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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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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8-18
Words:
46,5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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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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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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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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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俊哲】《花火》

Summary:

伪现背/破镜重圆/5.3万字HE

这世上每一分秒都有事物在变化,但瞭望台底下还是惊涛骇浪,朝霞再千变万化,仰赖的还是日升月落。他走过了孤寂彷徨的两年,时间和距离并没有办法克服遥不可及的痛苦,他依然没有变。

Work Text:

 

(1)

“漂亮”

“老师麻烦抬一下下巴”

“眼睛往上看镜头”

“很好,完美——”

快门声清脆响个不停。临时搭建的摄影棚里,高低错落的大灯铺下柔和光线,又带来持续攀升的温度,在严冬里燃起一座小暖炉。张哲瀚身穿高定西服,撑开饱满胸肌和利落肩线,耳钉缀在短碎发之下闪闪发光,整个人透出神清气爽的俊朗。

面对镜头表达情绪,他游刃有余,跟随摄影师的指导,很快完成了颁奖礼要求的两套主题棚拍。照片迅速同步到电脑屏幕中,他与工作人员逐一查看,挑选出最满意的几张,客气地拜托道:“那接下来就麻烦老师了。”

此时距离颁奖礼开幕已不剩多少时间,焦灼的脚步声与交谈声从摄影棚的夹缝挤进来。接待人员快步引导张哲瀚及其团队从摄影棚出口离开,不出几秒后,另外一方明星团队人员又如游鱼般涌了进去。

这里不分白天黑夜,摄影灯就是不落的太阳,映射着娱乐圈金字塔的光鲜亮丽。

在把影棚抛到身后的几秒内,嘈杂的人声扑来,小雨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可疑的低沉声音,立马三步并作两步,揽上张哲瀚大步往前走:“时间差不多了,赶紧回去补补妆准备进场吧。”

张哲瀚被他压着,有点疑惑:“别压肩膀,衣服皱了急的还是你。”

小雨迅速放下手臂,揉了揉鼻子:“你说得对,走吧。”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电视剧颁奖典礼,张哲瀚刚杀青一部现代剧,为了这次拍摄在飞沙走石的边远山区呆了三个月。三五不时的扬沙夹霜冻,好几回村子都被扇得停了电,在那样苦寒的条件下度过一阵时间,回到繁华都市都觉得晃眼。

放眼望去灯光如昼,娇艳欲滴的鲜花拥簇化妆镜前,都是祝张哲瀚今晚好运的卡片。两年多以前因山河令爆红后,他小小休整一阵,谨慎选择好剧本后又投入到拍摄当中。很少出席媒体或是行业活动,一来奖项分量不足,二来是难与人言的私人原因。

因此这次是他实实在在的久违出席,上一个行程结束太晚,便自然翘掉了颁奖典礼的红毯采访环节。心中有几分窃喜,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张哲瀚坐在化妆镜前,由化妆师为他压粉补妆。化妆镜镶边的小球灯像暴晒下的云朵,久盯叫人眼睛都发酸,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风沙里度过的日子留下印记,眼睛变得敏感,身旁助理很快地递过眼药水:“又不舒服了?”

他接过来,手指轻轻撑开眼皮,两滴落入平湖,迅速泛起涟漪。半晌后从镜中对化妆师眨了眨眼:“没事,继续。”

 

(2)

走入会场要途经一条漫长的贵宾通道,越过嘈杂的人来人往,门外听来好似闷鼓似的尖叫声,在张哲瀚进场的瞬间掀至狂热的山呼海啸。

他先朝几面观众席微笑点头示意,再随工作人员的指引走向座位。明星席采用圆弧状的多人沙发座位,不规则地分布在舞台前区域,一张沙发约莫贴了五张姓名牌。他迅速地扫了一眼,敏锐地发现龚俊的名字确如事前沟通的座位图所示,贴在他右前侧的沙发上,一个只要不故意交错,基本不会有对视机会的座位。

实际上,他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只是工作室在求他来这个颁奖典礼时,就大拍胸脯表示一定会安排到位。

也没什么需要避让的,毕竟都已经过了两年。张哲瀚还风轻云淡地笑话小雨,别大题小做了。所有工作人员都跟着笑了起来,带来一阵空泛的尴尬。

张哲瀚低头揉了揉自己的指节,那里曾经有一枚圆环,刚取下来时还勒出了深陷的红痕,明明没有受伤,却让人难受了好久。现在再看,早已没了痕迹。

也是,头上月亮圆缺换了几轮,碎掉的镜子都化成粉尘,早已不知飘向哪个远方。

颁奖典礼之前,场内来回播映火爆影视片段热场,每番切换都会引发澎湃的尖叫声。其中自然也有龚俊的剧作片段,他最新饰演的仙侠古装男主角又成爆款,竹林翻飞里的柔韧出剑与深情相拥都漂亮,如梦似幻得像一副翠色的山水画。

确实演得不错,张哲瀚歪头打量这些片段,心想果然还是成长了。

小雨的消息准时到达:“兄弟,你没事吧。”

张哲瀚懒得打字:“?”

“看你看龚俊的片段看得目不转睛,给我撑住啊兄弟。”

“你有病吧,我早看过了。”

“哦,你还偷偷刷人的剪辑,天啊。”

“上网总能看到的吧,我又不是断网了。”

“那心情怎么样。”

“没事,只是觉得以前的事情都很远了。”

是很远了,很奇怪的是,镜头前的龚俊好像不会引起他太大的波澜。依然很帅气,只是太完美,没有缺点,不太像生活在他身边的那个人,那个要生动活泛得多、曾经很爱他的人。

这种场合向来都很无聊,旁人侧过身来跟张哲瀚闲聊起来,聊今天的天气,聊今晚的场地,聊未来的作品。在无数等闲的话语里,龚俊终于匆匆赶来,身穿挺拔西装,一如既往的器宇轩昂,一面鞠躬一面走到座位前。在落座前他似乎微微抬起头,还未被捕捉到任何交错的眼神,就很快地坐了下来。

要说娱乐圈小呢,不想见的话,确实可以两年都不见面的。说娱乐圈大呢,其实也不然,毕竟他们还有相识的缘分。

始终在热烈地鼓掌,微笑地欣赏,光鲜快乐轮番上演。在冲击耳膜的欢呼声中,张哲瀚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年度最具实力男演员。他大步走上台,接过奖杯与鲜花,台下的人都变得那么模糊,后背映衬了一整片闪烁的海洋,那里面竟然——

有他们两个在一起的名字。

倒背如流的领奖词突然变得生涩,他的心跳空一拍,立马避开无数近处的视线,沉稳地开了口:“谢谢大家。我是张哲瀚,很荣幸今天能够获得这个奖项。感谢这部剧组台前幕后所有的工作人员,大家都非常专业,非常用心。作为演员,我一直很幸运,遇到过很好的老师、对手、剧本和团队,是这些密不可分的好伙伴成就了今天的我。未来,希望能够以更多优秀作品与大家见面。”

主持拿起话筒,意有所指地打趣道:“哲瀚因为拍戏很久没有参加活动,今天再次见到那么多老朋友,感觉怎么样?”

张哲瀚笑得松快:“很开心,谢谢大家还记得我。”

龚俊远远看着他,距离模糊得不像是台上与台下。他一整晚都把腰背挺得笔直,这一刻突然揪紧了手里的册子,肩膀几不可见地塌了下来。

 

(3)

奖杯很考究,底座刻上名字,拿起来沉甸甸的。

鼎沸的掌声来回激荡,把现场凝成一座拥堵的牢笼,鼓动着叫人焦躁。张哲瀚一步步朝台下走去,通过左侧通道回座,路过一张张美丽有度、不露破绽的微笑脸庞。

落座后,被灯光虚晃过的视线开始聚焦,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扫过右前方。奢绒沙发的一角,那人肩宽颈长,正低头看什么东西,好一阵连手臂都不曾动过。

一杯冷水灌了顶,想来一整晚下来只有自己在四处张望,他嫌自己好笑似的错开了视线,沉默着继续看那瑰丽璀璨的颁奖礼。

虽说演艺圈辈有才子佳人出,但金字塔顶端能容得下多少人,屹立浪尖的想要百战不殆,借了东风一朝得势也得夯实阶梯。追逐没有尽头,这个世界就是一座透明玻璃缸,谁都可以自恃通透而批判,这群光鲜亮丽的鱼儿,是进了还是退了。

因稀少而珍贵,最漂亮也最残酷。

又有一阵欢呼挤进来,张哲瀚收回散漫的思绪,跟着旁人站了起来,有礼有度送上微笑和掌声,祝贺同座的女演员喜得奖项。就在准备坐下来的时候,他的视线不由自主拐了弯,这一刻,他突然看到了龚俊在看什么——

是颁奖礼循例放在座位上的宣传册。内里展示了所有候选人及作品的简介,介绍张哲瀚的那一页,配合剧照用了深蓝底色,非常显眼,是所有名录里唯一一页蓝色。

也就是龚俊在看的那一页。

张哲瀚一下子愣住了,沉重的鼓锤突然砸下来,每一拳都加剧压迫胸腔的空气,闷得叫人喘不过气。他拿过名录快速翻开来,剧照里的自己穿着英挺制服,透过年岁,不知忧愁地对他笑。

时光忽然缩地成寸,不由分说地把从前带回到他面前。

他倏地站了起来,匆匆忙忙走向侧门,工作人员快步追上来,他摆摆手,仓猝地解释只是要去个洗手间。

 

洗手间灯光并不讲究,顶光直射照得人有几分憔悴。张哲瀚再三打量,确认并无太大异色,便打开水龙头,忍住想洗脸的冲动,很缓慢地反复冲刷双手。

忽然身后有清脆的脚步声响起,皮鞋碰撞地面发出的声音,连力度和速度都异常熟悉。

张哲瀚抬起头,透过镜子,终于与龚俊四目相对。

这两年来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可能是灯光闪烁的银河带间交错的对视,又或者夜景醉人的晚宴里一个客气的碰杯,又或者最俗气的,瓢盆大雨里一来一回交错的车辆。

无论是什么场合,总要是漂亮的,心潮澎湃的,心绪难平的,他像是审视一部作品,冷酷又天真地作出想象。毕竟残缺最不能缺了那点美。

只是没想到会在洗手间,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张哲瀚错开眼神,关掉水龙头,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擦干净双手,客气地开口:“好久不见。”

龚俊有些踌躇,犹豫地问道:“你没事吧?”

张哲瀚偏过头,似乎有点好笑地匪夷所思:“没事,怎么了?”

龚俊哦了一声,揉搓着双腿的侧缝线,语气也生硬起来:“那是我误会了。”

张哲瀚把纸团精准地扔到垃圾桶里,走过他身边时很平淡地说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很高兴见到你。”

龚俊一把抓住他的手,连力度都控制不住,竟然微微发着颤:“真的吗?”

张哲瀚扭转手腕,想要挣脱开:“什么是不是真的。”

龚俊并未用力,只是松松圈着,很快让他挣脱掉。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张哲瀚面前,俯视时竟有些压人的阵势,一字一句地问:“见到我高兴吗?”

张哲瀚轻轻掀起一边嘴角,未带动其他表情肌肉:“是真的。”

龚俊好像被烫到一样,又退了一步,客客气气地说:“好,那我也很高兴。”

张哲瀚抬起脚步就往外走,在临出门前,龚俊忽然又急忙叫住他:“张老师。”

那无比熟悉的称谓脱口而出的一瞬间,鼓动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找到闸口,前赴后继地往外涌,扑得龚俊连眼睛都不敢眨,生生瞪出酸涩的红血丝,还在沉默地、倔强地等那人回头。

张哲瀚握紧了拳头,很低地“嗯”了一声,依然一动未动。

龚俊不敢催促他,声音闷着情绪:“你回头看看我。”

多委屈,就好像过去无数个争吵又和好的夜晚,相依相恋时最缠绵的语调。盘旋的回忆要落下来,自我暗示警醒,叫情绪无机可乘。

张哲瀚声音未变,追逐着那近似于无的飞蚊叹了口气:“有什么事?”

龚俊死盯那背影,咬住下唇,半晌后才又唤了一声:“张老师,恭喜你得奖,这个奖你实至名归。”

张哲瀚站得笔直,很周全地道谢:“谢谢你,也预祝你获奖。”

话毕还不等回复,他就快步离开了这个地方,过往不由分说地重如山地砸了下来,只能跑得远远的,才能大口大口攉取新鲜的空气。

龚俊呆立了半刻,终于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撕下来的蓝色名录,很慢地展开来,轻轻抚平,没有在剧照主角脸上留下一丝折痕。

这是他陪在张哲瀚身边时的最后一部戏,他们那样激烈地热恋过、疯狂过、争吵过、沉默过,到头来竟走上分岔路,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竟然连打个招呼都可笑的生分,他闭上眼睛,回忆肆虐着把人卷进深海里。

 

(4)

龚俊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不知道站了多久,像个古怪的机器人。

直到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齿轮旋转咬合,意识后知后觉地回笼。要做什么来着,他想了一会儿,机械地打开水龙头准备洗个手,在快要碰到水的那一刻,他看向自己的指尖,鬼使神差地举起来嗅了嗅。

……是张哲瀚的气味。

仔细闻来,这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庸俗氤氲的香氛之间,好像也很淡很淡地萦绕着这股香气。又似乎是错觉,龚俊闭上眼睛仔细判断,知觉争先恐后伸开爪牙,不论真假,就像勾魂一样熟悉。

以前张哲瀚就很香,天气冷的时候比较冷清,气温上升时夹杂了汗味,闷出一种勾缠。他没事找事,调情时总爱吮舔张哲瀚的锁骨,死缠烂打地问为什么会这么香。

张哲瀚玩心起了斗志昂然,使劲要把他推开:“沐浴露,爽身粉,洗衣液!”

龚俊锲而不舍地纠缠:“不可能,我们明明是用一样的沐浴露。”

张哲瀚野猫磨牙似的咬他一口:“唔,那你说说为什么。”

都说狗狗喜欢在所有物留下自己的气味,龚俊觉得人类也是一样的。他说不好自己是希望沾上张哲瀚的气味,还是想让他沾上自己的气味,反正就要把人密不透风地圈在怀里,理直气壮地宣布:“是你本来就香。”

那款爽身粉他替张哲瀚买过无数次,熟悉到不需思考就能想起那股气味。不一样的,是不一样的。

龚俊小心翼翼地把那页名录放回西装口袋里,转过身去打量镜子里的自己。浓眉蹙起略显阴沉,嘴角不带情绪地成一道淡漠的直线,他费力活动了一下脸部肌肉,露出礼貌得体的微笑。嗯,还不算失败。

只是那种气味还萦绕着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抽一根烟。

哦不对,这里不能抽烟。

龚俊以前不抽烟,只是许多个睁眼等天亮的夜,难免卷入失控的焦灼里,不住地想要一点微弱的安慰。不过他讨厌把情绪依托在任何外物之上,所以把握得很好,并未任之侵袭习惯。

这时工作人员焦头烂额地闯了进来,不由分说拽过他就往现场赶,一双细高跟噔噔作响地领路,一脚踩出一个恨铁不成钢。好险差点就要错过上台领奖的时间,龚俊自知有错,低眉顺眼地向团队道歉。

这一下谁也不敢吱声了,只得在心里千回百转地叹气。

 

颁奖礼进入后半程,由于漫长拖拉的过度环节,现场嗡嗡作响的人声愈发焦躁。龚俊端正地坐在沙发上,腰背紧绷呈一条标准直线,胸腹轻轻起伏,缓慢深呼吸平复情绪。

现场伴奏鼓声像心脏跳动的节奏,随着颁奖嘉宾的一唱一和,慢慢加速,越来越响,生生地敲击耳鸣——

“恭喜龚俊,获得今年年度最具人气男演员!有请龚俊上台领奖!”

镜头早早定格在他的脸上,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露出了坦率骄傲的笑容。他在一众微笑的视线中站起来,扣起西装外套,礼仪周到地朝四周躬身致谢,三步并作两步朝舞台走去。

这段路并不长,正如出道的年限,能获得这样的认可已足够幸运。做演员,演技与人气,缺了哪一方都不够有选择权,想要有更好的剧本,只能一再攀爬。龚俊总觉得自己天分不足,山河令爆红后一如既往像勤恳劳作的农民,感恩所有阳光雨露,接连不断地播种施肥,等待下一次丰收。今年的强劲候选人众多,不少科班出身大作傍身的人气演员,而他的进步每日可见,交出了漂亮答卷,是无可厚非的实至名归。

身为艺人,面对众人视线总是游刃有余的,但是人站在太大的舞台上,会有一种缥缈的虚妄感,众人在千里之外,身边却空荡荡的。

站定后龚俊先悄摸掐了自己一把,才躬身接过那座真金白银的奖杯,只是没想到那分量出乎意料的坠手,脸上表情又不加掩饰,几乎是震惊地使出举铁的力气端起奖杯,引发一片善意的笑声。

他也随着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朗声利落地跟现场观众打了个招呼:“大家晚上好,没事我来之前还锻炼来着!”

笑声又响起,他稳稳举起奖杯,开口的领奖感言已经默背无数次,很谦卑,很诚恳,字字饱含真心。语调近乎是虔诚恭顺的,一字一句地感谢所有支持过他、帮助过他的人。

只是扫视全场的目光在一处落了空,那个最初教会他跟光看镜头、对戏做即兴的人竟然不在。

多讽刺,又多寂寞。

 

典礼结束后照旧安排了许多专访,龚俊及团队伙伴坐在小房间里,安之若素地迎来相似的问题,送走不同的媒体。对此他已经相当游刃有余,在保持真诚的同时也回答得漂亮。直到那个年轻的媒体记者结束前问道:“您拍过了这么多部作品,可以分享一下目前为止最难忘的台词吗?”

确实是提纲上确认过的问题,今年他主演的爆款剧台词绝佳,大都修辞优美意义深远,被众多主流媒体点名表扬。他的记忆力向来很好,那些漂亮的台词来来去去盘旋,只有一句砸在心底,纹丝不动。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记者又重复了一遍问题,犹疑地等待他的答案。

他看了身边的团队人员一眼,一眼就让人知道要糟。他说:“你身上有光,我抓来看看。”

这个答案相当出人意料,记者反应过来迅速追问道:“为什么是这一句让您印象这么深刻?”

工作室的宣传抱歉地打断:“不好意思,这个问题不在提纲里……”

龚俊伸出手制止了她,似乎不需要任何思考,很快地说:“因为我始终认为,我们一生都在追逐自己那道光,不论是事业前程还是说其他向往的东西。是这种追求……鼓励我们不断进步。”

媒体全数离开后,工作室的成员都沉默下来,不知如何开口去问。他们与龚俊一同成长,这几年来从低谷爬起来,吃过亏,也犯过错,看着他不分日夜地埋头拍了两年戏,也比任何人都知道,龚俊不想说的话,他绝对不会说。如果他说了的话——

小张陪他走过最长的时间,终于还是问出口:“老板,你怎么想的啊?”

龚俊看着化妆镜里的自己,像一尊没有破绽的瓷娃娃,光鲜得体,从不任性。这两年他一直连轴拍戏,当仁不让的快乐劳模,他下意识地不去打探,甚至在远离一切后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坦然。

不过而已嘛。

他垂下视线:“对不起,我忍不住。”

如果那个人不过是个旧情人就好了,但他不是,他是龚俊第一道想抓住的光。是他最好的老师,他最好的对手。

……还是他曾经的家人。

 

(5)

闷雷滚了一夜,箭簇似的雨点倾泻而下,很快模糊掉车窗裁剪的那一方明亮,万家灯火都成了模糊的光斑,落在千里之外。

车载电台有很慵懒的女声在唱,小雨坐在副驾上,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向后座,张哲瀚从洗手间回来后在化妆间休息了片刻,又乖乖接受完媒体采访才离开。一切看起来平静无波,连神情都淡漠,好像下一秒就要消融在暗色里。

小雨终于开了口:“哲瀚,要不要去吃个宵夜?”

张哲瀚抬头望向那面后视镜,眼神碰了碰,很轻地摇摇头:“没事,不用,别瞎操心。”

小雨回过身来,安全带束得很紧:“行吧,有事随时跟兄弟说啊。“

张哲瀚宽慰地笑了,又嫌弃地抿起嘴:“知道了,别啰嗦。”

黑色车厢迅捷地破开雨幕与巨河流,把安于漂泊在外的人送回家。大概是近乡情怯,太久没回这个家,他竟然还有些紧张,直到慢慢输入密码锁推开门,亮上一屋子的灯,投入到那股熟悉的香氛中,他才终于缓缓舒了一口气。到家了。

张哲瀚裹着一身寒气,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一头湿漉漉地走出浴室,瞬间就被这不留情的室温冻得呲牙咧嘴,只好赶紧翻出吹风机把头发吹干,人也终于暖和一些。

地暖后知后觉地熏烘起来,多了几分温馨。家里打扫得很干净,沙发角落堆了一摞的快递,估计是好友寄来的东西,家政阿姨也不方便代拆。他绕着家里无所事事走了一圈,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夜已经很深,万籁俱寂之中,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还没睡。他发了半小时呆,还是百无聊赖地坐下来拆快递。拆快递是一件机械又快乐的事情,他什么都不缺,但惊喜总是讨人喜欢的,有朋友寄来的旅游特产、限量版签名高尔夫球,还有工作室转寄过来的品牌产品。

最后拆出来一个智能音箱,看起来是品牌方送的礼品,张哲瀚向来不太爱用这种东西,总觉得贼眉鼠脸又笨兮兮的。只是这会儿实在是无聊,他拿起说明书看了三秒,又干脆地丢到一边直接启动机器,连上网络后他清了清嗓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唤醒那个小机器进行测试:“我要听《斑马,斑马》。”

话音刚落下,还来不及阻止这该死的习惯,那个伪装成人类的声音已经无比温柔地开了口:“接下来为您播放宋冬野的《斑马,斑马》。”

吉他弦音摇曳着响起,他一动不动地呆愣了片刻,终于无法忍受地把头埋到膝盖里,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那厚重的冰面出现了一丝裂缝。

无边的孤独里,只剩昏黄的夜灯慈悲地落下拥抱。

 

(6)

龚俊非常喜欢这种智能产品,每逢市面推出什么新鲜玩意,他总会兴致勃勃地做一番调研功课,认真对比完各项性能差异后精选最优项,刻苦到可以去拍专业测评。

有一阵子他痴迷智能家居,到了新产品都要揪着张哲瀚,逼他一起来体验,美名其曰共同提高家里的幸福感。张哲瀚总是笑眯眯地说,已经够幸福了。

龚俊就像一台稳定运转的小机器人,对任何人与物都写有一套特定的指令。比如说测试智能音箱时,他永远下意识只会说两首歌,《斑马,斑马》或者《成都》。

张哲瀚热爱跟他唱反调,每次龚俊开口点《斑马,斑马》的时候,他总要贱兮兮地指使音箱唱《成都》。如果龚俊点了《成都》,那么他往往听不到高潮,在运气高歌前一秒总会被切成斑马。回回如此,百玩不厌。

龚俊永远都会被气到,嘴巴笨笨的也来不及阻止,只知道冲过来一把把人抱住,像炸毛的巨型动物一样左摇右晃地蹭。

张哲瀚被他蹭得浑身发痒,止不住地哈哈大笑:“傻瓜!”

龚俊恨恨地亲他:“你就知道欺负我。”

张哲瀚笑声低下来,语气都变得黏糊:“你可爱嘛。”

两个人坐到地毯上,龚俊缠人得像只猴儿,从后面紧紧地搂住他,又咬他耳朵:“谁可爱了,你才可爱。”

张哲瀚回过身来咬他嘴巴:“说了是你可爱,我唱给你听嘛。”

后来他们俩一起去好友新家温居,那个家里也有一只智能音箱,还是龚俊做过功课的品牌。鼎沸缭绕的火锅热气里,他兴致勃勃地唤醒那台机器,隔了老远还不消停地对它喊:“我要听——”

张哲瀚笑眯眯地齐声开口:“《斑马,斑马》。”

那次他们送的礼物是两人代言的首饰,成双成对的剔透漂亮。收到礼物的好友止不住的开心,又诚心诚意地吐槽道:“什么嘛,好是好,不过这不是喂狗粮吗——”

好友家里有个巨大的豆袋特别舒服,挤一挤可以拥进去两个人。吃饱饭后两个人懒得像泥巴,黏黏糊糊地融化在那团豆袋里,笑嘻嘻地看朋友们打屁扯谈。龚俊手臂长,喜欢绕过张哲瀚的脖子把人圈在怀里,再扣住他左手,玩很无聊的手指游戏。

朋友路过都忍不住踹豆袋一脚:“你俩高抬贵手好不好。”

张哲瀚吐舌头:“偏不。”

龚俊笑眯眯地看他,喜欢的纵容都要从眼里溢出来。

相爱的人是世上最幼稚的一对傻瓜。

 

夜深之后大家都有了几分醉意,有朋友拿起吉他弹奏,大伙们天南海北七零八落地唱。张哲瀚清了清嗓,随着颤抖的弦音唱了一首《七里香》。那时也是个暴雨夜,雨声温吞地漫进伴奏里,龚俊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眼里只盛了一个人,又低声轻轻随他喝。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啊。

后来家里也添了一模一样的豆袋,像是两个人玩闹的避风港,缠缠绵绵度过许多时刻。旁边放了一台黑胶唱片机,是张哲瀚外出拍戏时买的,一同带回来的还有精心淘到的周杰伦唱片。唱针轻轻放下,与弧形刻槽缱绻摩擦,在许多个夜晚悠悠然地回转。每次听完龚俊都会小心翼翼地擦拭唱片,很宝贝地放回防静电袋子里。

还有花里胡哨的冰箱门,满满当当都是龚俊从四处搜罗回来的冰箱贴,贴上一笔一划用心写下的留言,提醒张哲瀚记得把锅里温着的汤喝了。

还有卫生间的小夜灯,有回夜里龚俊迷迷糊撞门板上,额头还青了好一阵。张哲瀚叫小雨帮忙买了盏可爱的狗狗小夜灯,像尽忠职守的护卫小小地镇守一方,有人经过时总会温吞地亮,迷糊蛋再也没有碰壁过。

还有进门后支在墙壁之间的健身撑杆,总会有精力使不完的人闲来无事做几个引体向上,张哲瀚最讨嫌,路过不是抱着龚俊的腰往下扯,就是掀起他的衣服下摆,不知死活地舔上一口新鲜腹肌。

还有还有……

还有无数碎片。

情绪抓住回忆毛球的一个线头,开始不依不饶。

那个人曾经那样毫无间隙地融入到他的血肉,无比寻常充斥在每一日的细枝末节。

后来冰箱变得空荡荡,小夜灯坏得彻底,健身撑杆落了灰……现实在过往巨大的幸福面前,竟然显得残忍的落拓。

冰面上的第一条缝隙迸裂开来,摧枯拉朽地牵引出无数裂纹,每一道的尽头都站了一个龚俊。

张哲瀚咬紧牙关,几番挣扎,还是让呜咽声露了怯,龚俊低头看蓝色名录的那一幕,与无数个旧时的他重叠在一起,叫人恍惚得不知今夕何日。

 

(7)

记忆是一种很狡猾的东西,就像是一场敌不动我不动的潜伏行动,一旦被惊动,立即开始枪林弹雨地扫射。就连那些自己不曾意识到成为记忆的东西,都成为了具有杀伤力的碎片。

人的情感与记忆,无论哪一项,都叫人无可奈何。

痛苦在连日的雨声里浮沉,张哲瀚在家里闷了三天,终于决定放过自己。

他要了半个月的假期,当即买票叫车登上前往三亚的航班。飞机在乌云滚滚里艰难地起飞,又在气流里剧烈晃动,他闭上眼睛感受颠簸,幸好人还有逃离痛苦的机会。

飞机一再升高,把湿淋淋的软弱都抛到身后。

 

三亚似乎永远有着叫人骄傲的艳阳天,热带潮湿的空气里带有氤氲咸腥。放眼望去都是海天一色浩瀚的蔚蓝,有高耸的椰子树做坚实护卫,指向无忧无虑的广袤远方。水果与海鲜都新鲜,呈出活色生香的漂亮,叫人视觉味觉都大饱口福。

张哲瀚依然每天习惯性早起,海南冬天天色也醒得早,清晨总有稀薄绯红的亮色铺满云边,热乎乎地给人道一声早安。在海边生活那种自由自在的活泛很是感染,叫人不住像鱼儿一样时刻亲近水边。

早上的风还是冷,他蹦蹦跳跳做完一套热身动作,倏地一声一头扎进泳池里。鸟儿也不安分,带上冷清的花香,随着他扑通到泳池的来来回回,放了胆地叽叽喳喳。

几个来回游完,人也清醒大半。他躲在泳池里,闲散地打着摆,胳膊肘支在岸边,看近在咫尺的蔚蓝一片默然翻滚,情绪都被抚平。

酒店提供送餐服务,但张哲瀚更喜欢溜达,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下楼去吃早餐。丰盛的自助餐极大地提高幸福感,每日都可以做出新鲜的选择。他穿得随意,几乎不会有人打扰。

吃饱了回到房间,走出阳台就可以坐拥无敌海景。他最喜欢躲在遮阳伞下,闲散地看会儿书又或者看着远处海面发呆。在与世隔绝的日子里,时间脚步无限拉长。大概是大海足够辽阔,这家酒店也足够陌生,他把自己流放到新鲜的空白里,竟然得到久违的畅快。

有一日他吃早餐时,隔壁桌坐了一家大小,那奶声奶气的小孩有一只小小的儿童冲浪板,几乎要抱不住了,还是乐颠颠地对他介绍:“我今天要学冲浪哦。”

张哲瀚的心被泡得很软,躬下身来轻轻摸他的头:“这么小就可以冲浪啦?”

小男孩笑成一团棉花:“不小哦,我已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啦。”

张哲瀚眼睛亮亮的,送了一块小蛋糕给他:“你说得对,男子汉,你真了不起。”

也对,有什么可怕的。那天张哲瀚就跃跃欲试地去了后海,直接联络上一家看起来最高级规范的冲浪俱乐部。指派给他的教练是个晒得黝黑的台湾男孩,办公室里贴满了一面墙的冲浪照片,典型的冲浪狂热爱好者,早些年在世界各地的冲浪胜地浪一圈,去年才来到三亚。

张哲瀚运动天赋好,这些年太忙,甚至都没有时间休息发展新运动爱好,这回完全是打开了他的天性闸门。每天下午兴致勃勃去海边报道,一点儿都不像一时兴起的玩乐,反倒是像冲着考证去的狂热爱好者。

他的核心、平衡与体力过人,很快就学会了抓浪独立冲完一道浪,教练都忍不住连连惊叹。

但并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幸运。他跟从着步骤指导,划水,起身,起乘……一次次错过海浪,被撞击掀翻,推回到海岸上。又再一次随节奏划水,借势迎浪而上,随破溃下浪,又被拍进白花区里。

冲浪的过程需要全神贯注,关注呼吸频率与划水速度,观察浪涌方向与浪线形态,分不出丝毫思绪精力给以外的任何东西。人在海里正如那一粟,奋力追逐才有一丝机会。又是两个小时下来,张哲瀚被撞得浑身都疼,跟着浪潮冲回岸边,跌跌撞撞地躺倒在沙滩上,湿漉漉地黏了一身的细沙。

教练走到他身旁,大咧咧地坐下来:“感觉还好吧?”

张哲瀚眯着眼睛笑起来:“特别好。”

教练看着他扬起眉毛,感慨地说:“你让我想起来我刚开始玩冲浪的样子,太有趣了是不是。”

“对,”张哲瀚慢吞吞地坐起来:“就是因为难,所以更有趣了。”

教练咧开嘴笑得很灿烂:“你可以的,你很有天赋,学久一点会玩得更好。”

张哲瀚笑了一下,站起来拿起板子往俱乐部走:“谢谢教练,我明天再来。”

 

夜里张哲瀚在阳台休息,几缕晚风温柔拂过,海面化作一匹昏暗不明的丝绸,偶尔在光柱扫过时亮起来。打开微信,提示消息接连不断地响个不停,他点开其中一个联络人,上下粗略划了一下未读的聊天消息,按下语音键:“我很好,这几天在学冲浪,太爽了。”

小雨反应迅速:“这不伤膝盖吗?”

哎哟真是啰嗦老妈子,张哲瀚默默腹诽:“大惊小怪什么,没事,不伤。”

“哦,那你玩得怎么样啊,怎么爽说来听听。”

“感觉要飞起来,你懂吗?哎你不懂。”

“……张哲瀚你!”

“你没事也休假呗,这么辛苦干嘛。”

“你说的啊,我回头就跟工作室说。”

“嘻嘻,我说了又不算。”

“……还好意思说,那你啥时候回来。”

“嗯……我能放到几号啊,我都不想回去了。”

“回头看看。哎你都多久没休息过了,先呆着吧,休息开心了就回来。”

“我本来就很开心啊,说的什么话。”

对面那头的“正在输入中”亮了很久,久到张哲瀚都要不耐烦了按下语音:“你写作文呢,输入这么久,比我打字都慢。”

隔了半晌小雨也发了条语音消息过来,语气很犹豫:“你看到龚俊的新闻没啊?哦不是什么坏消息不用担心。“

张哲瀚处于断网状态很轻松的,迅速地回复:“没有,龚俊是谁?”

“……你可真是,看不看都行,不是什么事,你开开心心就好。”

张哲瀚支起身子,慢慢走到泳池边上,把拖鞋一甩坐了下来,双腿伸进水里,又感受到那种轻而易举的浮力,好像在无边际地包裹着他。

他终于又点开微信,一字一句输入得很慢:“我觉得这几天真的特别开心,人总是要再见面的,那天来得突然,所以有点难受。后来想想,不都是这样的吗,没事,我挺好的。”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天性。快乐有很多种,我们都可以选择没有负担的那一种。

无边的海浪声化作一座蜗壳,他安全地卷在里面,舒适无比。

 

(8)

第二日天气依然晴朗,午后阳光洒下细碎光点,浪尖上那点白沫看起来像珍稀宝石,热度晒起来,人也暖洋洋的。

张哲瀚特地买了块漂亮的板子,浅蓝与墨绿交错,像浪涛之间一块小岛。他充分做好热身运动,抱着冲浪板轻松地划进了浪区。

今天运气似乎特别好,他熟练地跟随呼吸与起伏节奏,双臂快速划水,一瞬间就抓住了一米多高的一道浪。教练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好样的!看准浪线!”

张哲瀚伸展双臂,站在高高的浪头,全神贯注地望向要去的方向,身体侧向左边横着淌过。海水翻滚的声音敲击耳膜,一波又一波,好像在挑衅他似的。鬼使神差之间他忽然往前下方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眼,那幽暗深渊似的浪脚瞬间张开了血盆大口。冲浪板猛然冲下去,纵使他竭力保持平衡,还是无法抑制地重重摔进海里。

幸好没有下一波浪涌上来,张哲瀚迅速地趴回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教练紧随滑了过来,很严肃地盯着他:“你没事吧?刚走神了?”

张哲瀚俯趴着:“嗯,突然忍不住往下看,还没留神就翻过去了。”

教练利落地站起来,在阳光下俯视他:“你要全神贯注,看向你要去的方向。不要恐惧,学会驾驭他,而不是惧怕他。”

张哲瀚双臂朝前滑,随着海潮慢慢站了起来:“我知道了。”

面对无法掌控的浩瀚,即使再有勇气,恐惧也会如影随形,只能与之搏击,不断地习惯,一再冲破,一再站起来。值得庆幸的是,后面的练习都很顺利,有一次甚至成功地从两米高的浪尖冲下来,漂亮得接连收到几声口哨欢呼。教练回到海滩上,抓紧时机为他拍了许多漂亮照片。

辽阔的天色底下,他双腿微曲踩在浪尖上,轻快得好像快要飞起来。

张哲瀚保存下来,发了这个月第一条朋友圈。

 

龚俊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化妆间,他近似恍惚地又再刷新一遍,确认是真的近照。他仔细放大照片,只见那人穿着连体冲浪服,肌肉绷出漂亮饱满的曲线,傲立在白色浪头,一如从前的意气风发。

助理小张窝在旁边的沙发里,斯里慢条地给老板盘接下来的行程安排,见龚俊老半天没有回应,她才抬起头来:“老板,醒醒,灵魂搁哪儿出窍呢?”

龚俊反应过来,吞吞吐吐地说:“唔,你再说一遍。”

小张犹疑地盯着他:“没事吧?”

龚俊轻轻咳了一声,语气很自然:“能有什么事,念吧。”

小张又低头看ipad上的行程单:“唔,都是之前敲好的行程,几个采访,杂志拍摄,还有一个慈善活动。对了,奥迪那边的试驾会,公关又来沟通了,因为另一场直播活动取消了,所以其实咱们档期是空下来的。你想去吗?”

龚俊还在走神:“试驾啊,可以考虑考虑,时间赶吗?”

小张看了一下日期:“不赶,前后两天都空着呢,正好后面有个活动也在三亚,你赶巧可以一起参加了。”

龚俊迅速回过头去:“试驾活动在三亚吗?”

小张又确认了一下邀请函:“对,怎么了?”

龚俊很镇定地顾左右而言他:“没事,很久没去玩了,趁机放个假呗。你们也松一下。”

小张可是从山河令剧组就开始跟着的人,雷达敏锐地闪烁起来,眼神绕着她老板上下打转:“你有点古怪啊。”

龚俊若无其事地解释道:“什么古怪,奥迪的活动能去就去啊,我又喜欢开车。”

小张凑近了看他左躲右闪的眼神:“你刚刷到什么了?”

龚俊端起水杯咕噜咕噜喝完:“没水了,再帮我装一杯谢谢。”

小张接过水杯:“张老师在三亚?”

龚俊平静的面具隐隐碎成粉末:“你也刷到了吗?”

“用得着刷吗?”小张斯里慢条地走向饮水机,语气很悠游,又带着无可奈何:“老板,当年第一碗鸡汤还是我帮你送的,你真是……死性不改。”

龚俊看着化妆镜里的自己,心里再七上八下,无比担心再吃闭门羹,还是控制不住那股悄然冒头的冲动。他措辞了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好像是说服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就是去看看,就是看看。”

三亚冲浪胜地众多,龚俊不要脸地拿着照片问了好些朋友,又查询了最适合新手冲浪的地点,结合一些明里暗里的消息,一把锁定了海棠湾。

 

他们以前就来过三亚度假,只是还未在这一片住过。龚俊落下车窗,任由海风放肆闯进来,一路焦灼忐忑的心情好像被冲得消散了些。

管他的,来都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在绿意参天里朝着大海驶去。

缘分这种事情就是很奇怪,当年在武指馆他透过人群一眼看到张哲瀚,在这无边辽阔的海面上,他一路沿着沙滩边上走,在那么多翻滚的身影里,不偏不倚就看到了那个人。

可能是身体曲线,也可能是紧绷的姿势,反正比照片里看到的更生动,更自在,再真实不过地就在面前了。

他抱着刚租来的板子,回忆起当初那点七零八落的冲浪知识。值得庆幸的是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想起来,海面起伏来得正巧,他用力地划起水来,一下子游进浪区。

龚俊远远地打量着,见张哲瀚似乎进步很快,被浪头掀翻的次数很少,就算摔下来也很快爬回去。身旁有个类似教练的男孩,很悠游地坐在冲浪板上,不远不近地指导着他。看起来好像还颇为熟稔,其间有说有笑的。

龚俊使了劲地划过去,一个漂亮的浪突然涌过来,他趁势加速起乘,只是还未掌握好重心,下一秒就被迅猛地拍到浪里,猝不及防地被拍了个两眼昏花。

张哲瀚远远听到了动静,利落地划过来,看到他的一瞬间露出不可置信的震惊:“龚俊,你怎么在这里?”

龚俊翻身回到板上,没想到全然没有意料中的帅气出场,反而像只臊眉耷眼的落水狗,他抹了一把头发,沮丧地低下声来:“来玩了,这么巧啊张老师。”

张哲瀚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巧个屁。”

龚俊稍微撑起上半身,冲浪服勒出利落的肩胛骨,自下向上地抬眼看人,认真地解释道:“我来参加奥迪的试驾活动了,正好可以安排俱乐部冲浪,就过来玩了。”

张哲瀚还是有几分怀疑,只是这人在海上,天朗风清的,叫人计较不起来。龚俊一头湿漉漉的样子又有几分委屈,他起了恻隐之心:“好吧,那你小心点。”

张哲瀚教练在一旁轻松地漂浮着,终于找着机会插话:“怎么啦?是碰到朋友了吗?”他来自台湾,冲浪多年活得像个野人,也不太关注娱乐圈,所以对年轻明星知之甚少。

张哲瀚有些犹豫,吞吞吐吐地说:“嗯……是以前朋友。”

教练开朗地笑起来,还有点野生的帅气:“那行啊,正好一起玩,不过帅哥,你的重心不对,所以站不稳。”

从听到张哲瀚的犹犹豫豫起,龚俊就有些不高兴了,再加上这个爽朗笑容,心里又添堵几分,他闷闷地说:“太久没玩了,让我练习一下。”

张哲瀚顺着水流往外划去,声音一下跑远:“行,你玩吧。”

龚俊平稳地划开水流,远远地观察其他冲浪者的动线,从等浪位置、浪涌细节到下浪路线。他的臂力体能出挑,游到等同的海面,一步步熟悉起伏的节奏,很快就模仿着追上一道平滑干净的浪。

同一片宽广的水域里,他们互不干扰地不断冲刺,被掀翻,又再接再厉。跟身体做协助,与自然搏击,畅快与痛苦都很扎实。在随海水飘荡时,张哲瀚心下忐忑,又不由自主地望过去,只见那人不断被拍落,又很快站起来,长手长脚一再舒展,紧绷的线条蓬勃漂亮,像被风鼓起的扬帆。

好像真的就只是在全神贯注地冲浪。

确实是不得分心的,毕竟与海浪的嬉戏追随里容不下第二个人。风从张哲瀚身边吹过,又略过龚俊,往事飘得很轻,又被吹远一些。

张哲瀚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露出了笑容,回过神后立即抓住即将到来的波浪,迅捷用力地划起双臂,游刃有余地控制重心,身体变得轻盈无比,冲上浪头,又痛快地滑落下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的漂亮。

教练爽快地吹起口哨来,张哲瀚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只见龚俊正回头看着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夸张地比了个大拇指。

风里灌起轻快的笑意,张哲瀚终于大笑起来,骄傲地比了个耶。

下一秒他才意识到,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龚俊好像都是那道他向往的快乐。

生机勃勃的,有着全世界最坦率的感染力。

 

(9)

说不清楚黄昏是在哪一刻降临的,时间变得不可量化,稍纵即逝地从夹缝中溜走。阳光捏成柔和的碎金,落在起伏的水波之间,海天渲成一片静默的浅紫色,在蓝调里无限延展。

张哲瀚手臂撑在身后伸长双腿,看太阳慢慢落下,漫无边际地发着呆。

有晚风拂过,吹进颈脖里带来一阵寒意,龚俊冷不丁地问:“冷吗?”

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平静。

张哲瀚把外套拉链一下子拉到头,锁住喉咙只剩一张掐尖下巴的脸蛋:“不冷。”

龚俊松松抱着双膝坐在旁边,一米八六的大高个,坐下来只剩下小小一团,低声地“唔”了一下。

沉默不紧不慢地覆盖下来。

还要说些什么呢,你过得好吗?你想过我吗? 你……喜欢上别人了吗?好多问题在很深的海底翻卷,但海风吹得闲散,放眼都辽阔,那些话都悠悠然地落到礁石底下。

说什么呢,在这一刻里,好像都不太重要了。

不远处的沙滩上有两个可爱的身影在跑动,与其说是小孩牵着小狗,不如说是小狗拽着那孩子,沿月牙形的蜿蜒海岸线迈开短腿一路兴奋蹦跃,带着小娃娃踉踉跄跄往前跑。身后还有一对年轻男女,牵着手不紧不慢地跟着,用手掌围成扩音器:“宝宝跑慢点!你们两个都是!”

张哲瀚和龚俊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那孩子,见他笨拙地跑远又摔倒在沙滩上,吓得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下一秒钟小狗又巴巴跑回孩子身边,像是又蹭又舔,拱得孩子摇摇晃晃站起来,抱住了它。

他们同一时刻笑了起来。

教练刚上完另外一堂课,从水里湿漉漉地走来,看见他们俩还懒洋洋支在沙滩上,轻松地打了个招呼:“你们还在呢?”

张哲瀚若无其事点点头,教练又说:“今晚俱乐部搞烧烤,要不要一起来玩?应该很好玩的。”

张哲瀚用余光犹疑地扫过龚俊,很快地拒绝道:“不了,我回去休息好了。”

龚俊像吞了块冷硬的石头,飞快地瞄了他一眼,用商量的语气说道:“没事,你去吧,我不去。”

张哲瀚还是拒绝:“不用。”

龚俊声音有点闷:“你好不容易来玩一趟呢。”

夕阳下的小孩又拖着小狗往回跑,清脆的声音落得很远:“咿呀咿呀,我们回家!”

教练也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朗声笑起来:“就是随便玩玩,开开心心才是最好的休息啊,今天天气这么棒,不来可能会后悔喔!”

孩童的快乐简单,无论抓到海螺还是珍珠都一样开怀。每一秒经历都在叠加,层层都新鲜。

什么情绪都可以是崭新的。

张哲瀚的心忽然飘起来,踢掉那些扭扭捏捏,扬起眉看向龚俊,带几分挑衅:“那怎么样?”

龚俊嘴角偷摸上扬,不服输地抬起下巴:“去就去。”

 

绵延的海岸线浸入夜幕,沙滩上支起白色顶棚,一朵朵昏黄的光球闪烁缭绕,烤架食物都好像罩了层柔和滤镜,热气随着滋滋声冒出,愈发的香味扑鼻。接连拼成的长桌围坐着浪人游客,人不多,正热火朝天地比拼厨艺,音响颤颤巍巍地放着老歌,暖乎乎地闹出一派闲散。

张哲瀚等不住,手欠地给牛扒一再翻面,这面刚热呢又给人掀过去。旁边锡纸盒里的蛤蜊也不胜其苦,眼看似乎有些烤干了,他举起手里的可乐,度量着要不要来一份可乐蛤蜊。

刚准备下手呢,龚俊正好赶回来,手里端着刚串好的海虾和鱼,一连串的“别别别”压下来,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这场悲剧:“可乐不要可以给我喝,别浪费。”

张哲瀚挡开他手臂:“干什么?可乐鸡翅知道吗?来一个可乐蛤蜊。”

龚俊无言以对,拿起筷子搅拌过蛤蜊,又逐一加入酱料调味:“你先这么尝尝看。”

张哲瀚试了一口,勉为其难点点头:“还行,我烤得不错。”

龚俊操心得要命,要照料烤架上的食材,又不忘及时清理桌面上的垃圾,一双手都不够他使的。张哲瀚心里叹了口气,也替他擦起桌面来,真不知道这人忙活一晚上能吃到什么东西。

当然他也闲不下来,变着法子要做点别出心裁的东西。这会儿他主厨的麻辣扇贝正好火热出炉,每一片上都铺满小山高的辣椒酱,教练一看就退避三尺,只有他一人香喷喷吃得欢,龚俊掀开辣椒酱只尝了一口就被辣得直抽气。

张哲瀚吃得热乎,有些意外:“怎么越来越不能吃辣了?”

龚俊灌了一口水,摆摆手:“吃太辣对嗓子不好。”

张哲瀚想起什么,心里突然发闷,犹疑再三地发问:“喉咙还总难受吗?”

龚俊立马笑起来:“没事,早没事了,就是少吃辣而已。”

那破烂的音箱低音重,鼓声奏得分明,像锤入胸口,张哲瀚沉默下来。

龚俊立即认真地解释起来,散漫光线打得脸部柔和几分:“我不骗你,真的,喉咙一点事都没有。真就是不习惯吃辣而已。”

张哲瀚皱起鼻子,伸过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好吧。”

正要入口时他突然感受到腿边一动,低头一看是只腰大膀圆的土狗,尾巴像上了螺旋桨似的转得飞起,围着他的椅子火热地绕着圈。

张哲瀚有点好笑地揉了揉它的头顶,那狗机灵得要命,接受到指令立马撒欢地躺倒在地,不见外地展示出它傲人的肚腩,浑圆得像个晃荡沙包,龚俊忍不住咧开嘴角:“哎哟,这肚子啊。”说完他蹲下身子,想要摸一摸那层浑厚脂肪,怎料那狗立马一个翻身打挺,躲到张哲瀚腿边去了。

“……”这什么待遇,龚俊愣住了,匪夷所思地抬头望向张哲瀚。

还怪委屈的。张哲瀚忍不住哈哈大笑,对面的教练站起来探过身子瞅了一眼:“这是小八啦,这一带的地头蛇,它超爱吃肉的,你们要小心一点别被它抢走吃的。”

龚俊神色未定,连忙问道:“那不咬人吧?”

教练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咬人,就是脾气比较臭,不太喜欢被人摸。”

张哲瀚低头看了看兴奋至极摇头摆尾的小八,面色生疑:“它老围着我转呢。”

教练灌了一口啤酒,耸了耸肩膀:“那搞不好它比较喜欢你。”

张哲瀚试探地蹲下身去,那传说脾气硬朗的小八立马四抑八叉地躺下,再度露出那层肉乎乎的肚腩。他小心伸出双手搓了搓,它又像一团灵活的布袋,松快地左右晃动起来。

见证胖狗变脸全过程的龚俊呆若木鸡:“……为什么。”

张哲瀚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手下还在给小八做马杀鸡:“哎它好乖啊。”

龚俊好气又好笑,决定不招那狗了,又下意识摸到口袋里的消毒湿巾:“你等下记得擦擦手。”

小八晃悠悠地翻了个身,在张哲瀚手下蹭得更起劲。

张哲瀚仿若未闻,凑过去对小八贼兮兮地做鬼脸。

龚俊只好回过身去尽忠职守地烤肉,他手上功夫不停,先翻过鸡腿又给茄子涮上酱汁,蒜蓉在生蚝肉汁里烫出鲜甜,黑椒牛扒翻滚着冒出浓郁香气。他一整晚没闲下来,凭一手好厨艺获得全场册封的最帅大厨称号。同桌有两位年轻男孩认出他来,起初还有几分新鲜好奇的客套,后来已经一口一个哥叫得亲热。

龚俊随破烂音响轻快哼着歌,分出余光去留意张哲瀚。好几回想叫人吃东西,又苦于还没烧好,他恨不得去隔壁桌偷几盘茄子,好让张哲瀚停停手,别再管那只胖狗。

慢火温吞,鸡腿裹上蜜糖滚得色泽鲜亮,泛出诱人食欲的浓郁香气,龚俊仔细端详一番,终于小心翼翼地取下来,转身递给还在跟小八玩个不停的张哲瀚:“别玩了,来尝一尝。”

张哲瀚还未回头,那小八忽然极为灵活地翻身站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叼过鸡腿,撒腿就跑。龚俊呆愣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似乎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半晌后他终于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拔腿追了出去:“你给我回来!这不是给你吃的!”

张哲瀚蹲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目睹了一狗一人飓风似的卷过。

 

(10)

弯月遥遥高挂,散了几分光亮到沙滩。

龚俊追着那狡猾的土狗跑了一溜够,那夜色里几乎看不清的小黑影,扬着一身肥肉急转弯地窜入亮堂的村落,轻而易举地把他甩到身后。

龚俊气喘吁吁地跌坐到沙滩上,深感自己创造了今年最丢脸记录。

张哲瀚迟来地追过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蛋都颠出一层红:“龚俊,你跑什么?怎么这么傻?”

龚俊也莫名其妙,还是有点来气:“你跟那傻狗玩都没怎么吃东西,它还你抢鸡腿。”

张哲瀚笑得腹肌都疼,乐不可支地说:“抢的是你的鸡腿。”

龚俊也忍不住笑了,转而又蹙起眉,看着怪委屈的:“那你还饿不饿啊?”

张哲瀚拉起裤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不饿!吃那么多早就饱了。”

龚俊还操心:“冲浪多累啊,要补充体力的。”

张哲瀚伸长双腿,大舒一口气:“不累,很爽。”

龚俊还能不知道他,小小声地心疼:“冲完浪都懒得走回酒店,还说不累。”

心底那股气忽然又闷闷地打起转来,张哲瀚瞥了他一眼:“龚俊,你……”

龚俊抓住话头,趁机盯着他不放:“我什么?”

张哲瀚不住地沉默。这日发生的事情都很奇怪,他特地躲到两千公里之外,龚俊没头没脸地跑来,原以为会很烈很痛的。但没料到的是,新鲜的经历覆盖过来,人好像随之被海水包裹,情绪一会儿升高,一会儿降低,不难受,只是被来来回回地晃着。

……真的好不争气。

想来龚俊也没做什么,但他向来是那样,傻得要命,像一簇小小的、再明亮不过的花火。噼里啪啦,叫人心动的可爱。

他低声埋汰道:“……傻乎乎的。”

龚俊闻声喉间一堵,胆大地窜上几分委屈:“……张老师。”

波浪不知疲倦地翻涌,撞到风里鼓动得耳膜都有点疼。

张哲瀚轻轻应了一声,半晌后才说:“好吵,听说过两天要有暴雨了。”

龚俊坐在他的右侧,右手止不住地在沙地上画着圆,脑子里千回百转的,慢半拍地“嗯”了一声,心跳又随着汹涌加速,盘旋好久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张老师……我能不能问,你过得好不好?”

张哲瀚侧过脸看他,声音快被浪声淹没:“你希望答案是什么?”

最俗套不过的傻瓜问题,对于问出口的人来说,得到什么答案都是两难。过得好了,原来自己不在身边的日子,他也可以这样顺心如意。过得不好了,那作为旧情人该是愧疚还是窃喜。

大概没有人会有标准答案的。

……除了龚俊,他声音再低不过:“我希望你过得好。”

百感忽地卷来,把人扑了个劈头盖脸。

刚红起来的那段日子过得兵荒马乱的,接连不断的行程把人困得像跑圈的仓鼠,还未反应过来一天就结束了,睁眼后又是相似的拍摄、采访、商务活动。每日无限循环,后来想来一切都很模糊,只剩下每一次见面还清晰。那些时间点就像是地图上的图钉,把他们紧扣在真实里,让一切有迹可循。

他们去过好多的海边,三亚,北海,厦门……每一次的见缝插针,都要躲过无孔不入的媒体与代拍,飞机转船再转车,再匪夷所思的路线都走过。相见总是天雷勾动地火的,浑身上下地试探与巡逻,要确认有哪些未知的变化。瘦了还是胖了,有没有受伤,不能从眼皮底下溜走分毫。

要知道他一切都好。

 

涨潮速度很快,海岸线不留神地就拉近了些,海水已经漫过脚边,冻得人回过神来。

张哲瀚含混地回答道:“不好不坏吧。”

“前阵子在横店,我又碰到成导了,他问我们好不好。”

“那你怎么说?”

“我说……让他约你一起出来,当面问问。”

“……”

“没想到现在轮到我变成常驻横漂了。”

“挺好的,今年上的这部戏也好,进步大家都看得到。”

“那……你看了吗?”

“嗯……看过一些片段。”

龚俊小心翼翼地问:“那觉得好看吗?”

张哲瀚定定地看住他,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你演得很好的。”

进退有度的生分堵得人心里没底,多亏了这个答案,不安落下去,又有更多问题冒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张哲瀚就站起身,对他伸出手:“回去吧。”

龚俊抬头看他,方才太过紧张,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以前动不动出一身汗、凛冬里也懒得吹头发的人,竟然被热带小岛的风吹得微微发抖,面上还是不显一丝异色。

还逞强,把自己照顾得乱七八糟,在我面前还能逞强。龚俊忽然就有些生气,近似咬牙切齿地握住那只有点发凉的手,脱下防风外套,一把敞开披到张哲瀚身上。

张哲瀚讶异地回过头蹬他:“干什么?你不冷?”

龚俊咬紧牙关,不由分说朝光亮处大步跑起来:“不准还给我。你冷,你穿回去。”

 

(11)

夜色愈浓,海滩沿岸的冲浪店、咖啡店穿上灯红酒绿的外衣,摇身一变为露天狂欢胜地,男男女女拎着酒瓶在音乐里晃晃荡荡,摇摆着起舞。

张哲瀚追上龚俊,大步穿过海滩,越过暧昧诡谲的鼓点旋律,一脚踏入人声鼎沸的村落夜市,乘车地点就在这条热闹街巷的尽头。放眼都是热闹, 整座小岛角落的烟火气好像都落在这一处,低矮的建筑阻挡些海风,周身俨然温暖起来。遍布涂鸦的房车前支了几块冲浪板当桌子,三三两两年轻人喝酒猜拳谈天说地。还有浓烟滚滚的烤肉摊档叫人垂涎欲滴,浓眉大眼师傅一面拿毛巾擦汗,一面不停地翻转肉串。还有老爷子推着破破烂烂的三轮车,一枚莹白色灯泡悠悠晃着,底下新鲜椰子堆得比山高。

各种香气窜进鼻腔,讨得人又有几分饥肠辘辘。龚俊轻轻撞了撞张哲瀚肩膀:“要吃烤串吗?”

张哲瀚也望向那热气腾腾的摊档:“你想吃?”

想不想吃的么,也不那么重要,龚俊含混地说:“好香,有点想。”

这人吃个火锅都要过茶水计算卡路里的,还能一再想吃烤肉呢,张哲瀚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表情,脚步拖得老长,慢悠悠地走过去:“走呗,排队去。”

也可能是真的没吃饱,新鲜热辣的烤串肉汁浓郁,入口鲜咸滑嫩着实美味。龚俊拎着纸袋,两人一人一串吃得香,嘴角都蹭得油乎乎的。龚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又咬了一口,兴致勃勃地问:“好吃吗?”

张哲瀚低头吃串,下意识就接过来:“还行,有点咸。”

龚俊三两下吃完,又问:“那是我烤得好吃还是这个烤得好吃?”

张哲瀚吃掉最后一口,把签子递给他,又抽了一串出来:“废话,我烤得最好吃。”

还有小车拖拽着一厢色彩斑斓的水果,菠萝木瓜芒果哈密瓜漂漂亮亮切好,整齐地码在透明塑料盒里,灯下缀亮的莫名让人感觉有些渴。张哲瀚想起龚俊那嗓子,正要叫住他,那人就已经停在一车椰青前,朗声让老板来两个。张哲瀚杵在一旁,手欠地举起一颗椰子给它敲门:“你又知道我要喝?”

龚俊也端了颗椰子玩起来:“渴呀,你不喝的话我可以自己来两个。“

张哲瀚抿抿嘴:“谅你也喝不完。”

老爷子拿起椰子手起刀落劈掉椰盖,用手按着椰子旋转三面,每一面利索落下一刀,不出十秒就给他们端出漂亮的两颗。龚俊殷勤地一手接过一个,递给张哲瀚时指尖不轻不重地蹭了他一下。张哲瀚面色不变地顿了顿,把那椰子飞快抱怀里。

龚俊若无其事地从小车旁拉过两张塑料椅子,大喇喇坐了下来,长腿舒服一伸,抬起头看向张哲瀚,扬眉示意他也坐。自然得好像刚在家吃完饭,纯粹下楼遛个弯,远近的灯光给他勾了一层浑厚光影,像生活一样。

张哲瀚也坐了下来,慢慢咬住吸管,看人来人往。

以前好像鲜少这样的时候,也不对,龚俊开口说道:“拍山河令时偶尔放风吃宵夜的时候,就是这种热热闹闹的感觉。”

张哲瀚用余光扫过他:“那时你也不怎么吃。”

龚俊坦率地笑起来:“就是吃个热闹嘛,开心。”

“在横店还有吃东北铁锅炖吗?”

“当然,我之前还带剧组同事去吃了。”

“老板记得你不?”

“老板娘记得,老给我们送凉菜什么的。”

“还有王牌烧烤。”

“嗨哟那个可太辣了,那个烤鱼我后来都不敢吃。”

“……”张哲瀚沉默下来,山河令杀青后他总嚷嚷着要吃烤鱼,有一回见面时龚俊特地为他做了一顿,杀鱼备料时张哲瀚光添乱不干活,恨不得把全部辣椒都给撒进去。大厨对自己的出品可严格,坚决捍卫配方不愿屈从,无论张哲瀚怎么撒娇耍赖都不让他加料添乱,张哲瀚又恼又好笑,只能狠狠地在他肩膀上咬一口。龚俊穿着围裙脏兮兮的不敢抱他,只是凑过来黏糊糊地亲一嘴,游刃有余地哄:“保证给你做好吃的啊,老婆听话。”

后来确实吃了一顿世上最美味的烤鱼,连吃完后打打闹闹地洗碗都很快乐,就在龚俊回头拿个抹布的空隙里,张哲瀚就捣鼓出一水池的洗洁精泡沫,气得龚俊想把人给先收拾了。逗弄龚俊其乐无穷,张哲瀚开心坏了,耸起肩膀笑得一颤一颤的。

想来记忆确实很狡猾,情侣哪能不争吵的,也并不都是幸福的回忆。只是人泡在生活里,又蒙上时间这层漂亮的毛玻璃,痛苦争吵因为潜意识逃避而变得模糊,而快乐却还是生动无比,激发的触角就在日常的细枝末节,只要稍加勾连,就会此起彼伏被唤醒。

尤其这人还在眼前。

有踩着滑板的人路过,蹚过并不太平的石板小路,颠得一路咣当响。

龚俊又开口,把他从回忆里捞出来,一再拽回去:“张老师,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部在横店拍的戏啊?”

张哲瀚用吸管捣了捣椰子:“当然记得。”

“当时剧组的生活,工作人员,剧情台词都记得吗?”

“太久了……只记得一部分了,毕竟也是我第一部古装。”

“那我可能是间隔太近了……拍戏的时候总想起山河令,有时碰巧路过我们那个棚,都会想起……”

“……龚俊。”张哲瀚喊住他,一双杏眼在夜色里也明澈,很平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他不想听……龚俊忽然意识到,张哲瀚并不想听。他喉咙瞬间紧绷起来,心头就像一块被拧干的破抹布,一再过水洗得干净,也掩盖不了它陈旧难祛的痕迹。他张了张嘴,话语滞在胸腔,半晌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张哲瀚放下了椰子,绞起双手,那是他为难时候的小动作。龚俊再也看不得,赶在他开口之前迅速说道:“对不起。”

可能是夜市的灯光刺眼,张哲瀚觉得这风沙里落下毛病的眼睛又变得酸涩,他很缓地舒出一口气,咬字很轻:“龚俊啊。”

是龚俊最害怕的那种语气,恐惧又从四肢百骸爬起来,龚俊连一秒钟都忍受不了:“张老师,你不要说让人害怕的话。”

张哲瀚忍不住低声笑了,很无奈地哄孩子似的:“你傻啊,我还能说什么。”

龚俊拿着那颗椰子来回颠,神色迅速黯淡下来:“你不高兴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不要不开心。”

张哲瀚终于侧过脸,认真地打量起他来,好像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端详龚俊。依然得天独厚俊俏的脸,蹙眉垂眼时有几分沮丧委屈,白天冲浪时又扬起不加掩饰的欢腾,浑身溢出勃勃的生机,分离的两年好像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踪迹。

张哲瀚忍不住想,自己在龚俊眼中又是什么样子?变了吗?老了吗?好看了吗?胖还是廋了?

还是旧情人最难坦荡。

张哲瀚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不平起伏的石板路,终于续上未完的话:“所以你要说,山河令有你最难忘的台词吗?”

龚俊难以置信地回过头:“你看到采访了?”

张哲瀚轻轻叹了一口气:“傻瓜,只要我上网,就会刷到的啊。”

那夜小雨跟他说完后,他原本想要按下多余的好奇心,结果心里七上八下地辗转反侧到凌晨,终于还是服软爬起来搜索龚俊的消息。时值年末,除了那么些时尚活动、商务行程和奖项消息外,最显眼的莫过于那条热搜#龚俊难忘山河令#。短短的采访视频他翻来覆去看了五遍,几乎是难以自抑地捕捉那人特有的神态言表,熟悉得一如从前。

龚俊正色起来,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如果你看了采访的话,我就是这么想的。”

张哲瀚无可奈何地轻笑一声:“《山河令》是好,但你都有了那么多新作品……傻不傻啊。”

未说出口的是,虽说作品不分贵贱,即便山河令再现象级,但是哪个演员想要止步于此,哪个演员不想要刻上更加光辉靓丽的履历……真是傻。

听见这温和的语气,龚俊心头那口大石稍微往下落了些,开口还是闷闷的:“我以为你要说我呢。”

骂也是爱之心切,他不说了是不是就不在乎了?想到这一点,胸口又不明不白灌入一团水泥,龚俊两条腿伸出去又收回来,左右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出乎意料的是,张哲瀚很释怀地笑了:“刚看到消息的时候想打电话骂你的……但是后来我想,你说得也没错。”

说完笑意又慢慢褪去,他低下头,话语像齑粉般消失在风中:“你说得没错。”

疯疯癫癫肆意过了好些年,总以为自己最潇洒,但爱让人有了软肋,哪能还天不怕地不怕的,即使是他也难免度量再三。

 

(12)

山河令爆红后,时间长了脚似的一下子窜到冬天,彼时龚俊在横店拍古装,张哲瀚在拍警匪剧。进了组的行程是更由不得人的,那少得可怜的假期都得科学安排分配,因此各式采访直播活动都需要活动方直接前往拍摄地,逮着艺人休息时间来安排。

龚俊和张哲瀚的工作室联络紧密,但狂热浪潮总有褪去的时候,下半年的双人商务邀约显然减少,一来是因为时间渐去,二是后来者陆续追上。但随着年末活动的邀请陆续到达,还是有许多需要双方一起决策的内容,因此两边工作室基本保持着两周一次会议的频率。

那日夜里终于下了戏,张哲瀚白天里在昏暗陈旧的密室里滚了半天,一身脏兮兮的又累又磨人,洗完澡出来吃了两口晚餐才稍微缓过神。他进入群聊时其他人都已经在线了,只有龚俊开着摄像头,见到他终于来了兴致勃勃地喊:“老婆,张老师,你来啦。”

张哲瀚看着那一小方影像,顿时觉得人又放松些,什么也不想干了,只想听他说说话,再好好睡一觉:“嗯,我来了俊俊。”

其他人纷纷打起招呼,龚俊的声音穿插其中:“张老师打开摄像头我看看。”

小雨及时提醒道:“右下角,有个打开摄像头的按钮。”

张哲瀚赶紧找了个灯光柔和的地方,闲适地依偎在沙发上,整理了一下衣服,才不紧不慢地打开摄像头:“知道,就这我还能不会吗。”

龚俊带上止不住的笑意接应道:“张老师天天跟我视频好吧,怎么可能不会。”

小雨迅速地清了清嗓子:“来吧同志们,开始开会,该说啥说啥。“

虽然早已经相互发过通告单,但团队还是会习惯性地快速过一遍行程,也让对方更清楚动态。也不知道其他娱乐圈情侣是怎么做的,但是对于这两个占有欲都强得要命的人来说,这是稳定双方的绳索。张哲瀚曾经看过一本书,里面大言不惭地立下结论,爱就是好奇心,占有欲是求知欲的一种伪装,这种渴求高于一切。

如果真是这样,那即使再亲密,他们确实对对方有着有无止境的好奇探求。

对完双方行程后,最多的就是年末盛典和媒体活动邀约,基本所有活动都同时邀请了他们两个,团队需要看同台活动受邀的明星量级、邀请媒体规模、奖项称谓大小等等进行综合衡量。龚俊工作时利落,稍微听取工作人员的建议,迅速敲定三个活动,只是那几日两人都是有拍摄行程的,因此还需要跟剧组请假,才能落实安排。

张哲瀚倒对这些都没有什么所谓,也乐得听从龚俊指挥,他向来觉得自己很有主见,但是偶尔被安排得妥当,也乐得轻松自在。他全程都把自己放在镜头框里,方便龚俊对上他的眼神,他点点头,说一声是,那么议题就稳步进入下一项。也可以明目张胆地抓住龚俊每个神情,倾听、讲话又或者有条不紊地讨论。

最后一项议题是芭莎发来的年末双人硬照的邀约,事实上自从剧作爆火之后,一直有不少呼声邀请他们再拍一组,只是年中行程繁忙,金九银十有更重磅嘉宾,年末正好赶上星光熠熠的盛典,才恰好想借此机会紧锣密鼓地再出一组专题。

第一次拍摄时他们还在山河令剧组,彼时两人还在刚恋爱的莽撞里,挑逗对视都掺了羞赧,还有几分不足与外人言的生涩情切,倒是留下一份珍贵纪念。

龚俊对这次拍摄是非常赞同的,但双方的公关负责人都不支持,先不论是否有此先例,龚俊目前正在洽谈新本子,剧方除了在乎他的演技与流量,也关注他的舆论话题。

龚俊公关组小陈说话很坦白:“老板,我知道你一定是想再拍一组的,这组专题出来后也一定会有话题热度,可以想象到有多少粉丝狂欢。但是过去之后呢,我们还能得到什么?路人观众朋友还记得什么?他们不会记得你在拍、即将要上的作品,只会把你钉在山河令上,但我们都知道热度已经下去了。”

张哲瀚这边的公关负责人也认同:“我们合作这么密切,自然没有解绑这一说,但是从现实上来说,参与这次拍摄,除了给媒体一次流量狂欢,对于我们双方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好处。”

小陈话说得很快,像要在被龚俊打断前把所有话都说清楚:“没错,如果这次拍摄是在山河令结束后的三个月内,那是非常合理的,时间拖得越久,就越难。更何况最近还在谈新本子,山河令形象已经足够深入,不需要一再加固了。”

这些利害龚俊都清楚,起初有人嘲讽他们红不过三个月,他们并不放在心上,只求踏踏实实,在纷沓而至的机会里找寻下脚的最好台阶。在高速公路上并列疾驰,全年聚少离多,偶尔他也想要明目张胆一次。

张哲瀚还没开口,正方兵微将寡,龚俊反驳时语带生硬:“我觉得这个不成问题,即使不拍这次专题,大家都知道我跟张老师是一起的,再带一次话题又怎么样呢?又不是坏的事情。”

小陈问:“老板,你不想想为什么这么多搭档短期内都不会再合作?”

龚俊还在绕弯:“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对吧张老师?”

那些话张哲瀚自然听得明白,他在娱乐圈多少年,不想听的不想知道的也难免往耳朵里钻。他坐直了身体,缓声说道:“俊俊说得对,但是小陈和小李也有道理。”

龚俊多懂张哲瀚啊,看他挑个眉都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不由觉得遭受打击:“张老师……你也不建议接吗?”

张哲瀚谨慎地解释道:“如果是类似年度总结的那种主题拍摄,请十几个影响力人物那种拍摄,我觉得完全没有问题,那是一种认可。但如果只是请我们两个,依然以山河令为主题的话,确实有些刻板了,或者……会加固现有的形象。”

龚俊向来信服他,这下也说不出别的话,只是莫名几分沮丧:“我也只是想……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

张哲瀚看不得他受委屈,但更不愿他走不必要的坎:“俊俊,如果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我比谁都愿意,你知道的。”

龚俊转瞬收起那些懊恼,若无其事地拔高声量:“好!没关系,那我们就当没这件事好了,反正时间也不一定排得出来。”

会议在一片沉默中不尴不尬地结束,张哲瀚很快又拨了视频过去,龚俊这才坐下来吃起外卖,近似狼吞虎咽地扒起饭来。

张哲瀚皱起眉头:“怎么这么晚才吃?刚刚开会时这么不吃?”

龚俊用安慰的语气解释道:“今天吊威亚有点勒着了,先前没什么胃口。”

张哲瀚心下几分怀疑:“真的吗?”

龚俊犹豫了一下:“是真的,刚开会也不太方便吃饭嘛。”

张哲瀚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俊俊,好好吃饭,下次不要这样,知道吗?”

龚俊凑到镜头前黏糊糊地亲了一口:“知道知道,我的宝贝老婆。”

张哲瀚窝进被子里,看他松鼠一样鼓起嘴巴嚼啊嚼,止不住地笑,声音化成水:“慢慢吃,不能快于十分钟。”

龚俊含着一口米饭抬起头:“啊这么严格的吗?”

张哲瀚点点头:“嗯,小心点你的胃。”

张哲瀚困极了,一天拍摄超过十三个小时,第二天又要早起,眼睛都快眯上了还是舍不得合拢,不放弃地把那人放在一线里,迷迷糊糊地看。直到龚俊吃完饭,轻轻给他唱起歌,他才张大眼睛:“什么歌?”

龚俊也笑了:“你怎么听不出来张老师!我唱得这么好。”

张哲瀚凑近一些:“再哼我听听。”

龚俊低声哼唱起来,明明是不顾一切的词句,被他颤颤巍巍唱出缱绻的滋味。纷纷扰扰这个世界,所有的了解,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

张哲瀚费力支撑着眼皮,酸涩不已:“俊俊,不要不开心。”

龚俊在拍的这部古装剧,传说中的S级制作,从搭棚外景到制作团队规模,都看得出投资已然跃升好大一台阶。成导是熟悉的老朋友了,对他宽容得很,但是他看着镜头里的自己,就知道情绪还不够,毕竟他感受过足够活泛投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这还差得远。他自知不足,一再勤勉攀爬,但是岂能那么容易,山河令后第一部古装剧,他压了巨大的压力——

却不敢说。

这不是身体安恙疲惫与否的客观事实,也不是需要抚慰的情绪问题,而是最根本不过的、只能自己去解决的难题。

龚俊低声说:“老婆,我好想你啊。”

“我也想你。”

“你累不累?要不要睡了?”

“听到你声音就不累,跟我说说,今天过得怎么样了?”

“今天拍得不太顺利……同一个场景我们轮流ng了几次,情绪有点打乱了。”

“俊俊,把自己沉入角色里,想想我们拍戏的时候……不要想别的东西,你的表演很好的。”

“……张老师,我真的好想你啊。”

“傻瓜。”

很快张哲瀚就眯了过去,手机歪到一边去,镜头里正正留了半张脸,恰好见着他睫毛轻颤,再轻柔不过地呼吸起伏。

有多累啊,累到话说到一半就要睡过去。如果一个人隐掉五分压力,那么另一个人不定瞒了八分委屈,有太多的事情需要独自解决,有太多再张牙舞爪也无可奈何的现实。

关于那场还未吵起来就偃旗息鼓的争执,龚俊知道张哲瀚也再痛心不过,毕竟那人原本才最放肆,他在顾虑的事情,难道龚俊会不懂吗?

所以他咬牙吞下那些苦涩的掷地疑问,那些一天天愈加洞穿他的火舌。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不需要考虑媒体、舆论、粉丝,我们要进步多少、站在多高的位置,才可以抛掉这些桎梏,随心所欲地肩并肩?

 

(13)

夜市尽头,龚俊把张哲瀚送上计程车,透过落下一半的车窗笑眯眯地对他说:“注意安全,回到给我发条微信。”

还怪绅士的,张哲瀚抬头看他,这人只穿一件薄卫衣,双臂撑开架在计程车上,挡掉身后一连串活泛璀璨的灯火。张哲瀚赶紧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就要从车窗递出去。

龚俊立即退后站直,双手插到裤兜里,像个二十郎当岁的大男孩,摇头晃脑地拒绝了:“你穿回去,下次还给我。”

说完他又往前走两步,敲了敲副驾旁的玻璃窗:“开车吧师傅,注意安全。”

于是张哲瀚眼看着龚俊在视野中越来越小,还在意犹未尽地大力挥手,直到汽车拐弯进大路,才被完全抛到看不见的身后。

什么嘛,怎么像个高中生一样,老套。

原先他掉到回忆里,一时怅然,难免露出了落魄的神情,龚俊轻轻拽过他的外套袖子,眉眼弯弯地安慰他:“没事,张老师,现在我们很好。“

张哲瀚回过神来,刀子嘴很利索:“怎么好了现在?”

龚俊把两颗椰子并排放到地上,泛着青色圆滚滚傻乎乎的:“开心嘛,你也开心对不对。”

酸酸涩涩又涌上心头,不过他确实说得没错,这一刻太珍贵。张哲瀚抬起下巴看他,眼神几分轻描淡写的傲慢:“还行。”

看着计程车驶远,落在原地的龚俊忍不住蹦跶起来,原本夹杂的忐忑合着冒出来的甘甜气泡,混成叫人头昏脑涨的兴奋,化作一股使不完的力气,叫他都想发神经直接跑回酒店。分离的日子浓缩成薄片,他跳跃时间而来,那个人的可爱、顽皮与言不由衷还是一如既往。

那汪涌泉又在沸腾着冒泡。

张哲瀚回到酒店,把那该死的防风外套脱了,先是搭在沙发上,看了半晌,又拿出衣架挂起来,挂在门后还是挂在床前,想想好像都不合适。烦恼了一会,他气愤地把衣服摔床上,整个人也蒙头砸了下来。这假期也放得太跌宕起伏了……

微信有消息提醒,龚俊发了只探头探脑的萨摩耶,又问:“张老师,回到酒店了吗?”

又一条:“到了跟我说一声。”

一分钟后:“这晚上真的有点冷啊……“

张哲瀚气不打一处来,挺能耐,刚还搁那儿装帅。

半分钟后又是一只委屈巴巴的萨摩耶:“你不想回我的话,就拍一拍我,让我知道到了就行。”

张哲瀚瞪着手机半天,犹豫再三还是双击了一下龚俊头像。

“我拍了拍龚俊的头说晚安。”

张哲瀚立马发了个“?”

龚俊的消息五秒内到达:“聪明吧,是我刚设置的嘿嘿嘿,张老师晚安。”

……道行不浅啊,张哲瀚闹心地点进去朋友圈,准备看看别人不高兴的事情高兴一下。结果没多久就刷到龚俊的朋友圈,两颗呆头呆脑的椰青,吸管还怪亲热地凑到一块,身后是昏黄灯光下的石板路,配上简简单单四个字:“好开心啊。”

套路千层,真是齐活了。埋汰之余心里又冒出几分甜蜜,力度十足的浪涌好像还拥着他,晃悠悠地把人送到更远的海面。

 

第二日的奥迪试驾活动,龚俊自化妆起就喜气洋洋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放着《夏天》之类的酸倒牙小情歌。助理小张一进门就忍不住左右打量,龚俊敏锐地问:“找什么?”

小张扬起眉毛,一脸秘而不宣的坏笑:“找你这么开心的原因。”

龚俊赶紧坐到化妆镜前:“说什么呢?”

化妆造型都是自己团队的人,小张按捺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又打听道:“这假放得开心不?看你朋友圈要蹦起来了老板。”

龚俊回过头,对她勾了勾手指,小张赶忙凑过一只耳朵。

低声都压不住的开心:“开心,能不能不回去了?”

小张赶紧战略性后退:“这种事情我一个虾兵蟹将说的能作数吗,赶紧开心完这两天再说。”

龚俊点点头,也对,又掏出手机给张哲瀚发消息:“张老师早啊,今天天气真好。”

 

试驾活动在岛上的专业试驾场地举行,海风傲然吹拂而过,气温依然比北方和畅怡人得多,到场明星好像都被那番自由自在感染,一派出来度假的闲暇愉快。其中龚俊最快活,参加完媒体采访和场内试驾后,品牌方还提供中长途试驾体验,明星可自由选择是否参加,从三亚一路驱车北上至万宁再折返,越过银滩与椰林,观赏海滨公路沿途浩淼澎湃的美景。

两年前龚俊曾自驾走过海南东线,有过很美好的回忆,他想再走一遍。

放任工作人员自由活动,他自己开上主办方的车,架上一台gopro就启程。

一侧是层叠山岭婆娑椰林,一侧是浩瀚蔚蓝碎光银滩,滨海公路串联了无数个海湾,一路破开风去即可不断迎来如梦似幻的醉人风景。龚俊半落下车窗,任由清凉呼啸着涌入,微咸空气带来一派逍遥气息。以前和张哲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喜欢开车,在人烟稀少的海岛,在夜半明亮的隧道,心情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是独属两人的肆意时刻。

龚俊的车开得又快又稳,张哲瀚性子更急,总是耐不住想超车,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开得更好,打打闹闹争半天。那时候还说一定要攒假期去新疆自驾游呢,没关系,龚俊想,我们总要去的。

经过一处熟悉的路标,龚俊把车停了下来,一步步登上高挑的瞭望台,眼前就是无敌广博的海景,阳光层层叠叠地染了些许黄金,水面慢节奏地颤动不已。他们曾躲在一角拥抱,海天绵延拉出无边无际的长景,矗立身后像一面高耸庞大的墙,龚俊把他好好收在怀里,全心全意地贴合身体,从胸腔到肋骨,从髋部到大腿。强风吹拂,时间拉得无限长。

他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将所见都收进一小框思念里,呼呼作响的风里,声音有些忐忑,又止不住翻滚的热意:“张老师你看看,好美啊。”

原本是做好了收不到回复的心理准备的,毕竟那人昨晚被蒙着说了声晚安后没有再理睬过他。

但是十分钟后张哲瀚发来一段视频,也有隐约起伏的鼓动声,是一片嵌入了蔚蓝的翠绿果岭,镜头好像连动都懒得动,就那么静止地定格了十秒钟。

一如从前,透过漫长的距离,悄不做声地与对方共享眼前的时刻。

重逢以来起伏的情绪一圈叠一圈,从让人想要作呕的紧张胸闷,到满怀忐忑不安的闯入试探,再到假装风轻云淡的撩拨倾吐,每一层让人无法自抑的情感,都叫人像立在浪尖一样。一瞬间龚俊忍不住蹲下身来,在逆光之下变成一小团暗色阴影。

突如其来的幸福原来会让人惶然,他又忍不住一再点开那短短十秒。

最后终于按下语音键:“风景真好。”

“我可以去找你吗?”

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问题,也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14)

折返回来到达石梅湾时,龚俊导航去了传说中的最美书店。说不上为什么,既然一路幸福扑面,也就想带走一些纪念,随手一些小小的玩意,可以让他开心的东西。

他买了一本画册,夹了一张明信片在其中,又附上一枚可爱的冰箱贴。

这片高尔夫球场三面环海,山体巨石草地铺陈得错落有序,分明地拉开一条漂亮的天际线。球道落差较大,每一次进球体验都是迥异,张哲瀚玩得兴致勃勃。

龚俊到球场时黄昏正好要落下,金色流淌的海面上零星漂浮着几艘小渔船,水波环绕的果岭上有两个身影,扬起球杆的那位身体曲线饱满,身后的球童闲散地望向前方。

头顶有鸟儿轻快地拍击翅膀飞过,远去后在山岭叠影里不见踪迹。龚俊就那么遥遥站立看着,直到张哲瀚收起球杆,回头看见他,他才如梦初醒地打了个招呼:“张老师。”

张哲瀚迈开腿,舒缓地走来:“来找我做什么?”

龚俊大步朝他走去,一面轻松地舒展身体,一面对他身后的景象抬起下巴:“来看风景。”

张哲瀚歪了歪头,微风拂过帽檐,一双眼睛盛着笑:“那好看吗?”

龚俊想要伸出手摸他的头发,只是定定地说:“非常好看。”

 

汽车在夕阳里起步,远近翻涌的云层染上绯红玫瑰淡紫,整条主干道车辆稀少,他们劈开一道气势汹汹,好像就要融化在漫天火烧的熔岩里。龚俊瞟了一眼后视镜里落后的太阳:“看,咸蛋黄要追上了。”

张哲瀚忍俊不禁,好幼稚一个人:“赶紧跑,不行就换我上。”

龚俊护紧方向盘:“那不行,不能让张老师太操劳了。”

“这怎么就操劳了。”

“晚上吃什么呀。”

“不知道,随便。”

“烧烤不想吃了吧,昨天刚吃过,海鲜这几天应该也吃厌了,那去吃椰子鸡好不好?”

“好。”

“张老师怎么这么随便,是不是不想和我吃饭啊?”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不想开车就给我开。”

“嘻嘻,今天不累,我可以开。”

“……好吧。”

龚俊凡事都喜欢做主,短暂旅程也会做简单攻略,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美味餐厅打个卡。张哲瀚就相反,随遇而安,到哪儿是哪儿,在酒店西餐厅吃个晚餐也是极为惬意的。明明是南辕北辙的习性,却是恰当地互补融合。龚俊都要忍不住哼起歌来,心里那点舒坦就跟车轮似的飞速旋转,他还是这样,乐意听我的。

一顿热乎乎的椰子鸡下肚,龚俊手上功夫不停,心思又飞到很远,绞尽脑汁地想这个晚上要怎么延长一点。终于刷到张哲瀚酒店的公众号文章,夜里露天酒吧里有一场演出,他兴高采烈地问:“我们去听歌吧?”

张哲瀚看了看,其实也就是驻场歌手常规的演出:“唔……陶冶情操吗?”

龚俊流露出受伤的表情:“听听歌嘛,唱歌不好听还不能看演出了吗?”

张哲瀚立即举手投降:“可以可以。”

龚俊瞬间转晴,又开始在锅里捞鸡肉:“好嘞,吃多点。”

 

无边海幕在夜里变得黝黑,不知名的乐队在宽阔露台表演,弦音悠扬歌声轻渺,低沉的鼓声像脉搏声,隐在很深的地方跳动。昏暗不明之中,龚俊和张哲瀚坐在角落的小圆桌边上,桌面只有一盏浑圆的小球灯,周边是稀松的呓语,天空落下极深似墨的蓝调。

今晚演出有个浪漫主题,名为“海风中跳动”,既演唱原创歌曲也有翻唱老歌,和着澎湃的海风伴奏,怅然与潇洒来回流转。

两人都只点了度数很低的鸡尾酒,不过也醉人。张哲瀚听那滚滚闷鼓,好像和着他的心声,在耳边咚咚直跳。

后来有熟悉的旋律响起,节奏改得比原曲更欢快一些,男女声交错叠加,仍不改那缱绻的感伤。人是多么愚蠢,这样古老的旋律再过十年,关于海鸟与鱼相爱的巨大悲剧,依然会吸引着前赴后继投身情海的人。

在缭绕的音乐里,张哲瀚清晰地听到了龚俊低声唱和的声音,他的音域向来低,以前合唱总是要张哲瀚让着他一再降调。但是此时此刻,他每一句的音调都准确极了。

……他会唱歌了,这个往日都要叫张哲瀚忍俊不禁的想法,此时此刻忽然显得残忍起来。

像是一个旧日的玩具,模样不变,内里换了零件。

也不对,人当然是会长大的,当然是会变的。但是恍然面临这样巨大的变化,会让人觉得恐慌。他自然更愿意一厢情愿地相信,龚俊还是一如既往地,有着明显的优点和不足,不足都在他的爱里变成最可爱。

张哲瀚近似刻薄地剖析自我,什么爱,说到底还是自私与狡猾,恨不得他永远都停留在原地,凡事原封不动。

龚俊回头想说话,看到他表情的瞬间就愣住了,太淡漠,人就坐在身旁,却好像隔了很远很远。

龚俊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喉咙都要烧起来:“怎么了张老师?”

张哲瀚拍拍他的手,他听话地放开了。张哲瀚又挽起一个很单薄的笑:“你现在唱歌很好听。”

龚俊垂下眼帘,笑得酸涩:“我专门去上课了,跟着王老师学了好久。”

张哲瀚撩起眼皮望向远方海面:“那挺好的,以后指不定可以开演唱会了。”

龚俊看着他,语气很执拗:“那你想不想听?”

张哲瀚眼神闪烁:“可以啊,有机会的话。”

龚俊点点头:“好。”

十分钟后乐队中场休息,灯光转暗,主唱贝斯手纷纷下了台,张哲瀚还未反应过来,龚俊起身找到酒吧经理,三五下大步迈上舞台。今夜听众稀少,只有寥寥几桌,但众目睽睽之下龚俊依然僵硬,脸上露出揣揣的大义凛然,费了些劲抽出话筒:“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我想请求大家给我个机会唱一首歌。”

很快他又挠了挠头,像个羞愧难当的大男孩:“我保证不会太难听的。”

有口哨和欢呼声响起,台下一桌年轻人来劲地起哄:“帅哥想唱就唱!”

模糊夜色里龚俊好像笑了起来,张哲瀚坐在最后看得不分明,感觉热意烧脑,又丢人又可爱,他按下起初的错愕,也忍不住翘起嘴角。

不论龚俊唱歌技巧提升了多少,歌单似乎都没怎么扩张过,他太恋旧了。

出人意料的是,他没有唱什么苦情歌,开口轻快无比。

“已经听了一百遍/怎么听都不会倦
从白天唱到黑夜/你一直在身边”

并不开阔的舞台上,龚俊的手努力打着节拍,脑子一热就冲上来了,他甚至都没有准备好,短短几句连声音都在微微发抖,让听众都跟着忐忑。休息的鼓手和吉他贝斯手又回到舞台,乐器纷纷开弓上膛,和善地为他伴起奏。

他心无旁骛地注视着黑暗中那个方向,听到伴奏终于像是打了一剂强心针,借着间奏赶紧换气,一鼓作气不依不饶地往下唱。

张哲瀚远远看着他,只有一把光束的照射下,那人身量高大,像一株挺拔的修竹。四肢好像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好,浑身僵硬,一手拿话筒,一手拍大腿。但唱得那么好,低音浑厚,好像连颤抖都注入感情,太真挚了,笨得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只能掏心掏肺地,恨不得敞开心扉要给他看。

“情人总分分合合/可是我们却越爱越深
认识你/让我的幸福如此悦耳”

约莫是真心足够打动人,又或者伴奏和旋律悦耳,那桌年轻人率先欢快地跟唱起来,隔壁的夫妻也被带动得轻声应和,右后方的外国情侣也跟着摇头摆脑,还有更多人加入。那歌声就像是慢慢起伏的浪涌,从四面八方地漫过来,再温柔不过地裹住耳畔。

张哲瀚也一起唱,酸涩与不安一再轻触眼睑。

直到最后一句歌词落下,伴奏意犹未尽地拉出悠扬尾音,龚俊用双手紧紧抓住话筒,一脸拘谨地道歉:“不好意思各位,没说到做到,唱得好像还是有点难听。”

台下纷纷哄笑起来,还有女生脆声安慰道:“不难听,加上脸有一百分。”

龚俊羞赧地笑了,皱起鼻子,一字一句地坦白:“学了好久的唱歌,就是想偶尔也能耍耍帅,没想到还是不成功,不过……这首歌还是送给我最重要的人。”

鼓棒刮擦镲片,破出一记高亢,张哲瀚坐在黑暗当中,眨了眨眼睛。

 

直到龚俊大步走下来,拉着他走进酒吧包厢,张哲瀚依然一言不发,好像还沉浸在巨大的情绪里。

龚俊敛下浓眉,心里几分忐忑:“张老师,你是不是不喜欢……”

张哲瀚抬眼看他,眼睛竟然泛出红血丝:“你怎么变得这么……”

只得这一眼就叫龚俊心如刀割。因为电光火石之间他就明白了,向来懵懂迟钝的他,竟然一刹那就知道了张哲瀚在想什么——

龚俊终于再难克制,咬紧牙关死死地抱住了张哲瀚,恍惚中惊觉怀里的人好像瘦了,为什么抱起来都空落落的,他躬下身来:“我没有变,我没有变,我就是想唱歌给你听。”

张哲瀚一动不动,苦涩堵得他无法顺畅呼吸,只有胸腔还在剧烈起伏。

龚俊抱得更紧,一双手臂好像怕圈不住他,用力压住他的肩胛骨,语气近乎战战兢兢:“张老师……那你,你变了吗?”

那面耸立的高墙有巨石砸下来,整个冰面彻底四分五裂,每条裂缝间的冰块都化得粉碎。

闷在血汗底下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张哲瀚狠狠地咬住他的肩膀,磨牙凿齿地说:“没有变,改不了。”

这世上每一分秒都有事物在变化,但瞭望台底下还是惊涛骇浪,朝霞再千变万化,仰赖的还是日升月落。他走过了孤寂彷徨的两年,时间和距离并没有办法克服遥不可及的痛苦,他依然没有变。

不变的意思是什么,意思是日后他们依然会遇到磅礴的困难,那面南墙还伫立在天边,还有情切的祈愿在需要穿越颠簸的对岸。

但他还爱他,不能自已地爱着他。

 

(15)

酒吧响起爵士乐,合着昏沉的灯光,抚出一圈缠绵。

两个人躲在私密包间里,龚俊脱掉外套,轻轻罩到他们头上,摩挲着吻上怀里的人。嘴唇尝起来还是软,吮在唇间像香软的果冻,起初他还只是慢慢尝,只是张哲瀚凶得很,像条游鱼一样滑进来,怒气冲冲地要检查每个角落,又悍又腻,胡搅蛮缠。一下挑得龚俊凌虐欲四起,毫不留情地冲撞他的上颚和喉间,手下也用了劲,滑不溜秋地从衣服下摆探进去,滚烫的手掌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有意斯里慢条地揉捏着。

张哲瀚被抚得浑身燥热,心下又庆幸,这人接吻还是这样,像莽撞的老虎,又像痴缠的小狗。他得了趣,双臂攀上龚俊的肩膀,侧过身将双腿搭在他的一条大腿上,嘴上还在撕咬,恨不得咬出血,不过又不太舍得,只能不轻不重地磨。龚俊任由他搭进来,那膝盖右侧顶到他的硬挺处,坏了心地揉蹭。他凶巴巴掐住张哲瀚的腰,激得人浑身一颤,喘息随唇齿泄出,由得他横冲直撞地卷过舌尖,死缠烂打地勾绕,恨不得里里外外留下自己的气息。

好软,好甜,每一处都是他熟悉的、叫他安定的味道。

直到张哲瀚被发了狠地吻到气息不足,他才把头埋进龚俊的锁骨里,还在不知餍足地吮吸舔吻,小虎牙跃跃欲试,像只勾人的狐狸精:“能不能留痕?”

龚俊低头叼住他的耳垂,很慢地含,气息热得吓人:“可以啊。”

张哲瀚又用力咬他,斯里慢条地磨着牙:“你想得美,我才不给你留。”

龚俊再探下头,吻住耳垂下方的软肉,很薄很嫩的一片肌肤:“那我给你留。”

张哲瀚被吮得周身滚烫,鬼迷心窍地问:“要不要上去?”

龚俊自觉吸到那块软肉留下了红痕,才轻轻松开他:“我们还有好多时间——”

张哲瀚忍不住推开他,一把拿开罩在头上的衣服,气得耳朵都发红:“龚俊你是不是不行!”

龚俊又把衣服盖下来,抓住他的手摸到自己的裆部,温柔地哄:“你说行不行?”

张哲瀚甩开他的手,在大腿根恨恨地掐了一把:“不行。”

龚俊凑到他唇边,距离不足五厘米的地方说悄悄话:“我很想……但我不是为了打一炮,才追着你来的。”

张哲瀚咬上他的嘴唇:“你完了你龚俊,你真的不行。”

龚俊低下声好像委屈地投降似的:“不准你这么说,我很想很想,但是……”

张哲瀚膝盖又往旁边顶了顶,亲密地挤压着情欲蓬勃那处,舔了舔他嘴唇:“倒霉,那就亲我吧。”

龚俊把他扣进胸膛,撒开火舌,疯狂地撕咬起来。

 

傻瓜在伸手都险些不见五指的昏暗里你侬我侬,张哲瀚把桌面上的装饰灯拧亮一些,披着银纱的月球莹莹转亮,散出一小片薄光。

这里私密性强,空间也小,一张半包型的沙发座椅撑起一半空间。张哲瀚的双腿还懒洋洋搭在龚俊大腿上,右手牵着他不放,头一歪靠在沙发上,眼神一寸一寸地勾描眼前的人。龚俊也看他,左手慢慢揉捏相握的手,眼睛又湿又热,盛着火光,一心一意要把人拢进去。

张哲瀚眼神朝下一扫,又钻进龚俊眼里,蔫儿坏地戏弄:“除了看硬了,还看出什么了?”

龚俊用手指勾勾他掌心:“你呢,你偷看我这么久。”

张哲瀚感觉连呼吸都变得软乎:“这能叫偷看吗,再说了是你先看我,我才看你的。”

龚俊好像还认真思考了一下:“这就叫臭味相投,天生一对吧。”

张哲瀚举起他的手咬了一口:“你成语用得太烂了。”

龚俊又把手收回来,亲了亲交错的指尖:“张老师没教好。”

张哲瀚才不吃这套:“你都有别的老师了。”

龚俊又巴巴地求他看回来:“天地良心,我只有张老师……”

张哲瀚噼里啪啦地往外倒:“教唱歌的呢,跟你拍杂志的呢,还有综艺里教rap的,打球的,闯关的……那些老师呢。”

好可爱,像心情不好的小松鼠一样。龚俊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抚摸他的眼睑,郑重其事地解释:“他们都是工作上合作的同事,我的张老师是唯一的。”

张哲瀚就着他的手指笑起来,眼角笑意带出了细小的褶皱,像很浅很浅的纹路,龚俊忍不住错开手指,探过头去,嘴唇扫过睫毛,在旁边落下一个轻轻的吻,然后听见他的张老师说:“傻瓜。”

龚俊又问:“你都看过吗……刚才说的。”

张哲瀚歪过头,看不出什么意思地笑:“你觉得呢?”

龚俊垂下眼帘,一一计较起来:“如果看过的话,那你不会难过吗……我都不敢搜你的消息。如果没看的话,那你,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天知道心比海宽人比狗憨的他是怎么生出这些弯弯绕绕的,只能说终究是难忘旧情,人又难免好强,恨不得对方一直惦记着自己才好。但张哲瀚珍惜他的可爱,不再舍得逗弄他:“不会特意去搜,但是看到了难免会看。”

很快他又促狭地接上后半句:“谁叫你帅啊——”

龚俊终于被逗笑起来,简单的脑瓜子迅速接收到快乐指令:“也对,嘿嘿嘿,还是得帅才能讨到老婆。”

张哲瀚一只手指打在他眼前,懒洋洋地摆了摆:“谁是你老婆啦?”

龚俊活像倾盆大雨砸了头的哈士奇:“啊,还不是我老婆吗?”

张哲瀚恶狠狠地说:“刚叫你上去你不上,所以没机会了。”

龚俊嘴笨开口差点咬了舌头:“我这不是……你不能这样耍赖!”

张哲瀚满不在乎地瞥他一眼:“我就耍赖你能怎么着?”

龚俊又勾画他的掌心,软软地搔人痒:“那我求求你。”

张哲瀚抓住那只作乱的手:“你好好表现,我再考察考察。”

龚俊想起了什么,赶忙站起身:“那你等等我,有东西差点忘了给你。”

话说完他就手忙脚乱地冲出包间,在高悬而落的光亮指引下跑出酒吧,急急忙忙地按电梯。心跳比迅速变化的数字跳动得更快,一心一意要好好表现,虽然只是一份小礼物,但那也是他的滚滚心意。他三步并两步找到车,翻出下午买的礼物,又认真检查过,确认明信片还藏在画册里,拎过纸袋手舞足蹈地往楼上赶。

回到包间时张哲瀚在玩手机,见他气喘吁吁冲进来,忍不住笑起来:“你急什么啊,我又不会跑。”

龚俊巴巴坐到他身旁,凑过去在嘴角亲了一口,才递上纸袋:“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就是想着你。”

张哲瀚抬起下巴,几分打量:“龚俊同学,这么会了啊。”

龚俊不服气,看不见的尾巴甩到飞起:“本来就会,有谁比我更会哄老婆。”

张哲瀚又问:“什么礼物,如果我不喜欢怎么办?”

龚俊信心十足:“不可能,我送什么你都喜欢的啊。”

张哲瀚几分得意地笑了:“我这就叫会哄人,学着点。”

向来悄无声息的纵容,叫人信心满满,情切从未落空。

龚俊目瞪口呆,久违地感觉到一败,怎么想都七上八下不是滋味:“老婆……”

张哲瀚有点后悔了,牵过他的手晃了晃,咬字轻轻地哄人:“好了,逗你的。”

龚俊抱住他,垂下浓密睫毛连成依恋一线:“我一直都知道……”

 

张哲瀚回到房间时才发现龚俊的外套还挂在床头,他取下来闻了闻,已经没有切肤的味道了。说不好本身到底有没有,可能恋人气味就是一种幻觉,不过倚仗着感情而存在。他把衣服放到床上,拆开纸袋,翻出一本十六开的漫画画册,书名叫《你今天真好看》。

张哲瀚忍不住笑起来,估计这个人连内容都不知道是什么,光靠书名瞎摸乱撞了。

一百五十多页,不足一小时就能慢慢翻完,都是极其可爱的动物小故事。想调闹钟在春天醒过来的笨熊,戴不上耳机的大象,要一百多份围巾做圣诞礼物的长颈鹿……近似梦幻的童话世界里,里面藏有一张卡片,写字并不好看的主人一笔一划写道:

“张老师,听说这本书会让人心情很好。
今天我又重走海滨公路了,下次你坐在我旁边好不好?
冰箱贴送给家里的冰箱,希望它能多想想我。”

家里贴得乱七八糟的冰箱贴还是一成不变,一枚都没有增加,张哲瀚不舍得取下来,就让它们跟冰箱长成一体。两年后终于要迎来新成员,他拿出手机,给龚俊发了条微信:“冰箱贴你得自己贴上。”

思来想去他又补上一句:“……还有,你送的礼物,我确实都喜欢。”

手机响起来时龚俊刚洗完澡,头都还来不及吹,一个箭步猛冲到床上看消息。短短十几个字被他翻来覆去地读,心跳已然加速八百码,像第一次谈恋爱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打下每个字:“那让家里等等我。”

心情轻快得像气球,他开心得手舞足蹈,活像一只兴奋过度的袋鼠。上蹿下跳时瞟到对面的穿衣镜,映了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帅哥,春风得意之间多少冒了点傻气。他凑近镜子随手拨了拨湿发,帅哥看自己,越看越满意。怎么打量怎么帅气,瞧瞧这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心里那股子兴奋又飙高两度,乐颠颠地给自己再加几分。

他意犹未尽地点开微信,没想到张哲瀚还更新了朋友圈,配图是一颗莹润的月亮,附上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今晚月亮真圆。”

月初哪里来的圆月?龚俊一眼就认出来,是包间里那盏月球灯,小巧的,笨笨的,在夜幕一般的暗色里漾开朦胧的光,送一记温柔的团圆。

是月圆,想念的人终于回到了身边。

 

(16)

第二天早晨起来,天气有些阴沉,远处层叠绵云泛出乌青色,几缕阳光薄薄地夹缝落下。张哲瀚有条不紊地热身,舒展拉伸四肢,像一尾鱼轻盈投身泳池,游刃有余地滑了出去。

龚俊赶了个大早跟他说早安,事无巨细地报备今天的行程,字句里都是殷切的高兴,张哲瀚心情很好地赏了句:“知道了”。

早午餐依旧丰盛可口,连果汁好像都更甜一些。吃过早午餐,张哲瀚翻开前两天买的书看起来,大概是吃饱喝足,加上催人眠的天色,窝在沙发里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醒来后看到俱乐部发来的消息,说是店里新进几块漂亮的funboard,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考虑到今天还没出过门,正好可以溜达溜达。心情太愉悦,人也轻松,到坐上计程车十分钟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带手机。都怪在三亚这些天,三五不时地下水或运动,随身财物总要锁实在是麻烦,他也变得懒散起来。不过路程都过半,他也懒得折返去拿,最后叫车停在路口,跑去俱乐部喊教练出来帮忙付钱。

海岛天气变化得极快,方才出门前天色只算得上阴,这会儿乌云已经像潮水聚拢般,层层叠叠吞噬了整片低空。

教练挠了挠头:“天气有点糟糕,估计要下暴雨。”

张哲瀚也抬头看:“应该很快就下完啦,看看板子。”

张哲瀚发展兴趣相当的精益求精,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装备也得是上乘漂亮的。初学者的长板虽然好用,但是笨重,听说长板和短板之间还有折中选择,他兴致勃勃就想试试看。但暴雨前夕的海面显然不是好惹的,气流凶悍浪涛狂吼,翻卷出滔天的泡沫。

另一头龚俊的采访终于结束,活动开始前发给张哲瀚的消息还没回复。他所在的酒店伫立云中,盘旋的铁青云块堆叠环绕,气势汹汹好像就要破窗而入,看得人心惊几分。直到车开出酒店时,他才真正愈加忧虑起来,不知道张哲瀚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一直不回复,难道是睡着了吗,不会去冲浪了吧。

沿途高耸的椰子树如鬼魅般张牙舞爪,还有巨大的树叶被狂风吹落,砸在路边像艘凄厉的小船。本地电台还不知好歹地实时报道,暴风雨将于稍后到来,请居民静待家中,请勿出海。

龚俊神经质地一再拨打张哲瀚的电话,无人接听后又机械地挂断重拨。助理小张也有几分忐忑,只得安抚道:“老板你先别急,肯定不会出什么事,可能就是睡觉开了静音。”

不会的,他的私人手机最起码也会开震动,不可能这么久都不接电话的。

龚俊不说话,窗外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长空,闷雷滚滚,他心急如焚。

直到有陌生电话进来,他还下意识就要挂掉。怎料那个来电坚持不懈,他只好怒气冲冲接过,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只听到声音的瞬间就漫过一身冷汗。

是张哲瀚,他似乎怕龚俊着急,急匆匆地喊:“俊俊。”

龚俊活像惊弓之鸟,情绪还没压下来,惊惶地问:“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张哲瀚很快地解释了一遍:“我刚出门的时候忘记拿手机了,怕你担心所以打给你说一声,这是教练的电话。”

那点忧虑好像又要成真,龚俊焦躁不已:“教练?这种天气你不会要去冲浪吧?”

张哲瀚有些讶异:“当然不会,我过来看板子,出门时天气还没那么差的。你想什么呢龚俊,我那么傻吗?”

龚俊用力按住大腿,缓和了语气,失魂落魄地问:“那你现在在冲浪店吗?”

张哲瀚温声安抚他:“对,这会儿快下雨了估计不好走,没事啊,别担心。”

龚俊依然心有余悸:“那我过来找你。”

龚俊刚采访完,脸上还带着全妆,气势汹汹闯进冲浪店时叫人都心下一惊,哪儿招的这么一尊浓眉艳色的阎罗王来取命了。张哲瀚窝在VIP休息室里,正百无聊赖地看冲浪纪录片呢,见他冲进来后眼睛瞬间转亮,招手叫他到身边来。

龚俊背过身关上门,小小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他好像要一步踩出一个脚印,生硬地朝他走去,最后陷进沙发里,怒火惊虑瞬间化作无边的委屈:“你怎么不带手机啊……担心死我了。”

张哲瀚能不明白吗,心下叹了一口气,把他抱进怀里:“对不起俊俊,是我粗心了。”

龚俊不由分说地死死扣住他的腰:“吓死我了。”

张哲瀚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努力调笑道:“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不懂事吗?”

龚俊的头低低埋下去,好像找一个让他心神安定的窝,声音都发闷:“是我太傻了。”

 

天公大发雷霆,骤雨又急又凶地瓢泼而落,速度极快地连绵成一片青灰巨幕,整个世界都被那层迷雾包裹晃动,视线变得模糊,只剩下耳边轰隆。

两人瞬间都被唬住,张哲瀚忍不住紧盯那晃动的玻璃窗,在快得叫人无法辨别细节的雨幕中,总有那么些雨点好像落得慢了些,穿插在整齐一划的平行水线中,维持着水珠状,笨拙地倾斜落下,像慢半拍跟不上大部队的异类。

他牵过龚俊的手,轻揉那漂亮的指节,好像在哄人,又郑重其事地保证:“俊俊,我不会做可能伤害自己的事情的,你要相信我,好不好?”

多的是关心则乱,龚俊又羞又急,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脸:“我应该知道的,我就是太急了。”

张哲瀚笑着凑过去看他:“别揉,这么帅的脸,妆都要花了。”

龚俊放下手撇撇嘴,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张老师,你不骗我好不好?”

一声响雷从天而降,张哲瀚随之心惊肉跳,也闭上了眼睛:“好。”

重逢以来他们谁都不忍戳破,一来是都舍不得当下轻快的美好,二是谁也没有勇气去回顾那最终落得人摧心剖肝的结局。只是他们心里都有那盘账,条条道道写明当初放手的罪证。

两年以来张哲瀚不断想,即便累积了那么些疲惫与无奈,难道真就难以为继了吗?到底是走投无路,抑或只是精疲力尽,干脆逃跑讨一条不会心碎的大道。

旁人看感情,总觉得能够突破世俗就已有莫大勇气,殊不知再石破天惊,也只是开了个头。跟世间任何爱侣一样,牵了手,未来还有无数的坎,聚少离多的恐慌,鞭长莫及的焦虑,哪一道都叫人如鲠在喉,再吃力几分。

初初谈恋爱时有心荡神迷的触碰,你来我往的博弈,还有鱼水之情的欢愉,这些维持荷尔蒙不断升温的东西,在异地里都难拥有。当初拒绝了芭莎年末专题邀请,媒体最是投机,见着龚俊那时所拍新剧的话题不断,痛痛快快换了个主题,转为邀请他与女主参与专题拍摄,还大方配比了优渥的页数。此前有无数此类剧宣先例,双方工作室商议再三,还是应承了下来。张哲瀚自觉足够大方,但娱乐圈里什么都容易发酵,捕风捉影的话题满天飞,看到硬照时他还是心下一酸,转而囫囵吞了下去,又迎来不见天日的拍摄。

为了给龚俊祝贺生日,他早早就请好了假,预备到时提前飞过去第二天红眼航班再飞回来。几月不见,缜密撕咬着他的思念磨人得很,谁也说不准,里面又有几分宣誓主权的欲念在作祟。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动物,再专业的演员,也不例外。

年末拍摄赶进度,每个剧组都在拼命往前追,张哲瀚和龚俊甚至一个多星期没有视频过,每日简单交换着拍摄情况和餐食汇报,说不上两句话,又倒头睡了过去。

只是张哲瀚拍的警匪剧对体力要求极高,每日吃饭都是见缝插针,还未消食就要开始拍摄动作戏,三番四次下来胃被折磨得厉害,撩了饭碗不干了,稍微吃点什么都吐。他只得每日清汤白粥地养着,饥寒逼得人又倦又怒。

他也不忍跟龚俊说,鞭长莫及的事情,说了只是平添忧怖,正巧视频的机会也少了,无需掩盖脸色,文字消息也看不出端倪。

那日夜里下了戏,两人终于抽出空来通话,龚俊追问张哲瀚白天吃了什么,张哲瀚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吃了粥,终于让龚俊警惕起来。张哲瀚心下有愧,只好含糊地解释一番,龚俊又急又怒,两人都词不达意,聊着聊着竟然不欢而散。

工作压力并不可怕,但“对方或许并不是那么需要自己”的想法一旦窜了头,就像隆冬狡猾的寒气,借着阴森的缝隙渗入骨髓。冷战几天后龚俊又巴巴来道歉,只是也没有时间再亲热,因为他头疼得厉害,连日睡不够八个小时,身体应急系统红灯狂闪,脑袋疼得像巨石压顶,还要挤出空间背台词对戏,一再与自己较劲。

怀疑与冲动是最坏的伴侣,缺少交流与身心交瘁之下,感情被撕成一缕勒人的薄绳。急时吵架龚俊也曾脱口而出,难道不能互相多体谅一点吗?张哲瀚那头叹了一口气,无比冷静地说,我们都有情绪,下回再聊吧,好好休息。

龚俊最怕冷静,好比凌迟,负气的话说出口,竟是先把自己拖进困境。

梦里他落入一片真正的海,不是山河令那种虚构的湖水。逼仄的海底,迫人的气压,把他挤成薄薄一片,还在奋力往上游。头顶的黝黑转为深蓝,胸腔里的空气愈发稀薄,他失神一瞥,竟看到张哲瀚就在不远的暗色里徘徊,精疲力尽,每一下都划得举步维艰。龚俊急吼吼喊他,张老师,张老师,开口的瞬间就化成无声气泡。水流变作漩涡,越挣扎就坠得越深。在下一秒就要压破耳膜的轰鸣里,张哲瀚蓦地抬起头,无比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龚俊一口呛住,惊愕地醒了过来,胸腔还在剧烈地起伏,争先恐后想要夺一口新鲜空气。横店冬季也凛冽,窗外电闪雷鸣,一整夜不消停。

 

(17)

海岛的雨利落似箭簇,云层间豁开一抹亮色。

张哲瀚声音清脆,他晃了晃龚俊的手,问得直接:“俊俊,你是不是要跟我算账?”

龚俊呆愣地看着他:“什么账?”

张哲瀚好像嫌这个学生笨似的:“你自己心里明白。”

龚俊还是云里雾里:“没有,我哪敢算什么账,你愿意理我,我就够开心的了。”

张哲瀚一甩他的手:“那你昨晚不让我睡。”

龚俊终于哭笑不得,又紧紧把他的手抓回来:“哎哟我的张老师啊,这个是重点吗?我错了好不好?”

张哲瀚叉起一边腰:“那你在怕什么?”

龚俊呆呆地看着他不说话,他想要装可怜时总是可以低眉顺眼,讨得人疼他,不忍说一句重话。只是这会儿他没有故意低头抬眼看人,就那么愣愣地盯着张哲瀚,直到眼睛泛酸,好像遭到了天大的委屈,堵在那眼角。

半晌后他终于低声说:“我不想莽莽撞撞……我怕你再不开心,再受伤。”

两年零一个月时间,七百六十一个日夜,他们默不作声,藕断丝连,像不敢回家的游魂野鬼,一直在外远远漂着。离错凿了个深渊,叫谁都于心有愧。

 

两年前,就在龚俊生日的前两天,张哲瀚在片场里遭遇了意外,捆绑的沙袋太重,一个不小心砸到他的腿上,当即人就往地下一跪,团队吓得魂飞魄散,立即把他送去医院。幸好没有造成严重伤害,但也得修养几周,年轻时背的债,后来都是要一点点还的。

他知道龚俊为这次见面期待许久,期间吵过大小架,都想借着这点契机谈谈情缓缓心。望着盼着,这日子就跟感情一样,成了那梁上的烛光,光亮的,滚烫的,作一点苦涩的慰藉。人当然可以不靠情爱活着,但是泡在苦酒里,那口糖能救命,一再吃不上,反而让人生了怨,含笑成砒霜。

所以张哲瀚给龚俊发微信时,七上八下忐忑又愧疚,生怕他希望落空要难过,又怕他冲动坏事。没想到的是,龚俊很晚才回复他的信息,说没关系。

张哲瀚那根神经又开始猛跳,不好的预感总是如山倒,他近乎执拗地打了很久电话,接近半夜时龚俊终于接了起来。一周内第一次成功通话,张哲瀚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愣住了。

他竟然生病了,眼皮肿得厉害,嘴唇苍白,开口喊一声“张老师”都嘶哑。

张哲瀚痛极了,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两行眼泪竟然先流了下来。

龚俊把手机支在枕头边上,好像想要看清楚屏幕,他努力睁大眼睛,藏在底下的眼泪也终于露了怯。

山高的压力分崩离析,滚下来巨石砂砾,划得人头破血流,撞向那摇摇欲坠的独木桥。

张哲瀚声音都在抖,轻轻问:“俊俊,你哪里不舒服?吃了药没有?”

龚俊眼睛发烫,眼皮一抽一抽地乱跳,话说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吃了,我本来想看看你,但是我去不了。”

胸腔的空气急剧地减少,张哲瀚深呼一口气,话说得用尽全力:“我也走不了。”

说不清楚的委屈、不甘和心痛,给动荡的日子火上浇油,高速铁轨容不下一刻停缓。翘首以盼的慰藉变成自知无能的负累,压得人心神俱疲,却什么也做不了。

张哲瀚紧咬后槽牙,吞下袭来的剧痛:“俊俊,你累不累?我们休息一阵好不好?”

龚俊畏寒似的颤栗起来,上下牙齿无法控制地相碰,战战兢兢地说:“不累。”

包在软布里的钝刀一点点往脊梁骨刮划。张哲瀚喉头微微一动,努力深呼吸过后凄厉一笑:“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龚俊闭上眼睛,眼泪张牙舞爪把他的意志吞没:“我不知道。”

张哲瀚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还似安慰:“没事的,累了就休息吧。”

 

小时候妈妈曾经对他说,能够不被旁人左右喜怒哀乐,才叫强大。龚俊牢记在心,快乐与满足都自给自足,直到与感情正面交战,自觉交出了主动权,在某些时候成为铠甲加身的战士,转瞬又变做失去硬壳的蜗牛。他自觉不算聪明,但希望起码能从痛苦中得到教训,两年过去了他时常思索,依然没有得到任何结论。工作室问他们到底怎么了,他无从说起,把自己闷成三缄其口的苦瓜。

到底是哪里打了岔,才让两人这么狼狈地丢盔弃甲。他不舍得说张哲瀚有错,那肯定是自己的错,不够周全,不够坚持,不够勇敢。

所以他也不敢去找他,活得像庸庸碌碌的鸵鸟。看来张哲瀚确实说得不错,龚俊对自己要求甚高,近似严苛地把自我剖丝剥茧,得出一个不怎么样的结论。

只是没想到勇气这种东西原来不需要储备,当命运再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的身体比头脑更快,冲动比任何情绪都激烈,先一步就追着那人跑出去,不管他愿不愿意,也不管自己到底怕不怕。在忙乱的颁奖典礼现场,他惊觉自己耳朵竟然比眼睛更灵敏,试图去听那人到底在跟别人说什么,为什么这么游刃有余,为什么一整晚有说有笑。

在台上领奖也傲人夺目,还是那样自信笃定,还是那样漂亮——

他神经质地揪着西装下摆不放,心想自己还真是毫无长进,死性不改。

无论分离了多长时间,再一次遇见依然渴求。怦然花火和陈年爱恋相互冲刷,按下一切如鲠在喉,把他不顾一切地推了出去。

前面有个张开双臂的张哲瀚。

 

闷雨落成的安宁里,张哲瀚满腹五味杂陈,终于把人好好抱进怀里:“俊俊,你问我变没变的时候,我以为我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龚俊脑袋还在停摆,颠来倒去地找不到合适的语句:“什么意思?”

张哲瀚轻笑了一下,好像嫌他笨,又好像在哄他:“我不怕,我们都不用怕。”

龚俊松开手臂,扶着他的肩膀,仔仔细细打量他的神色,仗着那温柔,得寸进尺地滋生几分委屈:“为什么?”

张哲瀚按着他的嘴角往上提:“怕个屁,都经历过最坏的情况了。现实就是,我没有办法不喜欢你,你也一样。”

龚俊像被蛇咬过的人,偏偏不怕死地缠着那井绳不肯放手,逼自己说出口:“ 我们还会吵架,还会冷战,可能还会像以前一样。”

张哲瀚的眼神摇晃起来,不足分秒就泛出水光:“我知道。”

龚俊咬牙切齿地说:“但是我没有办法接受再一次分开,我绝对不能。”

张哲瀚纵容地挽起一个笑,又有点凄切:“那你要怎么样?”

龚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活像要洞穿一个血窟窿:“我要永远,你答应我。”

霎时间张哲瀚心如擂鼓,歇斯底里地感到交付的痛快:“好。”

“是你说的,”龚俊急切地俯下身吻他,狼狈抢夺那点空气:“我只好信了。”

张哲瀚侧过脸咬住他的耳垂,虎牙刺得人发麻:“谁怕谁。”

龚俊狠狠扣住他,像一汪热泉,把人滚烫地裹进去:“瞎说,你明明也很怕。”

怎么会不怕……张哲瀚沉默地合上眼。

龚俊叼住那圆润漂亮的耳垂,一字一顿地说:“哲瀚,你听着……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又有一丝骄傲,他补充道:“所以你也不要怕。”

张哲瀚那点苦涩都被哄了回去,半晌后终于闷闷开了口,鼻音里夹杂一丝笑意:“……俊俊,你觉不觉得,我们还蛮厉害的。”

龚俊一点不谦虚:“那是,都说了我们天生一对。”

那些日夜煎熬都揉成苦果,曾经他们囫囵吞下去,差点没把自己噎个半死。谁都痛苦懊恼,谁都对自己灰心失望,不敢奢想,不敢回望。

只是他们并不是世间唯一的笨蛋,还有人比自己更傻。爱情没有算无遗策,不会战无不胜,需要漫长的学习。幸好,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肆虐的风暴笼罩,他们就像两颗不合时宜的小雨滴,即便烈风里也不管不顾,越过平行线里晃荡,来回偏移交错,终于摇摆着相撞,齐齐落入滔滔人生。

 

(18)

直到夕阳时分,终于雨过天晴,只剩几缕薄云,几近于无地融入深邃的紫调里。

此时站在沙滩,更觉人灵渺小,真不若那一粒细沙。只是再渺小,幸福也是真的,张哲瀚看着眉飞色舞走在身侧的龚俊,又不住感到释怀,心想别无所求。

小张接到电话后便叫了司机在车里等候。远远瞧见两个身影走来,龚俊乐呵呵地不知在说什么,张哲瀚微微歪过头去听,听完又忍俊不禁地打了龚俊手臂一下。并没有其他接触,却叫人莫名觉得亲密,石板路湿漉漉的,两个人走得很慢。

直到走到车边,龚俊殷切地拉开车门,又小心翼翼挡住车顶,俨然一副训练有素的家夫状态请人上车。小张由衷感到高兴,欢快地跟张哲瀚打招呼:“张老师好久不见!我们都好想你啊。”

龚俊坐在了张哲瀚身旁,闻声机警起来:“哎哎哎,怎么说话的。”

小张笑嘻嘻地不搭理他,望向张哲瀚。

张哲瀚牵过龚俊的手,也对她笑:“好久不见啦,回头给你们发红包。”

 

夜里龚俊还有工作,张哲瀚舒服地洗了个澡,看了会儿书,又忍不住看向手机,游戏玩不下去,电视也相当乏味。心情乱糟糟了一晚上,夜半来临前终于等到一声铃响。他朝玄关大步走去,又忍不住慢下脚步,对着镜子再三打量,才打开了房门。

龚俊迅速地钻进来,脸上还未卸妆,浓墨重彩本该是锐利的,这会儿朝他明朗地笑,眉眼弯弯地张开了双臂:“老婆。”

张哲瀚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拉下他的衣领,嘴里还不饶人:“半夜来人家房间干什么,来打一炮吗?”

龚俊躬下身抓住他的大腿,双臂用力托起,把人抱在自己身上,勾得那腿缠住自己的腰:“打什么炮……我老婆等着我呢。”

张哲瀚双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一边流连舔吻一边吹热气:“哪有等你,我都快睡着了。”

龚俊埋下头吮肩窝,搅得温热,一再深呼吸,把那丝清浅的香气都嗅到骨肉里, 开口声音变得沙哑:“胡说……明明就是在等我……”

张哲瀚呼吸一促,双腿缠得更紧:“……老公。”

滚烫的情欲像蛇一样勾缠,浑身都涌上交错的热意。龚俊小心地把张哲瀚放到沙发上,撩起衣服往里探,光是抚摸腰腹就激起一片颤栗,熏烘得耳垂都泛了红,龚俊好像观赏一项艺术品一般,小心翼翼地剖开所有遮挡物,从脸颊摸到乳尖,从肚脐滑到大腿,从小腿落至脚踝。张哲瀚就那么仰躺在沙发上,急急喘着气,任由他放肆地挑过全身,明明很急,却不舍得开口催促,期待他的温柔,期待他的残暴,期待他的一切。

从龚俊的角度看张哲瀚,他就像自愿束缚的雕塑,紧绷的肌肉呈精美流线,绝对肉感的大腿夹着,挺翘的性器宣誓着他的欲望,半闭的双眼流露出情欲,强势与臣服混杂,叫人更想延迟这种完全掌控的凌虐。龚俊轻笑了一下,抓起张哲瀚的脚踝,大腿被拉得更开,隐秘之处暗暗诱着人。脚踝很细,脚背高挺,像学芭蕾的人,有种奇异的媚感。他在脚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舔得张哲瀚发了痒,耐不住地把腿张得更开,饱满的臀肉挤压在垫高的抱枕之上,泛着腻红等待抚慰。鬼使神差一般,龚俊好像被吸引了一样,伸出灵巧的舌头,去舔弄那股中湿滑的一线,又柔又热,激得张哲瀚一声急促的低喘,瞬间扭着腰夹紧了他。

情欲最让人满足的地方在于掌控,龚俊那噬天的掌控欲张开血盆大口,将人烧个彻底。张哲瀚身体的每一处,别人看不见摸不着的,隐秘的色情的,都应该只有他,只有他可以控制可以拥有,他像是吸食新鲜的果实,又像是挑衅飘荡的小船,唇舌手指并用,将只有他可以玷污的神送上高潮。

太久没有体验,张哲瀚好像又回到凶悍的海浪上,任何狂涌都由不得他控制,他只能窒息地感受着爱欲的冲涮,被抛到巅峰的瞬间再也无法忍受,一声比一声急促,而他身下的龚俊敛住浓重眉眼,眼神削成一把尖刀,就那么自双腿之间抬眼看他,食之有味地观察他的情潮,好像生生把他从内到外剖得精光,不得一丝隐藏。那饿狼的凶悍吞噬掉张哲瀚的羞耻,让他尖叫着射了出来。

只稍微平静了半刻,海浪又颠涌起来,就着那湿滑龚俊终于顶了进去,与他再无一丝间隙地紧紧相贴。龚俊的热气又像蛇信,搅着他的耳垂,身下不留情地顶弄着,声音坠得极低还在温柔挑衅:“老婆,老婆,你有没有想我,有没有这样想过我?”

张哲瀚好像掉进水里,潮乎乎地缠着他,漏出几分喘息:“没有……”

龚俊舔过他的颈侧:“骗人,那你咬我这么紧……”

张哲瀚感受着那股酸胀,大腿发力夹得更紧一些,酸溜的任性跑出来:“你怎么更大了……你有没有去鬼混……”

龚俊不住翘起嘴角,小心翼翼抱住他的头加速冲撞起来,每一下都碾出一声低喘:“你说呢?我就想你,想着就打出来……”

他的声音降得更低,像是冒出催情的气泡,潮湿地包裹着身下人。

“想象你被我抓住,脱光衣服……”

“想象你发浪,缠住我的腰……”

“像现在这么骚……”

从耳朵到脚尖,浓重的爱潮一股又一股地涌来,让人瑟瑟发抖,激起更深的饥渴,更重的欲念……恨不得张开口,一点一点地吞掉所有。张哲瀚弓起身子,汗水淋漓的脸既痴媚又悍然,身下紧紧咬住那根坚挺,对他的豺狼轻吐气:“怎么样?只骚给你看。”

欲蛇钻进骨肉,化作弑魂毒药,龚俊浑身绷紧,开弓瞬间变作野兽,把他的猎物卷了进去。

直到洗完澡落入温软的棉被,龚俊还在爱不释手地抚摸他,尤其是那饱满的臀,总是肉欲的漂亮的。张哲瀚困倦一些,一双杏眼透点湿,半闭不闭之间勾着人。龚俊还精神奕奕,那双手像从来冷不下来的小暖炉,不停地烧啊滚,饶有意味地探到身后那一线:“老婆,你好色啊。”

两人赤裸地相贴,张哲瀚被揉得发痒,双腿夹住龚俊的大腿,火上浇油地厮磨:“你好烦哎。”

嘶地一声擦了火,龚俊撑起身将他压到身下,性器勃勃跳动着,不管不顾地抵进臀间:“今晚不睡了。”

 

第二天张哲瀚是被水声吵醒的,刺目阳光透过柔和的窗帘,只筛剩下明亮的一层,大喇喇地洒落床头。张哲瀚慢吞吞地起身,着实是太久没做,又或者是龚俊太凶,身上迟来地涌上一股酸疼。张哲瀚叼着牙刷,斯里慢条走到阳台边上,看着泳池里那人,像条活泛灵巧的鱼儿,四肢舒展柔韧,轻松地划开水流,泛出声响。

返程时他终于注意到张哲瀚,一手撩起湿透的头发,水滴沿着睫毛鼻峰下颚线,淌出神采奕奕的帅气:“老婆早。”

张哲瀚满嘴牙膏泡泡,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又回身走向洗手间。刷好牙后,他斯里慢条挤洗面奶,揉搓泡沫,冲脸,再擦干净。

再回到阳台时,龚俊双肘撑在泳池边上休息,泡在水里轻松地打着摆,很舒服的样子。

张哲瀚走到泳池边沿坐下,双腿泡到水里,被舒适的恒温包裹。

龚俊不轻不重地揉搓他的膝盖:“有没有不舒服?”

张哲瀚稍微抬起腿,作势要踹他的样子:“有,怎么办?”

龚俊立马着了急:“怎么会?哪里不舒服?”

张哲瀚一推他的脑袋,沾了一手的水:“就知道弄弄弄。”

龚俊闻声软了下来,双手一撑从水里跳出来,坐到他身边,隔了几厘米,以免弄湿张哲瀚的衣服,又凑近他唇边温声说:“我错了,早安吻。”

今天的早安吻是湿漉漉的,温软的,捎过海岛的风,鸟儿还在轻轻唱。

海天化作平静的拥抱,遥遥地映在身后。

 

(19)

悠然的海岛像座乌托邦。

龚俊拖到最后一刻,才不依不舍地离开三亚,飞往北京继续下一个行程。而张哲瀚继续他的悠游日子,每天游泳、冲浪和打高尔夫,闲时还会跟着俱乐部其他成员去做志愿者,拎着垃圾袋和钳子,清理遗留在沙滩上的香烟、塑料袋和槟榔渣等垃圾。

还遇到晒得黝黑的潜水教练,兼职民宿老板,三五不时就浮潜至海底,带走那些沉没的垃圾,这件事情他已经做了十年。还遇到那日与龚俊赛跑的胖狗小八,一脸不计前嫌的娇憨对张哲瀚露出肚皮,他好笑地拍下照片发给龚俊,惹得那头咬牙切齿地连发三条语音。还遇到大老远跑来三亚开烤肉店的俄罗斯壮汉,一身腱子肉在阳光下油光锃亮,对着堵塞的路口骂骂咧咧,跟坐下来喝果汁的张哲瀚手脚并用比划着聊天:这里天气好,人也心情好。

温吞闲暇不忘世事的节奏里,娱乐圈那些衣鲜亮丽,被人拥捧的光环都像是剔透的玻璃,把他们罩在内里,混混沌沌。

但生活是真实的,丰富的,各有见地的,不拘泥于一种追求的。

黄昏是一天最美的时分,将影子拉得很长,捡完垃圾,他总会待到太阳落山,再慢悠悠地去吃饭,偶尔跟着俱乐部成员去烧烤。喝了一点酒的闲聊总是漫无边际,大家都是庸俗闲常的自然人,聊旅游的际遇,聊来往的美人,聊难忘的情人。

原住民老板晃着啤酒杯,胖脸涨得通红说情史,他们这种人是最不乐意离开家的,天大地大,哪一片海好得过三亚?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梦中情人:“真的不开玩笑,就是一见钟情,我立马栽了。认识的第一天我就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她都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张哲瀚跟着捧腹大笑,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老板捏了一根鱿鱼丝慢慢嚼,回忆起那张狂岁月:“然后我就很努力追她,当时心里只想着,这么好的女孩一定不能错过。她是潜水教练,只是打算来这边玩一阵,我甚至都想,如果她不愿意留下来,那我就跟她回菲律宾。只要她能接受我的话。”

教练手舞足蹈地为他续上结局:“然后她就成为我们的老板娘啦。”

不知为何张哲瀚听得眼热,为爱痴狂,做什么都是很心甘情愿的,他不自觉拿起啤酒喝一口,微醺更漫一层。又有人问,哎那哲瀚呢,情史很丰富吧,有没有能说的?

大排档挂着很传统的长串小灯泡,交错投下昏黄的光,不刺眼,温热的,缭绕着一桌如醉如梦的人。张哲瀚揉了揉眼睛,低头看手边那片消毒湿巾,是龚俊离开前塞给他的,好说歹说叫他出门吃饭一定要消毒好双手。那个人在这种生活细节上总是紧张,像只八爪鱼,张牙舞爪地入侵到生活每个细节,又不叫人难受,只是霸道地无处不在。

张哲瀚笑了笑,没有那种玩闹的推脱或是虚掩的犹豫,语气很温和地说:“我啊,嗯,认定一个人就不会变了。那个人也死心眼,所以打算永远死缠烂打下去。”

教练看着他笑而不语,还有人生怕不够热闹,入情入理点评道:“我感觉哲瀚就是那种高手知道吧?特会照顾人,特能拿捏人那种。”

老板塞了一把鱿鱼到那人嘴里:“你好酸啊。”

张哲瀚闻声摇头晃脑起来,透出几分欢愉和骄傲:“怎么说呢,他也很会照顾人。”

全场拍着桌子开始起哄,教练举起酒杯高呼干杯:“哎哎哎敬这酸臭的恋爱味,来干个杯。”

 

回到酒店后张哲瀚斯里慢条地洗了个澡,热气熏烘,面上又红几度。睡前他跟龚俊视频,脑袋窝在软枕软被里像颗甜桃,喊人都酥了几分:“俊俊。”

龚俊把手机支在床头,很可怜地托着下巴,声音低低的:“你怎么喝酒啦。”

张哲瀚用被子卷过头顶,只露出一双眼睛:“开心嘛。”

龚俊又哄他:“把被子拿开点,我看看你。”

张哲瀚听话地扯下来一些,勘勘露出眼睛和嘴巴,都红彤彤的,又问:“我要回来啦,有什么要带的吗?”

龚俊立马眉开眼笑,很快地说:“把你自己带回来。”

张哲瀚眼睛转了半圈:“我给回你的冰箱贴,你没扔吧。”

龚俊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没有,我就等着了。”

张哲瀚笑他:“啊哈,天天等着登门入室,你这个小媳妇好心急啊。”

龚俊的眼睛耸搭下来,装作委屈巴巴的样子:“是啊是啊,你快认了我吧。”

张哲瀚志气高昂地说:“那就洗好屁股等我。”

龚俊立马气急:“老婆!“

张哲瀚又笑:“怎么,不愿意?那你别上门。”

龚俊赶忙挽回:“我给你做大餐!带你去兜风!给你晒衣服!但你还是我老婆!”

张哲瀚把头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看出来了,你就是贪图我色相。”

龚俊顺杆子就爬,调度出暧昧的低音:“宝宝,色相是什么,掀开我看一看好不好?”

 

张哲瀚终于结束悠长假期飞回上海,与来时不同,起飞和降落都是好天气。逃离时的阴郁早已烟消云散,落地时阳光刺眼,他穿上温厚的大衣,心情明媚地享受这个平凡的晴朗一天。

小雨在机场门口等着他,见到他的瞬间就故作大惊小怪:“兄弟,这个假休得可以啊,气色喜人,黑了三成。”

张哲瀚脱下墨镜瞅他:“你怎么憔悴了?”

小雨被堵得哑口无言,摩拳擦掌地起步:“打工的心情你懂吗?你不懂,给我带手信没。”

张哲瀚从善如流地插多一刀:“带什么手信啊,你没去过三亚吗?”

小雨抬眼从后视镜看他,见这人心情着实好,决定大度地不与他计较:“说吧,发生了什么。”

张哲瀚大喇喇地伸了个懒腰:“你不是知道了吗,我们和好了。”

小雨人不在三亚,却在每条三亚相关的朋友圈留下辣评。龚俊那两只呆头呆脑的椰子,第一时间得到他的指点:“这两颗脑袋怪眼熟的,不会是三亚的吧”。再到张哲瀚的圆月登场,他已经心知肚明:“瀚,原来这就是把感动留下。”

想起这个,张哲瀚又不服气地追加一句:“怎么了难道你有意见?”

小雨斯里慢条地右转,畅快驶上高速:“你怎么开心怎么来。兄弟嘛,没有别的话。”

张哲瀚唔了一声,心照不宣地解释道:“没事,我们都想清楚的。”

小雨切了一声,犀利地一锤定音:“那就行啊,多大的人了都,干啥也别折磨自己,活在当下。”

直到把行李搬回家,小雨拍拍屁股就准备走人,美名其曰给张哲瀚休整的时间,明天再对行程。

张哲瀚一叠声地叫住他,把行李箱打开,乱七八糟地翻了一通,在最底下抽出几条花里胡哨的东西,递了两条给他。

小雨一脸疑问地接过:“什么东西?”

是具有典型阳光海岛风味的沙滩短裤,处处透露出主人公的狂野品味,张哲瀚手上还拽着一条,满不在乎地说:“沙滩裤,你和张苏一人一条。”

他们爬过高山穿过藏地,开过快艇潜过海底,从年少轻狂到而立之年,时间从指缝里溜走,没人觉得自己长大了,好像还是那年傻乎乎剃寸头的兄弟,一声吼啊闯四方。

“什么品位,”小雨笑起来,举起那色彩艳丽的短裤晃了晃:“谢了。”

 

(20)

年末脚步走得很快,堆叠的工作都加速而来。

龚俊为了补拍又回到横店,幸好戏服做得厚,凛冬里也不算难过。而张哲瀚那边因为早先在山区拍摄的三个月着实累人,提前就预留了休息时间,不过即便只跑媒体和商业活动,也都是大半个月不得闲的。

龚俊想人想得百爪挠心:“宝宝,好想你好想你。”

张哲瀚安慰道:“影视节不是快到了么?到时就去见你。”

今年横店影视节推迟至年末举行,横店影视城特地围绕这场盛典举行一系列欢庆活动,包括祈福大会、经典片场以及皇家园游会等等,当然最重磅的还是星光璀璨的颁奖礼。张哲瀚今年没有古装作品上线,只是作为横店的老朋友,以嘉宾的身份受邀出席活动。本来是可去可不去的场合,但是有个人那么缠着追着嘛,他才迟来地答应了这项邀约。

 

补拍的节奏比正式时更紧凑,为了拍摄更多备选镜头,龚俊吊了大半天的威亚,不断根据武指和镜头的要求变换角度动作。寒冬的风凛冽,掺上湿乎乎的水汽,人破开冷夜时就像被生呼巴掌,每一下都是割脸的疼。

导演一声令下“休息一会”,工作人员赶紧把龚俊放了下来。落地时他的脑袋都是蒙的,蹦跶着拍了拍脸,好一会儿麻麻的痛才散开来。助理给他拖过椅子,他抖了抖手脚坐好,又赶紧回顾起武术动作,生怕给冻忘了。

四周都是灯架,其中一盏圆灯支得最高,正巧天阴,远远望去,这灯反而替了那云后的月,皎洁温厚地散着光。龚俊托着下巴朝那圆月看,顺手拍下照片发给张哲瀚:“老婆,今晚月亮也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嘈杂声,隐约的交谈与惊呼温声上涌,龚俊好奇地回过头。

未被灯光照亮的地方,工作人员让出了一条道,小雨走在前头,张哲瀚一身黑衣不紧不慢地走来,正低头跟副导演有说有笑。

龚俊简直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呆愣地看着他们,心下压抑和狂喜交错汹涌,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

副导演拍了拍身边的工作人员,拿起喇叭宣布道:“感谢张老师送来的宵夜,大家去后面那台车那里排队拿吃的吧,加餐啦加餐啦,大家都辛苦了。”

张哲瀚轻松朝龚俊走过来,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番他的错愕,才开口打招呼道:“龚老师,发什么呆呢,给你送夜宵来了。”

龚俊手忙脚乱地伸手想抓他衣服,急吼吼问:“张老师,你怎么来啦?活动不是后天……”

副导演站在一旁,大笑着拍了拍他们俩的肩膀:“瞧你们这关系可真好!你们聊,我吃东西去。”

小雨闻声也麻利溜了,喝碗糖水吃个鸡腿,好过做人形电灯泡。

张哲瀚伸手轻轻推了推龚俊肩膀:“傻啦?想喝糖水还是汤?还有烧鸡吃不吃。”

龚俊啊了一下,迟钝地回答道:“喝汤,暖和一点。”

张哲瀚又回头对小雨喊:“拿两碗汤来。”

小雨的声音好远传来,龚俊连忙拖过一张椅子,张哲瀚搓了把手,大大方方地坐下了。龚俊那什么眼神,立马从层层叠叠的衣服里摸出一只暖宝宝给他:“拿着。”

张哲瀚只好接过,小小声说:“我不冷,你是不是冷坏了。”

龚俊也低下声来:“没事,我贴了很多暖宝宝。”

张哲瀚把那片暖宝宝贴到衣服里,温热以那一小方块为起点,缓缓地扩散开来。

龚俊不住地伸手摸了摸张哲瀚肩膀,感受到外套厚实的质地,才放下心来,一时半会儿好像顾不上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他。

张哲瀚也不说话,眉眼弯弯,看他的妆造,又打量他的服装,好像看看就很满意似的。龚俊身穿暗色丝织袍服,发冠高高束起,被冷风刮出凛凛的英气和锐利,那双眼睛止不住地笑出温柔卧蚕,平添几分生涩清俊,是他家初露锋芒的英才将军。

张哲瀚心下甜蜜勾缠:“宝贝,你好帅啊。”

仿佛春风吹开涟漪,龚俊笑得再活泛几分,像挑逗又像嗔怪:“老婆……”

小雨把汤送到,张哲瀚接过递给龚俊:“喝点。”

龚俊掀开盖子,又递回给他,而后拿起另外一碗,小心翼翼喝起来。

两口热汤下肚,龚俊终于忍不住问:“张老师,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吓一跳!”

张哲瀚端着塑料碗,哈着气:“不是说想我吗,快马加鞭来见你。”

龚俊忍不住笑意,眼角都漫起幸福的褶子,他左右看了看,很甜蜜地很故意地抱怨道:“你怎么这么敢啊。”

张哲瀚扬了扬眉,眼睛透亮透亮的:“怕什么。”

有认识的剧组老师路过,纷纷熟稔地跟张哲瀚打招呼“谢谢张老师的夜宵”“张老师怎么又帅了”“多谢张老师招待”。

张哲瀚一一摆手点头,笑眯眯地,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那口热汤从胃袋熨帖到心头,龚俊也明目张胆起来,对过往的工作人员眉飞色舞:“来谢谢我们张老师。”

张哲瀚歪了歪头,语调很愉悦,小声对他说:“是你的张老师。”

 

有老婆和鸡汤坐镇,龚俊就像那喂饱机油的机器,开启飞速运转,从催场到上威亚,有条不紊又胸有成足。张哲瀚坐在监视器后面看戏,龚俊的体态好,经过训练的这两年打戏越发的利落,单脚点过水面,翻腾轻盈矫健。风卷过长发英气逼人,剑挑过衣袂更显翩翩。

张哲瀚看过无数的打戏,这会儿却看得入了迷。那飞越湖水的将军,好像平白烧开一簇花火,噼里啪啦,夺目的,明亮的,热得灼人,剪开了凛冽的冬夜。

他爱意心切,又无比骄傲。

当日最后的镜头拍摄得相当完美,导演拿着喇叭高声宣布:“漂亮,收工!”

龚俊顺着绳子慢慢落下来,一双眼搜罗张哲瀚的位置,那人就那么坐在导演身后,笑意盈盈看着他,一错不错,追着他落到地面来。

工作人员围过来拆装备,龚俊还假装低头看,偶尔抬头望一望,眼神不住地往监视器那头飘。

镜头拍得好,还能早收工,身边的工作人员都鼓起掌来,龚俊赶忙抬手制止大家:“别别别,各位老师都辛苦了。”

回到车上龚俊都还有些恍然,大半天的被抛上扔下飞来飞去,这幸福来得太过突然。直到张哲瀚坐到他身旁,黑暗里摸索着牵住他的手,放到大腿上,他才急切地把人拉进怀里,全然不顾前面还有司机和助理,依恋地热烈地亲吻起来。

那股香气又涌进鼻腔,龚俊伸手探进他的外套里,摸到柔软的羊绒衫,感受着那层温热,犹觉得不够,还要抱得更紧一些,好像妄想感受到鼓动的心跳。

张哲瀚双腿搭到他的大腿上,让自己融化在这团暖意里,整个人懒下来,终于心满意足地喘息道:“终于见到你了。”

是鼓起的勇气作祟,又有绝对的安全感做后备,把他推进人群里,不管不顾地踏出这一步。

车前灯破开一条窄道,光束照亮了前路。

龚俊侧过脸,呼吸的热气缠上张哲瀚的耳朵,温了好久好久,才吐出具体的话语来。

他相当郑重其事,轻吞慢吐地,好像在说全世界最重要的秘密:“我好爱你。”

 

(21)

无论是回到横店,还是龚俊身边,哪一点都叫人熟练。

龚俊像吃不饱的贪狼,一进门就把人拽到浴室里纠缠……密不可分的相容里,速度慢下来,两具身体像水流一样交合。

龚俊慢慢挺腰,一边顶弄一边说着悄悄话:“宝宝,这么久没看我拍戏……什么感觉啊?”

暖气熏烘,张哲瀚额头缀着汗珠,舔舔唇角:“帅到我都硬了。”

龚俊将他整个罩在怀里,连带笑意:“这么爱我啊。”

张哲瀚脑袋被闷住,伸出舌头舔弄眼前的肌肉:“就偷笑吧你。”

龚俊上身紧扣,腰使韧劲,坏心研磨:“老婆……”

张哲瀚抖出呻吟,湿软处故意绞紧:“快点,别磨蹭。”

漫长的夜掉落情欲里,缜密地咬掉分离的缝隙。第二天龚俊依然早起上班去,特地留了言,叫张哲瀚醒来就叫助理小张送早餐。

张哲瀚人还卷在被子里,身体隐约有些酸软,懒洋洋推拉:“不用那么那麻烦了吧。”

恰好龚俊在片场休息等候,一条黏糊糊语音弹过来:“听话,我现在叫小张过去。”

二十分钟后张哲瀚已经吃上热腾腾的稀饭包子豆浆,估计还是街口那家老字号包子铺,以前拍戏时他最喜欢的早餐店。龚俊的脑子里约莫有一本恒久如新的字典,名字叫做张哲瀚。

张哲瀚受得心安理得,去健身房跑了一个小时,中午应邀跟些好久不见的横店朋友吃饭。结束后距离下午的采访还有些时间,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全副武装去了龚俊片场,跟副导演交代过后,安静地躲在道具老师身后围观。

龚俊身穿金漆山文甲,头戴兜鏊,腰横秋水雁翎刀。面对咄咄逼人的奸佞弄臣,势如烈火,悍似烈刀,沉沉出声,一步步催得人无地自容。

这段文戏很长,从居心叵测的挑拨到显而易见的煽惑, 从引而不发的唇枪舌战到一触即发的冲突破裂,多达数次的剧情转折点全靠演员节奏递进,只要情绪少拿捏分毫,就会棋差一着,就会牵连全盘溃散。

这两年里龚俊进步了这样多,记性好成为他最不起眼的优点,经历与技巧添砖加瓦,一点点垫起表演的高塔。台词咬字也好得多,声音为节奏韵律再加分。

张哲瀚迅速被拖拽到剧情推进里,分毫不错地捕捉龚俊每一点神态、节奏与台词。他用同行苛求的眼光去看,依然忍不住赞誉。

演技这种东西很残酷,聪慧的人老天赏饭吃,平庸的人在每一个台阶上摔打。他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又骄傲,又酸涩,龚俊没有停下来过……只是不知道吃过多少苦。

 

龚俊休息回到房车时,桌面放着一碗鸡汤和两盒水果,还有一张写得端正的便签“我爱你”。

他拿着那张便利贴翻来覆去地看,又小心翼翼拍了照,换成私人号朋友圈封面图。

夜里他就像那守株待兔的小乌龟,终于等到红眼睛回了房,把人一把抱住,掰开双腿缠到腰上,慢悠悠地运送到沙发。

龚俊掐着那张便签问:“为什么突然给我表白?”

张哲瀚伸手就要抢回来,速度还快,差点要得手:“我乐意,你有意见?”

龚俊亲着他的眼睛:“没有意见,眼睛到底怎么了,总是红。”

张哲瀚顿了一顿,跨坐着,下巴搁在龚俊肩窝上,毫无保留地一一交代:“前两个月不是在宁夏拍戏么,风沙太大,有点吹到了,后来都有看医生滴眼药水,没什么事。”

龚俊声音很闷:“那今天怎么又不舒服了。”

张哲瀚拍拍他的背:“刚拍硬照灯光比较刺眼,有点用眼过度,没事啊。”

龚俊托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那要不要滴点眼药水?”

张哲瀚凑上去亲了一口:“滴过了宝。”

龚俊撇撇嘴,又使了点劲拍他大腿:“张老师,你要懂事照顾好自己,以后别嫌我烦,我要唠叨死你的。”

张哲瀚歪过脸来蹭了蹭:“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烦,一点都不烦。”

龚俊又问:“那你今天做什么去了?”

“中午和几个导演和编剧吃饭了,王导你记得吧,我之前那部戏的导演。还有张导,最近在拍悬疑剧,优酷敲来的小剧本,听着挺有意思的……”

“张导,哦我好像见过,没怎么接触。”

“嗯,人也挺好的,拍戏的时候凶,平常很能聊……”

“听说过,哎呀不过出片也很厉害。”

“对,很了不起,还有王姐,是以前合作过的编剧老师,最近在……”

张哲瀚斯里慢条地交代,这个人做什么,那个人怎么认识的,好像要将过去两年流失的点滴分享给他,填补掉遗憾的空缺。龚俊觉得窝心得要命,一再把人抱在怀里晃。

听到半途他又忍不住拽下张哲瀚的衣领,轻咬慢舔,像是在吃一颗很甜的糖:“张老师……”

张哲瀚也吻得慢,不是那种激情勃发的纠缠,只是软软卷弄,半晌才空出嘴巴来问:“怎么?”

龚俊咬一口说一遍:“幸好……幸好……”

张哲瀚也不问,轻轻地含着软云:“嗯,今天看戏,有一句台词我特别喜欢。”

龚俊上下摩挲,饶有兴致地问:“哪一句?”

张哲瀚笑了笑,拿出台词的腔调,郑重其事地抚上他的衣领:“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先生解战袍。”

 

(22)

横店影视节盛大举行,飞机都难直达的影视小城迎来年度最重要的时刻,最好的几家酒店都被预订一空,明星团队、媒体与粉丝纷沓而至。街头巷尾都换上新装,红了脸蛋欢送年末,细微的欢腾像是密实泡沫,你拥我簇地流淌在街道里。

闪光灯交错闪烁,红毯铺出漂亮的星途,皮鞋与高跟鞋踏过,留下美好寄语和展望,又被璀璨银河带走,通往另一场盛宴。声色都是沸热的,龚俊和张哲瀚并未同台,依旧掀起澎湃的联想与尖叫,因为他们的西服来自同一个顶奢品牌,丝织细线勾画西装底纹,别致的小三角锥分别以内嵌与勾边的样式,设计在两人的白色衬衫衣领上。

脱口秀出身的主持人趁热打铁,语带调侃:“张老师,请问您今天的搭配有什么小巧思吗?”

张哲瀚气定神闲地说:“今天这一身我都很喜欢,整体比较成熟得体,但是衬衫上的小三角又很可爱,我和造型师都一眼就看上。”

面对这个问题,龚俊同样游刃有余:“谢谢夸奖,今天这身西装虽然是黑色,但是有许多细节,花纹其实跟我最近在拍摄的古装戏服有些相似,而最可爱的是衬衫衣领,非常别出心裁。”

别出心裁的相似当然一瞬席卷网络,龚俊抓紧机会登陆instagram分享甜蜜情歌。

随着时间过去,后续耽改作品前赴后继,山河令已经成为叫人怀念的云烟,有些爱还沸腾,有的已经意兴阑珊,主角二人踏上了新的台阶,拥有更丰富的履历。所幸的是还能拽着同一份因缘不放手,前两日他们与工作室彻夜开会,一致同意顺其自然。

这大概是两年留给他们为数不多的好处。

这时回头再看山河令,也成了另外一种传奇,五名主角与配角都各自拥有了鼎立作品,回顾当初不被任何人看好的“穷酸剧组”,竟然又有一种奇妙的归属感。横店的剧组就像那浩瀚的拼图,打散这一盘,再被另一盘重组,拼凑出沛然画卷。

只是叫山河令的这一盘,今晚齐聚在欢呼雀跃的盛典现场,这会儿大半夜的又围坐在热火朝天的烤肉店,换上私服的大明星们吃得满头大汗,以前温吞慢热的一群人,隐约牵着一条缘分线,还能坐在一起。

马姐早已是最具威望的制片,成导马导各拍了一部s级ip,今年牵手合作多年的编剧,投身最难啃的科幻作品。每个人都在往前跑——

大伙难得再相聚,心情欢畅,碰杯清脆,啤酒熏烘热意,饿鬼缠身似的吃了二十分钟,速度才悠悠慢下来。龚俊一面吃一面用余光扫过张哲瀚,看他生菜卷辣椒烤肉吃得高兴,忍不住弯起嘴角。

张哲瀚大大方方撞他的手臂:“吃饱了?”

龚俊喉咙里就含着笑:“差不多了。”

成导搭腔道:“这么瘦,不用减肥啊。”

龚俊哈哈大笑:“最近补拍呢,不能胖,跟前面的戏接不上就完蛋了。”

黄宥明大口嚼肉含混说道:“我那天路过龚老师的剧组了,阵仗真大,那群演多得吓人。”

马姐说:“那可不,投资了多少钱,比我们以前有钱多啦。”

大家又笑起来,那个盛夏熬过的热与累,都变成酸甜,时间又蒙上一层回甘,是总叫人怀念的梦乡。

吃到最后竟然还剩好多,黄宥明大肆张罗起玩游戏,输了的喝酒吃肉真心话大冒险。虽然游戏土到掉渣,但胜在热闹,马姐一声令下,所有人都闹哄哄地围起来。

空酒瓶转了好几圈,兜出几个片场秘闻、好友八卦和丢人笑话。张哲瀚只喝了两杯,已经有些醉意,凑起热闹来一点不落下风,一张脸涨得通红,借着说悄悄话的空隙,恨不得靠到龚俊肩膀上。

这回酒瓶咕噜着指到他们两人之间,张哲瀚敏捷地往旁边一躲,留出明确的空档。龚俊好笑地看着他,张嘴又闭起来,最后乖乖投降:“来吧轮到我了。”

黄宥明已经醉了七成,拎着空酒瓶当话筒,笑嘻嘻地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龚俊哼笑一声,很是聪明:“当然是真心话了,怎么能输掉我的肉体。”

黄宥明看了看酒瓶屁股指向的人,对弟弟说:“弟弟来提问。”

弟弟瞅着张哲瀚对他打的眼色,又扫过龚俊肆无忌惮的笑脸,一如既往地稳重:“龚俊哥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众人纷纷发出嘘声,大惊小怪地抱怨道:“这是什么问题呀”“弟弟也太放过龚老师了”。

龚俊不由自主转身去看张哲瀚,这人被酒精涮得迷蒙,一双眼睛还水盈盈的,好端端地坐在他身旁,谁能想到不久前,还只是一个他都不敢回顾的旧梦。龚俊很少多愁善感,不过今晚气氛正好,人人都热切地叙着旧,一起回到三年前。

李岱昆察言观色,急忙出来打圆场:“要么大冒险呗,大冒险才好玩。”

龚俊摆了摆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鼓足勇气说道:“那我就实话实说,我最后悔的是……错过了这么多时间,两年时间过了就是过了,补不回来的。这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大伙顿时都愣住了,直到黄宥明晃悠悠站直身子,痛彻心扉地感慨起来:“天啊,这都几年了啊,臭情侣还在虐我们!”

全场哄然大笑,竟然哭诉起自己当年受过的苦:

“以前那种破条件,龚俊竟然还送过鸡汤,我还是看采访才知道……”

“在座谁没喝过张老师的绿豆沙?哦原来除了龚俊,谁都没喝过。”

“我表妹等龚俊张哲瀚等了两年了,天天冤魂不散给我朋友圈点赞,为的什么?就是为了打听一下他们什么时候再同台。”

笑声话语声在小房间里盘旋,沉没的回忆从每个角落涌来,卷成一股龙卷风。

在风暴的正中央,张哲瀚悄悄牵起龚俊的手,倾身过去,用只有对方可以听见的声音说道:“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盖过那两年。我们还有一辈子。”

 

(23)

剧组补拍赶在春节前结束,龚俊拎着大小行李,马不停蹄地赶回家,有张哲瀚的那个家。

一样宽敞的走廊,高挑的天花板,冷硬的大门,还有一样的密码。他输入自己生日与张哲瀚生日的组合,“滴”地一声推开了家门。

空气中有种冷清的淡香,因为气温低,气味还不明显。龚俊在电视柜下方翻到遥控器,摁开暖气,慢吞吞洗澡去。花洒喷头力度很强,密集地浇灌身体,打得人都清醒无比。他敏锐地注意到,沐浴露洗发水都换了品牌,氤氲的气味不一样。毛巾依然放在柜子里,洗手台上的剃须刀换了品牌,门口插座光秃秃的,少了一盏感应灯。

龚俊就像是那巡逻领土的头狼,一丝不苟地查漏补缺。衣柜里有一半衣服没有见过,他挑挑拣拣好一阵,很是不满:“给我老婆买的什么衣服,暴殄天物,没有品味。”高尔夫球杆漂亮地一字排开,数量比以前更多,还有两块鲜艳的冲浪板架在旁边。阳台依然单调,没有一盆植物,只有一只巨大的豆袋躺在角落,夕阳懒洋洋地斜落,罩了一层温软柔光。

他小心翼翼坐下,任由身体融化在奶油里,闭上了眼睛。

直到张哲瀚五天后从北京赶回来,家里已经隐隐约约变了样,进门饭菜温香,一室生活的味道。他先去洗个澡,揉起一头泡沫后不住嗅了嗅,这才眯着眼睛去瞧标签,好像不是最近用的那款,他忍不住高声问:“什么时候换的?”

龚俊就倚靠在门外,闲闲地搭起一条腿:“我回来的时候。”

那头嘟嘟囔囔的回应淹没在水声里,龚俊趁机推开门:“老婆你说什么?”

张哲瀚正仰脸冲头,细碎的泡沫顺着发尾落到下颚线,又坠到锁骨,服帖地舔过饱满的身体。龚俊好整以暇地观赏一番,末了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

张哲瀚斯里慢条冲完,像什么情色表演一般,不慌不忙地取下花洒,上上下下,水柱从胸膛扫到下身,浇得身体再红几分。升腾热气里,轻飘飘撩了龚俊一眼:“来干什么?”

一眼就叫人硬得发痛,龚俊没想到这么轻松被扳回一局,咬牙切齿地走进淋浴间:“狐狸精。”

从身上的气味、擦身体用的毛巾,到盛水果的果盘、听歌的设备,龚俊里里外外添置一番,密不透风地灌入自己的气息。张哲瀚花了几天时间才陆续发现完毕,在自己家都像找茬似的,他好笑地咬住龚俊的耳朵泄愤,大腿勾上劲瘦的腰身,进一步没入柔软的豆袋里。

龚俊的耳朵总是很好含,张哲瀚吹着气追问:“你是狗吗?每个角落都要留点味道,路飞都没你这么霸道。”

龚俊顺着他的大腿轻拍:“嗯,是你的狗。”

张哲瀚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爽得通体舒展。他牙痒痒想要翻过身来,何奈豆袋太软,根本起不来,龚俊搂住他亲了亲头顶:“刚做完还惹我。”

张哲瀚抬眼看近在咫尺的傲人鼻梁,戏谑道:“怎么啦龚老师?你不行了?”

龚俊不接招,好脾气地提问:“刚刚是谁喊不行了?”

张哲瀚对这种语气最没办法,软成一滩水,湿淋淋的:“你好烦。”

龚俊也化在那滩春水里:“亲亲我,等会送你,又要半个月才能见了。”

 

飞机起起落落,迎来送往。

这天巴黎阳光格外大方,咖啡馆蒙上一层朦胧亮色,三三两两的客人坐在街角啜饮闲聊。

龚俊点了一杯咖啡一份牛角包,坐在阳光灿烂的路边,看着光线穿透桌面,切下漂亮的阴影。后侧是两位热切交谈的女性,右边是一对探头拥吻的同性情侣,听不懂的快速呓语像无处不在的咖啡香,将他抛到一身轻的自由自在里。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刚拐过街角,还隔了好远,张哲瀚一眼就看见他,满腔爱意噼里啪啦烧起来。

他再也等不及,把疲惫远远抛在身后,大步跑到龚俊面前:“等人吗?”

龚俊依恋地张开双臂,眼睛弯成月牙船:“嗯,等到了。”

爱似一瞬花火,照亮天长地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