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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他划了两次船,还跟他喝过一次酒——仅此而已。
从长湖镇迁来的居民正在清扫废墟,将尸体搬出居住区,在夜间点燃火焰,于是融化的雪水中混进了血污与灰烬。他们的领头人、未来的河谷之王凝望着火堆上的黑烟,就精灵的问话给出回答。我能讲出的故事很无趣,都是些非常琐碎的小事,他这样说。我们既不曾并肩作战,也不曾促膝深谈,更说不上缔结过怎样值得讲述的伟大情谊,大概犯不着细致讲出来浪费您的时间。
时间很宝贵——如果您已经决定了要出发去寻找谁。
他没在说谎。精灵问他是否在附近见过异乡人,他便据实回答。
在那些个吵吵嚷嚷、脾气还不太好的矮人们乘上他的船之前,弓箭手巴德普通地摇船通行于湖面,有时带回一些货物,有时带回一些还未死透的鲜鱼。森林的边界不够安全,他便背着长弓往来,有时还会担当起守卫职责,驱走离开地盘的野兽,或把箭头钉进不怀好意的奥克的脑袋。
要说遇到矮人之前的外来者,那已经是好些时日之前的事,他费了些神才回想起来。有那么一个站在河岸边的年轻人,礼貌地向他招手示意,指尖上捏着一枚银币。他的斗篷上满是污渍,边缘处磨损得厉害,看上去不够光鲜,但与长湖镇的居民是两种不同的落魄法。镇上那些生活困苦的人们更为疲惫,了无希望般的倦怠藏匿在每一个动作与每一个眼神里,这陌生人则不然。他一副风尘仆仆模样,眼睛却还是明亮的。
“你是从森林里穿行过来的?”巴德问他。
“的确如此。”陌生人说,“里边的路不太好走。”
船停靠在岸边,陌生人走近几步。他的腰间挂着长剑,但他张着双手,完全没去碰那个显眼的剑柄。他努力呈现出了友善之意,而这份善意为摇船的男人所接收。“不光是游荡的蜘蛛和奥克,里边的精灵脾气也不太好。”巴德感慨道,“你能独自一人顺利走出来实在不太容易。”
“先前与我同路的还有几个林中居民,他们大概会在太阳落山以前抵达这一带。”陌生人说,“如果你想多收取一些摆渡费,可以在这等候一阵。”
“还会有别的船只经过,我也不全是靠摆渡谋生。”巴德说,“上船吧。我不想在这一带停靠太久,附近还有奥克的臭味。”
“你不查我的来路吗?”对方问他。
“你看上去势单力薄,并不危险。”他回答说,“只要你没有惹怒森林里的精灵就行。”
“那倒的确没有,我想。”陌生人说。他轻快地迈上船,肩上背负着的行囊比他的衣服还难以看出本来的颜色。船离岸而去,而他主动交出钱币。“看来埃斯加洛斯的居民真的在与林中的国王做生意。”
“贸易往来的部分主要是镇长的人手在负责。”巴德说,“国王不怎么离开他的宫殿,跟我们打交道略多一些的是他的亲信,还有他的儿子。”
游民模样的年轻人闻言而眨了下眼。“密林之子莱戈拉斯?”
“你认识他?”
“从未见过。”他耸起肩,“只不过是,家中长辈在得知我要进入大荒野时,向我多交待了一些有关于森林的事项,也向我提过一次这个名字。”
所以这游民多少知晓一些关于精灵的事。
不过是用银币换来的一次同船机会,巴德也不打算细问。他将年轻人送到镇上,外来者接受了一番盘查,但他浑身上下除了一柄匕首与一柄剑之外并没有别的危险品。而那柄剑已经很旧,且不是什么特殊质地,游民说它需要铁匠铺的修缮,说得坦然而随意。
一个独行者,身上没有多少油水,卡在出入口处为难他也没多大意义,倒不如表现得大度些。异乡人就这样被放入镇子,他在踏上岸之后便与摇船的弓箭手道别,自己去寻觅市集、铁匠铺与落脚之处。他很快就不见踪迹,就像游鱼进入黑色的湖。巴德不再关注他的动向,转而去操心自己一家几口人的生计。
然而在空闲时,弓箭手仍在镇里走动,给有困难的人家帮工。那个不知名的游民似乎在做一些类似的事,清扫街道、搬运重物或帮忙处理滞销的货品。据说他还会帮忙检查精灵们的订单,结合异族语言的部分确认人们对通用语部分的理解是否有误。如果他愿意留在镇上,且愿意听命于镇长,也许能依靠他对贸易往来方的了解混到一个油水不错的职位。
镇长的确派人接触过他,但他自称不会久留。“无需担心!”他这样说,“我的旅途未尽,我仍在漂泊。倘若我真要留守在某处,也不会选在此地。”他表现得很精明,不仅体现于他伶俐到足以在这贫苦的镇上为自己谋得一些便利,也体现在不会惹人防范上。在那样一个糟糕的冬天里,谁愿意花大力气去警惕一个过客呢?
游民在镇上敲打过剑,补过斗篷,用体力活为自己换了些食物与烟叶。巴德没再去刻意接触他,但关于他的一些传闻散落在镇子的街巷里。长湖镇并不大,每个人都知晓各自的去处,若是出现了什么新鲜事儿,也很难在一堵墙背后瞒过一天一夜。但不过如此,人与人之间的际会有时很浅,存在于街坊邻居的交头接耳中,存在于一行去往水道边的脚印里。
而有一个深夜,巴德在哨塔上又遇见他。游民自称这次是替人值班,原本负责前半夜的守卫家中有了病患,需要贴身照料,于是他自愿前来。年轻人盘膝坐在粗陋搭建的高台上,风将新雪吹拂至他的鬓发间。他嘟囔着说有些冷,将斗篷裹得更紧。
于是巴德分给他一口酒。流通于镇民之间的这一类酒口味不太好,辛辣异常,但能够暖身,从喉咙里一路灼下去,让肺腑间都烧起火来。年轻人只从酒壶里喝了两口便眯起眼,半晌才平吐出一口气。他的长剑困在鞘中,摆放在膝头,他的后背靠着哨塔的护栏,一副自在随意模样。他顶着这么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孔,让自己表现得安分无害,然而当他将目光投向巴德背后的长弓时,他微笑起来,眼神蓦然变得锋锐了几分。
“他们说你是吉瑞安的后人,”游民说,“身上流淌着英武之人的血脉。”
“不过是一些旧事。”巴德说,“河谷之主的血脉早已衰落,我与别的镇民没有很大不同。我们都不过是被困在这湖上,担心一次粮仓放空加上一次严寒会夺走多少条性命。即使我还留着些战斗的力气,也不过是为了平安往来于河岸一带。”
他裹好外披,自己的额脸与发梢也在寒风中挂上霜雪。看似还无牵无挂的年轻人哂笑出声,眼里锋芒仍在,神情却显得柔和了。“你既还愿就此多谈几句,就说明你的心并未安于现状,那么你的前路也仍然是未定的。”游民说,“也许你拥有重振先祖之名的命运。”
“倘若那意味着我们将要再度面对血与火的纷争,”巴德回答,“我宁可不要那样的命运。”
游民没有立刻回话。他交回酒壶,缓缓站起身,将剑鞘挂上身侧。他望着城中河道,除开风穿行过栅栏与门窗缝隙时的低鸣,深夜里再没有比雪片落上水面更响的动静。他长久地望着河流,码头处留下的微弱灯火被水波打散,碎裂的浮光被送向远方。
“有时这并非我们所能决定的。”他轻声说。
异乡人在新年过后的第三天离去。冬日还未结束,他又踏上远行的路途。
他离开时来问巴德借船,即使还有别的船愿意多载他一程。他仍然以银币作为报酬,很难说这多掏出的部分是否会让他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更贫苦些。前方也没有多少能用得上钱的地方了,他如是说。还是留给需要养家糊口的人更合适。
他走时还是那副打扮,有些破烂的斗篷,不算很大的行囊,和一柄剑。巴德意识到自己并未在镇上见过他拔剑,更不消说是他挥舞利刃的模样。也许长湖镇之中没有谁知道该如何定义这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比流浪汉稍微体面些,但不知本该是猎手还是战士。巴德撑着船篙摇晃,年轻人站在船头,远眺着铁灰色的孤山形廓。他说他要往北方去,即使那里空无一物,只有黑暗的爪牙与战争的遗骸。
你为何而去?——总得去看看。
而在船即将靠岸前,摇船的一人再度开口询问:“你是从迷雾山脉的另一侧来的?”
“也许是的。”
“也许?”
“我的确是翻山越岭而来。”年轻人回答说,“我来到这里,接下来要继续向北,但还未决定往后该向何处去。长久地守在荒原中观察黑暗势力的动向,还是前去拜访南方的人类王国?我不能确定。”
他抬起手掌,摩挲剑柄。他的肩头与发梢被雪花粘附上,不至于为他增添多少衰老之色,但令他的眼目变得更苍凉了几分。
“就像我很难说我究竟是从何处来。”他喃喃道,“我的先祖也曾徘徊于南境,我是流亡者的后裔。”
他的话音落下时,年长些的男人忽然有了奇怪感念。仿佛一些尚未成为传奇的征兆随着流水与歌谣而来,在此与另一段故事交汇,但随后就去往了不同的前路。歌谣中有血与火,有古老城池,有各自不同的传说,有英雄与王裔,有未完的篇章,有人类的去向。在这样一个天寒地冻、连河流都变得沉滞的冬日,这感念忽然而至,又忽然消失,不过似一场幻梦。男人缓过神来,望向那年轻人的背影。
“你总要决定自己的去向。”他说。
“我正在尝试。”游民回答。
但我们都还在随波逐流。男人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伴着些无奈与惆怅。困于一隅,或无处安歇,本质都是一样。
之后他在浅滩处离船而去,再未多回头一次。截至那时,他都未提及过他自己的名字。
人与人之间的际会有时很浅,精灵老爷。人类弓箭手说。我们不过随意交谈过几次,甚至看不破彼此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再说了,我也不确定我所知道的那个异乡人就是您想找的那一类。
诚然,精灵回答。倘若没有太多容易辨识的特征,也不知其本来名姓,即使以我的洞察力也无法判断这是不是我此行的目标。
我只能多说一句,他大抵是从埃利阿多来——如果您想知道。
精灵扬起眉毛,若有所思地向荒野的方向望去。真是有趣,他嘀咕道。没落多年的血脉将引领人民再度走向繁荣昌盛,这点已经在河谷得以应验——这也是我父亲想要我看见的吗?
统领河谷之人不再接话。他目送密林之子迈开脚步,轻巧地踏了出去,截至其身影消失于夜色深处,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足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