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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米夏埃尔第一次走进这位传说中的“凯撒”,弗朗茨·贝肯鲍尔在慕尼黑的办公室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还在大学的时候,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要面对一门通过率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必修课考试。他在心里默默嘀咕着,这可不是去德意志银行或者德勤的实习面试,他现在更希望自己是来面试贝肯鲍尔名下的私募提供的基金经理的职位,那样他有更多的自信能够通过面试。而现在,他几乎是两手空空,胸中也没有过度的自信,五分钟,也许是一分钟之后就要见到弗朗茨·贝肯鲍尔,并向这位什么都不缺,尤其是不缺钱的金融业界前辈求购那把私人收藏的大提琴。
米夏埃尔盯着自己面前桌上的那半杯咖啡,这杯咖啡的味道根本没在他的舌尖停留多久,就被从胃里升腾起的紧张全部吞噬。他坐立不安,甚至想要在这间办公室里开始绕圈子。他早就忘了自己早已从大学毕业,现在有自己的投资公司,在伦敦的金融市场摸爬滚打,靠着一些家里的支持和自己的人脉在市场里获得了不错的回报。出于自己的私心,他还有自己的小型艺术基金会,但是他现在还是紧张的像个暑假去找实习的学生。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米夏埃尔像是条件反射一般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看着朝他走过来的老人,这位头发已经都白了,但是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暮色的“凯撒”。“很高兴见到您,贝肯鲍尔先生,我在慕尼黑大学读书的时候听过您的讲座。”这不是什么出色的开场白,米夏埃尔在事后甚至想要扯掉自己的舌头。这让他听起来更像是个在寻找暑期实习,但是误打误撞走进了董事长办公室的毛头小子。
“能见到你这样的年轻新秀也是我的幸运,米夏埃尔。”
这句话并没有让米夏埃尔的紧张减少多少,在和“凯撒”握手的时候,米夏埃尔发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然而坐在他对面戴着眼镜的老人却随和地让他在这间小型会客室的沙发上坐下,而不是方桌旁的椅子,并问他要不要再喝一杯咖啡。
“我听说你在伦敦做的不错,年轻人。”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并接过了秘书给他的又一杯咖啡。在贝肯鲍尔询问秘书有关咖啡的问题时,他的目光越过会客室的桌子,看到对面墙上的那幅油画。画上是一个有着褐色头发的大提琴手坐在椅子上,抱着一把提琴,琴谱散落在地上。油画距离他有些远,画面上的细节并不清楚,而这副画也并不是一幅大尺寸的油画,它比米夏埃尔的笔记本电脑也大不了多少。
这种场景对他来说并不罕见,读书的时候,他见过不知道多少次托斯腾在琴房里练习。但是他有一种感觉,油画里的人和托斯腾这位他可能唯一熟识的大提琴手并不一样,然而他却形容不出来。就像你并不能用完美的词语来形容开姆尼茨和伦敦的冬天有什么不同。
“你喜欢马可的这幅画吗?”还没等米夏埃尔来得及掩饰自己的目光,他的这个小动作就被“凯撒”完美地捕捉到了。这就像在市场上,他以为自己发现了可遇不可求的价值洼地,但是后面等着收割他这种中小型机构的大型机构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马可,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并不知道这位画家。
“我对……油画没有什么了解,事实上我对艺术的理解还是门外汉水平。”米夏埃尔说出了实情,但是在这样一个场合下,这些话无异于自杀。他代表自己的小型艺术基金会,代表托斯腾来向贝肯鲍尔求购收藏,却说自己对艺术几乎一无所知。“但是我觉得这是一幅出色的作品。”
他看到贝肯鲍尔的脸上浮现了一个细小的笑,这种表情和看到自己投资的公司股价一路蹿红的时候不同,更像是在午间音乐会的时候打瞌睡,被托斯腾发现但是没有收到冷嘲热讽时的表情相似。“马可不经常进行架上绘画,他更多的时候在摆弄他的那些让人看不懂的纸雕塑。这是他唯一一次给约翰画肖像。”
约翰,这个名字在米夏埃尔曾经做过的功课之中。这是那把琴曾经的主人,克鲁伊夫。他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说些什么,而有一个像托斯腾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大声地嚷嚷着,告诉他此刻什么都不应该说。
回忆中的托斯腾的声音似乎有点吵。
“那个老头子就那么让那把瓜纳里在他的博物馆里落灰,你知道吗,那可是约翰·克鲁伊夫用过的琴,当然也曾经是克林西那个家伙的琴,我并不是很欣赏克林西,但是客观上他是个出色的大提琴演奏家。”那是米夏埃尔大学三年级的一个秋日午后,气温却依旧没有降下去。那一年的巴伐利亚似乎格外地热,热的让人在午间音乐会的时候很难打起精神来。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在音乐学院的午间音乐会上打瞌睡,散场之后托斯腾会半是开玩笑半是责怪地问他是不是等着有人过去把他吻醒。在那个闷热的午后,托斯腾没有风扇的客厅里,他第一次听到这把琴,也是第一次听到约翰·克鲁伊夫这个名字。
“不过也难怪,那个老头子把那把琴送给了克鲁伊夫,结果克鲁伊夫就那么离开了他,去了加泰罗尼亚,也离开了舞台。”托斯腾从冰箱里拿了两罐无醇啤酒,而米夏埃尔坐在他的沙发上。托斯腾拿着那两罐啤酒坐到他身边,将其中一罐还挂着水珠的冰啤酒放在米夏埃尔的腿上,让差点又在打瞌睡的米夏埃尔吓了一个激灵。“如果不是我的理智还在,我就要跳起来了。”米夏埃尔把啤酒罐拿开,转过头看着托斯腾恶作剧得逞的脸。“那你可以继续听我说了吗?”
他点了点头,于是托斯腾在喝掉一大口冰镇啤酒之后继续给米夏埃尔讲述曾经的艺术圈八卦。“每一个在欧洲学大提琴的都知道这把琴,它叫‘凯撒’。是个奇怪的名字,不是吗?我听说这是弗朗茨·贝肯鲍尔那个老头子用自己在商界的绰号给它命名的。它的上一个主人是克林西,老头子的继任者洛塔尔·马特乌斯拿去送给他的,结果呢,”Torsten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朝米夏埃尔那边靠了靠,米夏埃尔侧过头去看他脸上故作玄虚的表情,“结果怎么了?”米夏埃尔打开了啤酒罐的拉环,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声音,“结果就是克林西去了美国发展,洛杉矶。琴被直接退给了老头子,然后就一直在贝肯鲍尔的收藏室里落灰。他们都说是克林西和马特乌斯闹掰了,‘凯撒’只是当时马特乌斯拿来追求克林西的一件‘亮闪闪的收藏’。”
“没想到你们这些艺术家们也这么八卦。”米夏埃尔把一口都没喝的酒放到桌子上,显然对于这些他都不熟悉的名字之间的爱恨情仇没有一点点兴趣。比起贝肯鲍尔和他的荷兰爱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他更想知道贝肯鲍尔在投资方面的秘笈。“你想要那把琴?”他直截了当地抛出了这个问题,如果托斯腾喜欢那把瓜纳里,他不介意成为又一个凯撒,用一座迦太基来讨托斯腾的欢心。
“但是我买不起啊。”托斯腾的回答在米夏埃尔的意料之外,他对于这些乐手的乐器的价格一直没有什么概念,而托斯腾给了他一个几年前相似的琴被爱乐的首席购入时花费的价格,成功地吓了他一跳。此刻,米夏埃尔才对这些乐器的价格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一把出色的乐器甚至可以让他去收购一个有潜力的小型科技公司。
“说不定会有人把那把琴送给你。”米夏埃尔想也没想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直到多年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具有什么样的暗示意味,而他也庆幸当时的托斯腾选择装作没有听出来。或许,也不只有庆幸。
“你要是能像洛塔尔·马特乌斯一样去接班他的私募基金公司,我就相信你能像他一样把‘凯撒’从贝肯鲍尔那里拿过来送给我。别人我是不指望了,我认识的其他人能不能养活自己还是个非常值得商榷的问题。”
“如果我像马特乌斯一样把‘凯撒’拿来送给你,你会不会像克林西一样跑到美国去了再也不回来?然后你们艺术圈子里把这件事当成又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米夏埃尔毫无风度地开着玩笑,托斯腾都不知道他对于这种八卦记的这么快。
“我要是走我也会去加拿大,我才不会去美国。”托斯腾拍了拍米夏埃尔的腿,被商学院的学生抓住了手腕。米夏埃尔在脑子里想象着托斯腾去加拿大的情景,加拿大,这是一个听起来就太过遥远的距离。“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去帮我把琴箱拿到楼上去,我今天都快累死了。”托斯腾的声音打断了他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而他也略带尴尬地松开了大提琴手的手腕。但是加拿大,这个词在他的脑子里盘旋了许久,加拿大,为什么会是这个地方?不,加拿大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托斯腾会在某一天离开吗?这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会在哪一天被打破,再也无法复原。
“我们不来讨论这幅画了。”贝肯鲍尔的声音将他从一个遥远的秋日午后中拉回来。托斯腾的声音也离他越来越远。现在,托斯腾·弗林斯已经不再是会在音乐戏剧学院的午间音乐会后为了他在观众席上打瞌睡而生气的学生,而是乐团最年轻的首席大提琴。而他从伦敦回到德国,“密谋”这次与贝肯鲍尔的见面,是为了给托斯腾当上首席准备一个惊喜。“你是为了‘凯撒’来的,是吗?”
他点了点头,双手有些紧张地交叠在一起。米夏埃尔确信,自己的情绪在贝肯鲍尔面前无法被掩饰,也许面前的老人在许多年前经历过自己此刻所经历的一切。
“你想把它送给谁?”
这是一个故意的问题,米夏埃尔确信贝肯鲍尔的秘书早就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完完全全地告诉了这位“凯撒”。而他现在只能装作这位“凯撒”对此一无所知。“托斯腾,他在不莱梅做首席,我……”
“我听说过他,是个有天赋的、出色的年轻人。不过我没有在不莱梅听过他的现场。我上一次去现场……还是那一年去伦敦,尤尔根在伦敦的演出。不过这还是经典的组合,大提琴手和……像我们这种人,就像是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一样。”
米夏埃尔想要反驳什么,比如他和托斯腾并非面前的“凯撒”和约翰·克鲁伊夫一样,或者是洛塔尔和克林西,但是他又认为此刻的反驳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这么多年以来有很多人向我求购过这把琴,但是我都拒绝了。我上一次见到这把琴在台上被人演奏还是十年前,尤尔根在伦敦的演奏会,那之后他就把琴还给了我。更确切地说,是他把琴还给了洛塔尔,说他要去美国,洛塔尔跟我说过很多,但是我觉得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尤尔根不会回来,‘凯撒’不会回到舞台上。”贝肯鲍尔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他的眼睛看着挂在对面墙壁上的那幅小小的油画,这让米夏埃尔有些许的好奇。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拒绝了那些人?您可以让‘凯撒’重新回到舞台上,只要您愿意将它交给……”米夏埃尔喝了一小口咖啡,现在他倒是有些怀念托斯腾在家里煮的咖啡。他不知道自己是怀念托斯腾煮的咖啡,还是怀念托斯腾会在早上煮一壶咖啡,然后他们两个睡眼惺忪地在托斯腾的客厅里一边嚼面包一边喝咖啡这件事。现在托斯腾在不莱梅,而他在伦敦,每天的咖啡就只有公寓楼下的几家连锁咖啡馆用像泥浆水一样的浓缩咖啡解决。
“因为我总觉得他们比起约翰,或者比起尤尔根都少了些什么。”老人歪过头看着他,在这一瞬间,米夏埃尔似乎在老人的蓝色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镜像。“你说你听过我在慕尼黑大学做的讲座,你应该知道,它是我最得意的收藏之一。”
“是的,您在当时提到了它,恰巧当时我的室友托斯腾是音乐戏剧学院的大提琴手。我听完您当时的讲座后,萌生了成立一家艺术基金会的想法。”
“但是它不是我最珍惜的收藏,”这位被德国商界称作“凯撒”的老人目光投向远处,他脸上的神情让米夏埃尔看不明白,“我最珍惜的收藏在那里。不,我不该用‘收藏’这个词,他不喜欢。”他的目光继续停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油画,而米夏埃尔看不出这幅油画为什么会比那把价值连城的大提琴更受“凯撒”的喜爱。“不是那幅画,”他的猜想被老人否定,米夏埃尔有些惊讶,他甚至都没有把自己脑子里的猜想说出来,“是约翰。琴,只是一件乐器,‘凯撒’在我的收藏室里也只能安安静静地落灰。而在约翰的手里……”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米夏埃尔猜测这位老人想到了让他难忘的往事。
“有些话只有到我们这个年纪才有资格说出来,而你们这个年纪,太年轻了。”被称为“凯撒”的人停顿了一下,蓝色眼睛重新看回米夏埃尔,让米夏埃尔有了一种被打量的不自在,“那可能是我这辈子冒过的最值得的一个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