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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只鸟。
纯白的鸟,就站在老宿舍楼斜侧方那棵半秃的老樱桃树上,嫩黄的喙梳理着一身无垢的白羽,如黑豆溜圆的眼睛却盯着下方的人。
阿尔弗雷德隔着一道玻璃和黑铁构成的墙,从工整切割的缝隙,回望那只鸟。新大陆不再晴朗的苍穹倒映在他的眼底,晃悠的一片蓝,不分彼此。
身后的留声机在机械地空转,摇出咯哒的断音。
仿佛是他被关在铁笼里一样,阿尔弗雷德毫无规整地跨坐在书桌上,手下压着自己好几个日夜的心血,同时也是无用功的废稿。
如果他能从这方闭塞的牢笼里解放,是否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
这么神游,被蛊惑了又或许是想通了,金发的少年踩着半截邋遢拖鞋,爬上窗户伸手去够那把唯一的锁。
“喂。”
“!?——啊!”
一时兴起的臆想被人从半途唐突打断,结果失误踩空的阿尔弗雷德狼狈地摔回他自己堆出的一桌狼藉里,稿纸纷纷扬扬,后脑勺直接磕在硬木桌面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忍过炸裂开的剧痛,摊平的阿尔弗雷德在桌角边抬头上仰,从颠倒的模糊视野里,来人的身影似乎在靠近。
“谁……?”眼镜在碰撞中甩飞出去,现在他看见的只有连续的色块。
但鼻尖闻到了一丝苦涩的草木香,像是记忆那片在冬日积雪下枯败但不曾死亡的白桦林。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阿尔弗雷德一愣神。
这时鼻梁处突然传来凉意,眼前的世界瞬间恢复正常。
“你的眼镜。”声音比初闻时要更为清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视力回归的第一眼看见的是白得近乎雪色的修长指尖,他傻乎乎的视线追着那只手上移到它的主人。
没见过的面孔。
和手指一般苍白的肤色,如同月光被酿到极致而发酵的奶金色软发,日光在玻璃的折射下散出彩虹色的余晖,在对方高挺的鼻梁上滑下,落在那点无血色的饱满唇瓣。
他被那双不知该怎么描述的淡紫眼眸包裹。
阿尔弗雷德丢人地第二次看入了神。
“敲门都没有人应,我就直接进来了。”尽管那人并没有在意阿尔弗雷德直愣愣的视线,开始解释一开始的失礼。
“啊!很抱歉!刚刚是我没有听见。”慢了半拍的阿尔弗雷德满脸苦涩地揉着自己头上那个包,他真的有那么走神嘛。“唔……你好啊,我是阿尔弗雷德·琼斯,天文系。你是谁?”
“伊万·布拉金斯基,数学系,从今天起就是你的室友了。”
“室友?”他有些惊讶,毕竟已经是学期末,再来一个室友很是奇怪。再说了,因为某些原因,他一直都没被安排过室友。
“你只会重复别人的话吗?”看起来伊万明显并不是个与人友善的主,明明面上软软地微笑着,语气却翻腾起一阵别样的讽刺味。
“哈哈,毕竟我可是出了名的怪胎,和我做室友,你别不是被学长们耍了吧。”今天阿尔弗雷德的主观忽视系统也在正常运行,他轻松地调开话题。
毫无形象地在桌面上翻身爬起,阿尔弗雷德打量了一下伊万的后方,除了一个小皮箱,什么都没有,对于搬进来的室友来说,寒酸得可以。
“你不会真的被他们欺负了吧,”他骨子里刻着的英雄情怀开始冒头,“听你的口音,你……有过俄语的习惯吧。”
当下刚刚才结束的古巴危机给几乎每个悠哉过活的美国人都套上了一条窒息的催命项圈。
“没有,你思考方式真是太跳跃了。”伊万轻飘飘地接住,没露出一丝不快。
可阿尔弗雷德敢确定,眼前这个笑眯眯的伊万刚刚给了他一个白眼,他看见了!
“算了,我也是第一次有室友,对彼此来说,多多指教咯。”
他对比了下两人的体型,不是他怂,但他也不想哪天因为得罪了伊万而被曝尸荒野,这边的树林晚上还挺冷的。
“嗯。”新室友的话看来注定是套不出几句了,阿尔弗雷德从桌上跳下,窜到留声机旁取下那张坏掉的唱片。
“你刚刚……”
伊万突然出声。
“在看什么?”
提及不久前的出丑,阿尔弗雷德有些尴尬,语速飞快。
“啊,我吗,我刚刚发现一只没见过的鸟,很特别,所以多看了两眼,就在那边。”
转头回指,阿尔弗雷德想去找那只白鸟,而窗外,深冬光秃秃的枝头上,连片枯叶都不曾留下。
那只鸟早就不见了。
“可一开始,那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白鸟。”伊万抱着自己的书,在阿尔弗雷德背后一字一句,平淡地回答。
“是你的幻觉吧。”
“怎么会……我可是看见了。”
冬的呼吸从窗户的余缝里溜入,阿尔弗雷德在深潭般的沉默中数着自己的心跳,视线无意识地溜向桌角那枚小小的玻璃瓶,里面雪白的圆片还剩过半。
“用我自己的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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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
但伊万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室友,阿尔弗雷德孩子气地咬着钢笔的笔帽,从他塞满天体轨迹的脑仁里抠挖出他俩相处的林林总总,再用力在伊万的脸上补充了一句:在限定情况下。
他曾自信地认为普林斯顿没有人会比他更怪胎了,到现在看来——他错了。
他在生活习惯上就像隔壁女生楼时不时过来巡查老楼的芙拉阿姨,该说是洁癖呢,还是强迫症。
缩躲在旧沙发一角的阿尔弗雷德可怜兮兮地蜷着腿,怨念地看着自己的东西被一件件废弃掉。
“喂!那是我的课本!”他出声制止了伊万报废掉他整个学年的努力。
伊万回头挑起半边眉毛,捏起那本粘着墨水、纸胶带和缺了半个封面的课本,数学系的。
“在这件鬼屋里还能看见一本书,很意外。”
“允许我提醒你,你现在也住这件鬼屋。”阿尔弗雷德愤愤地咬重句尾。
在心里他又暗中补了一句,这就是你没有朋友的原因。
阿尔弗雷德和伊万并不属于同一个系,不过他没有一次看见过伊万去上课,该说是成绩优异吗,但那些榜前有名的实验室没一个要他的。
要他分析,果然还是因为当下世界的无声战争。昨天在收音机里听见了,本国与东边那位红色巨头的关系越发冰冷,尽管这里算是高等教育区,但对敌对的歧视相应地也渗透到本国国民里了吗。
嗯,他问了伊万,对方没有任何使用俄语的习惯,而姓氏应该是父辈传下的,虽然对方的外表完全没有说服力。
很奇怪啊。阿尔弗雷德无意识地用牙齿扯着笔盖。
脸颊上突然的凉意将阿尔弗雷德从神游天外中惊醒。
“WT…!”
“醒醒。”
泌着水珠的玻璃瓶后,伊万仿佛因为他滑稽的反应而发笑,但瞬间又收了回去。
看清内容后,瞬间失忆的阿尔弗雷德抢过可乐晃了晃,细密的气泡浮起,在胃袋里碰撞炸裂。他从玻璃瓶的这边看向伊万,隔了层浅棕的色调,身后的老樱桃树冒了点新芽,看起来有了几分照片上的古旧氛围。
他突然有个好点子。
“伊万。”揽过对方的肩膀,无视伊万避开的动作,金发小孩坏笑着晃动那瓶可乐,“今晚去不去那边英语系的酒会,这样僵下去毫无意义。我退一步,嗯?”
伊万马上如他所料那样皱起眉头,嘴角下撇。
在对方拒绝之前,阿尔弗雷德飞快地补了一句:“今天可不是啤酒那种过家家哦,说不定也会有更多……”
他模糊了语尾,对着对方暧昧地眨眨眼,放下了那半瓶可乐,玻璃在木桌上敲出清脆的一声。是的,需要给伊万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
而这个诱饵明显生效,对方并没有马上推开他无礼的动作,尽管自己的胳膊因为去够伊万的肩膀而有点酸痛,他颇为酸气地想自己早晚也会一米八的。
“可以,那你去做什么?”最终伊万点头同意。
“我?”阿尔弗雷德露出了我就是在等你问我的表情,笑得露出牙齿,那双透亮的蓝眼睛里洒满点点星光,“你知道,人生可不能拒绝披萨的邀请!”
伊万开始思考这个人是不是单纯因为如果在联谊晚会上大吃大喝太过显眼,才带上他一起去掩饰本意了。
窗外过剩的阳光勾出重叠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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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当下。
阿尔弗雷德稍微有点后悔。
其实他也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类学校里自发性的团体聚会,自然也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准备,很显然的是,伊万也没有。
于是两个穿着校服的怪胎在人来人往的入口处呆站了好几分钟。
他随意地拉扯着松散的领带,早春微凉的风揉乱耳侧翘起的金发,与一旁把校服都穿得衣装笔挺的伊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啊……”在原地转了几圈无果,阿尔弗雷德回头开始给同行人挑刺。“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带着你那条娘娘腔的围巾。”
“总比某个小妞拉不下面子在门口转成一只迷路的蜜蜂要来的好。”伊万笑眯眯,居高临下地反击,反正他一点不着急。
“好吧!”烦躁地跺着脚,深吸一口气,不肯吃亏的阿尔弗雷德轻浮地拍拍伊万的肩膀:“那我先进去了。”
最终是僵硬的两个人笑眯眯地并肩从门口挤进去,引来了学妹们指指点点的调笑。
“耶!披萨——”
通行证生效的瞬间,阿尔弗雷德就抛下伊万嗖的一下窜得老远,完全没有掩饰他用舍友当自己挡箭牌的意图。
独留伊万一个人站在原地研究那条过分碍眼的横幅,昏暗的暖橘色调下,室友那头在人群里晃动的金色发梢格外醒目,几次交错后就消失在人群的阴影里。他再也不会信对方半个字母了,即使高浓度的酒精含量这点倒是真的。
啊,最后一学年,总会有这样公开的联谊会。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定,苦涩的尼古丁和人工的香精掺杂出一股恼人的腻味,伊万整理好自己的围巾,颇为无聊地推算着远处台球桌上的胜负,可惜才第四杯,眼角已经开始瞥到不稳定因素飘了过来。
“哟,这不是布拉金斯基。”
很厌烦他的名字被那种声音叫出来,这是伊万从来不参加的原因之一。
“从不出现的天才也对女人有兴趣吗?”
“胡说什么呢,那颗金贵的大脑里只有逻辑,没有女人。”
迂回的讥讽引起了满堂大笑,远处的人也投来看热闹的视线。
他摩擦冰冷的杯壁,沉默着继续喝酒,暗中随意地数着秒数。
“喂喂,停下吧,可不能随便靠近他,否则我们会有大麻烦。”
有人站出来作着假心假意的制止,把话题带向危险的边缘。
“是啊,如果因为这个你们失去了进入惠勒研究室的机会,可不会有人同情你。”
“你们听说了嘛,现在……”
“……小心俄……”
周围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低语,放下已然空掉的酒杯,伊万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人群在他的两侧如鱼群般分开,仿佛他们在讨论的不是这个混入白羊群中的黑色异端,即使身后关上的木门也隔不断黏在后脑勺上的探究视线。
莫名如火燎般的烦躁。
这太没意思了,他想着。
所以全都得怪阿尔弗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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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推开旧校舍那扇破门前,伊万已经设想了不下于十种把阿尔弗雷德挂在钟楼上的方法。
“哟!回来了?”
迎接他的并不是冰冷粘稠的黑暗,月光在玻璃窗上流淌,他的好舍友,可以说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正一脸无辜地坐在窗台上,点起一盏夜灯,小腿晃荡。下午伊万才整理好的地方,又是满地狼藉。
“你在做什么...”一时的沉默,伊万没想到阿尔弗雷德能比他还要早回来,原先淤积的阴暗开始逐渐消散。
“因为英雄听到了有人需要帮助。”对面的小伙子对伊万眨眨他漂亮的蓝眼睛,“我这不是送来了礼物。”
银光闪过,伊万抬手接住对方抛过来的物品,入手微凉。
一小罐方酒壶,装得满满当当。
“你是真的应付不来人啊,伊万。”洋洋得意的阿尔弗雷德摇动手指,“一辈子躲在数字后面可不是解决方法。”
“去,让个位子。”没理会对方的叽叽喳喳,伊万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原则,随意地抛下皮鞋走向窗台,凭借自己的体型硬是把霸占了整个窗台的阿尔弗雷德挤到一边。
“哇,你对待可爱室友的风度呢?”被挤得差点摔下去的阿尔弗雷德拽着伊万的围巾不肯松手,两个人都长手长脚,现在挤在这一小方角落,难免纠缠。
“可爱?哼。”略重的鼻音带来显而易见的嘲讽,伊万一只手按住阿尔弗雷德咋呼的抗议,单手旋开瓶盖,在瓶口轻嗅,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
“你要用怼我的一半努力去抗议,也不至于被他们欺负了。”阿尔弗雷德赤脚踩在伊万的膝盖上,说着半真半假的玩笑话。
“...我没时间去和他们浪费。”
“即使你从来不去上课?”
“书本里毫无根据的假设对我来说一点——”
超天才的发言被阿尔弗雷德打断,后者勾勾手,伊万不屑地把手里的酒瓶递了过去。
阿尔弗雷德的体面也就撑了一口。
“F——好辣!”
“自作自受。”
“总之——”毫不在意地抹干净嘴角的烈酒,阿尔弗雷德继续:“你知道,所谓真理的尽头绝对不会是什么数学。”
自称未来的天文学家屈指敲击着手边的玻璃窗,那扇窗面上用白色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是伊万的杰作。
“因为这超——无聊。”
这引来伊万的侧目。“那是你不能领会的数学的美。”
“哦我当然可以!”蜷缩着的阿尔弗雷德一跃而起,把两人间本就不富裕的私人空间直接清零,他大咧咧地靠在伊万的肩膀上。
可能因为这瓶酒吧,伊万默许了他的行为。
今晚是个久违的晴夜,风抚过那颗老樱桃树,点滴星辉闪烁,阿尔弗雷德用手指点过玻璃上遗留的坐标图,仿佛以星空为板书写而来。
这时一些东西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那些负面的,烦恼的,暴躁的,都随之烟消云散,伊万不愿意承认,长久来绷直的理智也软化下来,长呼一口气,把一旁的阿尔弗雷德吓得一惊,赶忙手脚并用扯住伊万的手臂。
“老兄你突然这样别告诉我你要拿刀把他们砍了,这可不行啊!你还要毕业呢!”
好吧,他这个室友永远都阅读不了气氛。
“你的安慰表演太拙劣了。”不知出于什么想法,不会是酒精,他可不会被酒精影响。伊万用手把阿尔弗雷德喋喋不休的脸颊夹住,挤出一团滑稽的表情。
尽管他说的话与这副光景完全不同。
“如果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呢。”
他问自己。
不属于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你是俄国人这回事,还是你父亲是特工这回事。”
是伊万自己的声音。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缓慢流淌的温情沉淀成一股无言的沉默,唯有阿尔弗雷德的眼睛,那双眼睛褪去了阳光下的清澈,混揉出一团泥泞的灰青混沌。
他在那深海色的瞳仁里望到过去的梦魇。
有什么顺着他的围巾爬上来,一点点收紧。
在伊万快要无法呼吸的瞬间,有人暴力地拽着他的衣领,把他从临近的过呼吸中唤醒。
“我以为我们达成协议了。”于突如其来的晕眩中清醒,不,他分不清究竟是阿尔弗雷德的手,还是那道吊死他的疤痕透过老时光隐隐作痛。
“放开我,阿尔弗雷德。”
“我没有,伊万,那不是我。”冷色的月光下,阿尔弗雷德的轮廓也柔和起来,仿佛一同散发出模糊的光晕。
“你忘记了吗,我不能。”
那双原本捏着粉笔在玻璃上勾勒公式的手,此刻正掐在室友的脖子上,暗色的青筋从雪色的手背下浮起。
他看见了那只鸟,就站在阿尔弗雷德的肩上,纯白色的,眼睛溜圆。
对方的表情很奇怪,全然不为窒息而痛苦,软骨摩擦的声音在伊万听来那么刺耳。而往日里堆满了傻瓜式笑容的地方也不复存在,阿尔弗雷德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正在杀死他的人,像只懵懂无知的羔羊,而伊万则是那位献祭日的司礼。
宛如最好笑的恶作剧,眼前的人在伊万的手下碎成了一片又一片的稿纸,在半空中卷皱着燃烧殆尽,伊万松开紧握的手。
冰凉的触感滚动。
半瓶药片轻微晃出几声。
伊万睡了过去。
在这方只有他一人的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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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很讨厌医院的气味,那是一种化不开的冷意,伤口流出的脓液,一层叠着一层。小时候的他拽着母亲的裙角,走过漫长的回廊,去带回那个应该被他称为父亲的死讯。
很难说那个男人是利用了他的母亲还是什么,但母亲从来没有拒绝被给予的一切,包括他。母亲明明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却会在壁炉前抱着伊万,磕磕绊绊地给他读那些他另一半血液所生长出的诗歌,带着独属于那个雪国的炽热。
相对的,伊万也不得不接受男人给他的身份,更不巧的是,他赶上了最糟糕的年代。
“所以。”
抱着从主治医师那领回的纸袋,伊万本就不快的脸黑得更加彻底。
“你怎么还在?”
这里是他在图书馆里最喜欢的一角,安静又足够隐蔽,虽然现在来了位不速之客。
“你的可爱室友很关心你的心理健康。”
是阿尔弗雷德,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金发,笑嘻嘻地赤着脚蜷缩在书架下面。并指比了个痞气十足的招呼,就像那一切都是伊万的一场猎奇的梦,尽管实质的确差不了多少。
“明明你就是我的心理疾病。”现在,一切都合理起来。
“不不,伊万,这话可不能乱说,听起来就像你喜欢我一样,小心被那群傻子基督教徒带去听十个小时的念叨。”理论上,幻觉都是由主体的潜意识构成,伊万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在脑内生成这么一个玩意。
那个叽叽喳喳说着烂话的标准美国佬还在继续:“不过,很合格的情话,我非常心动。”
他怕了拍身侧,伊万皱皱眉,选择接受邀请。
然后他看着阿尔弗雷德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掏出一套西洋棋,飞速地排好旗子,却霸道地占据了白方。
“下吗?”
伊万有一半承认这玩意是他的幻觉了,因为他就是喜欢下棋。
“当然,你不会以为先手就能赢我吧。”
“兄弟,未来可充满了未知。”对方拖长音节,学着老教师的口音,移动白兵。
那股温暖的感觉来了,一点点充斥伊万被冷风灌得麻木的胸腔,他捏紧黑色骑士,向前推进。
“你想和我说什么?”完全符合他风格的凌乱棋路,阿尔弗雷德率先开口。
“那天晚上我掐了你……”伊万的问题和手下城堡的进攻一样直接。
“只是这个吗?”拿走黑色的士兵,阿尔弗雷德得意洋洋地晃了晃。“从过往的病例来看,能看见的那些人只会恐惧于他们所见的幻影。你不害怕能看见我吗?”
“不,我更害怕我自己。”无视了对方的挑衅和暗中的陷阱。“害怕我自己会像那天晚上那样,如果那是一个活人,我会停手吗。”
“哈哈。”阿尔弗雷德骄傲地指着自己,“那你可以掐我,我不会死。”
“不要,心理意味体验很差。”伊万回绝。
“那你可不能一辈子都躲在这里。”白方从主教开始行动,阿尔弗雷德拿着棋子指向远处,那里,一些学生和教师正在一起激烈地讨论数学。“试着走一步?”
“好啊,就这一步。”显然,在西洋棋上伊万可以说具有统治力。“将军。”
“哦...”移开骑士化解了危机,阿尔弗雷德还不死心。“你总得试试。 ”
“这算是我的潜意识在给我建议吗?”
“当然——不,或许你的感官没有骗你,阿尔弗雷德·琼斯确实存在,就在这里,所以我拒绝成为你的一部分。”
“那我们达成共识了?”细小的尘埃在光组成的囚笼中游动,心情渐好的伊万伸手拿走白方城堡,“你输了的话就是输了,而不是我左右手互搏放水。”
“我还不知道你这么想赢。”黑白格中的局势纠缠不清,阿尔弗雷德挑眉:“将军。”
“嗯,挺好的尝试。”
黑子移位,胜负继续。
当然,整场棋局最后以伊万的胜利结束,阿尔弗雷德对此非常生气,赖皮式地躺在地上不愿起来。
“我觉得我刚刚那下走错了!”
“就是让你十步,你觉得你能赢?”
扶着书架起身的伊万拍拍裤子上沾的灰尘,回头看着阿尔弗雷德蹦了半天都没蹭上一点污浊的赤脚,摇了摇头:“我对你的构想还是不够严谨。”
“羡慕去吧!”阿尔弗雷德不吃他这套。
空荡的图书馆处在一个无人的时间点,看着黄昏渐落的太阳,伊万突然开口。
“你会在某一天消失吗?”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
阿尔弗雷德伸着懒腰,就像真正的人一样,伊万又分不清幻觉与现实。
“在你真正走出去之前,我想我会作为英雄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挂上百万瓦力的笑容,他拍拍伊万的肩膀,后者的感官系统为大脑编织了虚假的反馈。
是的,阿尔弗雷德是虚假的,是他的大脑为懦弱的他编织的保护系统,所有的精神病人都知道不要和他们脑子里莫名其妙出现的东西对话,因为会使他们离正常人的世界越来越远。
那就像在做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被它缠上,就会陷入不被他人理解的深渊。
而伊万不同,对于他来说,阿尔弗雷德在这片只剩下灰暗的死寂世界里为他带来了唯一的一束光,他痛苦的身份认可,他所有的兴趣喜好,他隐藏的疯癫失控,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伊万。
所以伊万选择握住阿尔弗雷德的手。
“我等着,英雄。”
他转身走向满庭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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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阿尔弗雷德没能离开。
“要我说这事还是你不够努力。”艰难环抱着一整束金色向日葵的少年盘着腿坐在雪白的床铺上,数着指头:“我这个英雄说一说竟然当了70年。”
躺在柔软被褥里的老人把注意力从手里的信件里移开,那双年轻时凝固着霜雪的暗紫眼眸,现在含着一股春意的暖风,苍老的声音还带着曾经的痕迹。
“是嘛,我觉得这不是因为你就像一块黏着我不松口的口香糖吗?”
“哇哦,有力气开玩笑,那不是娜塔莎的信吗?”和当年一样——阿尔弗雷德伸手去够那封信:“她还想和你结婚呢?”
“没有,娜塔莎和我说了她最近过得很好。”疲惫的老人——伊万想起自己这个收养的妹妹,满是皱纹的嘴角勾起笑意。
从那以后,伊万的人生开始前进,整体来说,或许不是一个美好的故事,但沿途的每一处风景都值得被他永远记下。
而阿尔弗雷德,和约定的一样,从未离开,见证他结识了志同道合的友人,相遇了比血更亲的家人。
最后的最后,他来到了人生的终点。
“我应该也把你修改成老头的,这对我真不公平,你一点都没有变。”
他的精神幻觉仍如当年初见的模样,还是那个普林斯顿金发碧眼的少年,怀抱自己最爱的花,那只白色的鸟落在肩头,乖巧地扭头瞅着伊万。
“在我看来,伊万,你不曾改变。”
“那我死后...你要去做什么?”说话已经是一种吃力的行为。
“当然是去环游世界!我有那么多想看的地方。”那副伊万看了数不尽日夜的脸凑了过来,带着一些狡黠,“不过,我缺一个搭档,这次该你陪我了。”
“好。”
伊万伸手,把他的光和向日葵一齐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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