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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传闻,跳崖不死必有奇遇。
工藤新一先前每次听闻都嗤之以鼻,现在却忍不住思考他是否当真该转运了。
毕竟过去十日他被不要命的杀手从京郊一直撵到雨遮岭,带着一身的伤几乎没有停下休息的时间,又在雨遮岭的某片树林里被逼上悬崖,最终不得不纵身跃下。
依常理他当然会摔个一命呜呼,但他在坠落触底之前就失去了意识,再清醒的时候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察自己竟然幸运生还了。
他忍痛支起上半身,打量过周身状况之后就得出结论——他大概是被什么人救了。
追杀时没来得及处理的新伤都被简单包扎过,垫在身后的枯草和罩在身上的外衫更是体贴,面前的火堆刚刚埋上,但热度仍在,他的救命恩人或许还没走远。
他兀自沉思,几乎都忽略了自己身上的疼痛,也完全忘记留意周围的状况,直到突然听到一声“你醒啦”才后知后觉抬起头。
说话的人蹲在他面前,没穿外衫,里衣也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颈侧还沾了点灰,像生火途中顺手撩了下碍事的鬓发,却没发觉自己手上沾过灰。他低头看了看这人手里抓着的水囊和山菌,又看了看他靴尖的泥,疑惑地啊了一声。
这人的表情顿时忧愁起来,话音也带着怜惜:“我不会救了个痴的吧……”
他正要反驳,又因开口太急咳嗽起来,面前的人顿时搁下手里的东西挪步靠近他,一手扶肩一手抚背助他舒缓。
工藤新一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就着那人的手喝了点水,这才终于能开口说话。
“承蒙相救,不知恩人姓名?”
“常人不都是先自报家门再问人身份吗?”
“……说的也是。”
“再说萍水相逢,何必知晓我这种人的名字。”这家伙笑了笑,没等他皱眉就转了口风,“不过侠士非想知道的话——可以叫我黑羽快斗。”
“黑羽少侠。”他颇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也交代了自己的名字,没瞧见对方有什么神色改变,就也缓下心来,看着黑羽转身扒开灰吹起火,又串起那些菌子戳在火边,最后拔开水囊的盖子,递向目不转睛的他。
“喝点水呗,你昏过去有两个时辰了。”
“多谢。”
黑羽快斗于是一面给山菌翻面一面絮叨起来:“我之前看到崖顶不少黑衣人,虽然这个山崖徒手很难攀爬,不过两个时辰恐怕够他们找来绳索了,鉴于你的伤势,我提议尽快离开这里。啊对了对了,在你醒来之前我去附近转了转,虽然有个湖可以取水,但没有河流,林子也密,走进去不见天日,能找到的食物就只有野菌了,从那里找出路恐怕要花费不少时间……”
这人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工藤新一脑中却只有俩字——聒噪。
放平日他碰见这样的人或许还有耐心听一听,但现在他既要忍受内伤又要忍耐饥饿,实在是没有精力去思考黑羽快斗说了些什么,脑中除了“聒噪”这俩蝇头小字,主要还是狂草写满“还有多久能吃”。
黑羽快斗也终于发觉他的心不在焉,停了话音专心摆弄山菌,又在不一会儿之后拿起一串甩了甩,这才递到他手里,还贴心嘱咐了一声“小心烫”,他却是完全没留意说了什么就接了个嗯。只不过即便是饿得狠了,他进食时也没有狼狈,一口咬下确实看起来豪爽,仪态却仍稳重——一看就是出身良好,不像刀上剑下讨生活的江湖人。
这点山菌被他俩分了个干净,工藤新一只觉得稍微缓解了饥饿,距离饱腹还远得很,想来黑羽快斗也是。
但这点已足够他思考现在的处境和破局的办法。
听黑羽的描述,树林里辨别方向困难,沿途也未必有活水可用,但除此之外只有一面峭壁,如果追杀他的人要下来确认他的死活,那必然要找一处相对适合落脚的位置,这样的话……
“这样垫一下应该能稍微提起点力气了吧?”黑羽突然出声,在工藤朝他看来时露出一个足够让人觉得安心的笑来,“那我们准备走吧?”
工藤握着他的手臂,借着力站起,又被他背到背上,分明该是可靠的行为,他却莫名觉得不太对劲,忍不住问道:“是进林子吗?”
“诶我刚刚没说吗?为了节省时间,我们从悬崖上去。”
换全盛时期的工藤新一来也没法这么自信地认为自己能在毫无工具的情况下沿雨遮岭的悬崖上下。
雨遮岭的山脉到这里简直像被直接切断一样,峭壁上虽然也有零星树木,但几乎没有坡度,即便多少会有能借力的凸起,却绝对没有连续的稳定落脚处。
要在这种情况下爬上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非黑羽快斗的轻功强到能背着一个他还直上百余丈——哪会有这样的轻功啊!
鸟都未必能这么飞!
但黑羽快斗似乎铁了心要尝试,他……也莫名地说不出劝阻来。
他现在虽然内伤严重,但也不是毫无行动能力,如果真的半途下坠,他拼尽全力也未必不能给他俩求一个生路。
但这些他只在内心盘算,明面上并没有去打击黑羽的信心。
非要说的话……他的理智认为直上悬崖不可能,直觉却相信这位天真的侠客。
黑羽快斗用藤蔓把他和自己缚牢,站在山崖下时还特地重新束了头发,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提气跃起,几乎是踏着笔直的山崖朝上去。
工藤新一敢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身法,甚至都鲜少听闻——若是真的有听过那也是铃木园子闲来无事翻的江湖话本里才敢这么写。
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他们已经接近了悬崖的顶端,黑羽提纵向上够到了边缘,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一片土就松了开来,好在他反应够快,及时蹬着山壁借力,而工藤新一也霎时借来一根藤蔓甩向最近的树。
算有惊无险。
黑羽把他放下之后蹲在地上喘了一会儿,中途还抽空夸了他一句“反应够快”,他礼尚往来,也称黑羽身法绝妙,值得扬名江湖。
黑羽却一哂:“扬名江湖还是免了,我也就是腿脚利索,真要传出去我这人除了跑得快没半点能耐,那就是成了笑柄了。”他说完这句就起身跳了两下,又舒展过肩颈,这才又把工藤扶起,“看日头还不到未时,路上快的话说不定赶得上吃个夜食。”
工藤接着他的力量站起,又趴到他背上,略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进城后我一定请你饮一杯好酒。”
“那我就先谢过这位大侠慷慨解囊啦。”他笑着回复,原地磨了磨鞋底,这才朝某个方向大步走去。
距离雨遮岭最近的城就是关堇。
黑羽快斗即使是背着个人脚程依旧快,路上也幸运地没有遇见什么拦路虎,抵达城外时日头才刚要西坠。
困倦的工藤新一其实并不知道黑羽背着他走了多久,只是被叫醒的时候已经身在关堇城外了。
“哎太好了,你终于醒了。”黑羽这样说道,“关堇不知道为什么在做入城盘查,我们这样过去未免有些惹眼,难讲追杀你的人会不会从城卫那问出消息来。”
他捂着脑袋缓了一会儿才示意黑羽放自己下来,扯下了发带咬在嘴里,顺了顺头发又全部束起。这下他显得更不像跑江湖的了,疲倦和伤病又让他憔悴了不少,去掉武器完全可以说是家道一般又路遇洗劫勉强保命的读书人。
黑羽在他解发带的时候就觉察了他的意图,靠近时念着“失礼了”协助他裁下一小块衣料当做布冠束进发顶,也小心缠进从他指缝漏下来的发丝,最后又接过他的佩剑抱在怀里。
于是当城卫盘问起他俩的身份时,黑羽随口胡诌着同兄长来关堇投奔姓小林的亲戚,又絮絮念叨钱财在半路就花完了,典当了不少零碎才来到关堇,若是进不去城就只能喂给城外野狼了。
诸如此类,好生可怜。
工藤听得想笑,又不能真的在这种时候自己砸场,只好衣袖掩面,捂住的笑声乍一听还有些像泣音。
也不知道城卫是真的信了他的胡诌还是单纯不想在听他讲话,没等几句就放了行。
等到顺利入城、真正脱离城卫的视野之后他才放下手,笑着看向正揩眼角的黑羽。
“你这扯谎的本领和你的轻功不相上下,要不是我知你是现编的也险些信了。”
黑羽嘿嘿一笑,道:“总之顺利进城就好,你的伤势还得快些请医,我去问问医馆往哪儿走,送你到那我在离开。”
“哎,”他不得不出声喊住转身就准备找人打听的黑羽,又在那人回过脸时轻咳了一声,“不必去医馆,我有旧识在关堇,劳烦你陪我往那走一趟就行。”
他说完还刻意按了按额角,一副无人搀扶恐怕走不出两条街的样子,等到黑羽一口应下,问他旧识家住哪里的时候才回答:“关堇府衙。”
这下黑羽快斗应声一个踉跄,再开口时语气都有些犹疑。
“……你的旧识是衙门的人啊?”
“嗯。”
“朝廷不是不许官员和江湖人往来吗?”
“可我是来投奔亲戚的穷书生啊。”
得,黑羽无话可说,走近来搀住了他的手臂。
“总之往北走对吧?”
府衙坐落于关堇中轴,往北去一路不用拐弯,没走多久就是威严的正门。
他俩被迎进二堂正厅后仆从很快奉上茶水,黑羽快斗直接饮干了茶水,揉了揉肩颈,又在几息之后离开了座位在厅内转了一圈。
“府衙二堂看起来还蛮像寻常人家的前院的。”他在话间还拿起摆件上下打量,又轻轻放回原位,“你的旧识该不会是关堇城的那位名断吧?”
工藤新一捧着杯盏却没喝,安坐椅上看着他动作,闻言摇了摇头:“不是。”
黑羽的气还没松出来,他的下一句又紧接着响起。
“是他的独子。”
“……原来如此,我也有听过他的传闻,行走各地洗冤断案的奇人,和你一样。”他为这句话愣了一下,黑羽却又笑道,“两位的名声传扬可远,很难不认识。”
换往日他少不了暗里自得,今时倒是难得谦虚起来,不过才说了句“只是些传闻”就又听黑羽道:“我先时听人提过,两位都是不图报酬但求能将案情剖明的真正侠士,虽不是官吏,没有定案之权,但明案白冤从未偏颇,凡知晓你二人名姓事迹就少有不信服的。”
这话实在客气,甚至有些吹捧的意味,工藤新一听得颇有些不好意思,也难免感到了些许诧异。
然而没等他开口问些什么,黑羽快斗先一步站回他面前朝他一抱拳。
“既然已将少侠安全送到了,我也该告辞了,来日有机会再找少侠讨一杯酒。”
他说完就朝外大步走去,没给工藤挽留的机会,一眨眼的工夫已消失无踪,而急促脚步紧接着从厅外传来,人还没进屋先有一声“工藤”响起,而后才是一身常服的服部平次出现在工藤新一视野。
“你受伤了?要不要紧?”
“没有大碍,”他搁下并未饮过杯盏,没有起身,“不过或许得休养一段日子。”他只停顿片刻就严肃起来,“服部,此事与寒鸦脱不了干系,涉及范围恐怕比你我先前猜想更广。我今日清早险险摆脱追杀,但他们必然还在附近搜寻,我不能在关堇久留,否则你也会遭牵连。”
“我知道,”服部一面应着,一撩衣摆坐在他身边,“三堂东有小道通向另一条巷子,那里有处空宅是我用别人的名义买下的,僻静得多,你先在那里安顿,我请值得信任的医者来。”
他略一颔首,顿了片刻才又问:“还有一事……”
“你说。”
“关堇为何突然城门盘查?”
服部瞧了他两眼,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即才答:“哦你一路未经城镇估计没听说过,那位传闻中的侠盗公子宣称要来关堇行窃。”
他顿时来了兴趣。
“窃什么?何时窃?”
“南坊林氏的一只琉璃杯,就在今夜。”
虽然林家家主拒绝了关堇府衙的协助,决意自行对抗那位神出鬼没的盗贼,服部平次还是以一个无名侠客的身份溜去凑了个热闹。
他请来的可靠医者在入夜前为工藤新一施了针开了药方,又详细列了许多条的嘱咐,譬如不可受凉不可饮茶不可饮酒,食饮慎重多休息。
工藤一一应下,前脚捂着咳嗽送医者出门,后脚唤来同样可靠的侍药小童替他去买一壶酒来。
“别买散酒,最好去食楼买,一壶足够。”
“可医士说——”
“不是我喝。”
“但是——”
“真的。”
他神情诚恳,与小童对视了半晌,后者这才犹豫地接过小荷包,三步一回头地离了屋。
总算把事情安排妥当的工藤新一终于舒出一口气,靠在床头预备闭目养会儿神,等小童回来敲响门才发觉自己真的睡了过去,一面暗嘲自己竟然放松到这种地步,一面应了声。
小童于是进屋来,手中捧着的酒壶看着盛满也就一升,而回到他手上的荷包少了约莫两钱银。
两钱买了一升酒……如果不是被店家忽悠,这酒确实称得上好了。
不过他没打算亲自取来嗅一嗅——小童此刻的眼神已经让他很难招架了,他要是再对那壶酒表现兴趣恐怕这小家伙能立马冲出门去寻医士或服部来“管”他。
于是他只是点头称好,看着小童退出屋外煮药,再等药被端来饮下,他拾掇好躺下准备休息时候已没有半分睡意。大概是白日睡得足够多,刚刚的短暂休息也让他的警戒心重回,此刻反而辗转难眠,即使才饮过的药汤里添了安神成分也没能引他入睡。
关堇不宵禁,他暂住的地方却因毗邻府衙少行人来往,以习武之人的耳力也只听见邻屋小童的轻鼾。
闭眼酝酿了许久,眉倒越蹙越紧——
“工藤新一?”
轻声的试探自侧边响起,他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正瞧见背光倾身的黑羽快斗。
“少侠竟还醒着,我这趟没白来。”黑羽笑道,直起身后退两步,看着他掀被坐起,这才偏头继续,“你似乎并不讶异我来,怎么?莫不是因我难眠?”
这语气分明是在调笑,他却随口应和:“确实。”顿了顿,才又开口,“若说能见侠盗公子真颜,恐怕无人睡得着。”
黑羽哎了一声,并不否认,只问:“那少侠深夜等候,是想抓我换赏?”
语气轻松,显然全不在意。工藤新一摇了摇头,思及方才非是黑羽主动出声自己竟全然未觉卧榻之侧站着个人,反而笑了一下:“以你的身法,来去谁拦得住?”
这下这位侠盗扬起笑脸,颇有些张狂,全不似白日城外自谦。
他觉着好笑,抬手做了个请:“先时说的酒已备好,公子请便。”
黑羽侧身瞧了一眼,毫不客气跨过矮凳坐下,起开塞子,翻过杯盏,倾壶倒酒入杯,动作很是流畅。饮过一口咦了一声,又饮一口,这才笑道:“是石榴酒。”
“可合口味?”
“尚可。虽淡了些,小酌却正合适。”
“那就好。”工藤说着,接过朝他递来的水,忍不住佯作抱怨,“我托药童买酒,他却怕我偷饮,来回叮嘱好几遍才肯放下。”
“他守责尽心,你该夸他才对。”
黑羽端着杯忍笑,与他碰了杯又一口饮尽。两人都没再说话,就着月色对坐各自满饮。
等黑羽手中壶空,工藤新一只饮了个水饱,搁下杯子又端肃了表情,问及今夜之事反被垂头凝视空杯的侠盗掀眼瞧了一下。
工藤神色不改,像全然不觉自己言行有何问题,对方竟也当真解释道:“那琉璃杯是被林氏自己弄碎了,所谓的行窃宣言也是为了推错给我。当然了,今夜过去诡计败露,丢人的还是林氏。”
“这可真是——”他不由失笑,话未完又听得黑羽开口:“你的伤可要紧?”
他一愣:“不碍事,虽需得时日伤愈,但性命暂时无虞。”
“哦,那就好。”黑羽点点头,又倒了一次酒,瓶中已空,自然倒不出东西,他干咳一声,将酒瓶放回原处,轻吸了一口气,起身抱了下拳,道,“酒既饮尽,恩情两偿。夜已深,不好继续叨扰,在下先行告辞,来日再叙。”
说完又是不听他开口,扭头就走。
工藤新一刚抬起手,侠盗身影已消失眼前,这也要用上身法,活像在逃,让他看得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出声。
“都说了不抓了,怎么还跑得这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