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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能够目视到起伏的山峦时,巫师还骑着马,他准备在开始走山路之前再将马放走。他乘的这匹马步履缓慢,他自己也不急于赶路。他一路从森林的南部来,优哉游哉,抽着烟斗哼着歌,行囊中有精灵的干粮助他果腹。预定的时间还没来,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提前太久赶到布理也堵不到矮人,他没必要太匆忙。
他这么一走慢就有好奇的目光跟在了他背后,不仅是那些大概跟滞留林间的褐袍玩得很好的小鸟,还有一些走在地上的小家伙——不是狐狸或兔子,但敏捷程度差不了太多。大概在被跟了一天一夜之后,巫师才意识到身后多了条小尾巴,每逢自己出于直觉而回望时都能恰到好处地找地方藏起来,树干、山坡、断壁或较高的草丛。“唉哟。”他对着胯下的坐骑说,“看来有一个小小的跟踪者随在我们后头了。”马儿打了个响鼻,显得对此事很不感兴趣。
这马也上了年纪,对水和饲料之外的大多数东西都不感兴趣。巫师在山道外下了马背,抚摸了一下它的鬃毛,然后同它道别,目送它慢悠悠向东面去了。他自己则拄着长拐继续往前走,山路崎岖,行道漫漫,不过千百年来灰袍漫游者总是这样来去,只要不遇到阻截者,也不至于因为哪段路太难走而摔断一条腿。他时不时停下歇脚,捶打小腿,嘟嘟囔囔地抱怨老骨头不中用。至于那条小尾巴,迄今还把自己藏得很好,若不是鸟雀和飞蛾向他传信,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将其甩脱。
一个难说是否怀着善意的跟踪者,他琢磨道。一路以来他都装出孱弱老人模样,也没有引得后边的家伙跳出来劫道,那么至少不是冲着钱财来的,也不会是以残杀取乐的那类疯子。他跟岩石作伴了好些日子,山路终于快走完了,他得以重新进入埃利阿多。那条尾巴随着他越过生满冬青树的山坡,再进一步越过苍泉河,折向西北,越过南岗。
巫师已经习惯于独自游荡,他反倒对身后丝毫未显出不耐和疲惫迹象的跟踪者生出些好奇。不知那小家伙是太耐得住孤独寂寞,还是在依靠跟自己隔空比拼追踪与反追踪能力来解闷。巫师几度想尝试挑些更难走的路,看那位会不会对此加以抱怨,末了以他不愿给自己找更多麻烦而作罢,但他还是会故意留一些绊脚的青藤和表面看不出深浅的泥沼在身后。
追踪者离他时远时近,在他抵达布理之后的第五日才悄悄从城镇门口冒了头,斗篷盖过脑袋顶,混迹在往来行人中并不特别显眼。跟上来的尾巴尖儿和巫师入住了同一间客栈,在进入人类的聚居地之后,这家伙倒没再做出特别明显的跟踪行径,只像是在到处贴耳探听消息。至此巫师差不多锁定了他的来历,只差掀开那顶兜帽验证他本人的身份了。
如果他愿意坐在更敞亮些的地方喝酒,巫师还能藉由占据同一张桌边空座椅的机会来与他说上话,可惜他始终都躲藏在角落里。于是中洲的漫游者刻意挑了个天气不错的日子,赶在一大早就出了镇子,摆出一副自己有要紧事的架势往树林的方向走去。追踪者很快跟了上来,一路跟他走到树林边缘,巫师从衣袋里摸出个小物件,是他从行囊底部翻出来的东西,前一年在夏尔放剩下的小型烟花火箭筒。
他给它的屁股点了火,放了手,让它“嗖——”地飞过自己肩头,在空中拐着弯儿扎向灌木丛后边,在那里爆炸了。
这一下就把在那儿偷偷摸摸盯着他的小尾巴给炸了出来,活像是从杂物堆里吓出一只猫,看样子还是只野猫。烟花筒的爆炸没能在他脸上炸出更多烟灰来,这说明他反应足够快、躲避起危险来也足够机敏。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很是年轻的脸孔,用一双灰眼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老者模样的巫师。
“哎呀!”巫师一拍大腿,“看我在这种地方发现了谁!埃西铎的后裔,一个杜内丹人!”
“你好。”年轻人谨慎地说。
“你好,你好,阿拉松之子——”
巫师在袍子上擦了擦手,顿着长杖走向他。年轻人在面上挤出了一个礼节性的微笑,正欲应答——
“——阿刚努伊!”
他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
“不好意思,但容我指出,”他举起一面手掌来,“其实那应该是我的曾祖父?”
巫师假装自己根本没听见这句指正,一把抓过他的手掌摇晃起来。“上次见你还是……哎,上次!”
“我们根本没见过!”
“但你确实是阿拉松之子?”
“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个阿拉松!”
晚些时他们回到布理的街头。白日里的城镇还算热闹,往来的游人与商人都在街道间穿行,寻找着不同的店面。有些人牵着马,有些人挂彩颇为严重看上去就很需要医师,有些人在肩头扛着猎物。杜内丹人哪一种都不是。
“我想你是来找我的,小先生。”巫师说,“显然我们错过了在精灵的家园中相识的机会。”
“我听说过你的名号,巫师。”杜内丹人回答,“埃尔隆德阁下曾不止一次提起你来。很可惜你拜访瑞文戴尔的间隔太长,时至今日我才见到你这一回。”
“请别一直用‘巫师’来称呼我。”巫师说,“当然啦,如你所知,我名号众多,要管我叫什么全取决于你更偏好哪一个。”
“我是在人类的聚居地、以一介普通游民的身份与你相识,”杜内丹人说,“我的挑选已经有了结果。”
抛开鬼鬼祟祟跟了一路就是不肯先上来说句话这点不论,这年轻人看上去还算谦和有礼。容我再正式地向你问候一次,甘道夫,他边说边以手抚心、微微欠身。巫师微笑着点头,抬手抚摸自己的长胡子。
“杜内丹人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寻求指引,以及探听消息。”年轻人回答,“我在罗瓦尼安徘徊了一段时间,已经见过许多在离开瑞文戴尔之前未曾想见过的事物。之后我决定回来与我的亲族们相见,恰好在迷雾山脉附近发现了巫师的行踪。”
“依我之见,下次你想跟谁寻求帮助时,不如早些开口搭话,没准能早些结伴同行。这样一来,长路漫漫间有个可说话的对象,旅途也不至于太过无趣。”巫师说。年轻人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他略有些欣慰,同时还有些疑惑。“不过你到底为什么不主动向我搭话呢?我看你也不像是那种缺乏直接跟巫师对话的胆量的家伙。”
“我的养父告诫我说,”年轻人眨了眨眼,“‘能同巫师为友并非坏事,但须保持平和温善心态,因他们总是着眼于自由灵魂间的烈焰,且时常会借这火焰去燎着一些困苦险阻,于当事者而言,其结果不总是自己乐见的’——我努力理解了一下,这番话大概是在说,在你面前表现得太过于积极主动的话就会被拐去做一些奇怪的麻烦事。”
我好冤枉啊,巫师歪过了嘴。我又没从瑞文戴尔拐骗过小精灵,你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不都好好的,到底哪个遭过殃了。
“你看上去对这个评价不太高兴。”年轻人说,“有什么需要澄清的吗?”
“有。”巫师点点头,“我真要想让谁去做什么事,可不管对方有没有主动跟我说话。”
“……很好,完全没有澄清。”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阿拉哈德。”
“我不叫阿拉哈德!”
他当然不是阿拉哈德。
巫师所记得的那个阿拉哈德从来都不是这副年轻模样。当巫师们与身具高贵血统的精灵相聚于伊姆拉崔、组建起智者议会来时,杜内丹人的当任族长年岁已然近百。智者们相聚的时日不算太短,途中有游民的首领从山谷之外来,拜访予他和他的族群以诸多帮扶的精灵领主。那时他的儿子也已成年,一副英武不凡模样,两代人一同向埃尔隆德问候,巫师也在这时留意于他们。
他的儿子继位则是在数十年后,届时瑞文戴尔仍有哀伤萦绕。凯勒布莉安已经向西而去,与她的丈夫与子女分别。往后的一个世代里,纷争更常发生于罗瓦尼安,北方的流亡者反而有了喘息的余裕,守在人类的市镇附近与荒原上休养生息。
那也是许久之前的事。精灵的哀伤变得浅淡,智者们中的一部分还保有良好和睦关系、另一些则已经心生间隙。这会儿北方又变得不够太平了,巫师站在市镇里都嗅得到阴暗处的腐朽气味,蛰伏在人类之中,留候在深夜里,黑暗的爪牙四处散落之余还在继续蛊惑人心。巫师踢踢踏踏地向山野间去了,身边多出一个同路人——被他拽出来的小尾巴留在了他的旁侧,随他一同接近古墓岗。
他们走在大路上时,遇到了正在南行的商人,还有结伴劫道的恶棍。一个脏袍子老头和一个游民的组合看上去很不起眼,容易叫人误认作是恰好路过的流浪汉,直到杜内丹人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剑,而巫师也笑眯眯地用杖头充当起能直接将人敲昏过去的闷棍。巫师自己一点儿也不慌,他还有余裕欣赏并考评新朋友的剑术。年轻人用剑的手法中还带着几分精灵式的轻盈与流畅,这也令巫师感到熟悉。
“干得不错,阿拉松之子。”在将那群恶棍给打趴下之后,巫师真心实意地称赞了一句。
“我不是阿刚努伊。”而那年轻人又声明了一次。
他当然也不是阿刚努伊。真正拥有那个名字的人类与巫师相识于白道会第二次被召集后,也是在瑞文戴尔附近。巫师忧心忡忡,自认有阴影在前而未得到充分重视,杜内丹人则问他,是否需要自己帮忙去探寻。
我的族人当中仍有不少勇武的好手,不惮于去往黑暗盘亘之地,他说。真要攻打一处守备森严的要塞,或有可能显得乏力,但只是探查一番应当无碍。
巫师阻止了他,说你不必再为自己招惹来更多厄运。
阿刚努伊还在世时,狼群从北方来,河水封冻成冰,埃利阿多的南部被洪水吞没,而这洪流也一并侵蚀了那位首领的性命。他可能是在寒冬中落下了病根,也可能是因忧愁而在心力交瘁中离世。这部分往事不被记载,唯有与那一族相识的近者能从口口相传中听得一二。
而黑暗果真来了。一个被打昏过去的倒霉鬼跌倒的姿势较为滑稽,一张原本被揣在衣兜中的羊皮纸由此滑出一角来。巫师心头一沉,抽出它来仔细审视,辨识出那用于书写的文字出于某种邪恶之语。“我原本还打算这就去霍比特人那边游玩一番,看样子得将计划推迟一些了。”待他们回去镇上之后,巫师这样说,“不能走太远了,就在这附近游览……免得错过我想截住的家伙。”
“我想多嘴问一句‘你到底是来堵谁的’,反正肯定不是我。”年轻人说,“但我估计你也不会老实回答。”
“你猜对了,阿拉苏伊尔。”
“不是、不是。”
阿拉苏伊尔担负上的是看护夏尔的活计。他经历了另一个难捱的冬天,带着他的族人从荒野中来,跟巫师结伴援助那些遭了灾的霍比特人。
他的斗篷很是破烂,并不避风。家中有余裕的霍比特人替他缝制了一条更为温暖厚实的,他跪下身去应受这份赠礼。风雪将他的头发染白了,让旁人都能更早窥见他老去时的模样,而巫师看见得更多——他已然倒下的父辈与祖辈,眉眼都和他相似,命运也未尝不同。即使与别的族群、与更多往来于埃利阿多的寻常人类友善,到头来他们还是会埋骨于旷野,除去亲族之外无人知晓坟茔所在之处。
巫师在那个大雪天里跟他并肩坐在屋檐下,一齐抽着知恩图报的霍比特人塞来的烟草。勇敢的图克在不远处大着嗓门当指挥,让他的一大伙亲戚帮忙把垮塌的木棚拆散挪开,好腾出一片更好走的空地来。霍比特人也有奋战的勇气,阿拉苏伊尔说。想必你会有更深刻的远见,我的朋友。
我未见得能再见到一次他们英勇作战的身姿,但你或许会。
巫师管还在同行的年轻人叫“阿拉格拉斯”时,后者翻了翻眼皮,看上去已经懒得反驳他了,但还是象征性地摇了摇头。阿拉格拉斯继承下的也是一个相对和平的时代,不幸光顾的是他那惨死于狼口的父亲。这倒是有些共性,巫师兀自琢磨道。父亲活得不长,能带领族人战斗的时间更短,做儿子的便过早地接下了担子。阿拉格拉斯与巫师相识时同样很是年轻,更接近于这年轻人时下的模样,机敏而不失稳重,且仍然处在留有一丝天真恣意的年纪里。
有那么多个杜内丹人,巫师想。那么多个,你的父辈和祖辈,我都曾在机缘巧合下与他们相识。在严寒中流失了精力,在家人的陪伴下亡故,在野兽的撕咬中葬命,或是像你的父亲,你所说的那一个阿拉松——死在对敌的战斗里。一场雪,一首长歌,一副尖牙利爪,或一支箭。有那么多个故事就此终结,而我曾见过。
他们长在精灵家园中的稚嫩模样,意气风发的模样,成熟稳重的模样,平缓老去的模样,巫师都曾见过。有的人寿终正寝,有的人死于非命。沿袭下来的血脉赋予这一支族裔相似的样貌与相似的坚毅,如今他又在这一个年轻人眼中见到似曾相识的光彩。
只要这光彩不隐没于长夜,它总会不负希望之名。
他们共行了约莫一个半月。时间不算太长,不足以让一个年轻人展现出全部的战斗素养与引领旁人的能力来,但足以让一个眼光毒辣的巫师摸清他的秉性。谨慎,机警,尚未下定决心奔赴向更为宏大的篇章,却也不介意应着洪流而去。巫师不认为自己会看走眼,他觉得当前仍未实现的部分也会在近期得到应验。
而分别的时刻总要到来,虽然对于两个漂泊者来说,这终结的时限并不十分明显。那一刻还是来了,他们都坐回到昏暗的客栈里,杜内丹人已经收拾好行囊,与巫师同坐在角落里稍大一点的一张桌边。
“待人友善,即使他们会小觑你。”巫师对他说,“不要轻视霍比特人,有时他们会让你大吃一惊。”
“我记下了。”年轻人回答。
“你在纷争再起之前离开了罗瓦尼安,这样做是正确的。”巫师又说,“近期你也不必再走回头路,否则可能把自己卷入更大的麻烦。”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所谓“更大的麻烦”是指向何处。他从怀中掏出一小袋烟叶,是留给巫师的赠礼。“就当这是回报你对我道出的这些话语。”他说,“只要你不故意去胡言乱语,别的部分听上去还是挺可靠的。”
巫师没有对他的评价进行否认,毫不介怀地哈哈笑了几声。年轻人喝完了酒,预备提起行囊离去,在他已经从座椅上站起之后,巫师又叫住他。“还有,当合适的契机出现时,”巫师说,“不必一直独行。”
“既然我回到了埃利阿多,我会回去召集我的族人。”年轻人说。
“我不止是在说你的族人。”巫师说,“你看,在你被那一声爆响给炸出来之前,你我也是素不相识。”
年轻人回过眼来,安静地与他相望片刻。预示只将命运揭露到这一步,往后将会与谁同行并不是杜内丹人现在就能知晓的。他没有深问,片刻过后饶有兴趣般地挑起眉毛。“你当真记得我是谁吗?”
“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你是谁。”巫师说,“你要背负的名字不仅为你自己所有,你要踏上的路途也比自阿拉纳斯以来的所有流亡者都更艰难。问题不在于我是否知道这些,而在于你该如何去应对。”
杜内丹人哂笑出声,面上闪逝过自嘲之色,闭口不提更多质疑。
“暂且留在这附近吧。”巫师说,“绿大道上既能截获黑语写就的告示,证明四方往来的通路都不复太平,夏尔一带也背负上了潜在的危机。”
“这也是一道指示吗?”年轻人问他。
“更像是托付。”巫师回答说。他稍作沉吟,旋即轻缓叹息。“虽然我无权要求这一支流亡的族裔为北方人民的太平安康付出更多。”
年轻人轻轻摇了摇头。他再度转过身去,斗篷裹身,拉起帽兜,盖住乱发与半张瘦削脸孔,灰色锐利的眼也隐于阴影下,像一位神秘游侠。“你无需要求。”然后他回应道,“我们自有使命。”
于是巫师又看见那些影子,隐匿于黑暗年代,消散于沉默。他们先后离去,剩一位年轻后人,命运忽然为他添上了些别样的沉浮。巫师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在这个雨夜独行出客栈大门,离开灯火照耀之处,略一停顿便消失了。
巫师也不确定他们下次会在何时何地相见——这大概会取决于接下来的交谈。
他总算等到了他的目标。在杜内丹人离开之后,一个或许是在客栈门口与之错身而过了的矮人走了进来,前后间隔很短。矮人独占一桌,周围多出一些阴翳眼神。矮人在用餐途中有所察觉,伸手去握剑柄。
巫师在这时走上前去,占据了他对面的空座椅,要了一份与他相同的食物。矮人的表情始终不太好看,考虑到他的实际处境其实还挺糟的,这也怪不得他。巫师向他回以微笑,然后直截了当地询问他:
“索林·橡木盾为何造访布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