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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藤原佐为也起了个大早,却不是为了打谱。
前几天他就已备好了晒干的熟糯米,磨成了粉,一早起来又开始熬煮甘葛汁。
今天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只是适逢蹴鞠大会, 也就是年轻贵族们聚在一起踢球的活动。
“天童丸殿下也很喜欢玩蹴鞠呢。”
藤原佐为一边搅动着炉灶上煮着的甘葛汁,一边自言自语了起来。
“要是天童丸殿下愿意和我下棋就好了,一次,一次就好了,我一定会让他知道围棋有多好玩的。”
从小时候起,他就不太喜欢踢球,除了自己性子素来喜静不喜动以外,也实在是没有踢球的天赋,心里总想着好好接住别人的球,却总事与愿违,身体不听使唤,不是没接住就是踢飞了,结果不是他老在捡球,就是害得一起玩的伙伴一直在捡球,连个来回都没有,为了这事儿,他可没少被埋汰。小时候要被玩伴埋汰,没想到现在还是要被小孩子埋汰啊。
小锅里的甜汁翻滚了起来,咕噜咕噜的冒泡,就像在附和这不满。
“说起来,好久没见到天童丸殿下了。”
上次离开大内里是他不辞而别,但也并非他本意,受人算计名誉受损,对方恶人先告状,他也无从为自己辩解,就被逐出了皇宫。加之也厌倦了皇宫里的是非,就顺从了某些人的“心愿”,离开皇宫,做回一个乡野村夫。
只是那个孩子怕是什么都不知道吧,只觉得自己果真是再也不和他玩了。
现今自己又能出入内里了,却也没有再去找他,确实是疏忽了呀。
那个叫做天童丸的孩子,每次见到他都像只快活的小狗,这么说也许不太礼貌吧,可那孩子一见到他就兴奋得不停喊他名字,一阵飞奔过来,把他扑个满怀,和小狗比起来就只差摇尾巴了。
水汽从锅里蒸腾起来,汤汁渐渐变得浓稠,染上了浅浅的金色。空气里弥漫着奇异的甜香。趁着熬甘葛汁的这会儿功夫,佐为用热水浸泡的熟糯米粉也已经涨开了,碎糯米看起来粒粒晶莹润泽。接下来就等着把碎糯米和甜汁混在一起,继续在炉灶上烧煮搅拌。等到多余的水分彻底收干了,锅里的糯米就成了个大大的甜糯米团子。
佐为取出了瓦罐里油绿油绿的椿叶。原来,是要做椿饼呢。
蹴鞠大会是肯定不会参加了,可蹴鞠大会上吃的点心却是他的心头好。兴许是因为球踢得太烂,每次跟蹴鞠有关的尽是些让他尴尬或者抱歉的记忆,偏偏最爱吃的椿饼就和这蹴鞠扯上了关联,竟让他生出了一种复杂的心情。为了和今天热热闹闹但与他全然无关的蹴鞠大会暗暗较劲,他早就筹谋了今天要让自己吃上椿饼。
藤原佐为捏着糯米,包上豆沙馅,在他手里渐渐揉成一个小球,模样也越来越像他不喜欢的蹴鞠,思绪不自觉地跟着滚动了起来: “今天小光应该也去参加蹴鞠大会了,这孩子整天都在想些玩儿的事情,而且看他那样子,就是很会踢球的。不过嘛,我今天也约了他下棋,不知道他是舍得放下蹴鞠一下下,还是舍得放我鸽子?”
“嗯,一定会来的。” “蹴鞠怎么可能会比围棋更好玩呢。”
一只椿饼已经戴上了叶子做的帽子,乖巧的待在了盘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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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蹴鞠大会,并不是比什么输赢的地方。众人合力,互相接球传球,不使它落地才好。不光自己要稳妥地把球接住,还要想着法子怎么让对面接球的容易接住,其中的心思和技巧和竞技的游戏是不同的。
和谷助秀和近卫光都是这方面的好手。
伊角信辅虽然没有和谷那么擅长踢球,但好在他与和谷从小熟识,默契非常,和谷只需使个眼色,他便心领神会知道要往哪个方向接住。
近卫向来身手敏捷,即使在场的贵族公子并不全都认得,也不影响他应对自如。
这一群人你来我往,洁白的鹿皮球已在空中翻飞了八百三十六下不曾落地。这也算是件挺不得了的事情了。
想到今天还同佐为有约,近卫不能再继续玩了,他将球颠了几下稳住,一边说道:“我今天就到这里了。“和谷,接好!” 说完把球结结实实地传了出去。
“欸?和谷虽然诧异近卫就这么要走了,却没有丝毫的分神。漂亮地把球停在脚尖,瞬时又踢给了小宫。
“近卫,再玩一会儿吧!”
“不了,今天佐为约我下棋,我要先走一步了。”
“原来是佐为大人啊,那你就快走吧,记得给我抄一份棋谱,拜托啦!嘿嘿。”
“喂!不要趁机随便拜托我啊,我可没答应!”
和谷故作惊讶道:“近卫你怎么还不快走?让佐为大人久等可怎么办?”
“你说的棋谱什么的我完全没听到哦~~” 近卫光冲着和谷做了个鬼脸,小跑着离开了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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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那座熟悉的小宅前,已是未时。
前去敲门,却没有人应门。佐为家的门前停着一辆不曾见过的牛车。
踢了一上午的球,又没吃什么东西,此时近卫已是饥肠辘辘,完全顾不得想这些,更加急促地敲着门,只盼佐为能快点放他进去,随便找些吃的填饱肚子。
又稍微等了一小会儿,门总算开了。
“哦,小光你来了!”
开门的藤原明显喜形于色,想起自己没能及时来开门,又有点抱歉,露出为难的神色说道:“真不巧家里来了其他客人,来的突然,也不是你认识的人,你先在棋室等我一会儿吧。”
藤原给近卫倒了一杯茶,又匆匆离开了棋室。
连走带跑了一路确实口渴,近卫拿起茶杯就仰头一饮而尽。可一杯茶怎么抵的了饿。不过棋室里一般都不会有吃的。
“嗯?”,近卫眼角的余光瞟到了棋室角落的矮桌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定睛看了看,今天矮桌上有个食盒。
近卫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心想这么擅自打开不太合适,还是等佐为来了以后再说吧。
“不知道今天来的这位“稀客”是何许人也,神神秘秘的,害得我还要在这里等得好苦。”
近卫百无聊赖,又拿起了茶杯,本想把杯里还剩的一些茶喝完,杯里却是一滴水都无了。索性周围也没人,只能尴尬他自己,肚子这时候偏偏又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往走廊方向望了望,完全没有藤原的人影。近卫便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挪到矮桌旁打开了食盒。
“这、这不是椿饼么?” 饿得快要冒金星的近卫霎时两眼放光。简直久旱逢甘霖。
没来的及吃上蹴鞠大会的椿饼,没想到佐为竟给他准备了。虽然是一厢情愿的认为,今天这椿饼,佐为就是为了他做的。
近卫抓了一个椿饼就吃了起来,因为实在太饿,几乎就是囫囵吞了下去,才刚刚尝到些许椿饼的软糯香甜,就进了肚子,感觉什么都没吃。
“这根本就没尝到味道嘛。”近卫心想。
于是又拿起了一个椿饼,这会儿他仔细嚼了嚼, 嘴里是豆沙的清爽,糯米粒的弹韧和甜汁的粘腻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正是配合得恰到好处。
“唔呣,佐为把这豆沙磨得很细嘛,没想到他那双下棋的手还会做这种事。”
要是听到他一边吃着人家做的点心,一边却对做点心的人揶揄了一番。藤原佐为肯定会对着近卫光柳眉倒竖吧。
近卫吃完了第二个椿饼还有些意犹未尽,想去抓第三个椿饼的手却在半当中收了回来。这食盒里一共也就四个椿饼,若是吃了这个就只剩一个了。本来不问自取就有些不妥,要是吃得比这屋子的主人还多那就更不合适了。
可这椿饼,白白糯糯的正在椿叶底下探头探脑,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油绿绿的椿叶看起来也清爽可人,似乎是在邀请他。
近卫忍不住舌头在嘴里舔了一圈,咂么了一下椿饼的余味,也许是饿得狠了,竟觉得这椿饼跟以往吃过的有很大不同,说不上来特别之处是哪里,也许再吃一个就明白了。
近卫给自己一时贪吃找了个理由,鬼使神差的又拿了一个吃了起来。这次他吃得特别慢,似乎是要仔细品鉴屋子主人制作这点心时候一点一滴的用心。连吃了三个,终于觉得十分满足。
走廊处传来了声响,似乎是佐为要送客人离开。
近卫慌忙把吃剩的椿叶都藏在了袖子里,把食盒盖了起来,坐回了棋盘前面。
少顷,藤原佐为回来棋室找近卫。
“小光,等了很久吧。家里来人了,一下子走不开,不好意思啊。”
“啊,没事,我们快来下棋吧。”
不知怎的,藤原佐为觉得今天的近卫有些奇怪,按照近卫的急性子,免不了是要发几句牢骚,今天突然这么乖巧懂事,真是不大习惯。
“今天的蹴鞠大会很热闹吧,有没有遇上什么熟人?我今天做了椿饼,一会儿一起吃吧。”
“啊,呃,好呀。今天和谷听说我是来找你的,还叫我抄棋谱给他。真没办法。”近卫做了个夸张的无奈表情,摊着手说道。
听到椿饼,近卫脸上却闪过一丝慌乱,藤原更加不明白了。
原本近卫藏在袖子里的椿叶,不小心抖落了出来,而他本人还未察觉。坐在他对面的佐为却瞥见了。
藤原佐为佯装什么都没看到。 不动声色地如同往常一般抓了一把棋子,让近卫猜先。心里暗想:“原来打算和你一起吃的,小光你居然不等我就先偷吃了,害我起了个大早,却是白忙了,又会踢球又贪吃的小光真可恶,哼,看我一会儿怎么惩罚你。”
藤原拿到了黑棋。
两人开局就在角上纠缠了起来,有点不像某位棋士平时的作风。
“今天的佐为,杀气似乎比平时要重。是我的错觉吗?”
近卫偷瞄了眼佐为的表情,但丝毫看不出什么端倪。
双方已经扭在了一起,形成了对杀的局面。
黑棋分断了白棋,白棋顺势打吃了这颗断进来的黑棋。
“送一不如送二~~。” “送一不如送二~~~。”
藤原佐为笑眯眯地念叨着咒语一样的话。挨着这颗被叫吃的棋子在一路立下。
看起来佐为似乎心情很好,可近卫却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在一路立下,这绝对有问题啊。”“但是,但是,不吃掉不行,旁边的白棋也只剩两气了。虽然佐为一定是在搞什么名堂,从一开始我应该就已经踩进了陷阱,挣扎无用了,不如就再等一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鬼。”
黑棋收气,白棋只得将立着的两子吃了。
接着,黑棋又扑。
近卫手执着白棋本要继续吃了那颗黑棋,却又打住停在半空。现在,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此时形势已经十分明了,若是吃了这颗,黑棋只需一接,就把白棋封住了,就算白棋角上做出了一只眼,黑棋再冲下来破第二只眼,也断然不能活了。”
“若是往旁边连上,也是逃不出去,被打成了饼也逃不过对杀慢一气,只会死得更难看。”
近卫只得将棋子放下,试探地问了句,“佐为你这是在生我气吗?”
藤原佐为啪地打开了扇面装模做样扇了几下,脸却转向了别处,不看近卫。
“并~没~有~呀~,小光你怎么从刚才就怪怪的,你有做什么让我生气的事嘛?” “我怎么不知道呀~”。
“哇,佐为笑着讲这话的样子,更可怕了。” 近卫惊觉先前送吃的两颗子,再加上这扑进来的一颗,这分明就是在恼他偷吃了那三个椿饼。虽然不知道佐为是怎么这么快就发现的,但是迟早要发现,要是等他走了才发现点心被偷吃了,佐为估计都要不理他了。现在除了坦白没有其他路可走。
“欸,那个,呃,哎呀,我错了啦,佐为你做的椿饼我没有等你来就先吃了,但是,但是都怪那个椿饼太好吃了嘛。我跑回来的时候太饿,所以,所以就……”
“我可一点都没生气哦,你别胡乱道歉, 刚才下的,只不过是今天要教你的一个手筋,能用摆的就不必我多费口舌,小光那么聪明,自己体会一下肯定就懂了。是我好心教你,你倒把我说得那么小气,是要和你计较这几个点心。哦,对了,这手筋有名字的,叫做大头鬼,也有叫贪~吃~鬼~的。”
近卫心里暗道不好,“没想到佐为对甜食原来是这么执着的。这怕是不肯轻易原谅我了。想到准备熟糯米粉还有熬煮甘葛汁确实都费时费力,自己却一直都是只管吃不管做的那个,顿觉有些惭愧,要是没什么行动,怕是没法弥补了。
藤原见近卫微微皱眉,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心想近卫该不会真的在为这事情烦恼了吧。既然自己略施惩戒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收起了继续假装生气的打算。其实,在近卫自己说出了偷吃椿饼的事以后,他就已经不在意了。
“好啦,其实我有多做几个,那盒子里的不是全部,待会儿我拿来,你就不用担心只剩了一个给我了。”
近卫算是舒了一口气了,但是心里仍在想要怎么补过才好。
想岔开话题,说些别的,哪知一开口又犯了大忌。
“佐为,你今天怎么不一起来蹴鞠大会玩啊?”
“我去那种场合做什么?人多又吵闹,还会弄脏我衣服。我,我当然是要在家里下棋。这蹴鞠怎么可能会比围棋好玩嘛!”
这反应着实出乎近卫意料之外。虽说藤原佐为嗜奕,但也不是个棋呆子,不仅棋艺高超还通晓雅乐,弹奏琵琶和吹笛子方面都颇有造诣,书法也是十分出色。但还从来不曾听到他拿其他什么同围棋比较。提到蹴鞠却是这般激烈。
“该不会是,佐为你其实不太会踢球?不好意思参加。” 看来今天近卫是注定要祸从口出了。
“……。又,又不是谁都像小光你这样身手敏捷的。要是跟你们一起玩,而我总是坏事,说不定小光你都会嫌弃我的。还是算了。”
佐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不自觉地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高兴,又看着有点委屈。
近卫恍然大悟,“哦,原来这位哥哥不是棋呆子,但是踢球方面无疑是个呆子了。”
“别呀,玩得不好也没关系啊,我一开始棋子都不知道怎么拿,佐为也没怪我吧。重要的是和佐为一起。跟合得来的人一起,不管干什么都会很开心,就算做些无聊的事情也会变有趣的。”
“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啦。就算是同样的场合,要看和谁一起,心情也会很不一样的。要是那个姓菅原的教我,我肯定早就不想下棋了,大概就和围棋无缘了吧。”
说到这里,近卫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装模做样干咳了一声,回复了往常的顽皮神色。
继续拖长了声调,故作高深的说道:“而~且~。
“而且什么?”
“京中人人称道的围棋名手藤原佐为大人,其实有这种弱点,不是很有趣嘛。足以抚慰我今天受到打击的心灵啊。说不定你反而会更加受欢迎哦。”
“小光你个没良心的,原来还是拿我消遣呢。” 藤原伸出手做出要用扇子敲近卫脑袋的样子。
近卫也十分配合得用手护住了头。
“好啦,不闹了,我去把剩下的椿饼拿来。”
“ 今天的椿饼味道应该很不错。改天,就去找天童丸殿下踢球吧。” 藤原佐为在心里默默的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