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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早報。」
姜濤打開偵探所的門,隨手一甩就準確地把報紙拋到了辦公桌上。
「盲估又有兇殺案,而且係同一個兇手。」
盧瀚霆不緊不慢的往菸斗裡裝煙草,看都沒看一眼就知道了今天的頭條內容。
「果然係大偵探。」
姜濤輕笑,貼心的遞上了一袋早餐。
「唔該你。」
盧瀚霆翻開報紙,果然看到了今天的頭條寫著《兩名百萬富翁被暗殺,兇手分文不取只取性命?》。他戴上金絲眼鏡,眉頭微微皺起。
這類兇殺案在兩個月內發生了近五宗。目標不是富貴人家就是有權勢的黑幫老大,但兇手的殺人動機卻讓人難以捉摸。
「分文不取」是關鍵。一般會殺這類人的人都是因為覬覦他們的財富,但在死者家裡卻總是找不到被翻動的痕跡,錢財也一分都不少。這些案件發生的次數不止一次,共通點也十分明顯,說明是同一個人所為。
而更讓他肯定這一點的,是每次案發現場都會在一些角落發現一個獨一無二的標誌。
案件有點摸朔迷離,就連盧瀚霆聰明的腦袋也無法一下子想出個所以然。他一口接一口抽著煙,期望辛辣的煙草可以刺激一下他的神經和思考。
「真係棘手.......」
鼻口輕輕呼出嗆鼻的煙霧,嘴角微微勾起。
「但係,越複雜,我越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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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偵探,到現場搜證是肯定要做的事情。姜濤通常負責搜證,而盧瀚霆負責分析。
兇案現場在一所豪華大宅裡。屍體直挺挺的躺在大廳,四周沒有打鬥痕跡。再檢查一下,發現他後背插了一根很細的針,不細心看根本發現不了。姜濤小心翼翼用鉗子把它拔出,又抽了死者一些血,裝進一個袋子裡。
盧瀚霆在大廳踱著步,煙圈一個接一個冒出,腦袋快速推理著。
死者死時沒有跟人打鬥,甚至根本沒有發現兇手在屋裡。這說明兇手殺人手段十分俐落,屬於職業殺手所為。死者眼瞼瘀點出血,多處出現屍斑,嘴唇、指甲發紫,種種跡象表明他是窒息而死。
既然他們沒有發生過肢體接觸,那麼他不可能是被勒死的。除了被勒死,導致窒息的原因還有溺水和藥物。
屍體沒有被水泡脹,排除了溺斃的可能性。所以問題一定出在那根細針上。
盧瀚霆簡單分析完後,意外地發現窗台上留下了跟上次出案現場同一個標誌。這說明他的猜測沒錯,作案者跟前面的案件是同一人。
「姜濤,你搵曬啲證據未?」
「搞掂。」
「返去驗下死者血液成份,然後出report。」
「好。」
跟姜濤交代完後,盧瀚霆看著屍體,回想著數月來的一宗宗案件,不禁又一次對兇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到底你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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蟋蟀和青蛙的鳴叫把環境襯托得格外安靜。
猛然間,男人察覺到了窗外異常的動靜,下意識的掏槍,打開了保險。
「呂爵安,係我。」
認出來者的聲音後,他才稍微放鬆了警惕。
「你又嚟做咩?又想威脅我殺邊個?你死咗條心啦,我唔會幫你。」
他堅毅的唇微微勾起,雖然是在笑,但卻散發兇一股冷冽又危險的氣息。
「我唔係嚟威脅你,亦都冇諗住落order。」
「我只係嚟提醒你,小心啲。」
男人擦槍的動作稍微停頓,但神情依然充滿不屑和輕蔑,說明他根本不把對方的話放在心上。
「小心啲乜?又有人想暗殺我?」
「仲記唔記得我之前要你殺嗰個偵探?」
「......我唔會殺佢,你唔駛旨意我會應承。」
「唔係要你殺佢,而係佢就嚟查到你。」
「如果你身份暴露⋯⋯我唔敢擔保你嘅下場。」
他聽見來者擦拭刀刃的聲音。但是,他絲毫沒被威脅到,而是哼笑一聲,站起來用槍準確地指著對方的腦袋,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躝。」
確定那人離開了後,男人走到了窗邊,對著夜幕若有所思。
「......嘖。」
還是等他查到這裡來,再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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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結果,係哮喘藥。」
姜濤輕晃著手上的溶液,提筆紀錄。
「兇手用吹箭將細針吹到目標身上,死者當時應該只感覺到皮膚刺痛,唔會察覺到自己大難臨頭。」
盧瀚霆推了推眼邊的鏡片,冷靜地說出他的分析。從那淡漠的瞳孔裡揣摩不出他的情緒。
「哮喘藥,適量治哮喘,過量就變成殺人毒藥。透過麻醉死者呼吸道令對方窒息,甚至連呼救都做唔到。兇手真係夠狠。」
按以往的經驗,查出了行兇方法以後這宗案就算擱置了,只因那個神秘的殺手從來都不會讓人查到自己。
不過,這一次盧瀚霆卻下定決心要破案。他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不留痕跡的兇手,再謹慎的處理方法都一定會有漏洞。
剛吸一口辛辣的菸,盧瀚霆突然面色一沉站了起來,讓姜濤嚇了一跳。
「枝毒針有冇留低?」
「有。喺實驗台隔離個膠袋度。」
「既然佢係用吹箭,咁就一定需要將毒針放進筒入面。將針放入去之後就唔會再有機會掂到枝針,咁枝針上面一定有佢指紋。唔排除佢戴咗手套去放針,但驗咗先,話唔定會有發現。」
聽完他的分析後,姜濤恍然大悟。這個細節不點出來確實真的容易被忽略,又一次證明了盧瀚霆身為偵探敏銳的思維和縝密的心思。而在做完化驗後,果真在上面發現了兇手的指紋。
不過,這終究只是其中一個線索而已。最主要是不能從中得知他的長相,破案的進度沒辦法有大躍進。想到這一點,剛才稍微顯得有點高興的盧瀚霆又皺起了眉頭。
「始終線索都係太少。」
姜濤把樣本放好後,無力的攤坐到了沙發上。
偵探所內不時傳來或長或短的嘆息,煙霧彌漫,菸斗裡不時添入新的菸草。
當他們一籌莫展時,門口響起了清脆的鈴聲和一把屬於小孩的聲音。
「盧偵探,姜助理,發現新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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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士縉是住在這區的一個野小孩。雖然他只有13歲,但膽子大,腦筋靈活,身手敏捷,為了賺小費便常常給偵探所提供不少有用的情報。有時,連盧瀚霆和姜濤都佩服邱士縉能知道一些偵探都未必知道的事情。
大街上沒什麼行人,雨水淅瀝瀝的打在瀝青路上,冷風不時捲起飄落的秋葉,整個城市顯得十分冷清。
這種天氣其實十分適合在偵探所邊聽唱片邊閱讀。但盧瀚霆沒心情享受,此刻他正待在一條暗巷裡,貼在冰冷的牆上盡量使自己匿跡,連煙也不敢抽大口的以免被人注意到那些煙霧。
如何利用指紋樣本來確認兇手其實十分簡單。只要能有機會取得殺手的指紋,再進行配對就完事了。所以,今天盧瀚霆選擇在街上逛逛,碰碰運氣——要知道,有幾宗案件他都是在裝作是一個普通行人時撞上兇手而當場擒獲的。
透過邱士縉那天取給他們的照片,他們終於得知了殺手的特徵。雖然看不清他的長相,但至少知道殺手總是穿著一件皮大衣,而且蒙著眼罩。
當他轉過一個街角的時候,那個身影就這麼猝不及防的出現了,突然得連經驗豐富的盧瀚霆也被嚇了一跳,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如今,他已經跟蹤目標跟了差不多一小時,一直跟到了這所座落在街角的酒吧。
現在他要做的,是想辦法取得對方的指紋。
假裝絆倒,然後往他身上倒,正常人都會下意識扶一下。而這個時候,就能從自己的衣服上取到指紋了——這是盧瀚霆用過很多次的手段,成功率幾乎百分之百。
待時間差不多後,盧瀚霆整理了一下心情和表情,從小巷中徑直走到酒吧裡。有那麼多跟蹤疑兇的經驗,盧瀚霆連腳步都十分淡定平穩,神情看不出半絲慌張,更看不出他是沖著裡面的人來的。
踩過積在路上的水坑,盧瀚霆推開了酒吧的門。
酒吧裡播著經典的古典音樂,昏暗的燈光打在淡雅的木質桌子上,吧台幾個調酒師正熟練的給客人服務。
這是一幅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畫面,但盧瀚霆銳利的視線簡單掃過酒吧的環境後,很快用餘光捕捉到了在前方的一個身影。
然而,正當他打算向那邊走過去時,帶著一絲冷笑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朵裡。
「跟咗我咁耐,你都攰啦。要唔要一齊飲返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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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臂左右,是人與人之間的警戒距離。
雖然彼此都沒有刻意保持這幾十釐米的距離,但他們心裡都很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表面上看是兩個男人在喝酒聊天,事實卻並非如此。
「想飲啲乜?」
男人的手指緩緩敲著木質的桌子,看不出一絲慌張。倒是盧瀚霆因為他過於淡定的反應而感到稍微緊張,下意識多抽了幾口煙。
「唔駛緊張,我只係想同你飲杯酒,唔會毒害你㗎,大·偵·探。」
聽了他的話,盧瀚霆更肯定他就是那個能殺人於無形的殺手了。雖然他看不見,卻能從他多吸兩口煙判斷出他的情緒,更能判斷出來的人的身份——搞不好他已經知道了他是誰。這證明他的感官真的比常人要敏銳很多。
「⋯⋯白蘭地。」
點了酒後,兩人又陷入一片讓人窒息的沉默中。盧瀚霆根本無暇品嚐美酒,他的警戒心提到了嗓子眼——這大概是他第一個擔心自己會搞不定的目標。
他乜斜著眼打量著旁邊的人。布料下掩藏的是一張梭角分明的俊俏臉孔,嘴角上掛著一個冷靜淡漠的弧度,看起來一點都沒有因為身邊的人是一個偵探而感到不安。
「你一早就知道我跟蹤你?」
喝一大口白蘭地,嗆人的酒精把偵探的腦袋刺激得更加清醒。盧瀚霆晃動著酒杯,淡淡發問。
「係呀,由大街跟到小巷,你唔攰咩?」
短短一句話,充滿著讓盧瀚霆感到諷刺的寒意。這句話嘲弄的不僅僅是他偵探這個身份,還在質疑他的本事。
盧瀚霆剛想問「你怎麼知道」,卻覺得問了會更加突顯出自己跟對方實力的差距,讓他心情更加不穩定,從而影響理性思考。所以,他停頓半響後,選擇舉杯把問題溷著辛辣的酒一起吞了下去。
只是,他不問出口,不代表那些問題不會被人猜出來。
「你著牛皮做嘅有踭靴,鞋踭大概一寸。著住風褸,長度到膝頭左右。食煙用嘅係都柏林式菸斗,入面放浸過威士忌嘅高級菸草⋯⋯」
不可思議。現在的盧瀚霆只有這個想法。看來,失去了視覺的人的感官不是開玩笑的。
「咁⋯⋯你知唔知道我跟蹤你嘅步伐?」
不知道是不是出於好奇,盧瀚霆追加了一個問題。
「三步一停頓,跨步距離唔大,大概一步一個腳掌左右。行得咁謹慎應該係驚俾我發現啦,係咪啊大偵探。」
毫不誇張地說,連盧瀚霆自己都沒發現自己是這樣走路的。在對方說完之後,他更相信一個失明的人有本事當殺手了。
「點解你要殺咁多人?」
盧瀚霆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後,單刀直入。
只見那人頓了一下,剛才還從容的笑突地添上了一絲冷冽,讓人不寒而慄。
「大偵探,唔通你唔知道呢個世界有幾多人抵殺、抵死?」
殺手略微用力地把手上的煙頭塞到煙灰缸裡,說話的語氣充滿了厭惡與仇恨。接著他又從皮大衣裡掏出了一根捲煙,熟練地點燃。
「有錢有權勢嘅人永遠都目中無人。唔單止歧視貧窮嘅人,甚至將無辜嘅人綁去做非法交易。黑市裡面嘅臟器買賣尤其猖獗,心肝脾肺腎五臟六腑全部都有。就算要攞嘅係細路仔嘅命,為咗錢佢哋都做得毫不留情。」
帶著憎惡的語句夾雜著刺鼻的煙霧自唇齒間漫出,讓在旁聆聽的人也能感受到他的殺意。
盧瀚霆倒是對他說的情況略知一二。他安靜的品味著白蘭地溷合菸草的香氣,腦袋如常快速運轉。
「弱肉強食、助紂為虐嘅社會,我真係好憎、好憎。」
他似乎還有很多話想說,但又似是對這現狀絕望了似的,欲言又止後以這句憤世嫉俗的話結尾。
「所以,你殺嘅目標大多數係貴族同有權勢嘅有錢人,仲有嗰啲做盡壞事嘅幫派?」
「你嘅目的係為民除害,係唔係?」
盧瀚霆曾分析過兇手殺人的目的。為何「分文不取」?為何目標總是那幾類人?他有推測過,而看來現在他有機會證實他的想法了。
「瞞唔到你喎,大偵探。」
「最近你殺嗰個貴族,你係利用吹箭襲擊,注射哮喘藥令目標窒息⋯⋯係唔係?」
聽了他的話,殺手哼笑一聲,纖長的手指優雅的穿過杯柄,托起玻璃杯輕吸了一口濃烈的雞尾酒。
「冇錯。話時話,你跟蹤我就係為咗攞我啲指紋,係唔係?係就隨便攞。不過,我好似都認咗啲嘢係我做,你攞嚟都冇意思⋯⋯隨便你。」
聽他自顧自地說完一堆不把被繩之以法的風險放在眼內的話後,盧瀚霆終於沉不住氣了。
「你喺一個偵探面前咁坦率咁承認罪行,你真係唔驚我捉咗你?又唔驚我突襲你?」
聽了他的話,殺手停頓了一秒,隨後輕笑幾聲,上揚的尾音帶著一種對自己能力的自信。
「第一,我唔覺得你會帶人嚟拉我,而且我聽得出你冇後援。第二,就算你搵一大堆人圍我我都一定走得甩。第三⋯⋯」
殺手將杯中的雞尾酒一口氣喝盡,說出了最後一個理由。
「第三,係我覺得你其實根本唔係好想捉我。」
盧瀚霆往菸斗裡倒菸的動作因為這句話而停頓。不用說,殺手也一定感覺到了對方的反應。他若無其事地放下杯子,輕聲細語的繼續說著。
「我覺得你歸納出我殺人嘅動機後,你唔會將我當成一個十惡不赦的人。我知道你係一個理智嘅偵探。」
跟剛才比起來,他的聲音少了無形的壓迫和冷酷,甚至可以用友善來形容——或者說,更有一絲似有若無的溫柔。
「⋯⋯你講得啱,的確係咁。」
盧瀚霆澄澈的褐瞳注視著纏繞在眼前人面上的白布,不禁感嘆他即使沒了視力,看事情卻能做到比誰都要清楚。
「你係意外失明定係由細開始就睇唔到?」
出於好奇心,盧瀚霆主動關心了這個問題。而殺手似乎沒料到自己會被問到,因而突然不作聲,讓盧瀚霆有一瞬間還後悔自己問出口,心想是不是問到什麼不該問的了。
「⋯⋯大偵探,你細個嗰陣有冇俾人綁架過?」
他選擇用另一個問題當成自己的答案。雖然白布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可他突然黯淡的神色還是沒瞞過盧瀚霆的雙眼。
兒時深刻不過的一段記憶浮現在盧瀚霆腦海裡。他垂眸盯著清澈的酒液一會,淡淡回答。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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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佢哋捉咗上車之後,我仲諗住掙扎,結果抱住我嗰個男人用毛巾掩住咗我個嘴,之後我就冇曬意識。」
「後來係點樣走嘅,我都唔清楚,我醒返就喺醫院。 但我隱約記得,俾佢哋捉咗之後,佢哋綁咗我喺一間好陰冷嘅房入面。」
醇香的烈酒在嘴裡由苦辣回甘,隨著回憶循序漸進地影響著盧瀚霆的感官。童年經歷的恐怖事情烙下的陰影依然牽扯著他的神經,使他的心律和呼吸都稍微變得不平穩。
雖然殺手不是面向盧瀚霆那邊,但他卻能感受到身旁人的情緒——那甚至能用感同身受來形容。不論是環境的冰冷,還是壞人喪心病狂的笑聲,還是蔓延到骨髓深處的恐懼,通通都仿如再現。
在聽完盧瀚霆的回憶片段後,殺手接著開口。
「我啱啱咪同你講我好憎嗰啲非法人士。其實我會咁憎佢哋嘅其中一個原因就係我自己都曾經係受害者。」
「當時我得16歲。我落街幫我爺爺買菸包嘅時候,一個唔留神就俾兩個男人夾咗上車。俾佢哋扔到後座嘅時候,我發現仲有另外一個被綁住嘅男仔。」
泡在酒裡的冰粒順著食道滑下,寒意沁入心脾。
「我見到嗰個男仔俾佢哋迷暈咗。我由頭到尾都冇叫冇掙扎,因為我知道咁做冇用。我俾佢哋押到房間跪低,然後聽住佢哋計劃要攞走暈咗嗰個男仔嘅內臟同視網膜⋯⋯」
殺手本來放鬆的神經因為湧上的不堪記憶而猛然繃緊,但神情依然能維持鎮定。他轉向了盧瀚霆繼續回憶,一字一句的描述都讓人顫慄。
「喺佢哋想對個男仔郁手嘅時候,我阻止咗佢哋,叫佢哋要郁就郁我先。」
說到這裡,殺手放下酒杯緩緩站起來,隨後往盧瀚霆靠近了一步。
「我同個男仔⋯⋯算係鄰居啦。雖然佢見生人好少講嘢,但嗰次見到我喺條街跌親就係佢扶我返屋企,仲幫我買藥返嚟敷。」
當他敍述完這一段之後,偵探難得的流露出驚訝的神情。
那是一個滂沱大雨的下午。男孩不顧被大雨淋成落湯雞,放下手上的東西去攙扶扭傷的少年。
「佢真係好善良,唔應該被殘害,所以我當時挺身而出代替佢。我俾佢哋㩒咗落手術床上面打針之後就咩都唔記得。」
「而當我再擘大眼,我就發現我擘大眼同合埋眼見到嘅影像一樣,都係一片黑。醫生話俾我知,我嘅視網膜俾佢哋拎走咗,以後都唔會再睇到嘢。」
「當時確實係有啲打擊嘅。不過,當我聽到隔離張床個男仔醒咗,而且確認冇事之後,我就覺得一切都係值得。」
盧瀚霆注視著越靠越近的殺手,聰明的思緒被對方的話搞得一團迷糊,一時半刻還沒理得出個所以然來。與此同時,空氣中也突然多了一種強烈而莫名的威迫感,盧瀚霆下意識把手摸向了腰間的左輪手槍。
「你到底叫咩名?」
在偵探從唇齒間擠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殺手以瞬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掩護到身後,並向酒吧後門開槍。
仿佛是得到了信號似的,槍聲隨即像連珠炮一樣響起,酒吧內的人被絕望和恐怖的氛圍弄得驚惶失措,紛紛尖叫著跪倒在地上。
「快啲走,佢哋嘅目標係我。」
即使知道自己身在險境中,他仍優先擔心盧瀚霆的安危,勸他先離開。不過,盧瀚霆當然不會就這麼拋下他不顧。他靠住殺手,與他背對背的朝敵人舉起了槍。
「我係偵探,你係我嘅目標,你有危險我當然要保護好你。」
「蠢材偵探。」
話音剛落,就有一群人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蒙眼男人聽到盧瀚霆打開了槍的保險,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笑容。
跟住落嚟有排挽啊,大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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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的數量不是一般多。雖然質量不怎麼樣,但人數確實是擺在那裡,即使兩人的反應夠快,還是漸漸招架不住。盧瀚霆甚至差點失誤被打中,幸好他下意識翻了個筋斗才免於受傷。
大概是捕捉到他急促的呼吸,殺手一邊射擊,一邊向他那邊靠攏。
「真係唔得就走先,我應付到。」
「我可以㗎,你俾我一齊對付佢哋啦。」
「我聽得出你體力不支啊。同大量敵人對峙本來就唔係一個偵探需要做嘢,呢啲係殺手先應該要面對的場面。你走啦。」
盧瀚霆因為他的話而短暫沉默。雖然殺手說得確實沒錯,但他總是不太想就這麼服輸。不過考慮到偵探所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他,他才決定撤離。
然而,在盧瀚霆往雜草叢生的後門退卻時,正門闖進來的人毫不猶豫的瞄準了他的背就是一發子彈,速度快到他警覺到的時候根本已經來不及躲了。
然而,那理應擊中目標的攻擊卻未能順攻擊者的意思打中偵探。只聽得一聲悶哼,殺手在承受胸口痛楚的同時差點跪倒在地上。
回頭看到這幕的盧瀚霆終於徹底失去了冷靜和理性。他停下腳步,想彎身攙扶腳步不穩的殺手。但是,他的手被果斷地拍開了。
「快啲走,呢度我搞得掂。」
「呢度唔係大街,唔係普通嘅雨天,我都唔係淨係整親隻腳咁簡單。」
「你應該識得分輕重㗎,盧瀚霆。」
縱然殺手嘴角已漫出了血沫,他的聲音卻仍然鏗鏘有力,透露著他堅定不移的決心。
偵探握緊的拳頭在顫抖,醍醐灌頂的感覺把他的理智徹底沖散,尤其是他聽見殺手喊出他的名字的時候,他簡直有一種不合理的沖動。但是他讀懂了殺手的話的暗示,所以他沒留下來,忍痛靠著靈活和嫻熟的技巧徹進了小巷裡。
酒吧的槍聲和打鬥聲還在繼續,盧瀚霆最後看了後門一眼,才冒雨往偵探所快步走去。
他的心在顫慄。不僅僅是因為他看見剛才殺手的胸口冒著血花,還因為迅速湧現、連結的回憶畫面。
「多謝你扶我返嚟,你叫咩名?」
「我叫盧瀚霆。你呢?」
「我叫呂爵安。今日真係麻煩曬你。」
「我幫你去買藥啦,等一陣再嚟搵你。」
少年甚至來不及拒絕,男孩就又冒雨上街直奔藥房。
綿密的雨水刺在偵探面上,帶來刺骨的寒冷和痛楚。
殺手的名字,他其實早就知道了。
殺手不是天生就失明的。在那宗綁架案之前,他也有著一雙澄澈的雙眼,也能跟正常人一樣靠自己的眼睛看見自己的未來。
為了救那個男孩,他犧牲了與普通人一樣擁有正常視力和正常生活的權利,轉而靠著聽覺、嗅覺和觸覺成為了駭人聽聞的殺手。不過,他的目標往往都是欺善怕惡的壞人。
只因,他不想在男孩身上發生的事情,一次又一次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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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偵探所的門時,雨已經停歇。月亮從稍微散開的雲層中探頭,為大地帶來微弱的光芒。
辦公桌的燈微亮,姜濤還沒離開,正專心致志的翻閱著案件紀錄簿。聽見門口的動靜,他抬起頭,視線落到偵探身上後因為擔心而鎖起了眉頭。
「點解你身上面有血?有意外?」
為了不讓姜濤過於擔憂,盧瀚霆簡單地交代了事發經過。但是,他沒額外說明自己跟殺手之間的對話。
「你抹下個身先,如果唔係凍親。」
接過毛巾稍微整頓一下後,盧瀚霆還是選擇什麼都不解釋。他點燃了菸斗,靠到窗邊凝望著外面慘白的月色。
縱然案件算是水落石出了,他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作為合作了三年的夥伴,姜濤還是很懂得透過表情解讀他的心情的。他沒有因為好奇而多問,而是翻開了標籤著「殺手」一案的頁面,等待他的結論。
銀月偶爾鑽進薄雲裡,又突破黑暗泛出光芒。當它隨著黑夜流逝而走到偏西的位置時,偵探終於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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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探的一天,是從一杯香醇的黑咖啡開始的。咖啡因能擊退殘存的睡意,亦能讓他的神經活躍起來,激活他的思路。對他來說,坐在辦公桌前一邊看早報,一邊喝咖啡是最好不過的享受。
早報寫著昨天發生的一宗殺人案。看圖片判斷兇手似乎在現場留下了很多線索,要查出來是易如反掌的事,用不著他行動。
「真係無聊。」
自從半年前那次在酒吧發生的事情後,殺手就銷聲匿跡,亦再也沒發生過撲朔迷離的兇殺案了。正因如此,偵探所也空閒下來,偶爾才會接到一兩宗委托,但基本上沒有挑戰性,一周之內一定能解決。
「最近啲案真係好無聊,唔係跟蹤第三者就係幫手攞小情報,好冇挑戰性。」
姜濤一邊吃早餐,一邊翻閱早報,嘴裡不住的抱怨這無趣的偵探生活。
將杯子裡的黑咖啡一飲而盡後,盧瀚霆拿出他的夥伴煙斗,仔細擦拭了起來。
「或者我哋始終都係坐唔住。」
「等下邱士縉囉,話唔定佢又會提供啲有趣嘅新情報?」
話音剛落,偵探所的門鈴就響了起來。盧瀚霆見姜濤正忙著翻報紙,就自己去開門了。
「雖然你哋應該唔缺人,但係我都係想嚟搵你哋。我想加入偵探所。」
穿著風衣的男人站在門口,臉上掛著從容的微笑。他的語氣與其說是在應徵,不如說是在自薦。
「唔好睇我係盲人,我都係有啲料到㗎。」
他停頓半晌,抬頭向眼前人微微一笑。
「相信大偵探你都見識過啦。」
「我唔急啊,今日諗住同你哋講完就走,你哋考慮完先再搵我。」
直到他轉身踏出好多步,一直發愣的偵探才反應過來。
「呂爵安⋯⋯你係呂爵安,係咪?」
原本背對著他的男人因為這句話停下了腳步,轉身面對著他。
「估唔到你反應咁慢,仲大偵探。」
盧瀚霆無視了呂爵安對他的嘲諷,轉而擔心地發問了。
「上次⋯⋯你冇事?你唔係心口中槍咩?」
「你太睇小我啦,盧瀚霆。」
將稍微淩亂的瀏海理好,殺手的嘴角又一次自信地揚起。
「唔好唔記得我係職業殺手,區區一發子彈邊有可能收拾到我?」
「冇咩事嘅話,我走先——」
這次沒等他說完,盧瀚霆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呂爵安,報上行動稱號。」
黃昏時分鋪滿夕陽的寧靜的街道,把偵探的聲音襯托得格外清晰。
十一年前,他們在一場大雨中邂逅。男孩攙扶了在雨中摔倒的少年。
十一年後,他們在酒吧重新相遇。偵探不顧一切地想要攙扶中彈的殺手。
十一年前,他們一起被綁架了。危急關頭,少年為了救男孩放棄了他的視力。
十一年後,他們一起被圍攻。危急關頭,殺手為偵探擋下了那發子彈。
「呂爵安報告行動稱號,獵鷹。」
「偵探盧瀚霆,祝合作愉快。」
「大偵探,以後多多指教。」
遊戲,才剛剛開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