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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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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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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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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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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哲】《过云雨》

Summary:

现实向3.5万字HE

云间隐约有雷鸣响起,这个季节的横店雨水丰富,估计不久后又会带来一场雷阵雨。张哲瀚抬头看了看,轻声说道:“我不要做抓蝉的人。”

只要蝉响过,夏天就在这炙热的分秒里,真实燃烧过。

Work Text:

“当我们自愿受束缚而向前走时,我们并不感到有束缚;但当我们开始反抗,并远离它时,我们便十分痛苦。”
——《思想录》

 

1

横店的夏天又急又燥,此起彼伏的蝉鸣豪迈得很有交响乐的意思。

龚俊好笑地看着张哲瀚在旁边小凳子上打盹,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头发束起来了但还是热得很,一滴汗从颈脖处滑落。眼看着他一个猛扎要把自己给惊醒,龚俊忍不住伸手接住了他的下巴。

他正想暗骂自己手欠时,张哲瀚便睁开了眼睛,无害地撩了他一眼,伸了个懒腰坐直了。

今天戏份重场次多,早起一天下来两个人都累得够呛。导演先前让他们歇会儿等等光,拍完这场就差不多完事了。

龚俊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要再眯会不?还得再等”。

张哲瀚摇了摇头:“不用了,精神了”。

刚开拍没多久的时候,龚俊就发现了张哲瀚这个对手着实不错。初见时是组里每位老师都要敬他几分的武指大哥,后来发现是个没有任何弯弯肠子的热心肠。戏外一点不藏着掖着地教他戏,从动作心理到镜头语言。开拍的瞬间就像是化了水变了个人,一双眼总是含了五分风情五分揶揄地看着他。

他觉得挺好,好不容易有一回沉浸式演技体验,总归是赚到的。

 

2

任谁都很惊讶,他俩的性格竟是跟戏里相反了来。

今天的戏份外出去湖边拍摄,焖锅似的酷暑天竟生了几分凉意。张哲瀚兴致高昂,一路上逗猫撩狗,把能调戏的人都撩闲了个遍。只可惜龚俊关键时刻嘴巴就是慢得很,回回被占了便宜也反驳不过来,导演一路大笑响得像要拆天。

龚俊气不打一处来,他绞着张哲瀚的手臂要给他点厉害看看。张哲瀚嘴永远比手快,大声嚷嚷:“君子动手不动口,你先让我动手”。龚俊使了劲地缚着他,低了头看人道:“你别老给我找茬”。虚张声势的大狗没多少威力,张哲瀚还是从善如流地求了饶。

两个人要准备拍重头戏,武指老师教过一遍后张哲瀚迅速上手,拉着龚俊的手比划了好一会儿。武指老师满意地点了头,张哲瀚一双眼睛水光粼粼,笑着睥睨龚俊说道:“看张老师表现怎么样”。

古装戏最讲究身段,十年时间锻造了甩袖出掌都尽得潇洒的游刃有余。来自香港的导演热衷着当年邵氏电影的武戏对打范式,追求行云流水的见招拆招与默契美感。被掀翻的竹筏激起漫天飞洒的湖水,落在交手的二人身上勾勒出流动的气韵。

张哲瀚看着镜头回放,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偏过头看见龚俊对他笑了笑。

湖水如潮,凡心微动。

竹林的风吹动了氤氲的暧昧。

 

3

要说有什么是横漂人永远无法适应的。

那就是比横店的夏天更让人倒胃口的夏天剧组盒饭。龚俊三五下吃完,看见张哲瀚还在蔫不拉几地扒拉那盘可怜的饭菜。

他探下头盯了张哲瀚好一会儿,直到对方没好气地撩了他一眼,才宣布道“你又瘦了”。

张哲瀚终于放弃地合上了饭盒:“天气太热,实在没什么胃口。瘦点正好更周子舒了”。龚俊朝不远处的助理招了招手,又问道:“要不吃点水果?你这下午得虚脱过去”。张哲瀚可有可无地点了头:“都行吧”。

龚俊看着他的脸色不是滋味,下戏后硬是把人请去房车,摩拳擦掌地炮制了一碗爽辣鱼粉给张老师加加餐。

混了番茄午餐肉撒了小米椒的鱼粉热腾腾,被郑重其事端到面前。张哲瀚试了一筷子便开始大快朵颐,浓汤微辣有点鲜,在开了空调的车里更让人食指大动。

龚俊开心地笑了,又递了纸巾过去说:“你慢点吃”。

他每次回家都会给家人做饭,看人吃得香比什么都开心。张哲瀚那么大一个人,偏偏像只小动物,累了就无精打采,脾气有点娇纵,没那么好哄。但是一旦开心起来,就会眯着眼睛敞开肚皮张牙舞爪地撒欢。

 

前不久龚俊还是有点杵张哲瀚,毕竟他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比较拒人千里,连爱好都有点奇怪。

直到有一天等戏,龚俊远远地瞅着张哲瀚端坐在角落,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手机,活像有人欠了他五百万。他思虑斟酌已久,踌躇地走了过去准备略表关心。

结果人手里价值百万的手机响起了斗地主的音效。

原来是斗地主大战遭遇了滑铁卢。

太可爱了。

 

4

拍戏的日子过得无比简单,有点像在念书的时候。

每天早起运动上妆背台词拍戏放饭,走出有条不紊的安稳无波。龚俊很喜欢这种节奏,他提早做好了功课,每天期待自己下一次作业交出来是什么样子。

看监控的感觉很奇妙,明明是自己演的戏,看起来却很新奇。原来他用了这样的眼神看人,原来他下意识接了这样的动作。有时候都没发现自己台词顺序错了,张哲瀚就已经天衣无缝地接了起来。龚俊根据剧本搭好了表演的框架,随着周子舒的步调注入血肉。

看着自己进步的感觉让人颤栗。

每日都有偶发的惊喜,而一切都在掌控当中,他觉得松快无比。

 

“龚老师,饮料给我递一下”,张哲瀚懒洋洋地说。明明只有三步路的距离,但这尊大神就是懒得挪动尊臀。龚俊拿起可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后,把挂满水珠的可乐贴到张哲瀚脖子上,把他冻得一个趔趄“龚俊!你幼稚不幼稚!”

龚俊乐不可支地倒向一边,把可乐拉开了又塞到他手里。

张哲瀚看着他的傻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插科打诨地过了一个月,他还是越来越累。投入感情伤神,却是最能接近角色的办法。

对于张哲瀚来说,快速调整情绪是他的自我保护机制。周子舒太苦,他把阿絮拆了一层又一层,吃透那无法言语的苦。只有导演喊开始后,他才允许自己沉浸在角色当中。导演喊cut后,他应激似的立刻回到张哲瀚状态,比以往更过激更调皮。

投入了太多,他在竭力维持平衡。

龚俊看得清楚,一把捻开折扇,一面给他送风一面闲聊。

又拍完一个镜头后,造型老师一拥而上为他们补妆。一位看着脸生的化妆师为张哲瀚擦完脸上的汗后,似不经意地伸手拢了拢他未乱的头发,张哲瀚无所察觉地吹着他的小风扇。

在自己反应过来以前,龚俊已经走过去挡在张哲瀚面前,若无其事地调笑起来。

周围的工作人员默契地往后退了一步。

张哲瀚微不可察地弯了嘴角。

 

5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山林被洗刷得翠绿娇嫩。

烈日蒸腾了湿意,参天掩映下的山路像不扰红尘的避世处。

龚俊和张哲瀚倚靠在树荫下乘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阳光从遮天蔽日的绿荫里洒下来,似乎带了层嫩墨色的滤镜,碎钻般晃着眼。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做着调整,周遭的嘈杂声熟悉得近乎柔和。

他们看着眼前的一切,默契地安静了下来,是那种不需要用语言填补的沉默。

张哲瀚背靠在树干上,正专心放空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种稳定的、有如共振般的起伏。整个身体的知觉如流水般褪去,他把意识集中到肩膀上,而那处正抵在龚俊的上臂。酷暑里被放大的呼吸起伏,通过一小方触碰隐秘地传到他身上。两个人的呼吸频率似乎相当一致,一致得让他怀疑这微不足道的动静只是错觉。

于是他偷偷屏住了呼吸,依然稳定地感到了那种起伏的波动。

两个人都没有作声。

没有人知道,这部作品梁祝化蝶般炙热的爱情故事把张哲瀚烧得滚烫。他将周子舒的爱恨圆融,却依然无法控制那忧怖,为孤掷一注而痛苦。

他似乎在心无旁骛地体会那拥抱烈火的畅快与决绝。

直到此刻,他在天光大泄的密林里,感受到了一种俗世的、安稳的、予人慰藉的平静。有一朵光斑落到他手中,他着迷地握了拳,又慢慢张开手。

那亮得像要消弭掉的光斑,依然在他手里。

 

6

为温客行得知阿絮命不久矣的这场戏,全剧组都准备了很久。

夜色轰鸣,躁动的乌云在头顶翻滚,浑厚雷鸣隐约从远方传来。龚俊浑身湿透,站在廊桥里盯着面前的死水一言不发。旁人都道他培养情绪,没有上前打扰。

今天晚饭时龚俊与张哲瀚大吵了一架。

两个人自认识以来一直维持着客气的礼度,从来没有因为什么而争执过,每天斗嘴都是心知肚明的情趣。这回吵起来多少也是因为情绪调节不佳的原因。

最后张哲瀚并没有生气摔门而去,更没有愤怒地抡拳头。他只是用再冷清不过的一双眼,看了龚俊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话走了。

早些时候两人在休息处吃饭休息。拍了一天,龚俊知道张哲瀚也很累了,并不作声,只是低声背台词。

龚俊默念了好几轮,实在是没把住嘴,忍不住问了一句:“透支健康的自由,比生命本身更重要?”

张哲瀚迟疑地回了头:“你是自己问,还是替温客行问?”

龚俊愣住:“都是吧”

张哲瀚有点不敢置信:“都拍了这么久了,你问这个问题。你是不懂温客行,还是不懂周子舒啊?还是说你根本两个人都不懂。”

龚俊下意识地想让气氛缓和过来,连忙息事宁人地说:“你别生气,我只是随便琢磨一下,没别的意思……”

张哲瀚自知情绪过了头,不想因为这点事情吵起来,便不再说话。

龚俊只是解释道:“伤在他身上,往后每一天都要吃这个苦头……”

张哲瀚莫名被刺了一下,心里有一把火在烧,他说:“天大地大,无牵无挂。他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旁人的话算得什么?”

龚俊像被烫伤似的站了起来,他第一次觉得委屈,“那温客行算什么?他一厢情愿追着,就活该不说一句话,连挽留都不配吗?”

张哲瀚定定地看着他:“你我都知道温客行算得上什么,没有人比你更明白。如果换作是温客行选择了这条路,周子舒就算是只能陪他快乐这三年,也会心甘情愿”。

龚俊把衣袖抓得皱巴巴,把声音放得很低,压抑多余的情绪:“希望心爱的人健康平安,这难道有错吗?”

张哲瀚眼睫一颤,平静无波地说:“你说得没有错。但你要不要问问他自己的想法,他更在乎被你爱,还是更在乎自己想怎么过。”

 

7

夏夜似纤维般脆弱,雷声轰鸣划过伪装已久的平静,瞬间暴雨如注。

龚俊身形落魄地站在雨中,竟然真的可笑地感受到那恐将生死相隔的切身之痛。在许多年里,情爱之事于他而言一向非常淡薄,他需要吃好穿好照顾好家人,有好的机会拍戏赚更好的前程。爱情是他生活中排名五六七八的点缀,闲暇时乐于装点一番,忙时自然抛之脑后。

温客行却让他觉得除了家仇必报外,世上没有任何事比得上爱人倾心。

他站在滂沱大雨中央,稍微撕开了一个裂口查探那难解的痛苦。想着确实是自己做错了,千错万错也不该去否认周子舒的选择,他那么爱他。

身边的工作人员陆续开始撤场,导演过来说了两句话,轻轻把他推走了。

直到推开休息室门时他还是恍惚的,只见化妆桌前张哲瀚呆呆地抬起了头,透过镜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而后迟疑地站了起来问道:“你都湿透多久了怎么还……”

霎时间魂魄归了位,龚俊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心跳如鼓。

他大步一迈,把人紧紧扣在怀里。这人像是突然凭空生出一副铜皮铁臂,把人圈得密不透风。

被湿漉漉地抱了个彻底,张哲瀚哭笑不得想推开,就听见龚俊在耳旁又急又促的呼吸。不用想都能瞧见那惊慌失措垂头丧气的模样,举起的手便伸到了龚俊后背,安慰似的拍了拍。

龚俊一动不敢动,张了张嘴不知道吞了多少个字,最后只得沙哑的一句“对不起”。

张哲瀚知道他今晚淋了一整晚的雨,那样的戏份肯定难受得很,不欢而散多少也让他心里过意不去。最后一边骂着自己没事找事,一边在休息室苦哈哈等龚俊回来。

想来今天的争吵,一半是因为自己心有遗憾不甘,另一半多是因为他把龚俊当成了自己人,对他有了更多的苛求。最后也只能怪自己,到这只能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你傻不傻”。

听见这声服软,龚俊终于松动了几分,得寸进尺地把头埋进人肩窝里,小动物似的蹭了蹭脸。张哲瀚身上有着他非常熟悉的味道,那是爽身粉、化妆品和久闷的汗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定。他忍不住低声说道:“张老师,你好香啊”。

张哲瀚正被蹭得难受,听见更难受了,一把想把他给推开:“这大热天的你……”。龚俊伸长双臂又抱紧了一点,低沉的笑声似乎是从胸腔处传来,一点点地敲得人晃神“真是嘴硬心软又口是心非的人啊。”

过了好一会儿,龚俊才一字一句说道:“哲瀚,是我的错,你不要难过”。

 

直到松开手时,龚俊才意识到自己湿得有多彻底。张哲瀚只穿着单薄的白色短袖,被他这湿哒哒的厚被子一卷,前前后后都基本透了底,洇出了饱满胸肌的漂亮形状。龚俊只低头看了一眼脑袋就着了火,耳朵烧得通红,喉咙莫名其妙地犯了痒,大声嚷嚷得颇为欲盖弥彰:“这……这这衣服都湿透了,我们赶紧换件衣服回去吧“。

张哲瀚倒是无所谓:“我不换,就这样回去挺好,怪凉爽的”

“不行不行!天气再热也还是会着凉的!你快快快给我去换了。”龚俊义正言辞地推着他往更衣室走。

张哲瀚露了个笑,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了两步,一个伸手就把短袖给脱了。

留下一个目瞪口呆心浮气躁的龚俊。

 

8

要说台词背得好,演戏没烦恼。

这话只对了一半,龚俊台词背得相当努力。张哲瀚觉得他就是那种念书时特别勤奋的好学生,就是临到考试紧张时难免有点错漏。今天这场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台词总是有些差错。

休息时张老师热心坐下了,想给给摇头晃脑的龚俊指点指点迷津。

龚俊自己知道问题,走剧情的台词记得特牢,到抒情台词时酝酿情绪之余就有点顾此失彼。

张哲瀚把手上剧本又看了一遍,慢慢开了口:“我以前背词也烦恼……后来拍多了戏才发现,其实台词本身并不重要。或者准确地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龚俊疑惑地看着他。

“台词是皮囊,你的表演才是骨,”他解释道“打个比方说”。

张哲瀚突然凑近了些,伸手拿起面前的酒杯悠悠地晃了晃。看起杯里的酒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眉毛几不可见地轻颤一下,那弯起来总含三分情的眼微微抬起来看着他,水光盈盈的似乎要把人盛进去:“老温。”

龚俊瞳孔微微一缩,突然哑巴了。

张哲瀚坐直了,伸长腿舒展了一下身体:“我只喊了一句老温,但是显然不仅这两个字。你把台词当成注释,不要让它干扰你,专注你要表达的情绪。只要表达准确了,台词自然而然。说少了,多加了,都不成问题。”

龚俊点点头,慢半拍似的拿起桌面的水喝了一口,含糊地应了个是。

 

9

横店隔三差五下雨,偶尔没有乌云集结的酷热夜晚,便多了几分稀罕的凉意。

今天下戏后几个人去附近的铁锅炖吃了饭,吃完满头大汗地出了门,倒是凉爽了不少。饭店到酒店不过十分钟步行距离,龚俊拉了拉张哲瀚:“陪你走回去呗。”

横店就是很小,吃饭都还能碰上张哲瀚朋友。那人也是原来拍戏认识的,路过这边包厢时正好服务员进来上菜,随意瞟了一眼竟碰见熟人,立马熟络地进来打了招呼。吃完饭要结账时,他们才知道那哥们已经顺手把这包厢的账给结了。

龚俊好奇似的随口问起。张哲瀚拖着老长的步子,慢悠悠地说:“哦,以前我们拍戏时也老来这吃饭,他们说这家店贴饼好吃。”

龚俊走得也慢,双手揣进裤兜像个大学生:“那你不早点带我来吃。”

张哲瀚瞥了他一眼:“也就还行吧,外面吃多了也没什么意思啊,都不如自己做的鱼粉。”

龚俊自觉自己笑得太幼稚,于是更幼稚地走快了两步,回过身看他:“鱼粉算什么呀,这还是条件不足,下回给你做大餐。”

隐约的笑意从张哲瀚嘴角扩散开。

大概是今晚月色太亮,连笑容都怪晃眼的。

龚俊被晃得攥起了拳头,心脏剧烈地鼓动起来,夜里的街道太安静,他总觉得连树梢的鸟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龚俊定定地站着,等到张哲瀚走到他面前,便伸手牵住了他的手。先是手指慢慢摩挲着手背,而后一丝不苟地十指相扣起来。

这段路隐蔽在树荫下,两侧的门店早已关了门,昏黄的路灯有一段没一段地亮着光。两个人像第一次逃晚修恋爱的高中生,低了头没头脑地笑,一句话也不说。

隔了好半天,龚俊觉得自己心脏都要跳出喉咙了,才低声说了一句:“想唱歌。”

张哲瀚想起他敞亮的歌声,笑着侧了脸去看他:“什么歌?”

“《简单爱》”

天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非常肉麻但毫不夸张地说,张哲瀚只觉得自己心都要酥掉了。

 

10

夏天的感觉着实像恋爱。

带着翻滚潮气的闷热、稍动都叫人脸红心跳的躁动、明媚霞光与青葱绿荫,每种声色似乎都跟情爱相通。

龚俊坐在副驾上,车窗落下一半,风中带有晨露青草混杂柏油灰尘的味道。公路车辆稀少,远处的平房如同码得齐整的小火柴盒,掩映在模糊的墨色岱山之中。

晨光不紧不慢地过渡,渐次变换颜色的云层似染了胭脂的锦缎。

他回头看着张哲瀚专注开车的侧脸,把音量调低了一点,听着风在耳旁呼呼作响。

周杰伦的歌声跑出了车窗,跟着他们开进朝霞里。

 

早上六点的时候,龚俊提着一屉包子一杯豆浆敲开了心上人的房门。张哲瀚刚运动完冲了澡,整个人还冒着蒸腾的热气,头发乱糟糟的像只炸了毛的猫,呆呆地看着他:“早啊”。

几乎一夜没睡的龚俊精神得能去斗牛,笑眯眯举起手中的东西:“吃早餐”。

张哲瀚柔情蜜意地想,真是见了鬼了。

今天上午没戏,龚俊本是做好了要带张哲瀚出去兜风的精心准备。来之前光是想着有美人在侧,就乐得野马狂奔好不开怀。怎料人从他那稀罕的黑眼圈看出不妥,硬是把他塞到了副驾里,自己当起了那个为美人做牛做马的角色。

张哲瀚的车开得又快又稳,驶过一片葱茏翠绿的芦苇荡,在湖边岸堤停了下来。四下无人,只得虫鸣蛙声的此起彼伏,龚俊牵着张哲瀚的手悠悠地沿湖边走。

“说要约会,带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张哲瀚手也不放开地伸了个懒腰,带得龚俊跟着做了个手臂舒展动作。

“我特地做了功课的,这边夏天风光美,也凉快。”

微风应声而动,举目望去是连绵几公里的绿波荡漾与琼玉碧湖。两人竟像是偷得了半日闲,独享了这潋滟的光色。

 

张哲瀚虚靠在栏杆上,被龚俊松松地圈在怀中。

风吹起了将将到肩的头发,龚俊伸出手摩挲着他的后颈,一下一下地顺着顽皮的发尾,声音低沉得如同鸣鼓:“你在想什么?“

只见张哲瀚抬了眼,内里似是敛了脉脉水光,几不可闻地“唔”了一声。而后伸出手拉下龚俊的衣领,情意绵绵地吻上了他的唇。

那上唇得了眷顾,如同芦苇一般被若有似无的晨露反复侵润,舌尖温柔一探,与起伏的柔软摇曳交缠。波浪密密地舔舐了那坚固的贝齿,又缠着躲着来回送软,惹得水光泛滥甜意涟漪。

溽热上了脸,龚俊掐紧了他柳叶似的腰,激得人浑身一颤。他趁机抢来主动权,蛮横地探多一分进那温柔乡,竟像是来着不想走似的缠了又缠。

堵得人在他怀里喘息着败下阵来,这人才一下一下抚着背,沙哑着嗓音轻啄那染了红晕的耳垂:“张老师,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声声气声把人四肢百骸扇得着了火。

墨色滚烫,藏了一双情潮涌动的有情人。

 

11

样式繁复的古装广袖不仅翩翩潇洒,还能教人暗度陈仓。

片场酒楼,工作人员忙着现场调度,龚俊和张哲瀚共坐一张长椅歇息。眼看着是你来我往地对台词,交叠的广袖底下两只手缠着十指相扣。

台词都沁了蜜,流淌着任谁都听得见的爱意。

那天夜里是龚俊先的戏,他像是先忘了脑子又没带腿似的,收拾自己带去片场的鸡零狗碎都磨蹭了好久。后来又本着向张老师学习的借口看了好久的戏,最后拖拖拉拉地才下了班。

张哲瀚结束时已经将近大半夜,他拖着累了一天有些隐隐作痛的腿,走回房间时已隐约出了一层薄汗。刚刷开房卡时愣了愣,只见房间亮了角落的一盏豆灯,圈起了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的人。

张哲瀚好笑地坐到地毯上,抬头欣赏那昏黄光线勾勒出一张让人心动的脸。

收工回来白赚一个睡美人,真是天上掉馅饼。

他正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乐到笑出声时,美人便醒了过来。只见龚俊眨了眨眼睛,看清眼前人后便皱了眉,轻轻握住张哲瀚屈起的膝盖。

张哲瀚巍然不动地装傻:“一醒来就咸猪手。“

龚俊有点不高兴:“是不是疼?我看你今天脸色都不好,还不让我待着陪你。“

“唔,”张哲瀚知道瞒不住,语气带了娇地坦白道:“最近累了些,加上雨水多,会有些疼。“

龚俊立即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听要强的人袒露伤处比自己吃刀子还疼。他神色无异地弯下腰,把人团起来抱上沙发,手臂紧绷得几乎有点发抖:“不怕,哥哥疼你。”

张哲喉咙轻轻动了动,揶揄道:“有人主动送上门,是该我来疼疼你”。

龚俊充耳不闻地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舌尖探进了宽松的衣领,像留恋温热的蜜糖,在那还带有薄汗的锁骨凹陷处流连舔舐。那味道催情似的,他双手掀起人衣服下摆,一边一掌便狠狠掐住了半侧腰,激得张哲瀚浑身一颤。

龚俊像是享受到什么似的,手指继续用力地来回摩挲那柔韧的腰肢,黏糊地吻上耳朵后侧的软肉,扫过耳垂时让人蜷缩得发了抖。

灯光下,张哲瀚眼底带有三分水色,娇嗔似的看了他:“龚老师还是很会的嘛。”

龚俊舔上那双眼睛,有种渎神的快感:“张老师太漂亮,教人无师自通。”

他的手指轻揉着张哲瀚的耳垂,后悄无声息滑向了颈脖,再钻进了锁骨挑逗一番。从锁骨处带了些力地向下划过了乳尖,在腰侧一再缠绵抚过,最后绕落到后腰隐没进入的那山谷间。

他挑起了裤腰,仅仅是轻抚下腰处微微凹陷于双峰之间的一线,已叫欲火熔浆烧了天。

在意志堪堪要崩塌之前,龚俊抓住张哲瀚的大腿分开双膝,近乎虔诚地低头吻在左边:“我来照顾你。”

沸腾已久的熔浆肆虐般冲出火山口,连带着气流激起漫天碎片层层压去。烧得通红的岩石第一次感受这种冲撞,被蛮横地冲上了高空又失控抛下,滚烫的气流横冲直撞地向四周蔓延。气焰冲天的火山灰从山体喷涌而出,将目光所及的一切燎了个天崩地裂。

唯有一处始终被精心呵护。

神笑看世人贪,我以爱欲违谏。

 

第二天晚餐是精心煨好的乳鸽汤,好不容易把张哲瀚哄得勉强赏了他一眼。龚俊私厨从此开张。

除此之外他还多了很多小习惯。上戏前化妆间多带一份早餐,房车冰箱里永远都填满双份水果饮料小米椒,衣柜里常备爽身粉防蚊喷雾和医药箱……他从前还不知情到浓时竟然还会多几分婆妈,恨不得大小事都打点好才算是妥帖。

不过,要真探探底。

除了因那事无巨细的体贴,还少不了几分独占的狭促。

 

12

戏拍久了,便觉得在剧组里的日子像世外桃源。

龚俊看着面前这一方临时搭成的采访间,桌面是刚对完的流程表,角落还放着打翻了的星巴克咖啡,现场一片混乱。而他接下来准备接受第二个采访。

为了一场很重要的内推试镜,龚俊下午拍完戏后便坐车去杭州再飞上海,紧锣密鼓地搞事业。正好还有几个小采访和拍照活动,工作室也一块安排到当天去了。

在娱乐圈呆久了的人难免被迫掌握那么些察言观色的技能,龚俊虽然心比海宽人比狗愣但是也能察觉出被怠慢的一二,只是小演员命贱,谁也讨不着说法。又等了十五分钟后采访主持终于姗姗来迟到位了。

是位名气不大不小的演员兼网红,如今偶尔会做些娱乐小采访当vlog素材。大概事先只做了简单的准备,不咸不淡地问了些近况问题,直到聊起合作演员张哲瀚时,主持才突然恭敬起来。

后来才得知主持曾经在张哲瀚主演的剧里当过配角,跟他的老板也有过业务的来往。后来虽然一直未再合作,但是几乎每天他每部戏都能碰上张哲瀚的相识,再加导演制片的口碑认可和新老工作室的背景,种种加起来都叫人礼让三分。

主持最后结束的语气多了些熟稔:“麻烦替我向瀚哥问个好,下次来上海有机会一起吃饭。”

娱乐圈的光鲜与卑劣都了然,龚俊从来不放在心上。

这回却突然心有所感。恨不得腿能够再长一点,前方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追。

 

350公里外的张哲瀚打了个喷嚏,想着可能是有谁在惦记他。他吹着小风扇百无聊赖地唱着歌,准备今晚最后几场戏。

小雨蹲在旁边,嚼着西瓜吐了籽到纸巾上,又把水果餐盒推到张哲瀚面前:“他特别叫我去房车拿的,吃点。别都我吃了。”

张哲瀚瞥他:“这一天天的喂猪啊。”

小雨戳了一块小的递他嘴里:“这天气除了水果你都吃不下别的东西了。”

周边的蝉密集地奏了起来,进一步加剧了夏夜的燥热。张哲瀚沉默了一下,不再隐藏自己的心不在焉,低头拨弄了一下叉子“不知道他试镜怎么样了。”

小雨想你还操心他,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啊。”

张哲瀚愣了一下,他们从来没有直接谈过这个话题。因为太熟了,身边的死党比谁都更早发现他的变化,于是大家体贴地秘而不宣。

只是见着拍摄要见底了。

张哲瀚难得和稀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小雨恨铁不成钢:“我能不知道你性格吗?你就是死磕着不想。剧组里的日子多简单,每天黏在一块,但是出去后还能这样吗?”

张哲瀚也蹲下了,拔了一根草去拨弄发小那张难得正色的神态,看他板正着一张脸忍不住笑了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那个年代大家还会抓蝉来玩,很多小孩把抓回来的蝉关在瓶子里听蝉叫声。那时候我就怕,根本不敢玩,只是我同桌那个小胖子特别喜欢。有一回他抓了一只特别胖的放在塑料瓶里,但是那天他太高兴,忘记给瓶子打孔了。过了个周末回来那只蝉就死了。”

“他哭得惊天动地的,鼻涕流了一脸都是。我知道他特别喜欢那只蝉,抓回来时特别骄傲。”

云间隐约有雷鸣响起,这个季节的横店雨水丰富,估计不久后又会带来一场雷阵雨。张哲瀚抬头看了看,轻声说道:“我不要做抓蝉的人。”

只要蝉响过,夏天就在这炙热的分秒里,真实燃烧过。

 

夜里果然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猛砸车窗,龚俊在黑暗的车厢当中感受着窗外肆虐的冲击。黑色小车裹着水雾战袍穿行,飞一般归心似箭。

到酒店时已经凌晨两点,龚俊快速冲了个战斗澡后便轻声地上了床,把人捞进自己怀里胸膛贴后背地圈住了。张哲瀚觉浅,一边不满地呜了两声,一边翻过身来把手搭在他腰上,胡乱地送了个意识模糊的拥抱。

在熟悉的气息里,两人终于坠入了深沉的梦乡。

 

13

可能思想境界不够,龚俊着实没懂高尔夫在玩什么。

但是这也不耽误他欣赏这项运动的美。比如说在早上五点坐在床头,看穿着紧致上衣和宽松运动裤的张老师打迷你高尔夫。

高尔夫的击球动作需要全身的肌肉和关节运动来完成,通过腰部发力、腿部转移重心、挥动双臂击球,一套好看的动作行云流水爆发力十足。最妙的还是那紧绷的浑厚臀部,一收一转之间,依然带着勾人不自知的动态。

龚俊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张哲瀚差点想一杆子把他给砸了。

龚俊使劲浑身解数调度出他最低的男低音,从后背把人给紧紧抱住,精神奕奕的下半身意味十足地蹭,流里流气地说:“张老师打球真好看,咱vip能不能看个短裤版的啊?”

张哲瀚又气又笑,还被蹭得心猿意马:“再发情,什么都不给你看。”

龚俊耍赖到底伸手摸了进去,把那两瓣浑肉揉得娇浪:“我不管,就要看!”

鸡飞狗跳的,今早只能换一种运动了。

 

夜里有一场马姐攒的饭局,只有两位主演和她认识的资方和平台领导。主要是拍摄快结束了,想给两位打打气之余再给未来营业通通气,另外还藏了一层视察的想法。

虽然熟人做东,但是饭桌总是免不了喝酒。张哲瀚酒量不行嘴贫补齐,巧舌如簧地推回了好多酒杯。而龚俊则客气有度地一一回敬,后来看张老师嘴皮子都说秃噜了便干脆不要脸地替他喝了。

现场酒酣,气氛也热了起来。

马姐心下满意,笑眯眯地对在座的说:“他们两个特别努力,这几个月我们都看在眼里,拍摄以来基本就没请过假。像这么踏实又有本事的孩子非常难得的。”

夸完之后又好似不经意地聊起在座手上的几部筹备作品,顺水推舟地就把人给荐了。

散局之前领导语重心长:“好作品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尽力而为,不跟别人攀比,但是该有的准备咱们都得有。”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两位主演,大家都默契地应了是。

把领导们都送上车后,两人最后送的马姐。蓄着雨水的夜晚依然闷热,张哲瀚只喝了一小杯就已经有点上头,整颗脑袋都红彤彤的如有实质地冒着热气。龚俊也红了脸,但脑子像高速转动的马达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先是低声谢过马姐的照拂,然后礼数周到地拉开车门,又探了头去叮嘱司机:“小心开车。”

马姐也喝得有点多了,看着有点站不住一个劲儿往人身上靠的张哲瀚,又看一直小心伸手扶着谨防人摔倒的龚俊,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你们都是好孩子,以后……”

在这个圈子看了多少年,都知道情爱是最脆弱的东西。太多的东西比它有用。金钱比它矜贵,利益比它坚固,人心比它贪婪。

这两字算起来大概只是些寂寞难耐的情欲和风吹即灭的可爱,几分真心连傻瓜都不愿较真。若能捧着那三两喜欢守成固若金汤,比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难。

太多的故事只有一个结局。只是眼前人太过少年心气,叫人不忍看。

未竟之言最后成一声叹息。

龚俊一下站直了,一双眼睛灼灼地看着她:“马姐你放心,我们不会辜负你的期待的。”

张哲瀚像是醒了些,也微微送了个笑:“没事,我会照顾他的。”

 

送完马姐离开后,两个人躲在乌漆马黑的小路里散步回家。龚俊喜欢十指相扣地牵手,他的手指长,能够非常贴合地嵌入指缝再尽可能地包裹手背。

张哲瀚像是玩性大发,一前一后地晃着手臂甩来甩去。龚俊任由他玩了半路,最后还是忍不住一个使劲把人拽怀里抱住了:“张老师喝了酒怎么这么可爱?多动症犯了?”

张哲瀚被抱得不说话,半响后张嘴咬住了龚俊肩膀。

龚俊愣了愣,敏锐地想松开手去看他的脸。但是张哲瀚偏偏使了劲不放手,嘴上没多少力度,只是不轻不重地叼着。

龚俊当即急了,乱七八糟地哄道:“怎么不高兴了?是不是喝酒不舒服了?还是我前面说错什么了?你说说,我去收拾。”

那恐怕得收拾一下“将来”这个让人糟心的东西。

向来都过得有今天没明天的人突然开始顾虑以后,果真贪嗔痴害人不浅。张哲瀚含混地笑了,不依不饶地说:“只是想抱抱你,想想你。”

“或者做点别的事情也行。”

 

14

蓄着的水总有一天要泻了洪,否则要天崩地裂的。

横店的雨最近隔三岔五地来一阵,间歇性地大雨过后又是天朗风清。幸好拍的是棚内戏份,剧作不是同期声,雨声也不会影响收音问题。

戏拍到最后,已显然见到为制造戏剧冲突而创造的无理矛盾,费心塑造完的角色被捏圆揉扁,难言的痛苦再加一层。人的境遇与选择一再动摇,而张哲瀚固守的那点信念只得动荡中也未曾改变的情。

又拍完一个场景,他借着透气的借口去棚外调整情绪。豆大的雨滴砸在棚顶,蓄成水柱后又淅淅沥沥地落,他躲在屋檐底下看着雨幕发呆。

龚俊自然是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他不知从哪儿搬了个小板凳让张哲瀚坐着,自己小心翼翼挽起衣摆蹲了下来。

龚俊想了半天,还是决定问出口:“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你想要的结局吧?”

张哲瀚把伸出去接雨的手收了回来,不置可否:“如果说周子舒和我最相似的一点的话,那就是永远只想遵循本心。”

无论境遇再变,都跟随本心。至于其他的,都只是外在的漩涡而已。

 

最后的杀青宴,大家都哭得一塌糊涂。

这永远都是张哲瀚最讨厌的场合,明明身体里住着的还是那个角色,却要假装潇洒立刻与他告别。明明与面前这一群人分开,可能在剧播之前都不会再有联络,却要哭得盛大落幕难舍难分。明明大家投入角色爱的程度都不一样,却要同样言之凿凿地立下誓言。

从早上开始张哲瀚的胃就不太舒服,吃了粥也没有熨帖下去,还是一个劲儿地反酸水。到下午拍完最后一场戏杀青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龚俊上下瞎着急,小雨像供菩萨一样扶着他,生怕哪个瞬间他就站不住倒了。

偏生疯子的意志力最要强,硬是撑到了晚上。

酒店房间的昏黄灯光催人眠,虚虚地把人拢在一方温暖里。龚俊给张哲瀚续了杯温水,蹲下抬头看他脸色,不容置疑地说:“要是难受就别去杀青宴了。我给你请假,你今天不舒服谁都看得出来。”

张哲瀚听着心软三分,轻轻地说:“但是我想去。”

龚俊像是狠了心:“不行,你听话,再喝酒你肯定撑不住。”

灯光下的张哲瀚温柔得不像话,柔软的头发别在了耳后,缀着暖光整个人懒洋洋的,轻柔地安抚道“我没事,这部剧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要去的。”

龚俊闻言心下一颤,酸意突然从鼻腔涌至四肢百骸。

把人带去杀青宴后,觥筹交错间所有人开始了百感交集,好的坏的似乎都在举杯间一笔勾销。恍然好像跑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回头看已经九曲十八弯。

不闹腾时的张哲瀚看起来特别难以接近,克制着伤感情绪的他更显客气疏离,似乎已经准备好体面说一声再会。龚俊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张哲瀚身边,要不说是双男主杀青宴,谁看都以为是夫妻答谢宴。开始前还是先交待张哲瀚吃点蔬菜鱼肉垫垫底,再喝了汤暖暖胃,而后才开始了应酬环节。

马姐这回没有伤感,更多的是对制作环节的紧张了,毕竟拍摄顺利结束了后面还有一大堆活儿得盯。她拿酒杯碰了碰张哲瀚的水杯和龚俊的酒杯:“这四个月以来你们辛苦了,事实证明我们的眼光没错,我非常为你们骄傲。”

两人掏心窝地感谢,一饮而尽。

后面便是对导演制作团队的轮番敬酒,不愧是横店著名和尚局,一声声“老温阿絮喝酒”闹起来,乱七八糟真有婚礼起哄新郎新娘喝酒的意思。龚俊站在张哲瀚身后,像是把人护在怀里似的,他顶着红彤彤的一张脸大声说道:“张老师不能喝,大家不介意的话我替他喝,老师们一个个来不要急。”

“我先干为敬。”说完他便利落地把手中一杯酒给干了,四下起哄欢呼声又多了几分狂热。

龚俊的手扶在张哲瀚的肩膀上,周身的热度平稳地传过来,燥得张哲瀚耳膜似乎都跳了起来。他回头深深看了龚俊一眼,不错眼地带了个温柔的微笑。

要强的人往往不太相信由别人带来的安全感,总觉得那点东西虚无缥缈不可倚仗。

但这一刻就算是世界末日来了,他都觉得足够安全。

 

15

杀青宴上还安排了简单的抽奖环节,特别设了点好彩头为这部戏助助兴。两人终于可以安生坐下稍微歇息一会儿,龚俊看着台上相当笃定:“一般这种环节我的运气都不怎么样,基本陪跑。”

张哲瀚好笑地说:“那我正相反,运气总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

龚俊凑过头来笑意盈盈地看他:“那你猜这次我们会不会中奖?”

张哲瀚大放厥词:“肯定中。”

二三等奖由他们送出,两人散财似的把奖品都送了出去,剧组主演们至少中了一半。看着龚俊在台上笑眯眯地恭喜又发自肺腑地惋惜的模样,一直情绪不高的张哲瀚忍不住笑出声。

这个剧组说穷吧也不穷,但是在非关键时刻总是抠抠搜搜的,比方说大奖竟然是二十张彩票。张哲瀚正想悄摸吐槽这奖品时,突然听到马姐大喊他的名字,竟然真就在关键时候中了一回奖。

龚俊乐得比自己中奖还高兴,起劲地鼓起掌来“张老师上台领奖!”

张哲瀚目瞪口呆地走上台,马姐笑眯眯地对他说:“让我们有请今晚的幸运儿发表中奖感言。” 这等奖品的分量相当的“重在参与”,只能算是添个好彩头。他站在台上看着龚俊对他笑意盈盈,突然迷信般地觉得这或许就是命定。

他斟酌了好一会儿,反倒认真说道:“没想到今天这么好运。这么多年来我好像一直在储备好运气,辛苦一阵子后就攒个大的。天涯客对我来说也是这么个大奖励,从拿到剧本到成为周子舒到遇到对手到拍摄结束,每一步都让我觉得很开心很满足。”

龚俊端正地坐在主桌位置上,隔了那么远的距离,还是可以看见他全神贯注的样子,他的注意力时刻都在台上这个人身上——

“接下来我希望把所有的好运气都压给天涯客,希望我们制作顺利收视长虹!”

今晚还是难免喝了几杯酒,这会儿脑袋正闷闷地轰鸣着,他克制着情绪温声说道:“最后,能成为周子舒是我的荣幸,谢谢整个剧组这四个月来所有人的努力。谢谢龚俊,谢谢你成为了温客行。”

这四个月里,台下这群人构成了他们的全世界。这个世界见证着他们真心滚烫。

所以张哲瀚必须要来,他要再认真看一眼。

 

最后环节里,制作组放出了拍摄期间未精剪过的花絮,荧幕上轮番播映着这四个月以来的片段。那些浸透着雨水和汗水的拍摄工作,从最初夹杂着迷茫与试探、客套与焦躁,到逐步亲密默契的柔情蜜意,都叫人怀疑时间的飞逝。一句“江湖再见”就像劈开幻象的剑,不见血地封了喉,隐忍地告诉在场所有人:喜悲与共的创作是真实在案,离别也近在眼前。

或许是喝多了情绪更容易上头,在场几处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张哲瀚坐得笔直,胃又在疯狂地抽动,嘴唇颜色褪得近乎灰败,刻意压低的帽檐挡住了神情。都说人在临死之前会像看默片一样迅速回顾自己的一生,但他还没有做好送走周子舒的准备,也没有与未来交手的勇气。

龚俊绷着脸看完,终于忍不住侧过脸去看看张哲瀚。只见他坐得笔直,脸上似乎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有眼眶通红,由得眼泪平静无波地往下掉。

刹那间知道了什么叫心如刀割,龚俊颤抖地牵住张哲瀚放在膝盖上的手,一根根手指慢慢掰开来而后相扣。张哲瀚依然放空着眼神,嘴上颤抖着但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手上用了力捏了捏。

这倒像是打开什么开关似的,让一整天都紧绷着观察情绪的龚俊突然卸了防。杀青前的半个月每天较着劲背台词揣摩剧本,他自觉笨鸟先飞,日复一日踏实打地基,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生怕在这里那里留了遗憾,叫人觉得配不上。

在这个燥热夏日里发生的一切,焦躁的蝉鸣流萤、洇出痕迹的白色衬衣与隐秘的挑逗流连,都像一场前所未料的过云雨。他们裹挟在低气压之中,被滚烫的热浪浇了个铺头盖面心神俱裂。

暴雨苦短,天光大亮,光影分明的刺眼,回到了现实里。

台词可以反复背诵,角色可以来回探讨。但世界上有太多东西无法练习和掌控,比如未辨明的未来、比如隔山跨海的距离,又或者来去不由人的情意。

没有约定的前程叫人夙夜难安。

龚俊咬着牙湿了眼眶,笨拙地擦掉源源不断的眼泪。

张哲瀚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举起握着的手在嘴边吻了一下,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16

飞机轰鸣着冲向天际,张哲瀚熄灭了手机屏幕,把一切情绪抛在脑后。

早前龚俊特地问过他的航班,随后不动声色地把航班定在了他之后。收拾行李的时候龚俊的话多得收不住,噼里啪啦地交待各种鸡零狗碎,活像秋游前焦心的老母亲:“药箱装好了吧”“路上也别太累”“玩够了回家要好好吃饭,别没事炸厨房”……

张哲瀚自觉听得耳朵生茧,甜蜜而负担地抱怨道:“一大早听你念经……我都给听困了。”龚俊一听,脑子里黄色零部件应声而动,得出了九拐十八弯的结论:“又想睡了?“

张哲瀚欲盖弥彰地抚了一下喉结:“想什么呢你?”

龚俊被撩得火起,一边嚷嚷着“你还敢勾我”,一边冲过去把人抱起来作势要扔床上去。

张哲瀚得逞地反手抱住他,像只猫儿似的黏糊地蹭了蹭,补上了某人来回都没说出的那句话:“你说的都记得,还会很想你。”

明明行程都是麻雀小的工作室安排的,两个人却都没有说什么时候再见。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剧组离别时的约定往往都带有一语成谶的意思,说的时候信誓旦旦不管不顾,要兑现的时候却总是差了时机。而第一次见不成,后面再隔了荒凉人心与万水千山的距离,便是再难约第二次了。

张哲瀚较真,不愿意立说不准的约。龚俊心再宽,也不敢触这样的霉头。

于是两个人什么也不说,温柔得体地道别。

 

不过这点理想状态的得体没有维持住半刻钟。龚俊看见小雨朋友圈的瞬间就开始蹭蹭冒火,是一张热闹哄哄的群聊截图,张哲瀚的好哥哥好发小们知道他杀青了,摩拳擦掌要等他旅游散心回来大聚一场,美名其曰欢迎回归。

去他的成年人的得体,他真恨不得回头就把人给绑回家。

 

跟张哲瀚旅游散心不同,龚俊结束剧组拍摄工作后就紧锣密鼓地调整情绪开始工作。早前约好的拍摄与采访,跟工作室筛选往后的剧本,还有些合作商务洽谈……离开了规律的剧组生活,有条不紊的工作节奏更让他安心,更让人抽不出心思去体味那点酸楚。

扮演温客行的日子里,龚俊尽情敞开自己的情绪,模糊了个人与角色的边界进行体验。而恢复正常自我角色当中,他的情绪开关自觉调度至最小。

那天前往下一个行程的路上,他无聊刷朋友圈,看见好友分享一首古早的苦情歌。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播放,愣是在敏感的低喃与磅礴的高歌里感受到了以前没有的一二。

曾经年少不识情爱愁苦的他,听情歌多少觉得有点乏味。约莫是过得太过平顺幸福,很难体悟那种缠绵悱恻的悲情。也只能从饰演不同角色的人生,去窥见那点与他搭不上线的痛苦。

虽然情绪较别人单薄了些,但他有着这种稳定自洽的底气,也不曾为此烦恼过。他私下也曾想过“我怕是很难切身理解情歌的苦了”,当然也只能自己琢磨,这种说出来像嚣张的无病呻吟,是会被人揍死的。

但是那天在黄昏的车水马龙里,他愣坐在逐渐难以视物的后座中,突然被缠绵的旋律逮到了只能插针的缝隙,渗入了他情绪的细枝末节。

近来的工作忽然一一变成了筹码数,化作数字统计着他或许有的进步,却依然看不到头。

龚俊点开了置顶的对话框,依然每天事无巨细地关心与叮嘱对方的生活,偶尔交换一些亲密的玩笑与挑逗。只是一字不提抽离剧组回归现实后难与人言的种种不惯与苦闷。

他点开那张再三催促下才发过来的照片,明媚的春城水边,他的心上人温柔到近似平静地凝视着镜头。

公里数无法丈量的距离下,他多想缩地成寸地去到那人身边。

……却又不敢。

 

“我爱你/我想去未知的任何命运/我爱你/让我听你的疲惫和恐惧”

耳边的唱诵还在澎湃地敲击耳膜,他似乎听得不真切,只莫名觉得浑身铠甲都化成粉末,一时怯懦无比。

如若无法面对现实的情爱,只是海市蜃楼,总有一天会散的。

 

17

旅游就是换个城市过日子,过不需要考虑现实的日子。

张哲瀚依然维持着非常稳定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七点钟起床打球,打完球后吃早餐刷新闻,中午在酒店吃过午餐后出去溜达,晚上睡觉前跟龚俊发微信或打电话。保持现状不变这件事情有利于维持稳定的情绪。

云南似乎永远都是大晴天。张哲瀚坐在车上,敞开着车窗吹洱海边上的风,烈日之下掩映在天地间的蔚蓝宝石闪闪发光,不断有年轻的骑行者奋力骑行。他摸了摸膝盖,艳羡着正火热的青春岁月,竟然也多了几分坦然。

那是周子舒对他说的话,庸人自扰之。

西南边陲神奇地维持着出尘与俗世的平衡,平静与熙攘似乎似乎只有一线之别。烈风吹过漫山遍野的经幡,倾听着肃穆的诵经声,喜悲变得不足一寸。他纵身投入山海之间,卸下了如烟的怅惘,又一点点回到人群中去。

漫长的告别结束了。

 

回程的时候他尤为闹腾,一大早吃早餐时就开始逗小雨。小雨也不回击,叼着个包子瞅他:“就这么开心吗?”

张哲瀚喝了口水润润喉:“那是”,又低了头看手机笑得愁情蜜意。

杀青后就没有再见过面,隔着山海的眷恋总是少了些温存,多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太远了,很多心思想要踏实的拥抱才可以落地。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告诫小雨:“这两天没什么事就不用找我,到时候再联系你。”

小雨低头吃粥,不动声色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飞机落地后他便赶回了家,久未住人的家依然一尘不染,只是一如既往地缺少些生活气息。他打量了一番,总觉得空荡荡的,放下行李就去认真冲了个澡。

约莫是黄昏时分门铃响了起来,张哲瀚从沙发一跃而起跑去开门。龚俊穿着宽松的卫衣戴着鸭舌帽,手上拎着两袋装得满满的超市购物袋,眼睛弯成了一道桥,再温柔不过地对他笑:“张老师。”

十几天的思念如有实质地化成滔天欲火,这人终于再生动不过地站在他面前了。

张哲瀚一手把他拉进来一手关上门,回过身来勾着下巴就吻上了他的唇。手上的东西摔了满地,龚俊顾不上管,掐着张哲瀚的脖子把他推到了墙上,凶狠地加深这个吻。

柔软的缠绕像是火信子,这里点一把那里挑一下,转眼间把人烧了个彻头彻尾。龚俊的手滚烫地伸进衣服下摆,揉搓着那朝思暮想的肩胛骨,又往下烧到了那紧实的翘臀狠狠揉捏。好像想看能掀起多大波浪似的,他把宽松的居家裤往下扯,掰开那两瓣让人醉生梦死的蜜臀,紧紧地贴着下半身顶撞。张哲瀚浑身都在发抖,站都站不住,恨不得要张开腿缠住龚俊的腰。

龚俊吮吸着张哲瀚耳垂下方那片单薄的颈脖嫩肉,低沉热烈的喘息催情似的撞击耳膜,烫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他发了狠地问:“怎么这么骚?”

张哲瀚已经硬得发烫,隐秘的地方已经渗出甜美的汁水。他痒得发浪,神魂颠倒地伸出舌头舔了龚俊耳垂一下,上半身往后仰地把他的头抱到了胸前,把那需要人舔弄的地方往前送,轻了声说:“操我。”

最后一点理智烟消云散。龚俊连衣服都没有脱,拉下牛仔裤拉链后把他就地操了一顿。

 

张哲瀚叫得嗓子都哑了,还在断断续续地呻吟着,听起来委屈极了。墙面、落地窗都留下了液体的痕迹,龚俊打开了吊灯,灯光赤裸地照在这一片狼藉上。

而张哲瀚侧躺在沙发上,腿被迫大张着,龚俊在身后一下又一下地冲撞着他,撞一次问一次“想不想我?”张哲瀚不厌其烦地回答他,约莫是操得太过,张口呻吟时口水都流了出来。就这样百般纵容的样子更让人犯了混,龚俊把手指伸进他嘴里,恶意戏弄那柔软的舌尖。张哲瀚要不够似的吮吸舔弄那细长的手指,恭顺得好像那是什么绝顶的美味。

太骚了。龚俊恨得把他翻了身,自上而下地看他。张哲瀚抬起手来挡住那刺眼的灯光,眼泪蜿蜒地流了满脸,口水也混不吝地往下淌,一副被玩坏的破碎样子。

龚俊得到了奇异的满足感,心里满涨的又疼又喜欢。他想把人拆吃入腹,只觉得这人怎么汗津津的样子都这么漂亮,真不应该被人看到的。他低头吮掉眼泪,又把嘴角的唾液舔到嘴里,抓着脚腕用禁锢的姿势一遍又一遍地冲撞,在缠绵的呻吟声中,一声又一声地对张哲瀚说“你真美。”

 

18

张哲瀚侧身躺着,薄被盖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龚俊也侧躺在身旁,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赏这幅美景。他用手指轻抚着腰线凹陷处,到隆起的山丘处,然后到紧实的下坡路一路蜿蜒到白袜子。

他忍不住掉了个头,伸手去抓那肌肉饱满的小腿,把穿着白袜子的脚抱在怀里。

这到底是什么趣味啊,为什么每一处都这么诱人。他还没琢磨过来,张哲瀚就醒了。张哲瀚一双有情眼含了三分怨地看他,也不说话,屈起脚来踩在了某人昂然的裆部,一点一点地揉与按。龚俊狠狠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天灵盖都炸了:“张老师,我要死在你床上了。”

 

半夜时龚俊才把张哲瀚哄起了床,吃他刚煮的牛肉粥填填肚子。张哲瀚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地尝了一口,牛肉鲜滑入味,生菜翠生可口。一抬头只见龚俊期待地看着他,眼巴巴地求一个好评。

龚俊刚带来的两大袋里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蔬菜肉类分门别类码好在冰箱,餐桌上有刚洗好的青提,在温柔的灯光下缀着亮晶晶的光。

一时间家里忽然好像有了烟火气,张哲瀚又尝了一口,终于赏了个好评:“好吃。“

龚俊也开心地吃了两口,又温下声音对他说:“今晚先吃清淡一点的,明天给你做大餐。”

张哲瀚觉得这粥像掺了蜂蜜似的,吃得他眼角眉梢都透着甜。

吃完饭后龚俊自觉地收拾起碗筷去洗,张哲瀚明知故问地跟在后面:“要不要我来洗?”龚俊斯里慢条地把今天刚买来的围裙穿戴好,往碗筷上挤洗洁精,侧了脸看他笑:“今天就奖励你看我洗碗吧。”

张哲瀚听话得很,好整以暇地倚在流理台观赏帅哥洗碗。龚俊模样生得好,又有着平白无故的少年气。因为低着头,细长的颈脖微微弯曲着,上面有张哲瀚刚吮吸过的痕迹,还有一半隐没在卫衣衣领下。灯光勾勒下,他专注的侧脸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厨房的钟踩着稳定的节奏滴答滴答响,整个世界好像忽然慢了下来。

让人想要停在这一秒,他张嘴喊道:“俊俊。”

龚俊应声的同时抬了眼。看见张哲瀚的表情后,他举着满是泡沫的双手,用手臂把人松松地圈在了怀里,又重复了一声:“嗯。”

张哲瀚忍不住被自己肉麻到,噗地一声笑了,又心满意足地蹭了蹭。

 

洗完碗后,两个人熄了灯窝在床上看一部老电影。张哲瀚偶尔会看节奏缓慢的长台词电影,考究的台词韵律很好听。

他靠在龚俊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在缓慢的镜头里,苍茫平原在列车外平静无波地起伏延展。烈风吹得桌面的书本翻了页,女生又翻回去,挽起吹到眼前的头发。隔着几行座位的地方,男生低头在笔记本上草草地画着什么。

龚俊也伸手抚摸张哲瀚的发梢,低声说:“头发还没剪呢?”

张哲瀚抓过他的手亲了一口,嗯了一声。他回过头去看龚俊,是耳鬓厮磨的距离,问他:“好看吗?”龚俊低头吻了下来:“好看,不然怎么能勾得我茶饭不思。”

温柔的吻就像是棉花糖,柔软的甜的叫人尝不完。张哲瀚喘着气停下来,娇嗔着笑他:“没有开倒车嘛。”龚俊又啄了他一下,理所应当地说:“也不看看谁教的。”

张哲瀚放松了身体,完全躺在龚俊怀里,闭上了眼睛。龚俊身上暖烘烘的,带着自己家沐浴露的味道,温热得叫人眷恋。在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之前,他小着声音说:“那一天我去了古寺……风很大,听见诵经的声音,忽然就觉得一身都轻了。”

龚俊下意识地抱紧了他,莫名有些紧张:“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在想……经历也是一种幸福。”

人们在转经筒前诉说着感念,一身重负祈愿。云彩穹顶似的笼罩着大地,风吹过,飘飞千顷自由离散。

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

 

19

实在是折腾累了,两个人都睡得沉。张哲瀚是被沉闷的雨声吵醒的,十点钟的天色依然晦暗,只是笼罩着室内莫名有一种安全感。

龚俊还没醒过来。一般来说他睡觉都比较安分,除了偶尔会梦话之外就是爱扒拉人,习性像八爪鱼似的总爱把张哲瀚圈在怀里。偶尔夜里摸不着人,还会迷迷瞪瞪地起身。

张哲瀚近在咫尺地端详他的脸,还是觉得长得真帅,鼻梁高挺眼角下垂,闭着眼睛都怪让人疼的。只是眉心像有什么烦恼似的微蹙起来,不做表情也带有一种大男孩的生气。

张哲瀚觉得自己大概被做得快散架了,硬是不起床看着龚俊发了半小时呆,最后脖子都酸了。

 

龚俊醒来时张哲瀚莫名觉得有点羞耻,赶紧错开了眼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头埋进枕头里。龚俊眨了眨眼,一下子嗅出了不对,分外愉悦地凑到人面前,蜜里调油地说了一句:“老婆早。”张哲瀚甩他一个眼刀:“谁是你老婆。”

龚俊久违地睡了个饱觉,感觉神清气爽到可以去吊一上午威亚,他笑得心满意足:“那必定是我的张老师。”

张哲瀚不理他。

龚俊体温高,像个小暖炉似的把人搂在怀里,抱得人暖烘烘的,又不要脸地问:“老婆,需要叫醒服务吗?”

这话问得张哲瀚某个隐秘部位酸疼,他使不上劲地踹了龚俊小腿一下:“你别来,我还难受着呢。”

龚俊不见外地吧唧了他一下:“那我伺候你”,一把掀开被子了就往下钻。张哲瀚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被某个柔软的地方含住了。他哽了一瞬,整个身子跟着烧了起来。

 

白日宣淫,天光大亮。折腾没多久后暴雨便停了,天空迅速放了晴,难得地露了碧空如洗的好面目。龚俊哼着抖音小曲儿去做饭,招呼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老婆大人去给他打下手。张哲瀚看着他乐就好笑,问了一句小雨早先问过的问题:“就这么开心?”

龚俊手上功夫不停,拍了蒜切了葱段,正飞快地把辣椒切成碎,还不耽误他眉飞色舞地回过头亲人一口:“嗯哼,早就想给我媳妇做饭了。”

张哲瀚被这甜言蜜语堵了个哑口无言,自愧不如地打开水龙头虐待手下的蔬菜。

龚俊做饭非常利索,还有种游刃有余的享受其中,把张哲瀚给看得一愣一愣的。回想起自己炸过的厨房,他忽然有点愧疚,转过头又觉得好笑,这不正好凑一对么。

午饭是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龚俊夹了块回锅肉到张哲瀚碗里,很是得意:“这是我爷爷发明的家传配方,花椒爆得特别香。不过考虑到……的原因没放很辣,你尝尝。”

张哲瀚放进嘴里嚼吧了两口,故意神色平平地不说话。龚俊紧张无比地看着他,停顿了半响还挺纳闷,不该啊难道今天失水准了?他赶紧尝了一口,抬眼便看见张哲瀚得逞了的笑:“嗯,好吃。”

张哲瀚自己一个人很少做饭,妈妈在家的时候人也不多,很少做一大桌子的菜。而这顿饭虽然只有两个人,却吃出了团圆饭的感觉。他喝了口汤,感觉心底像被一把小刷子轻轻地抚顺了毛,现在只想再打个滚,敞开肚皮让那人再摸一摸。

龚俊瞧得分明,一派心满意足:“老婆喜欢就好。”

 

20

吃完饭两个人找了个角落晒太阳,张哲瀚的腿搭在龚俊腿上。龚俊倚在沙发上一下下地揉着他的膝盖,另一只手在回复工作室消息。张哲瀚感觉又要在阳光下眯过去,抬了眼看他:“今晚几点飞?”

龚俊恨不得把微信名改成请勿打扰,飞快发完消息后放下手机:“今晚九点。”张哲瀚有点不是滋味地唔了一声。

龚俊斟酌了一下又说:“我最近接到收到几个本子,都是需要试镜的,还没做好决定。”张哲瀚坐得端正了一些问道:“剧本怎么样?角色有喜欢的吗?”

龚俊说:“一个玄幻剧本,还有个小众悬疑剧场的……嗯都挺好的,但戏份不算多。还有一部青春偶像剧的男一。”

张哲瀚琢磨着这资源也还不错,还有得挑的,但是龚俊这么犹豫的原因是:“你不想再演偶像剧了?”

龚俊有点低落地点点头:“嗯,老演偶像剧也没啥进步呀,也可能是我之前演的角色形象比较单一吧。”

张哲瀚笑着刮了一下他鼻子,总觉得这人哪里都可爱,坦率可爱,说自己不足也可爱。心里的喜欢瞬间沸腾得像滚油,便贱兮兮地做了个鬼脸逗人:“确实,我们俊俊再拍偶像剧我也是要吃醋的。”

龚俊看他不正经,长手一伸把人搂过来要弄他。张哲瀚在他怀里扑腾,笑得乱七八糟,语气轻松地宽慰道:“没有好的剧本我们就自己多争取。再说了不当偶像剧男一不还有其他的本子嘛,不管是几番,好本子最重要。”

龚俊从背后搂住他,把脑袋搁在张哲瀚肩窝里,瓮声瓮气地说:“我不就是想进步大一点,早点追上张老师吗?”

张哲瀚感觉像被一只大狗烘着,暖洋洋的:“扯淡,你以为我多厉害呢,大家都是十八线。我两三年前演的电影还是七番,谁不是摸爬打滚过来的呢。你现在就很优秀了,前途一片光明。”

龚俊点点头,一下下的下巴戳到人肩窝里,痒得很。

张哲瀚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抬眼端详着他的眼睛:“别怕。”

龚俊眨了眨眼,低头轻轻啄了他一口。

 

张哲瀚想起一直在琢磨的事,突然有点难为情地说:“我最近在准备新歌。”

龚俊的眼睛闻声就亮了:“嗯?怎么没听你说过?”

张哲瀚心说,因为这歌我最近才特地要来的。他瞥了一眼龚俊:“我之前的歌你听过了吗?”

龚俊说:“那是当然,化妆间里你不也放了好几回,我都会唱了。”

张哲瀚早前打了半天的腹稿,临到关头还是紧张得只会平铺直述,不带一点技巧:“想听新歌的话,就来我的演唱会吧。就过两周的时间。”

龚俊大吃一惊,讶异道:“那怎么不提早跟我说?我咋现在才知道?”

张哲瀚自己不好意思,也忍不住锤他:“说了你也不一定来。”

龚俊心脏狂跳起来,搜肠刮肚半响才说:“我回头马上让工作室看看行程。”

张哲瀚心里千回百转,他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立了这个约,两个人的关系就会发生变化。此前在剧组大家都生活在那个名为江湖的玻璃罩子里,他们相互扶持嬉笑怒骂,都是借着角色抒的情。回到了龚俊和张哲瀚的现实身份当中,他们能够跨过那道线,在普世面前随便疯吗?

他自己不顾一切地像个不懂世事的莽撞之人,但是龚俊会为他鼓起勇气吗?

小雨替他放下行李离开之前,犹豫了许久还是提醒了他一句:“无论结果怎么样,你都不要太在意。”他知道张哲瀚的脾气,说了等于白说,还是忍不住操心。

于是张哲瀚怀着惴惴不安的紧张和兴奋,见到龚俊的一瞬间就把泼天的情意撒了出去。

是福不是祸,是祸的话他也躲不过,他很清楚自己是栽在这里了。

 

在云南旅游期间,他夜夜梦到都是那个氤氲闷热的盛夏,龚俊捻开扇子为他遮太阳,在片场的隐秘角落偷一个吻,又在沉沉黑夜里对他说晚安。他沉浸在阿絮的痛苦里,对戏外的温存更孜孜不倦地眷恋,像上了瘾的人一头猛扎进去。

他始终记得在雨后暴晒的山林中,他张开手掌,呆呆地看着光斑藏在他的手心里。

龚俊就像那稳定的光斑,不必刻意争取,就可以给予他安定自洽的快乐,伴他撑过许多个日夜。

 

他问,你愿意来吗?梦中的龚俊不说话。

他惊醒过来,知道总有一天要得到答案的,而那天近在咫尺。

 

21

龚俊上飞机前过安检的时候,才摸到卫衣口袋里有张小卡片。

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是让他差点当场就掉了眼泪。

“俊俊,你是我所见过最真诚可爱的人,非常优秀的演员。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你天涯客试镜片段时的惊喜,所以不必担心,你很好。”

飞机把他带到一万米高空之上,离心爱的人越来越远,脑子里来回滚动他的情书。

张哲瀚偶尔懒散,但是对戏有着严苛的要求。能得了他的赞赏,是一份确切的认可。他翻来覆去地想,兴奋中带有惶恐,惶恐中又有丝莫名滋味。

待他咂摸出那丝浮沉已久的滋味后,便一瞬间被恐慌砸了个扑头盖面。

他得了张哲瀚的照顾,扶持着走完了天涯客。演艺生涯中第一懂得了体悟角色喜悲、即兴创作的乐趣以及一个眼神就懂得对方的默契。偷得了一季天光,习得了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崇拜又眷恋,于是不管不顾地牵了那人的手,放在身边事无巨细地照料。

男人都是慕强的,但是他清楚知道自己并不够强。如果有一天张哲瀚遇到了更优秀的对手,不仅有懂他的默契,还有成就他的底气。如果某一刻,张哲瀚突然不想再一昧鼓励与纵容,不想再费劲拉着人走呢。

如果他像对待任何一件爱好一样,想要挑战更高的山峰呢?

 

而那个让他惴惴不安的演唱会邀请,更是让他如鲠在喉地恐慌。

没有人跟龚俊说过,感情竟然会让人怯弱至此。他想起了温客行,那时候他曾经魔障般地想:“他不敢坦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张哲瀚说什么来着?他说:“你觉得我配吗?”

龚俊的心像是被水泥堵了个密不透风,他又回到了那个接受完采访后恨不得一瞬回到张哲瀚身边的暴雨晚上,又或者只能咬牙流泪却无法做出丝毫约定的杀青宴夜里。

他像是无师自通地懂了人情世故,甚至觉得自己领悟了聚餐夜里马姐的欲言又止。

飞机因为气流的影响而剧烈晃动起来,机舱内灯光闪烁。

他的心还在疯狂地鼓噪。

你那么好,当然配得上最好的。

 

22

张哲瀚为演唱会做了许久的准备,从前期的创意策划、舞台设定到互动环节等等都投入了许多心血。与其说是演唱会,不如说是一场公开的对话,那些孤独地发酵的心声,或许可以在这里说给想听的人听。

他制定了最后两周的健身饮食与护理计划,特别请了老师做音乐指导,定期去工作室报道。拍戏结束后第一次把自己忙得像陀螺,填补心里空掉那一部分。

邀约也一一都发给了身边的兄弟朋友,很久没见的哥们闹腾地埋汰他终于出现了。

张哲瀚始终有点恍惚,再跟现实朋友联络的时候,总觉得陌生又熟悉。他们曾经那样存在于他的生活里,现在再往回看却像是隔了层雾。而再真实不过的,却是这短短半年,每一天每个人都生动得烫人。

 

演出前一天,他去了工作室做最后一次的试唱练习。

早先作词人问过他,为什么是《不说》?他沉默许久,还是没能措辞出一个适合的答案。

他想起有一天对戏,台词已经说完了,龚俊依然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他不解:“怎么了?”

阳光太暴烈,晒得人发丝滚烫浑身湿透,他又似焦躁又似迷茫,心脏加速跑似的越蹦越快,下一秒就要挣脱出喉咙。而龚俊只是轻轻把他拉近了些,太阳从斜上方照下来,影子正好为他留了一方遮阴地。龚俊又捻开了扇子大开大合地扇起风来,发丝被吹起蹭过了张哲瀚的侧脸。

他笑着摇摇头:“我不说。”

这首歌有着忧虑的底色,只因成年人不说的遗憾有太多,说不出口的酸涩辛辣都是真的。但在一百万个解读里面, 我永远为你藏了一个尝起来是甜的答案。

 

……只是这首歌,他也听不到了。

张哲瀚从棚里出来就看到了那条微信:“张老师对不起。”

日夜盘旋的想象瞬间化作灰烬,身体里奔腾焦躁的欢喜闻声偃旗息鼓。一直悬着的千斤巨石砸了地,他心里终于落了空。

你自己疯疯癫癫的,人家愿意陪你不管不顾的吗?

人在十八岁的时候会把情爱看得比天还高,嫌文书里生死不换的相思都不够轰烈,恨不得摘星星月亮把一无所有的自我全部都奉献。就像那酸倒牙的话剧一样,恨不得把自己撕碎了送给爱人:我什么都不是,一个像我这样的普通人能为你做什么呢?

长到二十八三十八了,张开双手一看,前程事业财富家庭声望全都攒着。拥有的东西多了,不愿意舍弃的东西自然也就多了。

他自觉爱得像青春年少,凿了个温柔乡,把虔诚爱意都往里放,只要自己高兴,世俗流言又算什么东西呢。

未曾想过这个温柔乡或许罩不住别人。

 

他疯疯癫癫地去喝了酒,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再也看不下手机里潮水般的道歉。

要说什么呢?

《不说》一语成谶,终究也是无处可说。

 

23

张哲瀚在鲜花簇拥之间发呆,脑海里的尖叫欢呼声如潮水般褪去。

演唱会圆满结束,每一首演唱都很完美,能说的话似乎也说了,大体并没有什么缺憾。他也不累,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小雨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不忍开口说什么,只想把那个该死的不争气的揪出来狠狠揍一顿。

张哲瀚妈妈走了进来,小雨见状麻利地起身打了个招呼,便出去安排其他收尾工作了。

张哲瀚立马舒展了表情,若无其事地起身:“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妈妈端详了一下他的表情,回想起在演唱期间感受到的巨大落寞,心里七零八落地不是滋味,却还是温柔地说:“你表现得很好。”

张哲瀚满意地点点头,坐下的瞬间笑意已经褪去。

无论孩子长多大,那点小心思在父母眼里还是跟明镜上尘似的,一清二楚。她说不出话,走过去把孩子轻轻搂怀里,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孩子,从小到大漂亮。从来报喜不报忧,吃多大的苦都还是漂漂亮亮的,这回怕是碰到软钉子了。

她问:“怎么啦?心里不高兴?”

张哲瀚舒了一口气,也轻轻抱住妈妈的腰,勉强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在意识到这个角度她也看不到后,也就沉默地抹平了嘴角。

 

拍天涯客的时候,她去探过张哲瀚的班。横店可真热啊,四十度的高温烧得人心里都慌。张哲瀚在片场晕倒了几次,膝盖也因为发炎而肿了起来,她听到后才连忙赶过去。本来以为儿子的日子会过得兵荒马乱,结果去到一看,房车冰箱水果饮料齐全,那天还有一锅鸡汤冻着,晚上下班后热了就能喝。

她下厨煮了一桌子饭菜,还有张哲瀚最爱吃的炒米粉。下戏后张哲瀚兴高采烈地回来,把一起拍戏的龚俊也叫上了,两个人吃得热火朝天。吃饭期间两个人小话不断,说到妈妈参与不了的话题又赶紧往回切换频道,三五句之后又跑远了。

吃饱后龚俊突然想起什么,猫着腰小声提醒张哲瀚:“汤呢还没喝上呢,我让小张给带过来啊。”

要说做妈妈的什么看得最清楚,那就是谁对自家孩子真的好。

 

张哲瀚妈妈低头看了看他,终究是叹了口气:“傻孩子,哪能事事都如意呢?”

张哲瀚被撞了个魂飞魄散,终于闭上了眼睛。

 

24

后来张哲瀚平静地回了龚俊的消息,词句都透露着客气。人不能离群索居地生活,他也没有义务要求那个人随他的心意而肆意妄为。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也决定放过这段感情一条生路。

因为太珍惜,也不想落了个难看的结局。心想就这么冷着,或许就都会过去了。

 

天气冷下来的时候,他终于剪了头发。蓄了半年的长发,灵魂里住了另外一个人,一下子剪断,竟然还觉得痛快。

进入新的剧组是对上一个剧组断舍离最好的办法,他迅速地忘记了阿絮,让另一个角色住了进来。每天哼着90年代的舞曲跳探戈,跟新的拍档啼笑皆非地破案。

合作对手是位有多年经验的成熟演员,剧情轻松愉悦,两个人合作起来自然顺手。角色关系简单,也不需要过多的揣摩与试探。

下戏回到酒店后,房间里又多了两个包裹。龚俊的这个习惯像个高中生,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总习惯性给张哲瀚买一份,新出的潮牌卫衣、限量版的帽子、不值钱的小首饰。张哲瀚已经跟他说过不要再寄,但龚俊显然没有听进去。

夜里特地确认过空闲后,龚俊的电话才打了进来。

龚俊最近也进了新的剧组,每天睡眠时间紧缺得很,张哲瀚劝他:“你不用惦记我,不如自己多睡点吧。“

龚俊心里酸涩,他知道以前张哲瀚宁愿撒娇多说两句哄哄他,也不会赶忙催他去休息。他不在乎地说:"我休息够了。”

张哲瀚不置可否,只得沉默下来。

龚俊又问:“今天和另一位老师的对手戏拍得怎么样?”

张哲瀚平静地说:“挺默契的,大家都有很有经验。”

龚俊心里一抽,攥紧了拳头,手不自觉在发抖。他说:“比我们演的时候好吗?”

张哲瀚只觉得胃又疼了起来,那种酸涩的不甘愿的质疑的苦水又在排山倒海。他控制住自己的语气,僵硬地说:“我不希望你这么比较。”

龚俊掐得自己手掌都发了青,才息事宁人地吐出了一句:“好。”

放下电话后,龚俊抬眼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铁青得近乎病态,僵硬得恐怕温客行都要拜下风。

 

演唱会那天他确实临时有了行程,却是可以调整的那种行程。只是当时他真觉得松了一口气,给了自己一条缓刑的路。下午时他到底还是叫了助理去现场,看着花篮陆续送到了门厅,一整个长廊都是他不认识的人的祝福。

夜里小助理竟然买了高价黄牛进了场。

结束后龚俊盯着发出去每条消息都石沉大海的微信,慌张地打电话去问她晚上演出怎么样。

是当初在横店一起过了四个月,前前后后都照料了很多次张老师的助理。在吵闹至极的演唱会场外,她沉默了半响,竟是大不敬地对老板说了一句:“我觉得你可能会后悔。”

 

新剧组有着让人闻风丧胆的行程安排,龚俊一天拍戏的时长超过了过往任何一份合约。拍戏至凌晨一点后,第二天七点又需要起身准备妆发,烈日下等待半天后又开始极其消耗体力的戏份。剧组的工作人员始终在换人,大家都传言是太累了熬不下去就要走。同组的演员不敢直说,私下都怨声载道。

龚俊的睡眠被这该死的作息折磨得脆弱不堪,明明每天缺觉得严重,却又总在凌晨忽然被惊醒。

睡不着的时候他不忍打扰人,就点开淘宝买东西。那点付出什么的感觉,让他觉得踏实。他就像是饮鸩止渴的人,贪恋着远方的那点温存,明知道两个人已经隔了山长水远,却还是不敢说不敢问,想偷独一份的留恋。

演消防戏份的时候很多时候需要吊威亚,从九层楼高的地方往下看,每个新手都会觉得毛骨悚然。而他第一次吊在楼墙外时,摇摇欲坠地俯视地面蚂蚁似的人群,却觉得轻快无比。

卸下装备后助理跑过来送水,观察着他苍白的脸色,犹疑地问道:“你还好吗?”

龚俊喝掉了半瓶水,点了点头。

他就像走钢索的人,偷得一刻安全都觉得庆幸。

 

25

新剧拍得轻松许多,不需要戴头套也不用呆在荒郊野岭给蚊虫添伙食。重庆正适合嗜辣如命的张哲瀚,那日在闹市中拍戏,围观群众人声鼎沸。下了戏后他便拎着小雨去了隔壁的火锅店吃肉。

大冬天的几大碗牛肉毛肚涮下去,在通红的辣油里来回翻滚,占了鲜香的酱料再送进嘴里,只觉得全身每个毛孔都通透舒爽了。张哲瀚喝了一口可乐,感叹好久没有这么痛快。

小雨第一阶段的战斗已经完毕,正在整装休息预备下一波进攻。他一边刷着手机一边敲了敲碗警告道:“你最近不是胃疼嘛,吃起来悠着点”

张哲瀚不留情地吐槽他:“就你能婆婆妈妈的”,又再接再厉加了几份肉。

待到他又吃完一轮后,小雨还在没完没了地刷手机。张哲瀚打量了一番他焦躁的脸,奇怪地问道:“怎么了?今天基金又砸了?“

小雨脸色不渝地抬了头,有点犹豫地把屏幕递给他看:“你别不高兴。”

张哲瀚接过来,只见是龚俊和在播剧女主演的亲密合影。两个人脸凑得很近,露出坦率又开怀的甜蜜笑容。一看便是一对天赐有情人,连配的文案都是不加掩饰的甜蜜。

他咽下了突发而至的酸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把手机还了回去,还替他解释道:“营业吧。”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有点想吐,辣椒油好像在五脏庙里翻江倒海,硬是要掀起一番风雨不可。这倒突然让人有点烦躁,又有点凄切了,这他妈算什么事啊?

小雨显然有些生气。

面对着从小到大的发小,张哲瀚也不想再粉饰太平,只是破罐破摔地说:“我估计我们不行了。”

 

夜里回去已经很晚,他坐在浴缸边上,连续挂掉了龚俊十个电话。

这行为真的像狗血情爱小说里的矫情主角,疯狂又执拗。想着真没意思,他终于接了第十一个语音邀请。

并没有劈头盖面的责问,龚俊似乎只是慌了张,语无伦次地问他:“怎么不接我电话呢?”

张哲瀚听着手机里的声音,明明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却好像就在耳边。还是觉得龚俊的声音真好听。他胸腔共鸣好,说起话来好似总有一种蛊人的共振。说情话的时候更添几分温柔,唱歌的时候敞亮明朗,荒腔走板也很可爱。

他心想自己到底多喜欢这个人啊。

但是怎么能这么累。

隔着生疏与误会的距离,没有办法辩解的缺席。他们的关系早已在现实里变了调,他想起杀青后再见面蜜里调油的那两天,竟然觉得恍惚得像上辈子。日子好像跟着天涯客,一起丢在了氤氲夏夜里。

他淋了一场过云雨,回过头看自己浑身浇湿,天空却已大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的胃难受得要紧,近似困难地吐了一口气,心想,就不勉强了吧。

 

他声音和平时无异,甚至多了几分柔和,他说:“嗯……我在想,我们就不要联系了吧。”

龚俊感觉自己耳边炸开了锅,白天拍戏的热气好像又滚烫地包围了他。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张哲瀚平常不这么说话的。

他勉强地笑着问,一字一句都烧得慌:“张老师,开什么玩笑呢?”

张哲瀚似乎有点无奈,声调竟然又轻又柔,好像在说什么情话似的:“俊俊,我累了……最近你也辛苦,就不要再额外分心了吧。”

龚俊心下的恐惧成了真,却又觉得有点荒唐,他捏着手里要签名的明信片,又一字一顿地说:“在开什么玩笑呢?”

张哲瀚感觉被掐住了脖子,只得沉默不语。

龚俊看了看手上的剧照明信片,是剧方精心挑选的跟女主角的甜蜜合影,今天刚送到酒店来说是要等着签名,给平台送礼物用的。

他觉得自己最近真的休息不够,怎么能莫名这么生气,他竭力吞下苦涩,低声下气地问:“是因为我的新剧宣传吗?那是剧方要求的,我们就是做做样子。你也知道我跟她完全就是普通朋友……”

张哲瀚又想起刚看到的花絮视频,两个人在戏外竟然也亲密无间,他把那位女生搂在怀里,再轻柔不过地安抚。但这并不是最大的问题,他问道:“要这么做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直到剧结束?”

龚俊觉得有了转机。如果只是因为这件事的话,不过是工作而已,再平常不过了,哄哄就好了:“不会多久的,宣传期过了就差不多了。都只是宣传的手段而已……”

张哲瀚打断他:“为什么必须这么宣传?就因为你们是男女主演吗?”话说出了口他竟然觉得解气,酸水泛起来,搅得他心都疼了。

龚俊像是被扇了一巴掌,又羞愧又慌张,他张了张嘴,只觉得那些阴暗的不可示人的焦虑卑微,忽然张开血盆大口把他吞了下去。

他强撑最后一点勇气,义正言辞地挽回自尊:“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每一部剧都是这么宣传的啊。”

怕自己语气太硬,他又回过头慌忙找补,快得连尾音都在颤抖:“张老师你不要因为这个生气,我们很快就会结束宣传的……你听我说,我真的很想你。”

张哲瀚虚脱地跌坐地面,也不管自己还在浴室里。他觉得感情谈得变了调,苟延残喘地伪装无事发生真的太累了。既然不能全须全尾地拥有,那不如就断个干净。

“俊俊,我最近总在想,”他说得很慢,好像希望对面能听得更清楚一些:“觉得今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年。好像真的倒霉了太久,竟然能遇到这么多好事。”

在他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我要谢谢你。”

龚俊下意识就想张嘴打断,他慌得不知所措,只觉得话题又往他最恐惧的方向拐弯。他宁愿张哲瀚跟他吵架,也不想听到这种告别似的话,他强忍住鼻酸求他道:“你不要说,我求你不要说了。”

张哲瀚勉强地笑了一下:“我一直有好多话想说呢。你怎么不来,你不来我跟谁说呢。”

藏了一个月的委屈忽然来势汹汹,他浑身都在用力,只觉得没有一处不疼的。

一直粉饰的太平被掀了个底,龚俊再也没有办法逃避。压着喘不过气的东西见了光,他真的后悔了。

每一刻都比过去更后悔,他像丢了玩具的小孩,止不住哽咽的音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给我机会,我不会再逃避的……”

张哲瀚疲惫地说:“俊俊,我没有权利怪你。我们可能还是不够……”

他想了半响,不够什么呢?

成熟?摸爬打滚十年了难道还不够老道吗。有缘?就算他是月老都画不了更好的因缘了。勇气?他尽力一搏但是落了空,这能怪人家吗?也不能。

他真的讨厌勉强。

想尽了所有词语,他也只能说出一句:“对不起。”

龚俊听出了他无意再挣扎,瞬间崩溃了:“我都会改的,你跟我说我都会改的。你不要……你不要放弃我。”

改什么呢?这条路本身走着就分了岔。是要勉强他公开隐秘的爱意,还是勉强他不必再为了热度而营业,或者勉强他陪他继续做那个过期的梦?他愈想愈觉得自己贪婪,心下却忽然舒坦。

如果能算是自己的错,那也不错。

张哲瀚又温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龚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流着眼泪咬牙切齿地问:“为什么……”

在痛苦面前,时间并没有意义。但张哲瀚找不到可以再说的话,决定快刀斩乱麻:“太晚了,你好好休息。”

 

这仿佛是个魔咒。

龚俊在每个睁眼到天亮的夜晚,都会又想千万遍。

太晚了。

 

26

那天晚上龚俊直接定了第二天早上飞重庆最早的班机,彻夜不眠地等天亮。

碰巧导演前半夜临时通知要早点去现场,助理小张在凌晨时摸黑敲开了龚俊的门,只见他满眼血丝地坐在床脚发愣。

小张吓得魂不附体,赶紧冲过去看他是不是病了:“天啊我的老天爷,你怎么了老板”

龚俊迟缓地反应过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沙哑着声音问她:“几点了?”

小张赶紧亮了手机:“这才五点呢,今天要出早,所以我提前过来叫你。你又没睡吗?发生了什么?”

龚俊闻言站了起来:“待会天亮了你帮我给导演请个假,现在先给我叫台车去机场吧,我得去一趟重庆。”

小张被这失控的神经病吓得花容失色:“我的个祖宗啊,今天是拍大戏你忘了吗?这重庆咱能拖拖吗?看看通告单再找天请个假,啊?”

龚俊的魂魄迟来地归了位,一看手机想起今天确实是演练了好久的大日子,整个剧组不可能因为他一个人而调整。那人在一千四百公里之外,航班最快不过两个半小时的时间,他却束手束脚,隔了万水千山,好像怎么都到不了。

小张胆战心惊地看着他,听到重庆的瞬间就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她焦心得很,也不敢再问,当下只能劝老板尽快休息:“俊俊,今天的戏很重要。精力不集中的话会很危险,你先睡一会儿好不好?”

龚俊看着外面晦暗不明的天色,终于拿出最后一点理智:“那你到点叫我吧,我先眯一会儿。”

 

那天晚上下戏后龚俊就发起了高烧,连日烟雾的熏烘和心力交瘁使得病来如山倒。他好久没发过这么高的烧,倒下之后终于沉进了混沌的梦乡。

张哲瀚还是那个爱他逗他的模样,上一秒在片场里温柔似水地为他整理头发,下一秒又不堪欲望地倚靠在他身上喘息。他很想问问为什么,对着那个张哲瀚却说不出口,只想再认真地多看两眼。

后来又回到那个奇怪的饭局,张哲瀚欲言又止地对马姐说:“我会照顾他的。”

骗人……龚俊滚烫地烧了一夜,眼泪触目惊心地流,小助理躲在角落心酸得只抹眼泪。

第二天烧还没退,助理赶紧请了假把人送去医院吊水。医生责备地说,这浓烟吸入太多又发高烧,持续下去会对肺部会有很大影响。

 

梦里的片段切换得他头疼,他好像又在追一趟刚起步的列车,呼啸的风声像巴掌一样扇得他脑袋轰隆隆地疼。下个镜头又到了凄切的乡镇荒郊,他都不记得自己去过这样的地方了。有个阿婆在路边摘莲子,他慌里慌张地跑过去。阿婆抬了头,只见满脸的皱纹像万寿菊似的蔓延开去。她慢吞吞地问:“后生仔,你在干什么?“

龚俊下意识说:“我找人啊。”

忽然蝉鸣响起,他竟然又回到那个晚上,只是张哲瀚流着眼泪说:“我会照顾他的。”

他像喘不过来气来似的,拼了命地大口呼吸只觉得整个肺部都在疼。

在那闷生生的疼痛里,他忽然想:“为什么不是我照顾他?”

 

27

高烧期间,小张曾经想过偷偷给小雨通风报信,但又不敢插手小情侣的事。后来龚俊三两下病好了,迅速变回刀枪不入的模样,只是比平常寡言了些,但也无太大异常。她也就打消了这念头。

张哲瀚开始加大每天的运动量,极少刷微博,离娱乐八卦很远。发奋冲刺斗地主更高名次,手上的剧本看完了,又开始把粉丝送的书翻出来看。

过去像是一台狭窄的轧钢机,曾经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挤进去,感觉到异常的疼痛,又夹杂着恍然的幸福。他还没来得及再缩小身体往前进,就抵不住心底咆哮的自私,把自己从那扇门里推了出来。

曾到达过那样的地方……

他没有办法不去想这份遗憾,像是苦行僧一样,既感伤怀念,又备受折磨。

 

那日休息,他从书堆里翻出了一本书。封面是黄昏与夜晚交界的橘红色与黯蓝色,巨大的时钟、男孩侧脸与小轿车组成了意象分明的封面,右下角端庄地印制着书名《夏日永别》。不过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他从清晨读到了黄昏。和煦温柔的字里行间,他看得泪流满面。

“我就想要一辆好车和一位漂亮女士,我们一起开车去湖边,二十五岁,持续三十年,给汽车加满油我就上路。”

回到那个有周杰伦伴奏的清晨,他们把一整个剧组抛在身后,偷了一个好日子开向温柔的远方。回程时龚俊终于抢得了驾驶座,手舞脚蹈地说最想和喜欢的人去自驾游。听得张哲瀚弯了嘴角,而那人在等红绿灯的期间倾身过来讨了一个吻。

在那之前,微风吹过碧波千顷,他躲在芦苇丛边,教他的心上人怎么亲吻。

 

后来终于得了一天假,龚俊便去了闻名当地的鸡鸣寺。南京的隆冬本就萧瑟,沾了水汽的寒风凌冽得让人发抖。他穿得严实,按照方向指引逐一拜佛,最后虔诚地请了一盏姻缘灯。

下雨天的信众不多,寺庙里禅音袅袅,只得一墙隔了无数喧嚣。

而他心有俗尘,挂念一个人。祈愿因缘顺遂,平安和畅。

拜完佛后他去了附近的玄武湖公园散步,行人稀落。走到那风光秀丽的一方湖水边,苍松翠柏挺拔幽深,湖水平静得像一面朦胧的铜镜。

龚俊在湖边发了好久的呆,冻得手指都僵了才离开。

 

28

最近的通告安排比之前更变态,龚俊习惯了怎么在火场保护身体,却跑不赢那该死的作息。比较熟悉的场务老师都纷纷辞了职,说是快没了半条命。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完整睡过三小时的觉,总是从夜半瞪眼到天色破晓,才酝酿出睡意。

他悄悄咨询过曾经的心理医生,对方劝他若是实在无法排解烦恼,不如用点药改善睡眠。

确实无法排解……吵完架大病一场后,他再也没有找过张哲瀚,原因只是不敢。不敢面对消息会石沉大海,不敢相信他会那样平静地对他道别。张哲瀚依然是他的微信置顶,只要不看时间,几乎不会意识到他们已经停顿了那么久。

这种自欺欺人让他发了奋,对这部剧更全情投入地努力。只要他还在进步,就总有一天会被看到的。

 

为了拍摄这场重头戏,全剧组都严阵以待。现场除了四面八方都燃起大火外,后方还因剧情需要放了几十个煤气罐,光是看着都叫人触目惊心。为了达到导演要的精益求精,龚俊反复出入火场重演片段。近日少雨的南京天气干燥,寒风加剧了烈火的燃烧。他穿着超过二十公斤重的装备穿梭于剧烈高温之中,烧得鼻息滚烫脑袋轰鸣,在难集中精力之时甚至还出现了片刻幻觉。

最终镜头终于通过,导演连忙喊停,几位工作人员合力把他抱出了现场。 龚俊四肢都没了力气,脱下面罩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瞬间,就排山倒海地吐了起来。

导演吓得够呛,赶紧让人送医务室去了。

医生过来看过后,龚俊终于缓过来一些。他垂眼一看病床边上的助理,不出意料又哭得红了眼。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想说没事。

她看着老板虚弱的样子更气不打一处来:“这戏拍得真不要命了啊,这么折腾几个月谁受得了啊?还活不活了。”

龚俊拿起床头的温水喝了,敛了些力气笑她:“看你跟组比我拍戏都辛苦,下周换小杨过来吧。”

小张缓了脾气收了声,就是觉得这明星的钱赚得一点都不容易。小明星的命贱得还不如她那个当了网红的高中同学,只得委屈地说:“俊俊,这回你可真辛苦大发了。不火真对不住你的努力。”

“这谁说得准,”龚俊抬头看着天花板荧荧的灯管,好半天才说:“你把手机给我吧。”

小张闻言拿出手机放到他手里,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到外面去陪你吧,你有事敲敲桌子就行。”

 

人在脆弱的时候就想寻找那点倚仗。

这场戏也不是多大的事,同组里每个主演都倒过那么几回。但是几个月日夜不分地拍下来,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健康体魄成了个漏风的风箱。表面维持着中看不中用的像模像样,内里耗损得七零八落,心悸呕吐四肢无力都是家常便饭。

但最难受还是睡不好,他心里那根弦就那么绷着。

……直到了他点开了微信置顶。

 

大概是苦痛给了他勇气,他点开了通讯录,终于拨出了那个朝思暮想的电话。

之所以不用微信语音,是因为他害怕再多一个新鲜的已拒绝,那就不好骗自己了。

他强忍着想要挂掉的怯弱,惴惴不安地听着那平板的呼叫声,嘟嘟嘟像催命似的。三声之后张哲瀚接了起来,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声“喂?”

龚俊慌张地拿开电话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他张了张口,却觉得嘶哑得无从开口。

张哲瀚迷迷糊糊亮了床头灯,看了一眼手机整个人都醒了过来,他紧张地又追了一声:“俊俊?“

龚俊忍了两个月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医务室的灯光刺眼得很,他抬手挡住了眼睛。眼泪像是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张哲瀚听着话筒里沉重的抽气声,难以自抑地发了抖:“俊俊,怎么了?你说说话。”

龚俊不敢露出一丝一毫,只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崩溃。他武装了两个月的勇气,在思念的源头面前变得毫无防备之力。他还没有一点进步,跟分手时的龚俊没有任何不同。

打了这个电话,他又能做什么?

但是他又不舍得挂……太想了,脆弱像隆冬的寒气,四面八方地笼罩他。他贪生地想念那点温暖,千难万难,却又舍不得。

抖动的呼吸声比任何时候更清晰地传到了耳边,张哲瀚按下自己的情绪,竭尽温柔地说:“俊俊,你应我一声,让我知道你没事。”

龚俊怕张哲瀚再担心,只好应了声,唯一的音节都在颤抖:“嗯。”

如果说有什么是张哲瀚最怕的……只得这一声,他就连心肝都在剜着疼。他强忍地咽下酸意,又娓娓引导:“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

龚俊莫名觉得委屈,藏了这么久,怎么会一下就被看破?

他再也忍不住,让痛苦露了行迹,终于泣不成声:“我睡不着。”

在过去最难熬的岁月里他反复做噩梦,深夜里每每惊慌失措地醒来。后来他拥有了几年尤为安稳的甜梦,还得了心爱的人在身旁。再后来他彻夜不眠,吃了药,醒来和睡去都是破碎的片段。

张哲瀚闭上眼睛,眼泪无知无觉地往外流。他只从龚俊那听说过模糊的只言片语,已经锥心刺骨。

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又恨不得这一刻就翻越山海,守在那人身旁。

他蓄了一腔的温柔,声音轻得像柳絮般抚过耳朵,他说:“没事,我陪着你,你睡吧。”

“做个好梦。”

 

29

龚俊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拿起手机一看,已经早上九点。

他好像有一辈子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

像被人甩了一巴掌似的,他想起了昨晚睡前的那声安抚,忽然心神俱裂地害怕那只是一个恍然的梦或是久病的幻觉。

他颤抖地点开通话记录。

……是真的,通话时长五个小时,粗略一算大概就是在张哲瀚要出通告的时候才挂掉了电话。

他抱着手机,带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却是又羞又喜,再也哭不出来了。

 

后来张哲瀚要了龚俊的通告单,心里大骂剧组不做人。再悍的牛也得吃草吧,这特么直接草成牛肉干。他恢复了跟龚俊的联系,心里还没把两人的关系缕清楚,但这种时候也顾不上了。再让他在三更半夜接到一个让人胆裂魂飞的电话,他也不活了。

龚俊感觉到跟以前不太一样,张哲瀚好像……管他了。没了那种克制有度的宽容,颐指气使地命令他照顾好身体,不听就给我滚。

龚俊自觉上交这种权利,甘之若饴之余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贱兮兮的。

演员这行当多少有点像农民,春播种秋收获,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即便收获的可能是来年的秋天。

在这段拍戏期间,龚俊又紧锣密鼓迎来了另外一部新剧上播。这一次他克制有度地宣传,戏内外角色分得相当清楚,丝毫不见那种惹人遐想的暧昧。

暮色沉沉,张哲瀚刷着微博揶揄他:“这次怎么不营业了?”

龚俊吃过亏心里没底气地很,嘴硬不起来:“我以后不那样了。”

张哲瀚心里确实在意得很,说不吃醋都是鬼话,他回想一下都有点酸溜溜的,专挑不好听的问:“那样是怎样?”

龚俊好一个狠人,决心跟之前那个营业鬼划清关系:“花里胡哨,这个龚俊真是不像话。”

张哲瀚犹觉得不解气:“哼。”

龚俊低了声地哄他:”你知道我……过去的不说了,往后我就只专注演好戏。你没说的,我都知道。“

吃醋并不是假的,但这显然不是唯一的原因。演员有着自己的傲气,龚俊以前不以为意,自觉戏外可以锦上添花。后来再想,那人最是真实随心,以感情为噱头,怕是大大违背了他的原则。

于是龚俊调整自己的姿态,确信自己的努力,以另外一种方式为角色站台。

于是他又想起另外一件该死的事,话音到嘴边愣是犹疑了半天,才吞吞吐吐说出口:“那个,张老师,我明天要拍吻戏……”

张哲瀚早从通告单看到了,他饶有意味地“哦?”了一声。

听龚俊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张哲瀚才又揶揄道:“这回别生啃了,看你以前吻戏都疼。”

龚俊一听立马正襟危坐,忙不迭地问:“亲你的时候……会吗?”

前一秒还游刃有余的人,这一秒心跳突然跑得像脱缰的野马,张哲瀚脑海里只剩下蜂蜜糖浆写成的“可爱”两个大字。他都不知道自己语调有多纵容:“那当然不会。”

毕竟我教你了啊。

张哲瀚从来没说过,喜欢得很。刚开始虽然像少年人一样无章法的莽撞,但又带有那种青春期的血气方刚,冲撞得人心口都疼。

龚俊低低地笑,就像往心里敲钟,震得人微微发热:“那就好……反正我,明天尽量一条过!”

张哲瀚费了劲按下那股拈酸泼醋的意思:“嗯,那行,先记在账上吧。”

他又问:“这两天睡得怎么样?”

龚俊心口泛起酸麻的滋味,跟吃口李子似的又带了回甘的甜,他适度地撒了个娇:“睡得很好,总想你。”

没想到话出口就变了味,他大脑迅速切换通路到隐秘频道,心猿意马地想起那人浑身上下都是紧致浪荡的肉,在外面冷清得,喘起来偏偏娇矜得想让人要了命地疼……而这只有他看得到。

张哲瀚轻飘飘地嗯了一声,害他一整晚都在那声里浮沉。

 

30

时间也撒丫子狂奔,一转眼就到了春节。

龚俊和张哲瀚都没机会见面,领了紧张的假期就赶回家过节去了。

跨越时间本身并没有意义,但是人们总是习惯地以此为界限去做回顾与展望。好似跨过了这一夜,坏事一笔勾销,好事陆续到来。张哲瀚以前不迷这个信,今年却觉得高兴。去年收获了那么多惊喜,而唯一的一点不高兴也留在了身后。

如果说有什么能让欢庆春节的心情喜上加喜,或许就是这点知足的感恩戴德。

张哲瀚家一如既往,在酒店包了个大包间吃年夜饭,中老年男人们畅谈中美局势和A股动态,时髦阿姨们交流新包包和医美心得,亲戚小孩嗓门发挥了炮仗的十成威力狂奔尖叫。而他喜欢过节时分的热闹,脑热酣畅,又吵又欢喜。

到零点时各种祝福微信争先抢后涌进来,他正准备在工作室群发个红包,龚俊电话就准时拨了过来。

电话那头吵得也不遑多让,三秒后龚俊似乎找了个稍微安静的地方,才朗声对他说:“张老师,恭喜发财!!”

张哲瀚跑去了阳台,笑意盈盈地回道:“新年好,恭喜发财。”

龚俊问他:“今晚过得开心吗?”

张哲瀚笑着应:“开心,吵死了。”

龚俊开始分享他的年夜饭筹备经历,好好的一顿饭被他描绘得寡淡无味,但是里面的兴高采烈听得张哲瀚忍不住一直跟着笑。

那边传来些嘈杂的对话声,龚俊朗声应了个好,又对张哲瀚说:“开个视频吧,跟我奶奶拜个年。”

张哲瀚还没反应过来,就手忙脚乱地切成视频。

镜头里的老人家穿着喜庆的红色毛衣,白发卷烫精致,笑出皱纹的眼睛炯炯有神。龚俊蹲在她身旁,穿着红色卫衣兴高采烈对镜头打招呼,又朗声对老人说:“奶奶,这就是张哲瀚,瀚瀚。我之前跟你说过一起拍戏的孩子,让他给您拜个年嘞。”

张哲瀚连忙恭敬地打招呼:“奶奶,我是张哲瀚。恭喜发财!祝您新的一年身体拽实,生活安逸。”

奶奶闻言笑开了花地点点头:“新年好新年好,好孩子身体健康,岁岁平安”,又敲了龚俊脑壳一下:“这四川话你教得哈?得加把劲。”

龚俊被逗得哈哈大笑,脸都埋进奶奶手臂里:“晓得,奶奶你咋回事哇。”

张哲瀚只得对着镜头傻笑,奶奶眯了眼地端详他,又很心满意足地说:“瀚瀚长得真好,一看就是好孩子。”

龚俊活像偷了腥的猫,笑得一本满足:“对头对头。”

 

张哲瀚挂了电话心脏都还在八百码地跳,还没来得及问,微信里就弹出龚俊的过年红包。他说:“新年好,瀚瀚。今年一定是个好年。”

他的心有一团热意沸腾的火苗,在天空中炸开火树银花。光点前赴后继地照亮暮色,又化成流萤瀑布洒落身边。

他揣着那烫人的温度,曾经怕把人烧得面目全非心神俱疲。

后来才发现,坦率相拥可以解决贪婪恐惧。

他们牵手挤进了那台轧钢机,再痛也甘之若饴。

 

31

春节假期结束前的最后时期,两人终于见缝插针地见了面。

本以为一开始就会是火山撞地球情欲滔天的火爆肉体交流。结果两人一碰面都愣了愣,视频里看不清楚,当面一看——

龚俊一脸惊叹“你怎么黑成这样了?”

张哲瀚匪夷所思“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分别时还是风流美男子,一位齐肩长发千媚百转温柔似水,一位肌肉壮实体格英俊叫人流口水。这隔了几月再见,两人都不约而同都变成蹉跎的咸菜干,又黑又菜。

工作误人谈恋爱说得没错,两人哭笑不得。

张哲瀚吐槽完后不甘落下风地一摔行李:“你完了你,抱着你白白嫩嫩的小姑娘亲亲我我去吧。”

龚俊识时务为俊杰,低头认错第一名,冲上去把人搂在怀里腻歪:“老婆,黑又怎么了,好辣好辣。”

张哲瀚推他,意思意思地感受了下手感:“不了不了,我对排骨精没有兴趣的。”

龚俊这就不干了:“我八块腹肌还在呢!“

他手比嘴快地把人横抱起来,边走向浴室边说:“有没有兴趣,试试才知道嘛。”

 

睡醒时又是黄昏,张哲瀚浑身酸痛,那人乖得很,胸部以上清清白白,以下全部留了痕。龚俊活像世界上没有第二件事可做,专心致志地看着他,从睡着到醒来。

张哲瀚骂人:“你好腻歪。”

龚俊觉得相当准确:“嗯嗯,就是想看着你。”

张哲瀚又想打人:“你怎么嘬我全身。”

龚俊表示好奇怪的问题:“我都亲了啊,不得盖个章。”

张哲瀚被这人气笑了:“你脸皮咋这么厚呢。”

龚俊终于忍不住把炸毛的小猫拉过来亲亲:“脸皮不厚怎么能追到你。”

张哲瀚被哄得周身舒坦,暖气惹得他发烫。

被子底下龚俊又贴紧了他,漂亮的手指轻描淡写地撩拨他的腰,又往下揉搓那渗了蜜的甜桃,俨然食髓知味地撑起了上半身,又把人抵在身下。龚俊全神贯注地看进他眼里,唤了一声:“老婆。”

 

第二天两个人同车出发赶通告。

张哲瀚浑身都疼,胸口的吻痕被遮瑕挡得严严实实,又想骂人,龚俊理直气壮:“少穿低胸西装。”

今天两人被买断了一整天关在一起,龚俊脑子里又琢磨出幽深含义,让黄色思想飞了一会儿之后赶忙刹了个车:“如果问到我们关系怎么样,怎么说啊。”

张哲瀚闭着眼睛补觉:“不熟。”

龚俊不服气了:“怎么不熟,你说不熟大家都不相信。”

张哲瀚睁了眼打量他:“就我们这造型!怎么看都像刚三下乡回来的大兄弟,你放心吧!”

龚俊疑迟道:“这样吗?”

张哲瀚信心十足:“嗯,真不熟。都有好几个月没见面没说话的不是么。”

龚俊委屈极了:“不准你这么说,气死我了。”

张哲瀚终于忍不住笑了,逗弄完赶紧给一颗糖,他小心地剥开糖纸,希望他能一直记住:“但是那几个月,我每天都很想你。这够了吗?”

 

出门的时候刚好碰上骤雨,堵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达时天空已放晴。

进入录制大厅后,两个人精神抖擞地向镜头打招呼。一如第一场剧本围读的招呼,只是那时他们还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

 

“大家好,我是张哲瀚,在山河令中饰演周子舒。”

龚俊就像是暴烈的太阳,蒸腾掉所有优柔的湿意,给了他最直白炽热的阳光。

“大家好,我是龚俊,在山河令中饰演温客行。”

张哲瀚就像是无法预料的阵雨,让人措手不及地滋渴了情意,又给他送来耀眼的晴天。

 

有情人一抹度青霄,晴雨又何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