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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退治平安京的妖怪有功,藤原家的佐为被任命为天皇的围棋指导。虽说是恢复了名誉又能在宫中任职,藤原家的这位棋士却并没有特别的欣喜。
宫中规矩森严,人心叵测,如今要常常要出入宫中,免不了要遭遇一些人的冷言冷语,阴阳怪气,这时常让他那张俊秀的脸上蒙上忧郁的神色。
虽然被冠以藤原的姓氏,却从没想过能得到家族的荫蔽。
说到为何会与这名门望族有关联,那也只是自己运气好,正好投胎在了太政大臣家中,不,也正因为不是寻常人家,母亲才会在自己幼时就因权力斗争的牵连而殒命了。这段往事他不愿想起却又无法忘记,也让他彻底厌弃了入朝为官的所谓“正途”。反正自己也只是“那位大人”的庶出子女,作为一介棋士,能将毕生精力都奉献于棋道就是最大的心愿了。
于他而言,在民间开个棋馆下棋反倒更自在些,若是能让周围的乡邻都学会下棋,劳作之余,多一桩消遣乐趣,也算是一大成就。若是世上真有什么围棋之神,自然是“信徒”越多越好吧。不论学生贵为天皇,还是区区一介平民,对他来说都无甚差别。
这日,正是藤原佐为要进宫陪天皇下棋的日子,好歹算是个贵族,却没有什么排场,家里连个使唤的小厮都没有,被召见进宫也是全凭两条腿走着去的。虽然一路从平安京近郊走到大内里免不了辛苦,藤原氏却十分注意不让自己洁白的衣摆沾上灰尘。他那张脸同他衣服一样也是一片雪白,天生的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虽然路途略有些远,这一路上倒也不会寂寞,有位同行之人与他谈笑聊天。
“佐为,我前些天在山林里碰到贺茂的式神了。”
“是叫越智吧?”
“嗯,是他,那天我在溪水里捞鱼,捞得正起劲,抓住了一条山女鳟,一抬头猛的看见他站在溪对岸的林子里,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他看我的眼神好可怕啊,那条鱼就趁机从我手里挣脱了。”
“诶,可惜,他看你眼神不友好也许是觉得你就是那个怂恿贺茂大人让他离开的罪魁祸首吧。”
“怎么连佐为你也这么说,这也是为了让贺茂那个家伙不要太过依赖式神,多和人打交道。而且,他要是想,随时都可以回去的嘛。”
“又或者,也许是贺茂大人有什么差事要办,派他去了山林里?”
“也是,阴阳师平时作法需要些什么稀奇玩意儿,我真的也不知道呢。”
“话说回来,那天我也没想到能赢贺茂,还是因为他心情不好吧,总觉得那天......靠的全是运气。”
“啊呀~~~,你还有心虚的时候,所以看到越智才会觉得他眼神可怕吧。”
“切~。”
这位同行者个头还不到藤原佐为的肩膀,看起来约莫才十三四岁,一双琥珀色的杏眼又大又圆,神气活现。额前头发很是稀奇,在阳光照耀下看起来是淡金色,衬得瞳色越发通透明亮,据说天生便是如此,母亲以为这是先天不足的病症很是忧愁,打发人四处求医问药却也没什么法子。世人皆以头发乌黑秀丽为美,且身边就有个活生生的楷模,这位“大人”却不以为意,十分笃信这奇异的额发是他天纵奇才,有神佛庇佑的证明。如此毫无由来也能自信满满的,正是检非违使近卫光是也。
近卫光个头不高却配着一把的长刀,刀鞘通身雪白,没有过多的装饰,却散发着庄重的气息,连刀柄上也刻有铭文,似乎在诉说着这柄刀的来历不凡。
二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大内里,但离清凉殿还有些路要走,皇宫内本就气氛庄重肃穆,甚至有些压抑,若是二人一路上再相对无言,可就更无趣了。
这次是藤原佐为先起的头。
“上次教你的那些,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单双行见定敲单,乃令粘重。’ ‘象眼尖穿忌两行,飞柔制劲。’”
“不错,不错,小光的记性可真了得。”
“那当然,别说你前几天教我的,再先前的我现在也全都摆得出来。”
听到这自信的回答,藤原佐为便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羽睫轻颤,细腻柔和的五官和眼皮上温柔的褶子都像极了他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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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清凉殿门口,藤原氏进了正殿,近卫却没有踏进去。只在门外等着。于是清凉殿外除了吴竹和汉竹,又杵了根金灿灿的小竹笋。
这是因为近卫光一向不太适应过于正式严肃场合,平日里要他用敬语说话,他就浑身不自在,舌头直打结,说得磕磕绊绊,逼着他去学唐国语言也就不过如此罢。这要他一直保持正坐的姿势待在天皇跟前,简直就是酷刑。于是,每次他都只是在清凉殿外等候。直到佐为的指导棋结束。
时节正是春夏交接,大内里庭院中的紫藤花开得正盛,微风吹动了这紫色的珠帘,送来了混合着初夏的气息的紫藤花甘甜的清香。
景致如此宜人,撩拨着近卫光的心思, 离指导棋结束的时候还早,就这么白白等着跟神社前的狮子和狛犬有什么两样。何况连石狮子都有狛犬作伴。已经玩心大起的近卫光决定在在大内里转悠一圈,去会一会他的阴阳师朋友。
想起他的这位阴阳师朋友,经常不给他好脸色看,自己却总忍不住要去招惹他。大概还是放心不下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呆子。回想起上次阴阳师被痴迷他的女官缠住而手足无措的样子,近卫的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但一想到他总是苦恼于周围的人际关系,也不肯把心里话说出来,又不由得有些气恼。这么想着友人的一桩桩一件件,不知不觉已到了阴阳寮的门口。因为前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来,近卫很清楚放了占盘的屋子是哪间。贺茂应该在里面吧?现在的话,大概是在占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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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正是正午时分,日光炽烈得让人快要睁不开眼,阴阳寮的占卜室内却被遮蔽得密不透光,宛如黑夜,且屋内并无一根蜡烛。最稀奇的是,房间的正中央竟悬浮着一个方形的石盘。这石盘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如月晕般,成了这昏暗房间里的唯一光亮,借由这光亮依稀可以辨别出拉门上的山川风景画和屏风上舒展的云纹。
走近了看,这石盘是由整块的璧琉璃【1】 雕成,璧琉璃乃佛教七宝之一,珍贵自不用说,要做成这整个石盘的大小,更加罕有,澄澈如天的青蓝色底上刻有19路的纵横,中间有个圆形,刻有星象,天干地支和八卦卦象在这圆形周围四散开来。
“分策定卦,旋式正棋。所谓旋式正棋:栻之形上圆象天,下方法地。” 【2】棋盘与占盘本是同出一源,恐怕也并无太大差别吧。
正在这占盘上摆弄棋子的是一位年轻的阴阳师。与其说是“年轻”倒不如说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头发的长度刚好留到脸颊,整齐的垂在两侧,没有一缕乱发,乍一看会让人误以为是个女孩子,占盘的光晕更是把他的样貌衬托得朦胧神秘。虽然模样十分可爱,少年却不怎么爱笑,专注地研究着面前的占盘,严肃的神情让他整个人蒙上了一层冰霜。
【1】即青金石
【2】出自《史记•日者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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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贺茂!” 移门啪的一下被人推开,原本有些昏暗的房间突然涌入了一道光。
正专注于卜算的阴阳师却像是没听见访客搞出来的巨大动静,视线不曾从占盘上移开,只是冷冷答道,“你怎么来了?有事吗?不是应该在佐为大人身边护卫他吗?”
近卫却也全然不在意阴阳师淡漠的反应,或者说压根就没发现。“别说的我好像总是玩忽职守嘛!佐为在陪天皇下棋呢,没我什么事。我就趁此机会来看看大阴阳师工作时候的样子啊。”
虽然背对着近卫,却已经把这位检非违使大人说话时候嬉皮笑脸的样子猜透了八九分,对于这人不请自来的热情实在是遭不住,却也无可奈何。阴阳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答道,“你所说的“看望”,当真不是来打搅我?”
“我可是专门来找你的欸,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吗?对了,贺茂,最近我下棋变厉害了呢!陪我玩一局吧!”
“你上次不是已经赢过我一次了吗?”【3】
“那个不算,那天贺茂你心情不好,现在想起来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近卫挠了挠头。
好吧,稍稍等我一下,等我占完这卦,我们去另一个房间。
【3】指游戏剧情中,近卫要贺茂暂时和式神分开生活的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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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已经进步了很多,前五十手棋都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后来攻击有些急躁,太执着于进攻对方,却没有注意到自身也有很多破绽。”
即使面对天皇陛下,白衣的棋士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恭敬却不谄媚。
棋盘上的藤原,虽然神色一如往常般柔和,落子之间却有种无形的威压,棋盘对面的人无论有什么心思似乎都会被他一眼看破,自以为严厉的攻击顷刻就被他轻巧地避过,煞费一番苦心琢磨出了奇思妙策却都在他的计算之中,简直就是无处遁形。
天皇虽然叹服他棋艺高超却也不免懊丧。
“啊…佐为还是不肯让我赢吗? 天皇半开玩笑半发牢骚的说到,听起来甚至有点像讨饶。
“天皇陛下,我同您下指导棋,并不是为了赢,只是希望您能注意到自己还有可以进步的地方。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也相信您自己。如果我故意输给您,这就是欺君,让您错过可以精进自己棋艺的机会。”
“唉,真拿他没办法,天皇心里暗暗苦笑,该说这位老师不知变通好呢,还是说这就是棋士的矜持呢?”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了。”
结束了和天皇的指导棋,藤原佐为出了清凉殿来寻他的“贴身保镖” 。宫殿回廊里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环顾四方,也不在附近。白衣棋士已是大人模样的清秀脸庞上浮现出了孩子气的神情,嘟哝着嘴碎碎念道:“哼!小光又不知道偷跑去哪里玩了。这是哪门子的护卫嘛,真是的!”
原本该是小护卫护送他出宫,这下倒好,一定要把这个擅离职守的检非违使给“缉拿归案”。皇宫太大,本是毫无头绪的,停下来细想了下方才他们来时说的话,这孩子大约是去找贺茂大人了吧。于是藤原便急匆匆的赶往了阴阳寮的方向。
这里也是之前除妖的时候和小光一起来过的地方,佐为自然也是很熟悉的。正想着他们二人在何处,“啪嚓!” 这声音虽然隔着房门已经十分细微,于藤原佐为而言却是世间最悦耳的,绝不会听漏了,循声而动,果然找到了正在对弈的两人。
贺茂执黑,近卫执白。
双方开局下起了大斜定式。藤原氏心中窃喜,看来近卫是十分热衷下棋,一心要提高自己的棋艺了。这个定式的变化很是复杂,素有大斜千变之称, 前几日才同他讲过这个式子,不知道小光会怎么应对呢?
黑棋接住自己三路的断点之后,白棋断在了另一边。
不过,贺茂却没有长,反而叫吃了白棋。
近卫心里犯起了嘀咕,他居然不去救那一子,这和谱上的不一样啊。于是只好提走了那颗黑子,却也不知对手到底是何打算。
贺茂却不紧不慢继续打吃白棋。
这下近卫心里犯了难:“要是我就这么接住,这几子团在一起毫无效用,棋形丑倒还是其次。就算我和他打劫也是不成,所谓初棋无劫,这劫我必定打输,待他消劫之后,我就四分五裂,岌岌可危了。棋筒中的棋石被他摩挲得噼啪作响,奏着烦躁的节拍,却迟迟不见他落子。
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近卫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常言道观棋不语,但是见近卫神色越发古怪,白衣青年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小光你,是哪里不舒服?”
近卫埋头思索之中,竟也没发觉身边多了个人,听到有人喊他,方才回过神来。一看来人是佐为,像是憋了许久的一句话总算可以说了,突然指着贺茂说道“佐为!他都不照定石下的!”。
此言一出,藤原与贺茂皆是一愣。
贺茂明一脸无辜,微微蹙眉。仿若在说,“世上竟还有这种错处?”
藤原忍不住用袖子掩面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旋即又正色道:“小光你可真是,我以为有什么事呢。原来却是为了这个。虽与我先前教你的不同,但是我也说过这大斜本来就变化繁多,谱上未有的可多的去了,不管怎么说贺茂大人定是有他自己想法,你要好好想想怎么应才是。”
近卫自知无理,只好硬着头皮将子落在七之四单接。【4】
藤原氏看着盘面,心中思忖道:“此处白棋绝不是没有对抗的手段,单接尚可,却非最佳。”
贺茂见白棋接住,也就不着急去消劫,气定神闲地将棋走在了白子的外围。心道:“即使白棋将我之前那子吃了,我的棋走在外面,对中腹的发展还是我更有利。”
【4】这里的坐标是白棋的视角,对白棋是左下角,对黑棋来说是右上角。
终究是贺茂算力更胜一筹,近卫想要在中腹围空,也被破了不少,黑棋四处搜刮得了不少好处。
眼见自己空不够了,近卫转而要来威胁贺茂角上的三子,黑棋便不慌不忙地将之前留着的劫与他打了起来,近卫满盘找劫材,好不容易打赢,终究是还要补一手,自然也就吃了亏。盘面上已无自己立身之地,近卫只得投子。顺手赌气似得将黑白子都糊在了一起。
“果然还是贺茂你比较厉害。”近卫挠了挠头,额前的头发也被抓得有些乱了。不过这少年向来就是个不服输的,懊丧不过须臾之间,转头又重新振作,两眼放光,自信满满地说道:“不过嘛,这只是暂时的,这次你赢了我,不过是你先欠着的,等我哪天变厉害了,可全都要讨回来。”
贺茂明轻笑了一下,现在近卫的实力还远不及自己,任他怎么张牙舞爪不过是只闹脾气的小猫。 不过他也深知正因为近卫光心思单纯,故而用心专一,若是决心要做成什么事就绝不可小看。便郑重地答道:“好,那我一定等着。”
藤原见两人都是斗志满满,甚是欣慰。
不觉间,已过了未时,藤原的住处与大内里相距甚远,再不起身怕是返家时已经天黑了。于是便与近卫辞别了贺茂,准备打道回府。
藤原佐为的居所位于右(西)京,途中要经过西市。这日正值下半月,西市开市的时候,虽是将近傍晚,西市还未打烊,仍是十分热闹。走在街上时不时能闻到小吃店飘来刚炸出锅的索饼酥脆诱人的香气。做成了梅枝,桃枝形状的糕点也看起来香甜可口。
“欸,佐为,我觉得那里还是下错了。“近卫边走边喃喃地说道。 往日近卫路过市集必要东瞧瞧西看看,好好流连一番,可今日任是贩卖果品糕点的摊主高声叫卖,近卫都置若罔闻。
藤原知道他还在想方才那局,且心领神会了是何处,便笑意盈盈地答道:“刚才那个地方,我看贺茂大人未必有什么深沉的心思,不过是棋分了两块,他也没把握,想要弃子去占住另一边,不过么,先来打吃一记也没什么坏处,可不就,把你这初学的给唬住了。”
“切,不过就是比我先学嘛。先前我使这御神刀,他也从不说几句好听的,只会叫我仔细些,不可大意。我日日都锻炼,现在这身手他也没话说了,只要我一直坚持,以后一定能追过他。”
“嗯, 我相信小光,小光很有天分。”
“ 不过话说回来,你若要反击,就该先打在七之五。”
“没错!就是这样!”
近卫光平日记文章典籍类很是头痛,可记谱就素来过目不忘,藤原只是说了开头,便已经了然。近卫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似乎是解开了心头疑惑而大受鼓舞。
一旁的佐为看在眼里,心中欢喜自然是不用说的,“啊呀,这孩子,是真的迷上了下棋了吧,虽说一开始只是为了安慰我,才吵着说要我教他,我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现在竟然如此执着。头一次这么期待...... 期待这孩子的成长。”
“不过嘛,现在该轮到小光转换下心情了”。见不远处就是卖果子的小摊,藤原想起了什么,忽然灵机一动。
“小光你看,那边的摊子有新鲜的李子!” “不快点的话,会有狸猫怪跑出来半路打劫哦”。
“啊?真的,我们快去买些来!上次都被那个胖狸…,被仓田大人拿走了。我一个都没吃到。这次绝对要先下手为强。”
“诶呀,小光果然对酸酸甜甜的东西没啥抵抗力。” “小光,小光!你走慢点,等等我!” 计谋得逞的藤原追着少年的步伐,踏上了归途,和这位少年一起,似乎总是会有开心的事。傍晚时分的太阳将二人一高一低的影子拉长。平安京的幻想“棋”谭似乎还没结束。
(第一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