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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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我还以为没有人在呢。”
老旧房子的信箱早就破得不成样子,刚还为此犯愁的邮差欣喜地将信塞到收件人手里,匆匆骑车前往下一家。
这是明智搬来后第一次收到除通知单和广告以外的私人信件,他扫了眼信封,寄件人那里用端正的字体写着“雨宫”——那就没有看的必要了。一进门信随意地丢到玄关处的鞋柜上,今天下班早,他准备自己开火,每天吃外食的话,开销容易撑不下去。
厨房虽然翻新过,但厨具都还是些极具乡间风格的旧物。他不常下厨,所以秉持能用就行的节约原则一直用到今天。超市买回来的竹荚鱼是半成品,往烤网一放就好;菠菜则丢进锅里焯水,捞起来拌上酱汁。他承认自己没有做饭的天赋,刀工也拙劣,只能靠着菜谱按部就班。有很多东西是菜谱也说不清楚的,做出的成品谈不上多美味,仅仅是可以吃下去的程度。
本应是任由劳碌一天的大脑稍稍放松,享受一个人吃饭的平静时刻,莲的来信攫取住了他无处可放的思绪。什么年代了,莲为什么要写信给他?他拿起手机,才想起来新手机里根本没有莲的联系方式,相对地,莲也没有自己的新联系方式,所以才选择了最古朴的方法——写信。
那家伙两周前来过一趟,估计就在那时顺手记下了这间宅子的地址。
在阴雨绵绵的早春前往镰仓或许是个错误的选择。刚这么想莲从包里掏出折叠伞,到站外却发现雨已停歇。天空依然阴沉,视野所及的建筑与植被经过春雨的洗礼,仿佛笼上一层偏暗的蓝绿色调。他深吸一口气,湿润的空气里混入了浓郁的草木和泥土味道。
摩尔加纳吵着要去赏花,那就先往鹤岗八幡宫的方向去。莲背着包拐进车站旁的小町商业街,这条没有高楼和穹顶,敞开了让远处海风拂过的商店街,还算符合大家对镰仓的临海小城印象。八幡宫正前方有条长达半公里、种满樱树的参道段葛,正值赏花时节,段葛上游人如织。摩尔加纳怕被挤扁,于是爬上他的右肩,这上面视角很好,两侧的盛开的粉樱相互交错,连片的明丽色彩像织带一样,一路绵延到八幡宫前。
如果是晴天的话就更好了,他想,背后忽然来了一阵风,枝桠间蓄积的雨水连带花瓣一同滚落。他伸手捻去摩尔加纳头上的花,黑猫习惯性地甩头,他无奈地摘下眼镜,用手抹去溅到镜片和脸上的水珠和粉色花瓣。
舞殿那边似乎正在举行什么吟咏和歌的仪式,几位神情庄重的白衣人围坐在一起。莲随人潮参观了一圈,分享几张游客照到怪盗团的群聊。大家都诧异他怎么跑镰仓去了,只有祐介对着他拍下的樱花和红色建筑热情品评了一番,扬言等自己卖掉这幅画也要远赴镰仓修养身心。
“不远啊,也就不到两小时的路程。”双叶永远是第一个出来拆祐介台的人。
“莲,我们去吃小沙丁鱼吧。”摩尔加纳一爪子拍他头上,“为了这个吾辈早上可什么都没吃啊。”
来镰仓一定要吃这边最新鲜的小沙丁鱼,莲跟着导航走进车站附近的一家和食店,点了带天妇罗的小沙丁鱼盖饭套餐。雪白的小沙丁鱼、浅黄的姜末和青色的葱花一同铺散在粒粒分明的米饭上。摩尔加纳弱弱地从包里探出爪子:“给吾辈也留一点……!”
春告诉他镰仓的蔬菜很有名,去的话务必尝尝看。莲夹起一块茄子天妇罗,金黄的薄脆下包裹着松软的茄块,茄子很好地吸收了面糊和油脂的香气,吃起来没什么蔬菜的感觉。莲拿起手边茶杯,正准备喝一口,茶梗赫然立在中央。
“看来今天有好事发生啊,莲。”
店外等待的顾客不少,莲不好意思在此逗留太久。迈出店门,到土产店给没吃上几口的黑猫买了鱼干,外边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午后的天空有转晴的征兆,变得真快。双叶发过来几家爵士咖啡店的地址,距离自己比较近、位于小町的有两家,另一家在七里滨附近。
“谢谢。”他回道,心里忽然萌生了去看海的想法。海边人大概会少一点,大家都被早春的那些争奇斗艳的花吸引去了。走了一上午的赏花路,双腿也感到些许疲惫,莲决定去坐坐江之电。
黄绿相间的车厢驶进月台,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莲现在对镰仓的印象就是绿色,像修剪过的灌木那样圆润的绿色。往江之岛方向开去的电车,到稻村崎前都只能看到山坡上新长出浅绿枝叶的树木,偶尔有位于铁路边的红色鸟居穿插其中,在车窗前作为春日绿意的点缀,一晃而过。
总之,是山的感觉。
驶出稻村崎便是沿海国道,久别的阳光晒进车厢,身体渐渐有了温暖的感觉,摩尔加纳趴在包上伸了个懒腰。不远处的湛蓝海上扬起几片色彩明快的三角船帆,即便坐在车厢里,莲也能借景色想象出海岸周围应有的味道与声音,那些卷起过海水的海风咸味、濡湿的沙子腥味、向前扑来的海浪喧嚣、盘旋于半空海鸥发出的哀嚎,一并构成了他对海的感觉。
到七里滨站时他犹豫了,要不要就此下车去寻找那微妙的可能——“在爵士咖啡厅见到了很像是前侦探王子的人。”这条推文是双叶在上周监测到的,和发文者的其他日常一样,并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爵士咖啡厅各地都有,双叶进一步勘察,也只能确定发文者在镰仓。出发前双叶提醒过他不要对此抱太大希望,这条推文连张可以增加可信度的照片都没有。
“大概率扑个空吧。”双叶的科学分析结果往往残酷且无情。换个思路想,先做好最坏的打算也是心理上的安慰。
私下拜托双叶做这种事实属无奈之举。阔别数年,那家伙把原来的联系方式和社交账号注销得一干二净,本人更是不知所踪。决心斩断联系的人大概也很难出现在遇难名单上,网络上偶尔有前粉丝捕风捉影的推文,但无人确信自己真的见过二代侦探王子。
列车继续沿海岸行进,莲望向窗外,想象着容纳、吞没一切的海水,冲到浅滩上没过双脚的感觉。水是世上和人关系最为密切、兼具美丽与危险的事物之一,人围绕水和山而活,可寻死通常是跳海或投湖,少有跑到山上去寻死的……但愿那家伙只是跑到山上躲起来了。
最后,他在江之岛站下了车。
考虑到回程需要的时间,莲没有上岛,而是选择到附近的沙滩散步。似乎要在特别晴朗的日子里才能在这片海滩上远眺到富士山,今天显然不太行。摩尔加纳一看到沙坑搁浅的小鱼,马上从他肩上跳了下去,沙滩上留下两排小小的印子。
“莲,要不毕业后搬来这里吧,吾辈喜欢海。”
“你只是喜欢小沙丁鱼罢了。”
在兼顾学业的同时四处旅行,走过札幌、仙台、京都和大阪的大街小巷,偶尔瞥见和那家伙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但也仅止于那几分。先不说这样漫无目的的寻找是否有意义,出门一趟总有别样的收获,至少陪同他的摩尔加纳很开心。
东京都内可看不到这样的广阔的海面与天空,在夕阳的映照下,远处的细小浪花熠熠发光。
“给大家买点手信就回去吧。”
“不去爵士咖啡了吗?”
“咖啡店哪里都有。”手上挂了好几个纸袋的莲坐上返程的江之电,染成橘色的车厢里,眼皮开始打架,莲让摩尔加纳到站了再叫醒自己。
“喂,莲,醒醒。”
他缓缓睁眼,披着卡其色外套的青年上了车,在离他稍远的位置落座。垂在耳侧的头发遮住了青年的侧脸,青年伸手将茶色头发往后拢了拢。莲几度屏住呼吸,将脸埋进胸前的纸袋里,只露出可疑的眼睛。别人的几分相似最多三到五分,但面前的青年少说也有八九分的相似度。
包里的摩尔加纳也噤声了,青年一直在看手机,没注意到他们。莲随他下了电车,又坐上同一趟公交,现实里的跟踪不比殿堂,周围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能避人耳目的障碍物。还好车上人比较多,青年没发现有人在背后跟着。
到站下车,他们像被挤出鱼群的两条小沙丁鱼。莲随他走进超市,看他买了便当和啤酒,和一般的下班公司社员没什么两样。夜色渐浓,外边的路灯接连点亮,他们背对大海,朝更加幽暗的山的那一侧行进。传说有很多妖怪居住于镰仓山间,包里的摩尔加纳突然动了一下,莲急忙按住它,差点忘记自己在跟踪对方,而对方也在此时停下了脚步。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青年忽然转过身,眉头紧蹙道,“我要报警了。”
这个语气,和强行摆到脸上的、疏离又略带愠怒的表情,绝对是本人没错。双叶果然没说错,等自己犹如背后灵般阴魂不散地出现在面前,那家伙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就是抱着这样的小小的报复心,双叶才答应帮忙寻找有关他的线索。
“久疏问候,请原谅我在此时登门打扰。”莲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底的雀跃,举起了手里的特产纸袋。
“不必了,请回吧。”明智冷着脸拉开门前的铁栅栏,老旧的房子没透出半点光亮,看来他一个人住。掏出钥匙,莲依旧没有半点要挪动脚步的意思,他别过头去:“进来吧。”
他们在玄关沉默地脱掉鞋子,没有半点许久未见的生分感,明智简直当他不存在,自顾自拿起超市买的便当,放进微波炉加热。莲告诉他自己也没吃晚饭,他随手指了指冰箱说自便。他的冰箱空得很,莲只在速冻层找到一份速冻煎饺。
等煎饺煎好,明智也脱下外套,卷起衬衫袖子,取出微波炉里的便当,准备用晚餐。
一盒便当、一盘煎饺摆上矮桌,他们面对面坐着,与旧识共进晚餐不相协调的气氛在桌上蔓延。明智看起来没什么胃口,他搁下筷子,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刚买回来的啤酒,按下拉环喝了起来。
“最近过得如何?”莲耐心地用筷子将黏连在一起的煎饺一个个分开。
“很好,无需你费心。”
怎么开始喝酒了,公司应酬和联谊需要,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习惯。为什么搬到了镰仓,因为这里是母亲以前住过的地方。他们的叙旧像单独问话,莲问一句,明智回答一句。
“你说过想做自由职业。”
“啊,那是随口说的。”明智的筷子尖用力地扎进了便当里的炸肉丸,加热过的炸肉丸在灯光下呈现出暗黄的色泽,看着就不怎么好吃。
莲不再说话,咬了一口煎饺,这种放热油里煎过的速冻饺子意外地美味。明智这家伙,嘴上说着“在你面前没有伪装的必要”,实际上只是在他面向毫无保留地抖出自己的坏脾气罢了,除此以外的其他事情,都摆出一副“与你无关”的表情,其心思真是令人难以捉摸。
甚至,在冬日的某个夜晚说出“那就是对我的背叛”后,第二天连正式的告别都没有便消失无踪。
当他再次停下筷子,拿起桌边的啤酒,莲夹起一只油亮煎饺,送到他嘴边:“这个更好吃一点。”他进退两难,勉为其难地咬住莲筷子上的饺子皮。
便当盒明智自行处理了,锅和盘子留给客人洗。看这滴油不沾的灶台和水槽就知道,明智平时不怎么在家里做饭。莲边刷碗边朝侧躺在榻榻米上悠闲看书的明智喊道:
“你就这样对待替你搞定了坏蛋父亲的恩人吗?”
“……请代我向冴小姐问好。”明智头也不抬道。
“忘恩负义。”
“我的人生清单里可没有向你道谢的打算。”
洗净的盘子放在空荡荡的沥水架上,莲擦干手回到桌边,从包里掏出鱼干和猫粮喂摩尔加纳。黑猫吃饱舔了舔爪子,很识趣地溜到别处去。莲挪到明智跟前,灯下的影子刚好遮住了明智正在看的书。明智抬头问他干什么。
“我不认为抛下恋人失联几年是件很有趣的事,明智。”
“抱歉,”他将书盖到自己的脸上,望向另一处的红棕色的眼睛闪过一丝无力,“看到你我就会回想起些不好的回忆。”
“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我有告知你的必要。”
在冴和各方人士的努力下,狮童正在监狱中服刑。听说他有在认真悔改,但没有要为自己争取减刑的想法。
“他会悔过,还不是你们一手造成的。”
“或许我可以让冴小姐转告他你现在过得不错,帮他减轻些负罪感。”
“没有那个必要。”明智的脸贴了上来,衣领被他攥成一团,莲差点喘不过气来。
“所以现状已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吗?”
“如果你能立即消失的话。”他说着,尖锐的眼神里却没有以往那种杀意。
“很遗憾,末班车赶不上了。”莲亮起手机屏幕,上面清楚地显示着现在的时间,很晚了。
“你来就是为了惹恼我的,对吧?”明智有些泄气地松开手,回到了刚下班时的颓唐模样。
“不,能见到明智我很开心。”
“无法理解你的恶劣想法。”
“论恶劣程度,明智也不相上下。”
一个久违且生涩的吻,两边都快忘记对方的嘴唇是怎样的触感。明智的手一直抵在胸前,他试图推开自己,但屡屡失败。他的齿间有股微微发苦的啤酒味道,比起这个,莲还是喜欢咖啡的苦味。
“我还没喝过镰仓的咖啡,你有常去的店吗?”
次日,在莲的不懈坚持下,明智总算尽了点地主之谊,带他去小町那家爵士咖啡。和煦的春风携花香穿过二人间的缝隙,昨日吹落的樱花,今天又开了新的。春天适合出门散步,骑车也不错,他注意到明智的院子里停了辆自行车。徒步十来二十分钟,他们到了小町。
咖啡馆的装潢充满大正风情,暗黄的灯光打在复古的木桌椅边,唱片机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看着像卢布朗和吉祥寺的爵士酒吧的微妙融合,会在这里见到明智也不奇怪。那条推文应该是真的,他的直觉没有错。
店里不提供酒精饮料,第一次来,莲照例点了招牌。午后是猫咪犯困的时间,摩尔加纳窝在坐垫上睡了。店主养的三只猫也放缓了脚步,即使有客人去逗它们,也一副兴趣缺缺的困倦模样。桌边窜来一只三花猫,莲俯身挠了挠它的下巴,摩尔加纳一睁开眼,它吓得直躲到明智裤腿后边去。
明智“啊”了一声,平时板起一张生人莫近的脸,也就只有猫这种不把人放在眼里的生物才敢主动靠近他。莲嘲笑他说你不会怕猫吧,他摇摇头:“比起这个,我更讨厌衣服沾上猫毛。”
三花猫一直赖在明智脚边不走,明智坐如针毡般搅拌着瓷杯中的咖啡,看它跑开才卸下戒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也许,明智不擅长对付猫,摩尔加纳那种通人性的还好,在一般的猫面前,明智就陷入了——有些讨厌却束手无策的状态。
然而,猫是最容易得寸进尺的生物之一。当猫爬上他的膝盖,光明正大地把他的大腿当成猫窝的时候,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双手托下巴道:“果然,我讨厌猫。”熟睡中的摩尔加纳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明智今天穿的还是深色裤子,想到全是猫毛的裤裆莲没憋住笑。
“包括你,你也很让人讨厌。”
蜷缩在明智大腿上的酣睡的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对它来说,客人们的外套和大腿无一不是它们的栖息地。实话说,莲有些嫉妒那只猫了。
明智徒手撕开封口,掉出来一张折成三折的信纸和几张零散照片。信纸上的内容省略了寒暄的话,基本上是他不太想知道的莲的日常,不外乎今天天气如何,做了什么样的菜,尝试做了上次在镰仓吃到的蔬菜天妇罗,附带照片。后面是上次游览镰仓的感想,江之岛附近的落日很美,拍下了波光粼粼的金色海面,不过明智应该看过很多次了,等等。字里行间无一不透着一股刻意为之、高中生写情书似的青春酸臭,看得明智青筋暴起,掏出手机输入那个烂熟于心的通讯地址。
“不要再给我写信了。”
莲很快给他回了个“OK”。
吃完饭还要洗碗,好麻烦,明智把用过的碗碟放进水槽里泡着。厨房的窗子可以看到庭院,树枝上宛若霰雪的梅花已经落得七七八八,青苔爬满无人打理的景观石。春天万物生长,万物自然也包括院子里的横生的野草,又得除草了。
他不太想动,拉上纱窗干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有人敲门,他慢悠悠地走去,邻居提了一篮子蔬菜来,说是亲戚家种的,太多了吃不完,所以左邻右里都分一点。他接过篮子,干巴巴地道谢,那位姓山本的中年妇女,就胸前的绿色围裙擦了擦手,笑道:“健志说他下周要三人回来一趟哪。”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明智挤出一个以前常用的营业笑容,他独居,却常常被迫接受这位邻里的恩惠与倾诉。他向来不喜欢被打扰,在东京住的时候也没想过和邻居打招呼,刚搬来镰仓时也是如此。
山本太太的丈夫前些年去世了,儿子在东京工作,她不舍得离开和丈夫同住的房子,现在也是独居在此。儿子健志他见过几回,比自己稍年长。那人一上来就说“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啊”,他才知道外祖母、母亲她们以前原和已逝的山本先生是邻里。若母亲还健在,应该和山本太太差不多年纪吧。得知母亲也去世后,对方礼貌地道歉并表示遗憾。
母亲不到二十岁离家,当情妇被抛弃的事传到亲戚耳朵里,那些没给过好眼色的亲戚都说她和家里人闹得很难看,气死老母亲。即使没在这间旧屋里留下多少痕迹,但她仍被这些他素不相识的邻里记着,还是跨世代的,人际关系真是奇妙得令人讨厌。
面对一竹篮还沾着新鲜泥土的应季蔬菜,不擅长料理的自己就算按着菜谱做也很麻烦,更别说往后几天很可能忙得没时间开火,他十分为难。想必其他邻居也拿到了一部分,他不好转送给谁,也不想背到公司里给那群表面上合得来的同事。任它们在厨房里放到坏的话,后续也还是得想办法处理掉,他的目光飘向撕开的信封,有了。
“谢谢你寄来的蔬菜,萝卜放进咖喱里很好吃。”
三天后莲发来一条消息,这家伙不会想到,这只是他的顺水人情罢了。不对,让那家伙欠自己人情可不是什么好事,但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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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讨厌梅雨季。
湿度过大导致衣服总是不干,榻榻米沾上霉味,罐装麦片因为忘记封好受潮;总之,整栋房子都弥漫着一股令人生厌的潮湿腐烂气息。院子里的梅树结出乒乓球大的青涩果实,他计划等天晴后再处理掉;去年因为加班早出晚归根本没去注意,熟透的果实掉下来烂了一地,可见自己有多缺乏积极生活的动力。
旧屋最大的优点就是宽敞且不必缴纳房租,剩下缺点都能用凑合着过打发掉。明智自己比谁都清楚,独居生活的琐事真的可以把人折磨成这幅潦倒模样。英雄和坏蛋进入社会后必须接受改造,然后沦为无趣的、为生计而四处奔波的普通人。
他自然不指望莲能给自己的生活注入什么新鲜血液,单是看到他就容易想起那个幼稚无聊的约定,和过去那个一败涂地的自己,可怕的是现在也一样。
江之电铁轨两侧的紫阳花开得正盛,明智无心欣赏,只想着梅雨季快过去了吧。
果不其然,梅雨季过后的晴天,莲又出现在他家门前,这次还拖了个大行李箱,颇有要来这度假的意思。他说东京真热,明智腹诽其实镰仓也一样热。
“你来得正好。”
“听说明月院的紫阳花开了,一起走走?”
“先去把树上的梅子摘了。”明智完全无视他的邀约。
一同前来的黑猫趴在走廊的阴影里悠哉地舔毛,明智递给他从杂物间翻出来的篮子和网兜,自己则手持长竹竿坐在树下监工。曾经在异世界殿堂里飞檐走壁的大怪盗,爬个树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说起来,猫也是会爬树的吧?”
“比起爬树,它更擅长开锁。”
要真有一天遇到猫在撬自家锁的情况,明智希望报警的时候对面不会把他当傻子。青梅摘得差不多了,莲敏捷地踩着低处的枝干跳下来,落地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样干脆利落。
“要怎么处理?”浸湿刘海黏在莲的额头上,他摘下眼镜,抬手抹掉脸上的汗。
“交给你处理。”带回去也好,埋掉也好,只要能处理掉这些麻烦的东西,明智都无所谓。
初夏的气温实在闷热,即使是坐在树荫下的明智也闷出半身汗。他半跪在客厅里的立式电扇跟前拧开开关,任风轻轻吹起他的刘海,蒸发的汗水带走肌肤表层的热度。莲很不识趣地挤过来说要吹,两个成年人像男高中一样,差点为了争夺风扇使用权大打出手。
平时一个人在家的话,也是像这样穿着宽松的T恤衫和短裤,不顾形象地躺在客厅的榻榻米上,现在变成了两个人。莲温热的手掌摸了进来,直探向他冰凉的肚皮,他生气地拍掉。
“这样吹下去会感冒的。”莲起身,不知从哪翻出来一条毛巾,丢给他盖上。
先前来的时候没怎么注意,这间屋子和他小时候常去的外祖母家有几分相似,莲边说边轻门熟路地到厨房里倒了两杯水。这么说来莲以前是那种父母在外工作,然后一到暑假就带他到外祖母家玩的小孩吧。
“这里原本也是外祖母的房子,但以前一次也没来过。”明智的童年基本上是逼仄的公寓里度过,之后辗转到亲戚家,属于自己也不过是四叠半大小的空间。在东京的住所是狮童安排的,条件不错,但和单人宿舍没什么区别。
综合比较下,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么讨厌这间外祖母留下的房子,纵然这里设施陈旧、没有半点属于自己的回忆——他甚至没有见过外祖母一面。自己的存在貌似只得到了母亲的承认,母亲尚在的时候,有向外祖母提起过半句私生子的事吗,还是忍住不说呢?
“现在纠结这些事情也没什么意义了。”不知不觉就在嗡嗡的风扇声中和莲分享了往事,以前是为了拉拢莲,现在……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了。莲要是能带着秘密入土就好了,梅子树下埋藏着尸体……他有些偏激地想。他望向莲深灰色的眼睛,手指不断缠绕着落在榻榻米上的散乱头发。
“你说得对,但……或许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莲附和他说。
这些青梅莲决定全部送给邻居。“上次别人送来的蔬菜你也没有回礼吧?”竟然被看穿了,明智觉得好笑,他一把捏住自己的脸,说:“一会别摆出这样的表情。”
收到满满一篮子青梅的山本太太高兴道:“已经好多年没收到过别人送的青梅了。”说起这个山本太太的话匣子又收不住了,山本先生爱食酸,更爱青梅酿酒,可惜的是山本家的院子里一直没种起梅树,不过明智家每年丰收都会送来很多。
莲认真地听着,不可否认他是个合格的倾听者。山本太太聊到一半,一拍脑袋道:“哎,我家地窖里还有一瓶以前酿的梅酒啊。”说罢又匆匆起身去翻找自家地窖里的酒。
“少说也有十多年了,那时健志才刚上中学吧。”山本太太双手捧起笨重的厚玻璃瓶子,暗绿色的梅子沉在底部,漂亮的焦糖色清液浮在上层。
“你拿去吧。”她将梅酒塞到明智手里,“我平时不喝酒,被医生警告过后他也不怎么喝了……”
“更何况,这也是用你家梅子泡的。”
原以为自己处理掉了麻烦的东西,没想到旧的麻烦又换来了新的麻烦。从过去到现在,那些来回循环不断的人情,又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了自己身上,没完没了。有关外祖母和母亲的事,有关父亲的事,有关雨宫莲的事,总在他即将遗忘之时,突然从角落里跳出来将他击倒。他捧起那瓶梅酒,来回晃悠几下,心想能放十年以上的酒,度数肯定不低。
“吃过晚饭再喝吧,要吃什么?”莲取走他手中的梅酒,系上围裙准备帮忙做晚饭。
“随便什么都好。”他喝下杯底最后一点水,傍晚挥之不去的高温叫人没有胃口。
莲下了荞麦面,分给摩尔加纳的那份撒了木鱼花。两人坐在庭院边的走廊上共进晚餐,听夏夜的虫鸣,乘夏夜的丝丝凉风,草丛间不时有萤火闪烁。
“没想到还能坐在走廊上吃面,真怀念。”莲一手持杯,一手夹起蘸了面汁的荞麦面,送进嘴里。耳边传来吸溜吸溜的声响,莲那些平和有趣的过往依然令明智羡慕不已。他轻哼一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掩饰过去。
“现在可以喝了吧?”他仰起头问正在收拾杯盘的莲。
“你就那么想喝吗?”莲的声音和厨房里的水声、杯盘碰撞声混在一起。直到这些杂音彻底消停,他听见了冰箱门打开的声音。
玻璃杯里加了冰块,不怎么明亮的廊边灯光下,倒入杯中的梅酒呈现出浅淡的金黄色,梅子的香气扑鼻而来。他轻快地呷一口,梅子的酸甜全部融入酒里,顺手递给旁边的莲,问:“你不喝吗?”
莲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他看上去没什么被人劝酒的经验。在明智半带嘲笑的目光下,他斜过杯子,含住明智方才碰过的杯沿,仰头豪饮一口,咽下去后咳嗽了几声,捂着嘴将杯子还给明智。
“你明年就毕业了吧,这到职场上可不行啊。”饮尽杯中剩余的梅酒,脸颊一点点升温。明智学着公司前辈的样子,开始了老气横秋的说教。即使这些话他自己也无法信服,他单纯想看莲的反应罢了。
“我并不这么认为,该回绝的事还是得好好回绝。”他感觉到莲锐利的视线,正直直地扎在自己身上,对此他毫无痛觉,近乎麻木地继续往杯子里斟酒。
“差不多一点,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自大狂。”他指着莲的鼻子愤愤道。
“明智,别再喝了。”莲按住他举起酒杯的手。他只想说,这几杯还远不到醉酒的程度,但负责察言观色的雷达告诉他,雨宫莲的忍耐要到极限了。该怎么做,用力甩开对方的手,亦或是和刚才所说的一样,坚定地回绝?
四周的景象仿佛水面荡漾,被酒精抽走的只有身体的重量,而不是留在地上的纷杂愁绪。还要喝吗,借酒消愁是最无用的现实逃避法,母亲以前就是这么做的。家里冰箱空掉以后,无助的母亲就取出放在柜子深处的梅酒,趴在桌上自斟自饮。
“明智,不要再喝了。”
不要再喝了,妈妈,他抱着枕头小声道。母亲不耐烦地挥挥手,叫他自己去睡。他不理解,为什么母亲总是丢下他一人,为什么在见完男人后总是这样,母亲到底在哭什么,他又能做些什么?他回想起来了,他切身体会到了,过去那些悲伤的、孤独的滋味,和母亲的眼泪一起杂糅进同一瓶家酿梅酒里。然后,在数十年后的今日再次由他盛出,细细回味。
“别靠近我……”自那以后,拒绝他人的怜悯几乎成为了他的本能。话还没说完,嘴便被另一片唇瓣堵上。莲有意加重这个吻,奋力挣脱无果,他差点呼吸不过来。
“别乱动,你已经使不上力了。”
“所以呢,你要乘人之危吗?”明智感觉到莲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才只喝了一口而已,贴着他手心的脸颊却染上了不协调的红色。
“你想自己解决的话,也没关系。”
“说谎。”他注视莲极力压抑着情欲冲动的眼眸,“你不想做吗,你等很久了吧?”
莲不说话了,他等了许久,回应他的只有一个深吻。
唯有斩断对过去的执念,才能踏上新的路程。明智的确那么做了,以坚冰般的心脏,在卢布朗店内不带半点迟疑地拒绝了丸喜对其悲哀过去的改写,即使它们是如此让人难以忘怀,以至于往后的生活处处布满痛苦与遗憾痕迹。
“但我需要明智。”这是那个雪夜离店前由莲提出的,令他诧异的挽留。心脏在接受这般言语的撞击后,不受控制地鼓动起来。若不是今晚他再度将这句话诉诸于口,明智早就把它遗忘在生活的哪个旮旯角里了。
请莲架起他因酒精而疲软的身躯回到楼上,二人重温起数年前在卢布朗阁楼做过的事。在欲望的推波助澜下,明智暂时找回了过去对拥抱的渴求。彼此都很熟悉对方的身体,即便在半醉半醒的情况下,也知道该刺激哪个隐秘的部位,知道该在哪里留下痕迹。汗水混合梅酒的醇香,互相输送至两边的感官,新的快感覆写了脑内残存的些许不安与不快,明智一向渴求这种颠覆式的变化。
莲揩去他眼角的泪水,在阖眼前送上最后的晚安吻。他的精神接受了这个剥离了肉体的吻,却总感觉不够,食髓知味的感觉再次包围了他。
昨晚的几杯还是喝过头了,明智没想到梅酒后劲这么大,宿醉后的头痛席卷而来。他夹起刘海,让莲细心地往前额贴上冰贴。
餐桌上的莲欲言又止,明智问他干什么,他回:“今晚有花火大会。”
“是啊,你要去?”也不是不能和这家伙一起去,镰仓的花火大会他一次也没去过。
“嗯,那就一起去吧。”
蝉鸣声一起,二人都没有了要出门的欲望,只想留在室内,围着风扇消磨接下来的时光。外面飞进来一只蝴蝶,黑猫孜孜不倦地一路从客厅追到庭院。他放下手中的书,夺过莲手中的银勺,挖走碗里最后一块香草冰淇淋。莲抓住他作案的手,硬是挨近来,从他嘴里讨回一点损失。
没人提起昨夜的事情,像是有谁往某个地方投下一颗炸弹,把身后的一切炸得粉碎,而如今得以幸存的自己,正和乐此不疲的恋人一同坐在废墟中央享受着破败的平和。这和丸喜创造的虚伪幸福又不太一样,明智深知这份平和的短暂与脆弱,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让莲为所欲为下去。
隔壁不时传来嘈杂的人声,山本太太问他们要不要来吃流水素面,健志一家也回来了。明智本想婉言拒绝,莲却二话不说答应下来。明智偷偷剜了他一眼,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赴这场凉面会。
“明智的朋友还是大学生吧?”
莲凭借其温和大胆的性格迅速成为妇女之友,明明才从处男毕业没几年,面对她们一连串的问题却表现得游刃有余,不过正好免去了明智不擅长应付女人的尴尬。山本家的两个小孩貌似很喜欢猫,明智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被抱来抱去的摩尔加纳。
健志搭好竹筒后也加入了谈话,因为莲是外边来的,对镰仓充满了好奇,他们便开始聊紫阳花,聊镰仓的神社和祭典,他们相处得如此融洽。明智搭不上什么话,搬来这么长时间,镰仓的神社寺庙他都看厌了。
“明智不来吃吗?”山本太太招呼他吃面,他才意识到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消沉的心在聒噪声中回归了平衡。
山本家庭院种的是枫树,现在正是绿叶繁茂的时节。几个人围在树下的竹筒边,特地给他留了个位置。流水素面算是山本家夏天的保留节目,每年暑假一家人齐聚时,都会一起吃一次。
“要流走了——”负责放面的是健志的妻子。明智一下子没从恍惚中缓过神来,眼睁睁地看着素面飞快地从面前流过,随后让另一双筷子截住。莲熟练地夹起团成一块的面条,放进碗里递给他。雪白的面条浸在深棕色的蘸汁里,咸鲜味里夹杂了少许清爽的酸。
“我家蘸汁味道还不错吧?我往里面放了点梅子呢。”山本太太自豪道。
“嗯,感觉挺特别的。”明智搅开碗里的面条,思来想去又补上一句:“昨天的梅酒,谢谢了。”
“虽然比不上你们家的……你外祖母很会酿酒呢。”
“没有的事,已经足够好了。”
“你看起来挺乐在其中的。”莲凑到他旁边小声说。
“你不也是吗?”他推了一把莲。
镰仓的烟火和东京的不太一样,是在海上燃放的烟火,入夜不久材木座和由比滨的海滩上就挤满了人。摩尔加纳下午被喂了太多零食,自觉说要到别处逛逛消食去。明智本身不太愿意凑热闹,两人穿着宽松的T桖衫和沙滩拖鞋,找了个人烟稀少的地方。
观看烟火是奢侈的消遣,耗费众多人力财力,只为这短短一瞬的美丽。莲趁夜色搭上他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一道细长的白光从远处的海面上升起,砰一声炸开,绚烂的火光划过天空,在众人眼中印下幻梦似的光影。
即使只有短短的一刹那,如流星一闪而过,人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被它深深吸引住。无人的四下,莲越发肆无忌惮,花火燃尽,温凉的吻落到脸颊上,他握紧了身边人的手。自心底腾升的落寞很快又被新的烟火点燃,如此循环往复,直至结束。
“你明天就要回去?”
他们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在人潮退去的凌乱沙滩上散步。凉爽的晚风吹起衣摆,带走身上的燥热,大脑也跟着冷静下来。
“学校有些事要处理,你也要上班。”风吹得两人的脖子都有些冷,莲习惯性地摸了摸脖子后头,那里有明智昨夜留下的痕迹。
“后半句用不着你提醒。”
夜色沉沉,明智和莲在沙滩上吹了许久的风。他望着百里外翻腾的漆黑浪潮,心脏随波浪一起一伏,嘴巴微微张开,愣是吐露不出半句挽留的话。
◆
等莲再见明智时,镰仓山上的枫叶红了一大片,空气中的暑意也一并散尽了。
上次他才注意到明智的厨房里没有冲咖啡的器具,回去后给明智下单了一套。这次出发前他先到双叶那安置好摩尔加纳,在老板的训斥下从卢布朗顺走几包常喝的豆子。到车站他还觉得缺了点什么,又到边上的丰岛屋买了鸽子饼干。
明智看他提着大包小包来,随口问他是不是打算在这定居,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仍不直爽地撂下一句“随你喜欢吧”。洗净的器具整齐地堆在料理台上,莲开始动手泡咖啡,明智不客气地拆开他捎来的鸽子饼干。等水烧沸的间隙,莲从他嘴边掰下半块尝尝味道,口感酥脆,黄油的香味尤其浓郁。
透过厨房的窗可以望见庭院落叶的梅树,和隔壁山本家染上些许绯红的枫树。莲想一会要不带着咖啡和饼干去拜访下山本太太,如果能请他们一起赏枫就更好了。
“还是原来的味道吧?”一口咖啡喝下去,身体暖和了许多。如今对于自己泡出的咖啡,莲有着相当的自信。
“嗯,让我想起老板泡的。”
“你真的不准备回东京吗?”莲问。
“为什么回去,回去期待和狮童的残党们、和你的朋友们来一场浪漫邂逅吗?”明智放下热气腾腾的咖啡杯,用嘲讽地语气说道。
“你很喜欢这里?”
“也谈不上非常喜欢……是没有其他选择。”
“我很喜欢这里。”莲坦言道。凝结在镜片上的雾气慢慢散去,咖啡杯见底了,他说:“走吧,去赏枫。”
山本家的枫叶不及源氏山公园、镰仓宫等赏枫名地红得壮观,但这一抹浅红,于小小的庭院而言也别有一番美丽。山本太太对他的咖啡赞不绝口,三人谈话间,莲总算从明智看似淡漠的脸上捕捉到了几许放松和愉快的情绪。他很早就察觉到,明智处理自身情感时有种悲观又机械性的执着,渴望爱却无法坚信,被迫摘下虚假的面具后,才将这些缺点暴露在亲近人的面前。
晚餐是青椒茄子炒肉,镰仓产的青椒品种比较特别,生尝起来还带一点甜味。食材下锅,莲挖了半勺咸味噌做酱。丸喜大概不会想到二人还能这样相处,纵使这有意无意的重逢,在其他人看来充满了命运的和戏剧的成分,自信如诡骗师的家伙也不敢确信,要仅仅是电车上擦肩而过,会是怎样的结果。
他喊明智过来盛饭。比起未能早点遇见这些已经无法改写的遗憾,他更乐意花上一点时间去记住咖啡、鸽子饼干和今天晚餐的味道。明智的舌头唯有在这时候才显得诚实,光把菜里的青椒挑了,在莲“这个不辣”的诱使下才半信半疑地吃下去。
“竟然是甜的……”
年末两人忙得不可开交,圣诞夜也只是通了个异地电话。等处理完毕业论文等杂项新年又临近了,莲和教授打了个招呼便躲到镰仓准备过年。全屋大扫除这种事加班成性的明智自然没力气去做,莲安慰他等天气暖和点再打扫吧。
“为什么吾辈也要跟来,吾辈更想和杏女士过年……”
“那还真是抱歉啊,摩尔加纳。”明智说这句话时,目光却看向了莲。
荞麦面要留到大晦日吃。莲久违地煮了一大锅咖喱,一揭盖,浓郁的辛香在厨房内荡开。明智盯着这锅冒着泡、显然不是两人能吃完的咖喱,主动提出给邻居也分点。他们用保鲜盒装起一部分,准备送到山本太太那里。
明智按了几次门铃,没有人回应。庭院里有股烧过落叶的味道,按理说人应该在家才对,莲开始意识到不对劲,忙叫摩尔加纳翻墙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山本太太她……在走廊上晕倒了!”
明智啧了一声,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他先一步翻过围墙进去,并在里边朝莲大喊:“先别进来,快叫救护车。”
他们作为陪同人员跟上了救护车,明智不停地打电话,好几次才接通。电话另一头应该是山本太太的儿子,明智在交代完情况后没忍住气急败坏地骂了几句,对上莲的视线才稍微收敛一点挂掉电话。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两人都只披了件风衣出门,车内还算温暖,他们肩并肩挤在一起,明智的手套磨破了几处,露出难看的内层。
见山本太太被推进手术室,莲高悬的心总算落下。明智从救护车抵达医院后便一直留在楼梯间,莲去找他,发现楼梯间的窗开着。明智一个人板着脸,默默接受萧萧冷风的洗礼。他的手冷得像冰块,莲摘下他的手套,用自己的手握住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你在害怕吗?”莲问。
“没有。”他声音沙哑,“她又不是什么……只是普通邻居而已。”
“嗯,你在害怕,这不难猜到。”莲凑近他的脸,直视他情绪化的眼瞳,伸手掩上他身后的窗,呼啸的风声才得以停止。莲环过他的肩膀,轻声道:“没事的,虽然只见过几次面,但能看出来山本太太生活习惯很好,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你比我更适合当侦探。”明智在他怀里苦笑着。
他们又在急诊室门外等候许久,儿子健志一家慌忙跑来,医生才告知他们病人没有大碍,只是过劳,年末需要操持的家事越来越多,但平时也要注意休息。
“回去吧。”给病人守夜这些事就交给山本家的人,他们作为外人不能插手太多。
看来这个冬天也不是那么平静,山本太太出院也是初诣后的事了。按照习俗年前要挂八幡宫领的注连绳,不祈求神明保佑的二人没有去置办,但跨年夜的荞麦面一定要吃,新年参拜二人也象征性地去了一趟附近开放的神社走走过场。
莲和明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顺其自然就好。摩尔加纳许愿今年夏天要吃上满满一碗小沙丁鱼刺身,被明智嘲笑了半天。
“毕业典礼,你会来的吧?”
“那天刚好休假的话再考虑。”
早春过后莲又拖着大堆行李前往镰仓,不过这次不是登门拜访,而是直接搬进去住。明智要他用大扫除来抵房租,这地方的房租也贵不到哪里去吧。老房子打理起来比普通公寓更麻烦,除了最基本的打扫整理外,还得换窗户纸和除草。
“又没让你一天做完。”明智悠闲地坐在餐桌边,就着新泡好的咖啡享受他的春假。
莲打扫一楼时发现个许久不用的和室,纸门常年掩着,里面堆满了纸箱等杂物,角落的佛龛盖着防尘用的白布。莲掀开白布看了眼,面上放着老人和年轻女人的照片,灰尘不是特别厚,不难看出二人的相貌,老人大概是明智的外祖父,女人则是明智的母亲。
女人的照片下压着一封拆过的信,地址是寄往东京的,上面却盖着退回的章,退回原因为:“查无此人”。直觉告诉莲这可能是重要的东西,但他不能擅自拆开,便拿给明智。明智看了眼信封,似乎是外祖母寄给她母亲的信。莲看着他将信取出、展开:
那个东京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好?到头来还是你在带孩子,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别逞强了。不管怎样,回家都不是件丢人的事,你也该带吾郎回来看看我吧?
……
一封长信,莲只看清了中间的句子,刚想说些什么,信纸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