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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从梦里醒来,他不知道睡了多久,那已不重要了,这里恍若一个黑洞,时间在这消逝,连黑也没有。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可知的世界陷入了虚无。
他确信自己没有死,他感到疼痛——满溢着生命的疼痛,那是现在所能把握到的生的可能。他尝试移动手指,躯体没有消失,自我精神仍寄生在回忆中光彩焕发的肉体里,这是值得庆幸的事,但那(或许可以说“威尔自己”)如今是怎么一副模样,竟难以得知了,先前在镜中日夜看到熟悉得已经厌烦的、名为“自我”的面庞,一昼夜后却堕于不可知的晦暗,物象的形体一并死去,“美”本身也一片狼藉。威尔心里浮现出难以言明的恐惧,随后被强烈的孤独包裹着,仿佛要窒息了,知性如溺水般柔弱无力,虚无——他无法言明的状态——将本来为他所有的“美”留在难以企及的彼岸,只剩垂死的精神。恐惧持续了一段时间,对威尔而言进乎万年,直至他的手触碰到他自身以外的物体,一丝温热沿手指传入身体,像是人的手臂。那是我之外的人吗?威尔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至少他感触到了某个可被感知的事物,从空无里挣脱出来,像黑白世界混入第三种颜色。
“你醒了吗?美丽的Roi de Poison。”
那人感受到威尔的动作,牵起威尔的手,带着法国口音笨拙地说着威尔能听懂的德语,又像知晓了什么,让威尔的手触摸自己的面庞与头发。威尔认出那是路克,但怎会是他?尽管他们曾是相互信赖的好友(他对路克知之甚少,不过共同追寻着名为”美丽“之物),那也是学生时代的旧事,互相饯别后他们回到彼此的国家,过着各自的生活,而后再无联系。
他之前是什么?过去他仿佛死过一次,现在他是一次无生命的延续,一具垂死的身体。真理被撕开一道黑色的口子,裂解成碎片散落在地上,威尔将它们捡起,通过仅有的精神拼凑出一个直观的事物,他虚无的本源,一个可怕的事实:他几乎失去了他的视力。
吗啡药效退却,回忆如潮水般涌现,他失去视力前,毕业后的那几年,一直从事表演相关的工作,然而日益发觉所拥有的美的局限,或许他曾因美获得过无上的力量,最终变成一种桎梏。美,拥有将一切事物显露出美丽或丑陋的形体的魄力,诱惑人们去凝视美的主体(威尔所理解的,这也是为什么威尔选择去成为一名演员)。将美握在手中,却如液体般从指间流去,什么也没留下。他的精神日益衰颓,先是每晚一片安眠药,接着两片,三片......到了最后,他发觉自己对美的感情非但先前认为的恋慕,而是深切的妒忌。于是在奔赴巴黎的第三天,他预见了美的死:他不能掌控美,但能掌控死亡,只有死——创造自我的死亡来否定美的压迫,他才能真正杀死美。
昨日晚上路克在出租屋里发现了他,他睡着了,躺倒在地板上,脸颊苍白,像一尊无生命的美丽雕像,不知名的白色药片像花瓣凌乱地落在身旁,这是路克告诉他的故事,至于为什么那时闯入威尔的房间,路克对此缄口不言。及时的抢救挽回了威尔的生命,玻璃体内的血块使他明亮的紫罗兰色双眼变得透明,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治疗。医生说他昏迷时,路克一直在轻声呼唤他的名字。为留在威尔身边,路克哄骗医生自己是威尔的家属,在巴黎治疗的这段时间,他的生活被全然交付给了路克。
路克只会说着无用的赞美:“你依然很美,我无法避免地注视你向悲剧奔赴而去,像伊卡洛斯一样。”
威尔不理解路克,只是那一刻路克成为他身处异乡的唯一可能。他的法语并不好,又落了个残缺的身体,一切体验丧失了可能性的庇佑,双眼无法看到的晦暗的背后,只有路克一直在那,这种坚信源于零碎记忆中同窗时的告白:他们还是青涩的学生时,路克跟在威尔身后,向他保证道:“我一直在这,在夜里守护你身上的美”,如今他仍这样对威尔说。这种坚信,像一种古老的神学信仰,亦或是某种不可言明的情感经验。而路克又是另一种黑夜,一个不被白昼侵入的世界(学生时代起他便发觉到他们的不同),无论如何,路克从未提及也不愿提及他的过去,以他的话说即是:“你感受的仅仅是现在能听到和触摸到的我,不是任何其他信息拼凑出的我”,能知晓的是路克真切地恋慕着美。
起初,威尔因未完成的自杀而陷入抑郁,以至质问路克为什么不帮自己完成死亡,失去光明不亚于精神的囚禁。随后发现,他的意志不但没有被封锁在肉体的躯壳里,反而像投入浩渺无垠的宇宙,现世的所有可能性在那孕育,流溢出无穷尽的自由。
在巴黎治疗眼疾的日子,除去惯例每周三次到医院检查身体和注射药物,路克会每日作一首诗,并笨拙地用德语朗诵,以告诉威尔自己一天的见闻,时常逗笑威尔。有时会牵着他的手,到歌剧院欣赏他们所喜爱的歌剧,他意识到路克最喜欢的歌剧大概是《唐·璜》(喋喋不休的疯狂法国艺术家永远也不会放过他们名为唐·璜和萨德的朋友)与《艺术家的生涯》,许多个夜里,威尔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能清楚地听到钢琴演奏的声音,总是这两部中的曲调。失明时,他的听觉变得更敏锐了。他放弃了眼睛的主权,将其交付给路克的目光,透过这他好似看到原先不曾见到的更斑斓的世界,路克变成他的双眼,在受限而空无的世界里,萌发了如回归孩童时对探索世界的纯真的好奇。他闯入黑夜不就像波西米亚人闯入艺术家的世界吗?
医生将棉绒铺在眼睑上,威尔已不再渴求死亡了,寻死不过是生的独断。疾病与虚无的暴力丝毫没有损害他的美,不知道那些日子究竟是怎么过去的,数字衡量的时间只是白日的幻觉。他希望让路克看到自己复明后的眼睛,再次陷入漫长的睡眠,直至医生拆掉缠绕的绷带。那是极度难忘的体验,他幻想重归白日的怀抱,迎接他的代之一场几近永恒的大火,炽热的火光跳入瞳孔,他几乎被灼伤了。虽然此前威尔对复明者发疯的事有所耳闻,没料到竟发生在自己身上,比起先前的服毒,威尔更愿称这为真正的死。泪水从恢复了神色的眼里淌出,浸湿病房的枕头。
随着威尔双眼渐渐复明,路克慢慢退出威尔的世界,威尔痊愈之后(真的痊愈了吗?),他完全失踪了,好似从未出现过。事实只是:威尔的经纪人联系了他,希望安排威尔尽早回国,他便默默离开了,一句道别也没能留下。
威尔怀疑医生是否真的治好了自己,还是现在的白日不过是个谎言。他不能读书和写字——当他看书时,仿佛被文字刺痛,戴着墨镜才稍微会好一些,言语总是无力的,这种状况还能回到那先前暴露在聚光灯下,镜头后被数以万计的人凝视的生活……吗?不可否认的是他正在死去,无法避免地向悲剧奔赴而去,真相是,“美”是一个发疯的施虐狂,它无情地狩猎和奴役所有人,为生命披上系满铃铛的艳丽外套,那之下皆是空无。
开往柏林的列车在晚上九点出发,但威尔没有前往车站,从医院出来后,他拨通电话,让经纪人别等他了,接着四处去打探路克的消息,尽管他只会简单的法语,沿路去往他们一同去过的剧院和咖啡厅。最后,他找到一个有些陈旧的阁楼(也许这是他失明时日夜度过的地方),楼道很狭窄,没有灯光,那时已经是晚上了。他不记得准确的房号,只是无意识地敲开一扇。门开了,没有上锁,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看到,但一种被称为坚信的念头从威尔心底浮现:路克一直在那,那看不到的夜里。刚走进屋内几步,他感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他的身体,用熟悉的声音说了什么,一句威尔听不懂的法语,并非往日浮夸的赞美,他内心的坚信使他相信那是一种爱意的表达,如宿醉后半醒的呓语般坦率而纯真。
“我会继续跟随你,保护你,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我们会在夜里共眠。”然后,他们躺倒在床上。
那个漫长的不眠之夜里,只有永无止境的意识,没有形体的存在,没有上帝的“光”,那几个可被称作夜(或混沌)的时刻,爱洛斯诞生了,诞生于一种异于白昼的震颤,而后永远在那里,落入纯粹的、任何语言也无法言说的感官经验,那便是美,感官之外则什么也不是。
回到柏林后,威尔又继续着与先前无异的拍摄生活,这时他与美和解了,不再恐惧黑夜或白昼,因为他明白,世界的某个地方,仍有一个人会一直在那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