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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片?”
米夏埃尔·巴拉克略带些疑惑地看着比埃尔霍夫先生推给他的东西,这一周,他被米洛斯拉夫·克洛泽和托斯腾·弗林斯两个人的事情弄的心烦意乱,而来法兰克福和奥利弗·比埃尔霍夫先生商讨米洛在米兰的演出更像是一次懦弱的逃跑。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情欣赏什么音乐,事实上他也不是一个真正喜欢音乐的人,就像贝肯鲍尔曾经说的,并不是所有的德国人都能欣赏贝多芬和勃拉姆斯。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比埃尔霍夫好心地为他进行解释,“是安德烈的唱片,他一会儿也要过来,这几天他在法兰克福演出。”
安德烈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有些陌生,这引起了米夏埃尔·巴拉克的兴趣。这张唱片可不像他之前熟悉的,弗林斯或者克洛泽的唱片,上面有黄标。唱片的封面是一个模样好看的东欧脸,安德烈·舍甫琴科的名字被写在醒目的地方。他端详着这张唱片后面写着的曲目表,不是那种在音乐厅里让人听了昏昏欲睡的古典音乐,也不是在体育场里的口水歌,它看起来……很难被定义。
“混合了古典的唱法,又加入了一些现代元素,安德烈在欧歌赛上表现很出色,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关注过……”比埃尔霍夫继续对他进行耐心的解释,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卖力的推销员在向潜在的买主介绍自己的推销商品。
巴拉克摇了摇头,他在伦敦的时候听得最多的就是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放的口水歌。他和比埃尔霍夫先生不同,比埃尔霍夫是四分之一的意大利人,年轻的时候在米兰经商,又在米兰结识了不少艺术界的人士。这个说熟练意大利语的德国商人有意和米夏埃尔合作,共同拓展在德国和伦敦的业务。
正当他们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讨论欧歌赛的时候(可能只是米夏埃尔单方面被奥利弗·比埃尔霍夫科普),一个身影出现在比埃尔霍夫的身后。“奥利弗,原谅我来晚了,我迷路了……去了另一家咖啡店却没找到你。”和封面上相似的金发歌手说意大利语,让米夏埃尔有些尴尬。比埃尔霍夫似乎是察觉到了米夏埃尔的表情不甚好看,他主动用德语向米夏埃尔介绍来人,“请允许我介绍,这是安德烈·舍甫琴科,我的乌克兰朋友,他这个月在德国巡演,我们是在米兰的时候认识的。”而后他换上了意大利语,“安德烈,这是米夏埃尔,我之前和你说过的……”
“你好,安德烈。”米夏埃尔从来没有如此感谢过自己在中学的时候学过俄语,他试着磕磕巴巴地用俄语向这个乌克兰人问好,然后满意地看到了安德烈脸上惊讶的表情。
“你会说俄语?”安德烈快速地用俄语回答他,棕色眼睛里写满了兴奋,“奥利弗跟我说你不会说意大利语,而我又不会德语,英语说得也不好,我刚刚还在想要怎么和你交流,但是现在我想这完全没有问题。”他一口气说了很长一句话,这让好多年不说俄语的米夏埃尔有些难以应对。“我是在马克思城长大的,那里的学校教俄语,但是我已经快忘得差不多了。”
和比埃尔霍夫的谈话让巴拉克稍稍放松了一些,他们依旧用德语交流,坐在一旁听不懂德语又插不上嘴的舍甫琴科略有些无聊地看着自己的手机短信,又时不时地看咖啡馆对面无聊的风景。在谈话结束后,巴拉克发现自己面前的那杯咖啡已经冷掉了,那种胃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的不适感又一次出现。
他找了个借口先离开,让比埃尔霍夫和舍甫琴科在咖啡馆里可以用意大利语继续他们关于在德国演出的内容。巴拉克站在咖啡馆门口,低头看着自己手机的备忘录,两天后他又要回到伦敦,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去不莱梅和托斯腾·弗林斯见一面,哪怕只是见一面稍微说几句话也好。他认为此刻自己需要一个能敞开心扉的对象,从对方那里获得一些安慰,而托斯腾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人。
“奥利弗对我说,你的公司在伦敦?”乌克兰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语速很快的俄语,米夏埃尔回过头,看到了那个金色的影子。在刚才的谈话中,他得知乌克兰人和他年纪相仿,之前在米兰度过了一段时间,现在则是他的欧洲巡演。米夏埃尔有些紧张地在脑子里思索该如何用俄语正确地回答这个问题,“是,投资部门和一些其他的业务都在伦敦,只有艺术基金会在不来梅。”
“伦敦。”安德烈轻快地说,但是脸上又露出思考的神色,“明年我在伦敦有长期演出。”他低下头看着地板,过了一会儿之后又抬起头来看着米夏埃尔,脸上有一个不易被察觉的笑容,“如果这一年我没有学会英语的话,我也许会让你帮忙指路。”
指路。米夏埃尔用英语想着这个词,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要为另一个人在备忘录上写下自己在伦敦的公寓地址,顺便告诉对方自己换了门禁的密码。不,这一切来一次就够了。于是他敷衍地答应了安德烈的提议,现在他需要关心的远比一年之后给安德烈在伦敦指路要麻烦得多。比埃尔霍夫先生在明天晚上还约了他一起听安德烈的演出,然而他现在一点去听音乐的心情都没有,无论这种音乐是舍甫琴科唱的歌还是弗林斯的大提琴独奏。
“你介意不介意陪我去吃晚餐,我知道现在吃晚餐可能有点早,但是明天晚上我有演出,就没时间体验一下法兰克福有什么好吃的了。”安德烈朝他笑了笑,提出了这个在他听来有些荒谬的“提议”。米夏埃尔看得出来这个笑容有点勉强,或许安德烈看出了他现在的烦躁,当然,这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的脸上。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而面前漂亮的乌克兰人就要邀请他一起去吃晚餐。
“我可不是土生土长的法兰克福人,对这个地方我了解的比你也多不了多少……但是如果你让我选的话,我觉得请你去吃意大利菜绝对没有错。”米夏埃尔摊了摊手,那些头痛依旧像影子一样黏在他的身上。但是安德烈说没有关系,并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点,乌克兰人似乎有些下意识地去亲近、依赖他,让米夏埃尔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他一直都不擅长扮演这种角色,而他已经将一些事情搞砸。
“意大利菜,你们都喜欢这种……”安德烈小声说,抬眼看着米夏埃尔。巴拉克注意到乌克兰人有着深色的眼睛,里面带着一些让他感到陌生的期待。很少有人会这样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希求从他这里得到回应。乌克兰人嘴角的笑容让这些期待变得更加黏腻,“但是这里又不是米兰……我上次去伦敦的时候也是,罗曼带我去的地方让我想到米兰的家……”
“如果你想家了,我应该带你去马克思城,”这半句话说出口,巴拉克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开姆尼茨是他自己的家,不是安德烈·舍甫琴科的家,“那里和乌克兰有点像。”他解释了一下,这些解释听起来又是那么苍白无力。
“这让我开始想念米兰了,如果我说我想家,我指的是米兰。”他们去了一家在河畔的意大利餐厅,法兰克福的风景没什么好看的,甚至比伦敦还要无聊,但是意大利餐厅总是一个保险的选择。安德烈坐在米夏埃尔的对面,这家店面不大的意大利餐馆的老板似乎来自米兰,他盯着米夏埃尔身后那幅油画,油画上画的是米兰的街景。“欧洲巡演才刚开始一个月,我居然就开始想要回家。”这个时候老板走了过来,递给安德烈一杯水,老板似乎认出了安德烈,这让米夏埃尔意识到安德烈在意大利是一个知名歌手,很多人都认识他。
他们用米夏埃尔听不懂的意大利语说了些什么,安德烈点了点头,米夏埃尔察觉到了安德烈的脸上展现出了一个有些羞怯的笑容,和刚刚展现在他面前的、带着些许期待的笑容不一样。“这真让我惊讶,”等老板走后,安德烈换成了米夏埃尔能听懂的俄语,“他说他认识保罗。”乌克兰人带一点兴奋,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米夏埃尔不解地看着他,他不知道安德烈说的保罗到底是谁,这是个常见的名字,就像米夏埃尔在德国也很常见一样。而坐在他对面的人喝了一口水,自顾自又说了起来,“不过这也很正常,几乎每一个在米兰生活过的人都知道保罗。”
“那你能不能体谅一下坐在你对面的这个人,他从来没有在米兰生活过。”米夏埃尔放下手里那张薄薄的菜单,他对意大利菜没有什么研究,准备听从安德烈的建议。“你说的保罗是谁?”
“哦,保罗·马尔蒂尼。”安德烈说出了一个名字,那个显赫的姓氏米夏埃尔听说过,他们从事的领域也有一些重叠,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竞争对手,只不过马尔蒂尼家族涉及投资领域的时间要比他久得多。“他几乎就是米兰城的标志,当你去了米兰你就知道了。”这个时候侍者把米夏埃尔刚刚点的酒拿了过来,“我想你们会有很多可以聊的,保罗做风险投资,也投资艺术方面,他还投资了米兰的球队。”
“听起来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米夏埃尔有些敷衍地说,他已经有些饿了,但是安德烈依旧在那里研究菜单。
“是,我认识他很多年了,当我刚到米兰的时候就认识他了。米兰的媒体说他是米兰的‘教父’,说我是‘教父的情人’。”
米夏埃尔不知道为什么安德烈会和他说这些,他们才刚刚认识,而安德烈似乎对他有种奇怪的依赖,但是安德烈又在直白地告诉自己,他已经心有所属。他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的乌克兰人,“教父的情人”,这个词可不适合安德烈,他看起来和那些电影里相似的形象可完全不搭界。如果让他来说,安德烈适合的是那种在圣诞节期间播出的合家欢电影。“看来意大利媒体还保持着复古的情怀,而英国的媒体只会用博眼球的词语来增加销量。”
“说实话,我还挺喜欢他们的这种措辞,虽然我的意大利语也没有那么好。”安德烈终于决定好了要点些什么,当那些意大利菜被端上来的时候,米夏埃尔觉得自己终于又重新活了过来。
晚餐过后,米夏埃尔送安德烈回酒店,以防止乌克兰人再次在法兰克福的街头走失。安德烈住的地方就在老歌剧院对面,在酒店门口抬头看就能看到德意志银行难看的摩天大楼。“奥利弗告诉我,你明天会去看我的演出?”安德烈站在门口,临告别的时候问了米夏埃尔这个问题。米夏埃尔点了点头,他答应了比埃尔霍夫先生,虽然现在他盘算着自己是否要爽约。
“我之前和奥利弗说,希望他能在演出之后给我送花。”安德烈轻快地说,“虽然我现在不在米兰,但是我仍然想收到听众的花。我希望奥利弗能记得,哦,我应该相信奥利弗。”
“如果你喜欢,我会和奥利弗一起给你送一束花。”
乌克兰人眨了眨眼睛,那种带着一点期待的眼神又回来了。“你听起来像是经常会做这种事,奥利弗对我说你是音乐厅的常客,古典乐……那你会弹钢琴吗?”
巴拉克摇了摇头,他对音乐几乎一无所知,而他对音乐的兴趣也源自托斯腾·弗林斯。当他和托斯腾还是学生的时候,他会经常光顾音乐学院的午间音乐会,并给大提琴手送上花束。这个习惯也持续到了托斯腾当上首席大提琴。而面对米洛斯拉夫,无论他为这位来自波兰的乐手送多少花,将整个屋子用散发着甜滋滋气味的玫瑰装满,米洛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那我们明天见,我期待着你给我的花。”安德烈说着,朝米夏埃尔挥了挥手。米夏埃尔看着乌克兰人脸上的笑容,他想起来安德烈的唱片还在他的外套口袋里放着。
米夏埃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现在开车去不莱梅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于是他回到了西区自己落脚的酒店,坐在陌生的床上,白色床单上有香薰的味道,但不是他喜欢的那一种。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
他翻着自己的通讯录,在一个号码那里犹豫了一下,再向上翻,翻到一个名字那里,按下了通话。几声单调的声音后,对方接了起来,“怎么了,米夏?”托斯腾的声音和他想象中完全一样。
“有段时间没和你联系,你的手怎么样?米洛说你偶尔还是会不舒服?”
“上次你和我打电话的时候好像是前天?”对方在电话那头指出了他话里的漏洞。“是伦敦那边不顺利吗?”
“我在法兰克福,本来想有时间的话去不莱梅……但是比埃尔霍夫先生约我和他明天看一场演出。”
“下次等你有时间的时候再来不莱梅。”托斯腾说着,却没有让他感觉好受多少。
“我想和你见一面,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去年的演出?你下次演出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米夏埃尔听到了对方翻记事本的声音,这让他有些心烦意乱,下个月,下个月他有一个重要的会,没法从伦敦抽身。“如果你下个月来不莱梅,美术馆有一个展览……是荷兰新画派的展览,我想去看一看。据说马尔科·范·巴斯滕的那幅《飞行》也会在不莱梅展出……”
绘画,这可能是米夏埃尔第二个不感兴趣的领域。但是马尔科·范·巴斯滕这个名字他却在第二天和比埃尔霍夫的会面中又一次听到了。
“马尔科的《飞行》……”比埃尔霍夫和米夏埃尔在歌剧院对面的咖啡馆喝咖啡,离演出还有一段时间,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托斯腾下个月的演出、他在伦敦的业务、安德烈的唱片。他订了一束符合现在这个季节的花,让花店的人在演出结束后送到音乐厅,送给表演的人。那是一束甜豌豆、紫罗兰和白色的不知名花朵搭配在一起的花束,莫名让米夏埃尔想起他在开姆尼茨的时光。当米夏埃尔说出了昨天托斯腾和他说过的展览后,比埃尔霍夫脸上的表情让他有些不解。“我没想到切萨雷·马尔蒂尼先生会把这幅画拿来做展览。”
“什么意思?”
“我是说,那是一幅天才的杰作,是切萨雷·马尔蒂尼先生的私人收藏,你很少能在米兰之外的地方看到它。如果你有时间,我建议你去欣赏一下,马尔科是一位天才的画家。”
“但是下个月我没法离开伦敦,你知道的……那些会……有些重要的信息披露……”
“也许哪一天你会到米兰去看看呢。”
他最终还是挤出了一个周末的时间,从伦敦到不莱梅去看托斯腾的演出,又和大提琴手去唱片公司的宣传。在这家汉堡最大的唱片店里,米夏埃尔已经厌烦了听托斯腾在小型宣传活动中讲古典乐,于是他离开宣传中心,去货架上找自己也许感兴趣的唱片。直到宣传结束,米夏埃尔才发现自己买了一张安德烈的新唱片。
“你的审美还真是一致。”托斯腾从他的手里拿过那张唱片,看着封面上的照片,意味深长地评价着,“金色头发的东欧人。”
“安德烈现在住在米兰,他更像是个意大利人。”米夏埃尔拿回唱片,他认为自己的评价并没有什么错误。
“你的新合作伙伴?”
“算不上,只是个朋友……安德烈明年会在伦敦驻演。”伦敦,这个地名在米夏埃尔的舌头上打转。安德烈说过,如果他没有学会英语,希望自己能给他指路。想到这里,安德烈抬起眼,带着那种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的模样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他不知道安德烈是否喜欢那天他送的花束。
最后的安排是陪大提琴手看那幅巨大的油画,名字是《飞行》。米夏埃尔看着那幅画上的天鹅,这是一幅精美的绘画没错,但是他并不懂得欣赏它为什么被称为“天才的杰作”。托斯腾站在他旁边,端详着天鹅的眼睛。
“你不觉得它在哭吗?”
“哭?”米夏埃尔不解地问,“鸟类会哭吗?”
托斯腾撇了撇嘴,嘟囔着什么下次绝对不会再邀请米夏埃尔一起来美术馆。等到他们快离开的时候,米夏埃尔的视线被另一幅挂在墙壁上的画吸引了。
“啊,”他的惊叹让托斯腾差点吓了一跳,大提琴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怎么了,米夏?”他这么问,米夏埃尔指了指对面的那幅画,“是‘凯撒’的画。我在他的会客厅里看到过。”
画面上是一名大提琴手,深色的背景让托斯腾想起那些以光影著称的荷兰画家。“没错。”他赞同了米夏埃尔的话,“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