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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摧毁了河岸边的那处巢穴。”陶瑞尔说,“一部分卫队成员正在清理余留下来的蛛网,恐怕还需要再花上一些时日。”
她在向国王汇报,但国王并未端坐在座上。瑟兰迪尔在殿阶下缓缓踱步,并未戴冠,也未端起上位者的威严来。“还需要多久?”他随口问道。他刚打发走呈来最近一次盛宴后物资储备状况清单的手下,正在努力让思绪摆脱那些个乱糟糟的数字。年轻的西尔凡精灵略微抬起下颌,用深绿色的眼睛望着他。
“我不能确定。”她回答说,“乌苟立安特的后裔在林中繁育,数量愈来愈多。即使摧毁了一处聚集点,也还有别的游荡于巢穴外的捕食者。”
“那就继续保持警戒。”瑟兰迪尔说,“虽然前来进犯领地的奥克更为讨厌,但他们也更蠢笨,行踪反而容易把握,如同袒露在岩面上的泥泞,只要稍加留心就能察觉。不像蜘蛛,它们是沼泽的腐臭,是树下的阴影,总是更难彻底驱除。”
陶瑞尔应了下来。瑟兰迪尔没有急于让她离开,她自己也没有向他告退。森林的国王从她眼中读出了待定夺之事,她不知该如何提起。他主动问她:“还有别的不同寻常之事吗?”
“有。”陶瑞尔立即作答,“我在那处巢穴附近见到了人类。”
她带队沿河而行,用枯枝搅动蛛网,故意引来未扫清的异物。森林守卫们的身后躺满蜘蛛的遗骸,待到落叶变得更厚,土地会将它们吞噬。
“分散搜索!”她作为队长下了指令。其他守卫各自散去,在枝杈间奔跑腾跃。他们都已习惯于在树木间作战,将箭头瞄准在此间行走的活物的弱点。猎物,蜘蛛,奥克,或是另一些不怀好意的入侵者。她的耳朵捕捉到异样的声响,她的指尖又一次搭上弓弦。有什么东西来了,迈过树根,踩着落叶,在小心地接近这片精灵的猎场。她转过身去,松开箭尾。箭矢轻盈而迅捷地掠过林中空地,破开苍白厚重的屏障,直奔那活物的呼吸而去。那高度不似落单的狼,更接近于走失的鹿,但更不平稳。她不认为这一击会误伤领地内的子民。
箭头没有击中目标,它没入树干,发出一声闷响。陶瑞尔皱起眉头,跃过几片阻拦去路的蛛网后跳下地面。她实际见到那活物,谨慎且反应迅速地避让开了箭矢的飞行路径,此时还贴在树干的旁侧,正在凝神望着那支错失了目标的箭。
不是狼,也不是鹿。一个人类,裹着深色斗篷,多少有些蓬头垢面,似在森林中徘徊已久。即使险些被射中,他看上去也并不惊慌。陶瑞尔没有放下弓箭,隔着几步远审视他。人类侧过脸来,他生着一双安静而机敏的灰眼睛。他不是那类容易迷失方向的普通旅者,他比那一类人更危险,更像猎手。
“你不是埃斯加洛斯的人。”陶瑞尔说,“你的打扮与他们不同。”
那陌生人笑了。“啊,的确如此。”他说,“我此次是与林中居民同行。他们当中有一些人想要穿过森林,去寻访长湖。那恰好也是我的目的地。”
“这没有解释你自己的来历,游民。”陶瑞尔说。
她将箭头抬高了些,直指着他的脑门,但没有将弓拉满。陌生人怡然不惧,对着她说:“我生于埃利阿多,从迷雾山脉的另一侧来。”
“你躲过了精灵的箭。”陶瑞尔说,“身手不错,心态也沉稳。我怎么知道你不是窃贼,或已经在为黑暗效力的探子?”
“如果你需要人证——很抱歉,我的同行者们刚好与我走散。我正在寻找他们,以免他们是落入了蛛网的包裹。”陌生人微微欠身,再开口时忽然改说了另一种语言,“我不能强求你予我信任,女士。但林中另有邪物,在面对威胁时,精灵与人类不应互相怀疑。”
“他不仅能避开我的箭,还会说精灵的语言。”陶瑞尔说,“作为一个过客而言的确有些特殊。”
“他长什么模样?”瑟兰迪尔问。
“黑发灰眼,看着还挺年轻。”陶瑞尔回答,“游民总是落魄而粗野的,他还稍微知礼些。我能在他眼中见到些许源于智慧的神采,但也可能是我看错。”
“我猜他们可能真是被蜘蛛给捉了去。”陌生人说,“他们执意要走一条捷径,可能他们自以为是捷径——那条路上的蛛网已经被清理掉了一部分,但后半部分绊住了他们的脚。”
在他讲过她的母语后,陶瑞尔对他的防备确实减退了几分。她开始帮忙搜寻起那几位所谓的“人证”,那几个生活在更南边的、不幸栽入蛛网陷阱的可怜人,多半是被包成了巨大的茧悬吊在某处。“守卫们正在清扫森林。”她说,“我们没想到会有人类误闯进来。”
“也是我们咎由自取。”陌生人苦笑道,“事实证明,即使是久居于森林的人们也抵抗不过这附近的魔咒,他们都迷失了方向。等我留意到事态不对时,已经找不见他们了。”
“而你是个外来者。”陶瑞尔多瞥了他一眼,“你又是怎么保持清醒的?”
“负责养育和教导我的是颇具智慧、见识卓远的一位。”陌生人回答,“他早就告诫我说,倘若要在既缺乏引路者还无法抵御魔咒的情况下进入罗瓦尼安的密林,记得要时常将眼目探出到树影之外,随着太阳的指向走。”
蜘蛛肢足敲打树干的响动从他们顶头处掠过。年轻的游民抬起手来,从斗篷内侧亮出了他傍身的武器。它看上去并不很新,需要打磨,有了缺口也有了锈痕。倘若他要去往森林以东、在长湖镇落脚,他最好在那儿找一间铁匠铺来帮忙处理。他有多久没在人类的城镇上歇脚了?他的脚步放得很轻,精确地踩在不会被鞋底碰响的树根坚实处与苔藓上,即便这会儿没在刻意隐藏行踪,也已形似在险境中活动的本能反应。“你带着剑来。”陶瑞尔轻声说,“倘若你的同路人真是被蜘蛛捉了去,你是打算凭这个将他们救出来?”
“尽我所能。”年轻人回答,“它也不是头一次夺去异族的性命了。”
他手上的剑不过是由凡铁所铸,与其主人一样,她也辨不出它的来历。巨蛛忽然从天而降时,他不慌不忙地竖起剑刃,对着它的脑袋劈砍过去。陶瑞尔将始终搭在弦上的那支箭送向了别处,她的眼目捕捉到跳跃在树枝间的同族的身影。他们在跟她一同清扫余下的异物,发现她既未再把箭头对准身旁的人类,便也不再管他。人类所持的剑分量不轻,但他运剑的方式很流畅,解决完一只巨蛛而转向另一只时手头挽出漂亮剑花,含着一类古怪的轻盈感。
就像他隐约透露出的别的异常之处,使用的语言与说话的方式,面对森林守卫时过于镇静的态度。像闯入平缓流淌的乐曲中的一个杂音,却也没有那样刺耳,与这里的原住民与森林本身相调谐了。
“颇具智慧,见识卓远。”瑟兰迪尔喃喃念道,脑海中飞速浮现过仍然驻留于中洲的一些身影。人类从埃多拉斯来,在第三纪元现存的精灵领地里,可供筛选的范围并不算大。“我似乎有了些头绪。”
他记起关于某一支人类族群的传闻,在过去的一些时年里,他自己也见过其中的几个。愿意翻越山脉而来的人不算太多,但罗瓦尼安仍然留下过一些流亡者的足迹。那么这也是其中的一个吗?与瑞文戴尔交好,甚至极有可能是由其领主亲自抚养长大,埃西铎那难说是高贵还是受了诅咒的血脉的后裔?
亲历过上一纪元那场大战的精灵沉吟片刻,而后回过神来。“说下去。”他重新看向陶瑞尔,“你们找到他的同路人了吗?那些倒霉的林中居民?”
战斗结束得很快。守卫已经进行过一轮杀戮,仍在活动的蜘蛛数量并不太多。护卫队长清点过箭筒里的余量,又从中抽出一支来,瞄准了这附近最后一只活着的魔物后裔。
有队员在树枝间找到了几个很新的茧,他们挥刀将茧壳周围的蛛网破开,让它们坠落在地,然后才去确认困于内里的猎物是否还在呼吸。在裹住他们的蛛网厚茧也被刀刃割开之后,露出来的诚然是林中民的长相和打扮。游民没在这件事上撒谎,在别的部分恐怕也没必要多做欺瞒。
游民蹲下身去,一一确认他们的身体当中是否还留有生气。“都还活着。”他在确认完毕后长舒一口气,“只是在沉睡。”
精灵们将他围住,他也没有显出丝毫惊惶来。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缓缓扫视过森林的儿女们,面上不含半点疏离和畏惧,反而像是有些怀念。周围变得安静了,他将长剑收回鞘中,随后依照精灵的礼法摊开空出的双手,示意自己再无威胁也无恶意。
陶瑞尔没有作声,也没再对着他多搭上一支箭。游民缓缓放下双手,望了眼仍然躺在地上的、安睡着的一行人。有人的呼吸变得比先前更不平稳,大抵是即将要恢复意识了。然而游民悄悄退开脚步,扭头看向为首的精灵,轻声请她帮忙多照看他们片刻,倘若可以的话,引他们回到正确的道路上。
“你不等他们醒来吗?”陶瑞尔问。
“我们本来就预定要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分别的。”年轻人回答,“现在不过是将那个时点稍稍提前了一些。”
“那么你得独自走完余下的路。”陶瑞尔说。
“我知道。”年轻人微笑起来,“我早已习惯。”
回到活水附近,然后沿着河流走,一路走下去,距离森林的出口已经不远。那闯入林中的陌生人跳过坑洞,迈过凸石,往着河流的方向去。他再度路过那支差些命中他脑袋的箭,他在这里停下脚步,偏头多凝视了早已停止颤动的箭羽片刻。走失的鹿,离群的狼,他一概不是。他不见得不如那些久居于此的生灵从容。
他再度迈开足步时,陶瑞尔对着他的背影发问:“你是谁?”
“一个普通的旅人。”他回答说,“再会了,女士!预祝您与您的同族能够顺利扫清林中的迷障——或许要除开用于保护领地的那一部分。”
他走起路来步子不小,身形很快消失在尚未清理干净的蛛网后,没入树影与尘埃之间。猎手不再在原地多耽搁了,他去了别处。
“我们留在原地,直至那些林中居民醒来。他们也只知那家伙是从山脉的西侧来,而不知他的具体名姓。”陶瑞尔说,“奇怪的人类。”
“他往埃斯加洛斯去了?”瑟兰迪尔问。
“另几个人类说,他是打算去那儿歇歇脚,然后再往北方的荒原去。”陶瑞尔回答。
“那里空空荡荡,尽是死寂。”瑟兰迪尔说,“只有魔物与战争的遗骸。”
陶瑞尔默然不语。她从被捣毁的巢穴边带回的消息说完了,再没有别的话能讲。她的年纪于精灵而言还算很小,数百年间也鲜少去往森林之外的地界。她对闯入者留有一份谨慎的好奇,但也仅限于此。她看不出这一次偶遇背后的含义。
“我知道了。”森林精灵的国王说,“既然那些人类不过是在林中迷失了方向,叫他们别偏离正路太远就是。”
“我正是这样做的。”陶瑞尔答道。
她在汇报完这些后才终于离去,瑟兰迪尔对着她的背影沉吟。他活得足够久,久过现存于第三纪元的多数生灵,时间在这片森林中流淌又静驻,命运总会在某时某刻给出预示。始于一支箭,一个闯入的杂音。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但冥冥中他有些预感,觉得这一个音符总会被赋予更深远的含义。
从阿塞丹远走的后人,游荡在罗瓦尼安。距离阿拉松之死已过去二十余年,也到了他的子嗣能够踏上远途、依靠四处游历来丰富眼界的时候。但为何不与族人相伴,为何要独行?也许这一代的领袖注定要担负起更多责任,必须要更为迅捷地成长起来?
“不知道杜内丹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森林的国王自言自语道。他尝试继续倾听命运的低语,回荡在他的脑海中,同他自己的思绪混杂在一起。而后有谁从殿堂的另一端来了,踏过长毯,一路行至他近前,脚步轻盈无声。
“您在为何事忧心吗?”有个声音在问他。
国王抬眼望去,仿佛察觉到有一缕丝线被牵连至此,在这么一个寻常的午后,在一个闯入者的脚步已经远去之后。他若有所感,但命运的倾诉还不够清晰。“不过是些琐事。”于是他收回思绪,专注在眼前事上,“护卫队长为我带来了一些好消息,和一些有趣的见闻。那么莱戈拉斯,你又如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