人,他非但找到了水源异变的原因,还在那里找到了那个施法的巫师。他用随手携带的最普通的砍刀和巫师战斗了很久,最终成功地将对方杀死,然而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
巫师死了,诅咒自然解除,村庄的水源立刻恢复了正常,人们欢欣雀跃、喜极而泣,等待着他们的英雄归来。
但是,与年轻人交手的巫师在临死前对山上的石堆动了手脚,就在年轻人准备返回时,巨石忽然倒塌,封住了去路。而他自己全身上下都是伤,根本没有力气搬开石块,而附近再也没别的道路可走。他绝望地发现了一件事,自己回不去了。
过了好几天,接着又过了好几个礼拜、好几个月,村民们没有等到英雄归来,每天在村子门口站立着等待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他们的英雄遭遇了不幸,已经死了。
他们一边流着眼泪,满怀悲痛和敬意地为英雄树立了雕像,对他歌功颂德,称赞他的丰功伟绩。尽管并没有人知道他远行之后都经历了些什么,但每一个讲述故事的人都好像亲眼所见了他的事迹一样。英雄的故事甚至被写进了教科书里,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讲述,那些明明不属于他的特征和他没做过的事情也和他联系在了一起。
他变成了一个五官英俊、头脑聪明、胆识过人的人,渐渐地,竟然没有人记得他原本到底是长什么样了,甚至连他的父母都不记得了。
人们日复一日地铭记着他,都非常相信他已经死了,没想过他可能再次归来。
几年之后,村庄附近的地区发生了一次罕见的剧烈地震,村庄也被波及到,一些房屋倒塌了,所有的人都在忙着重建。而在水源附近的山上,原本封住了道路的巨石竟然因此被挪动了位置,英雄获得了自由。他望着终于又一次出现在眼前的回家的路,流下了眼泪。
但由于连续过了几年与世隔绝的生活,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脸上都是伤痕,甚至因为太久没跟人交流连话都说不清楚,早已辨认不出当初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渴望回家的心情非常强烈,强烈到他不在乎可能在归途上遇到的任何危险,于是他再一次长途跋涉,终于回到了那里。
他很忐忑,也很兴奋,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和朋友是不是一切都好,并且想着所有的人一定都会认为他已经死了,而如今他重新出现,大家一定都会感到惊喜。他本以为自己会受到夹道欢迎,但没想到等着他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反应。
没有人相信他是当初那位勇敢的年轻人,甚至连他的父母都不相信。因为他和故事里描述的人、和那个大家一直以来口口相传的形象大相径庭。人们轰他、骂他,用石头扔他,朝他吐口水。
他急于证明自己的身份,但却由于太久没有说话完全表达不出本意,他展示了那把一直都没丢弃但却已经生了锈的砍刀,还是没有人相信他。
他非常失望,也很难过,只能离开村庄,到附近的一棵树下过夜。
然而,村庄的长老们实际上一直知道年轻人没有撒谎,他们知道归来的人确实就是当初那位主动离开的英雄。但是,他们意识到在故事中流传的形象对于村民来说已经不只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成为了一种象征,一种效仿和崇敬的对象。他必须完美无缺,而不能像现在的英雄一样看起来不堪一击、落魄潦倒。
经过一夜的商讨,长老们终于作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们在全村宣布了一个消息,说昨天归来的那个冒牌货的真实身份已经查明,就是他死了那个真正的拯救村庄的英雄,并窃取了他的身份、故事和武器。
愤怒的村民们高喊着复仇,手拿着木棍冲到山下,将一脸茫然的英雄打死了。他的头被打出了一个个血洞,面目全非,血顺着脸颊和四肢流了下来,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到死,他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村民们解决了恶棍,为英雄报了仇,于是擦干了木棍上面的血迹,高高兴兴地回到了村庄里,继续过他们平静快乐的生活。”
死神讲完了故事的最后一句话,随后偏过头去看坐在身旁的人。
鲁道夫自始至终都垂着眼帘,仿佛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也没有一次打断死神的讲述。
死神同样不再开口,只是和鲁道夫肩并肩地坐着。他抬起头,看向上面依然很亮的烛光。
这时,鲁道夫忽然问道:“会有人记住我吗?”
死神立刻收回了目光,将视线重新转回到鲁道夫的身上,他非但没有抬头,反而将脑袋埋地更低了些,但刚才发出的声音明显在颤抖,带着强行压住的抽噎。
由于没有听到回答,鲁道夫又问了一遍:“会有人记住我吗?”
死神半合上眼睛,很缓慢地将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挪到了鲁道夫的手边上,让两人的骨节轻轻触碰到了一起。鲁道夫的手很凉,此时此刻不比死神自己的温暖到哪里去。
“会有人记住你的。”死神回答道。
他没有看鲁道夫,但却能意识到他很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死神又补充了一句:“在很多很多年以后,还会有人记得你。”
鲁道夫坐在梅耶林猎宫自己的房间里,身旁是玛丽的尸体。
那双和小鹿一样灵动的眼睛已经永远地闭上了,在鲁道夫握着她的手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它们就闭了起来,将那最后都没有丝毫褪色的爱意遮挡住了,于是鲁道夫成功地没让自己去移开视线寻找某个身影,就那么杀掉了他的情人。
他美丽、温柔又勇敢的玛丽,临死的时候居然都没有一点恐惧。
他短暂地放下手里的枪,但知道再过不久就会又一次拿起它。他将玛丽的身体轻轻放下,双手就沾上了鲜血,他在被面上蹭了两下却没能够将那痕迹蹭掉,于是他也就随它去了。
猎宫里少数的几个仆人一定都听到了枪声,但他们只会以为是这附近的人在打猎。
鲁道夫半转过身,玛丽太阳穴伤口流出的血还没有干,把他躺着的地方弄得脏兮兮的。他靠着墙微微抬头,在脑海里想象着此刻就在他身边发生但他却看不到的场景。
枪声响起的时候,他是否也在那里,给了玛丽一个轻柔的吻?
在鲁道夫的想象里,死神正在将玛丽的灵魂从那具已没有了生命力的躯体中抽离出来,玛丽则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鲁道夫,说她想要等他一起,而死神则微笑着,如同舞会上的男士邀请女士跳舞一样挽着玛丽的手,耐心地告诉他她必须先走,而鲁道夫很快就会过来,他们将再也不会分离。
哈,他又在骗人了。鲁道夫扯了扯嘴角想到,他和玛丽再也不会见面了,他们再也不可能找到彼此了。
他下意识地朝身边望了一眼,却发现玛丽的尸体突然不见了,浸染了床铺和衣物的血迹也都不见了,连鲁道夫的手也变得干干净净。而坐在那里的是穿着一身白色衣服的死神,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她走了吗?”鲁道夫抬眼看着死神问道。
死神点了点头:“没有耗费我多少时间,她很确定马上就能再见到你。”
“是因为你骗了她。”
“我没有骗她,”死神眨了眨眼睛,“你确实很快就会过去,只不过不是去她身边。”
鲁道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立刻放弃一般地摇了摇头:“我见过你这身衣服。”
“好看吗?我向上帝和他的天使们学的,它的颜色应该很适合终焉。”
“那天你带走了谁?”
“你的祖母。”
鲁道夫显得并不惊讶,说道:“如果那时候我开了门,是不是就能更早地发现你是谁?”
“即使你开了门,也什么都看不到,”死神回答道:“有些事情,总是需要时机。”
“就像死亡。”
死神停顿了一秒才微笑着回应道:“是,就像死亡。”
这句话在鲁道夫听来,仿佛短暂而果断的宣判。
他的手里突然传来了异物感,昭示着死神曾多次重复过的时机真的已经来临。他无需低下头,便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把枪的每一寸轮廓,他曾梦到过,也曾想象过,而无论是梦境还是想象,都远不足以描绘他此刻的感受。
鲁道夫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前路了,他也不再觉得生命值得留恋,但他仍觉得不甘,仍觉得一切不该以如此可悲的形式结束。
他望向死神,他离自己很近,白色的衣服亮得耀眼。但死神毕竟不是上帝,他一定没有这个耐性听所谓的临终忏悔,他平时听的一定已经够多了。
他靠近鲁道夫,轻轻地将他那只握枪的手抬起,低声说道:“不用害怕。”
鲁道夫的手指在颤抖,但在死神巧妙的施力作用下,颤抖很快就停止了。死神的动作就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那样,一只手托着鲁道夫的腰,另一只手和他一起握着那把枪,朝着鲁道夫的太阳穴靠拢。
“你会提醒我吗?”鲁道夫问道,语气很是急促。
“不会。”死神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回答地从容不迫。
枪口离他的太阳穴很近了,鲁道夫已经能通过余光瞄到那把手枪完整的样子了。他希望一切能快一些,又希望一切能慢一些。
“我不想这样。”鲁道夫始终用余光注视着那正在不断靠近的黑洞洞的枪口,说道,“我还是不想这样。”
“鲁道夫。”
死神叫了他的名字,鲁道夫将目光从枪口上移开,看向面前的人。死神的嘴角正微微上翘着,但目光却从没有显得像现在这么柔和过。鲁道夫从那墨绿、略显透明的瞳孔后方看到了阴霾散去之后的一切,梦境之中死神也还是对他展现了一部分真实。那个世界真的很平静,再也没有痛苦。
鲁道夫想到,他毕竟还是活了三十年,总比什么都没有好,总比什么都没尝试过好。
枪口抵上了他的太阳穴,还是感觉很凉。
“闭上眼睛吧,鲁道夫,”死神说道,“就当是要听一个睡前故事。”
鲁道夫最后看了死神一眼,接着顺从地闭上了眼,就仿佛要开始一场长眠。
接着,他感受到了死神落在自己唇瓣上的吻。
死神的吻很干涩,很冰凉,在急速掠过的回忆之中,鲁道夫想他从来没体会过这么糟糕的吻,也从来没体会过这么美好的吻。
枪声在鲁道夫的耳边响了起来,近在咫尺。
阴霾散去,但上方仍然没有光亮,鲁道夫现在已经驾驭了光线本身,他正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原来死神的视角是这样的,他心想道。
死神并没有放开他的手,但是那把枪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鲁道夫想抬手摸摸自己的太阳穴,但却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抬手这个动作一样,愣在了原地。
“准备好听故事了吗?”死神问他,但却看起来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鲁道夫突然开始了缓慢的旋转,散去的阴霾也和他一起起舞,死神似乎还是个不错的艺术家,阴影在他的操控下组成了一幅又一幅画面。那是鲁道夫熟悉的人们和熟悉的一切,是他曾怀抱着希望,但最终支离破碎的三十一年人生。
冰天雪地里,他站在空地上一遍一遍重复那些该死的操练动作,冻得浑身发抖,而身边站着的老师脸上却满是自傲兴奋的笑容。空地的上方有一道目光正在注视着他,他的父亲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在看了他几分钟后,沉默地转身离开。
一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举行的舞会,翩翩起舞的男男女女们永远都在重复谈论那些老掉牙的话题,到处都是精致的白手套、高跟鞋和玻璃酒杯。只有他的母亲是不一样的,她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任何人的问候,将她的丈夫和儿子留在挤满了人的舞厅里,就那么离开了。她走到远离了喧嚣嘈杂的前厅,在看到一个小女孩的时候终于露出了笑容,弯下腰亲昵地吻了她的脸颊,并对她说:“我给了他们奥匈帝国的皇太子,所以他们把我的女儿还给我了。”
德意志和奥地利军队的联合会议上,威廉二世公然指责奥地利军队的懦弱无用,鲁道夫在这场会议上颜面尽失,因此而被自己的父亲提议主动辞职。
霍夫堡皇宫里,满腹牢骚的斯蒂芬妮在某一天又找到了新的抱怨对象,她滔滔不绝地讲着,从窗帘讲到地毯,从鲁道夫讲到伊丽莎白,从奥地利讲到比利时。
有液体正缓慢地顺着血管流入他的身体、流遍他的四肢,让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让他的身体变得轻盈。而这份美好幻觉总是短暂,清醒过后,空虚与痛苦就会卷土重来,以强烈数倍的方式。
但那并不是鲁道夫生命里全部的东西。
他爱过玛丽,当他觉得自己不被任何人需要时,那双清澈的眼睛和充满爱意的目光,总是让他能重拾一点自信,让他能短暂忘却痛苦。
他曾主持过展览的开幕仪式,在望见人们不分立场,都一样为崭新的事物鼓掌欢呼的时候,相信过他的理想总有实现的那一天。
少数的美好掠过得太快了,鲁道夫想要伸手去抓,却还是没办法作出任何动作,他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只是一缕即将消失的灵魂,再也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
于是,那些场景,无论是美好的还是痛苦的,都一一重新回到了阴霾之中,从他的眼前消失。而那些对应的情绪,似乎也一点点地从他的灵魂深处被剥离了出来。
幸福和绝望,喜悦和悲伤,焦虑和不安,全都感觉不到了。
“这是一个精彩的故事。”死神总结道。他的话音刚落,所有的场景就都不见了。
鲁道夫看向仍在身边的死神,觉得自己现在离他更近了,就快变成和他一样的存在了。
“你看,我答应过你,不会再有痛苦了。”死神眯起眼睛说着,语带笑意。
鲁道夫收回目光,望向下方,维也纳的人们开始了各自平凡、毫无新意的一天。无知的人们仍旧无知,时代的车轮却即将碾碎一切。
这一切和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他合上了眼睛,感觉到死神正在将自己轻轻地往上拽去。
“不对我说点什么吗?”死神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鲁道夫睁开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个念头都没能从他的思绪里浮现。
死神并不意外地笑了笑说道:“你自由了,鲁道夫,现在,道个别吧。”
鲁道夫好像是花了点时间才弄懂了告别两个字的含义,于是,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聚焦能够清晰地看到死神的身影。
死神牵着他的手,鲁道夫发觉他的手心竟然是温暖的。
“再见,”他缓慢地开口说道,“我的朋友。”
话音刚落,他便开始上升,距离下方的维也纳和奥匈帝国越来越远,距离死神也越来越远。渐渐地,一切活人的身影都看不见了,而他还能看到死神正目送着他远去,白色的衣服依然亮得刺眼。
直到最后,死神也不见了。
死神站在原地,就像他大约二十五年前在某个漫不经心的瞬间定下的承诺那样,陪伴着又一个不幸的年轻人走完了一生,并在这里看着他的灵魂离开,前往那个自己掌管的世界。
他其实有一点想问鲁道夫,他所感觉到的平静滋味究竟是什么样的,但最终没问出口,何况也没有时间了。非常可惜,终焉的时刻虽然美好,但每一个灵魂停留的时间总是短暂的。这条好笑的定律似乎对死神来说也不存在例外。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鲁道夫的身影确实已经远去时,才踱着悠闲的步子转身,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哈布斯堡王朝。
伊丽莎白正在上希腊语课,弗朗茨·约瑟夫正在听那些无用大臣们喋喋不休地争论,小Erzsi还在熟睡,斯蒂芬妮正坐在梳妆镜前发呆。鲁道夫的贴身管家十分钟后就将发现鲁道夫和玛丽的尸体,而后便是赶到维也纳报信的人和随之掀起的一场风波。
风波或许会平息,但风浪却已不会退却,除非他如自己所愿,看到精心推动的剧目终于上演高潮。
即使奥地利的人们再不喜欢鲁道夫,皇太子自杀到底非同小可。就算他们仍能坐在咖啡厅谈笑风生,表现得满不在乎,但再怎么愚钝的人,都将听到末日钟声的临近。
死神看着来往的行人,缓缓挑起了嘴角。
他即将带走下一个人,并且还会带走更多的人。
在哈布斯堡宣告终结之后,依然如此。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