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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国历2年。
八月末的风将秋天吹到了费沙,同时吹来了不祥的气息。
对于一栋楼来说,十四层无疑是一个不算低的楼层。如果没有紧急的事情,在晚上来到这层楼的套房中拜访皇帝,无疑是一个不恰当的举动。
莱因哈特独自一人坐在属于他个人的房间里,举着的葡萄酒瓶迟迟没有放下,连酒液从杯中溢出、流到纯白色的桌布上都浑然无知。瓶中酒剩余的部分已经远少于被倒出的部分了,莱因哈特的眼中蒙上一片阴翳,不知自己应该把这杯过满的酒再饮下,还是稍作缓和。
“吉尔菲艾斯,我……”
他下意识地呼唤着一个名字,而被酒精蒙蔽的听觉与视觉竟没有注意到,有人穿过了艾密尔守着的房门,走到他的近前来。
“莱因哈特大人,您在找我?”
金发的皇帝猛地抬起头,刚刚呼唤那个名字的主人正站在他的面前。
“你进来多久了?”
“刚来。我担心您无法独处,便不顾您的想法,擅自前来了。”
莱因哈特的身躯在颤抖。吉尔菲艾斯回来了,可他不敢提出见面的请求。哪怕是穿着白大衣的人对他说,吉尔菲艾斯的状态虽然难以到达从前,但至少和他正常交流是可行的。
他没有前往,而是对方自己来找他了。
“我没有允许你来吧。”
“是,您的确没有给出过这样的许可。但以今日的状况来说,您的身边需要人的陪伴。”
“……”莱因哈特低低地笑了一声,“这确实是你会想到的。”他把酒瓶放下,走到门口。艾密尔正在门口担心地踱步,看到莱因哈特出来,立刻上前询问有什么吩咐。
“艾密尔,除非朕有别的命令,否则今夜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以及,你也不用非要在这里守着了,明日还有许多事务,早些去休息。把我的话告诉附近的卫兵就好,说我要就寝了,不要让人打扰。”
“可是,陛下您……”
“不必担心,过了这个难熬的夜晚,等天亮之时,一切都会恢复的。”
少年的面庞上,担忧的神情并没有随着莱因哈特的话语而消失。然而皇帝既然说了这样的话,他也不敢违拗。好在护卫工作一直都很周到,起码安全问题不在他的顾虑范围之内。
莱因哈特关上门,从里面扣上了一道锁。这样的锁能保证没有人在无许可的时候进来,但万一有紧急情况,卫队的武器足以将它破坏。
“酒和桌子不用收了,明早再让人换新的。”
“是,莱因哈特大人。”吉尔菲艾斯顺从地从桌边离开,站在莱因哈特往床边走的必经之路上。
“现在不会有其他人进来了。吉尔菲艾斯,能陪我说说话吗?”
“当然可以。”
莱因哈特上下打量着吉尔菲艾斯。将近三年的时间,约莫是因为一直躺在休眠舱里,他面前的人和之前几乎没有不同,不过他相信那些负责照顾吉尔菲艾斯的人所说的,目前来讲,其人身体情况并没有恢复如初,不能接手军政上的事务,也最好不要受到太多外界的刺激,防止影响到刚基本复原的神经功能。不过莱因哈特无所谓,那些事情有他还有几位元帅来做,他只需要吉尔菲艾斯在他身边,就已足够了。
“你说吧,随便说什么都好。哪怕你想谴责我、呵斥我,我都会接受。”莱因哈特在见到擅自行动的吉尔菲艾斯之后,酒精从脑髓中退却了一些,事实上吉尔菲艾斯早就能够和他相见了,是他在躲着吉尔菲艾斯,直到这一天的白昼将他苦心掩藏的真相之上的幕布撕毁,黑夜又让见证过往的人与他不愿回忆的过往一同前来。
他坐在床的边缘,低垂着头,生怕看到吉尔菲艾斯的神情,而猜出下一句话会说什么。因为在从前,只要他和红发友人的视线相交,就绝不会听到一句重话。吉尔菲艾斯看他的眼神永远与看其他人是不同的,他想,如果不让那人看到自己的面庞,或许就敢把这些年的不满说出来了。他需要听到这种话语,而且是由吉尔菲艾斯本人说出的,不顾忌他皇帝的身份,只是陈述那些在二人心中都留下伤疤的事实。
空气寂静到令人恐惧。莱因哈特只能听到自己的鼻息,他等着吉尔菲艾斯和他说话,他想着如果真的承受不住就去抓住吉尔菲艾斯的手,或者抱住吉尔菲艾斯的肩膀。无论如何,身边都不是其他人,这就是他能够熬过这个夜晚的唯一理由。
似乎是他的请求太过无理了,吉尔菲艾斯迟迟不给出回应。又或许是有太多的不甘和愤懑,让平时一向温和的人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莱因哈特偷着将头颅抬起了一点,以让吉尔菲艾斯的双膝和手掌进入他的视线。身边的人感受到了他的动作,将手伸过来,试图握住他的手。这个举动反而让莱因哈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几厘米。
从他的斜上方传来轻微的叹息声。
“我已经在您身边有一些日子了,只是您一直不愿意见我。”
“不,不是的,吉尔菲艾斯,不是我不愿意。”莱因哈特立刻否认,“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我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您是恐惧和我提起当年的事情吗?”
“不止是和你,我恐惧和任何人提起,我怕他们和我说起我的错误,而又不敢说出一句责问的话语。你明白的,他们畏惧我的身份,心里早就责骂了我几十次几百次,却不能吐露。我不需要这样的怜悯,可我无能为力。”
“那么,现在的您敢于面对我,是因为有人非要撕开您的伤疤吗?”
终于到了。莱因哈特等着吉尔菲艾斯说这样的话,他现在已经准备好接受了,从吉尔菲艾斯穿过皇帝与臣属的屏障来到他面前开始,他就知道,免不了会有这样的对话。哪怕吉尔菲艾斯不愿意这么说,他也会请求的。
“不是……不是这个原因!”莱因哈特叫喊着,用声音来压倒吉尔菲艾斯的质问。
“您为什么非要否定呢?白天发生的事情与我的出现,到底哪一个更让您无法承受?”
说到底,这次会面虽然由吉尔菲艾斯突兀地发起,但却是莱因哈特默许的。他完全可以直接把人赶出房间,保留他独自不被打扰的领地。然而他把人留下了,恐惧终归抵挡不过渴望重逢的心情,抵不过他三年来朝暮期盼着的一场回归。
“并不是、并不是这样,吉尔菲艾斯,那只是一部分而已。”莱因哈特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主动收住话语,深呼吸了几次,才稍稍平静下来,“我还在害怕,你无法和我说话,不像他们所说情况那么好,最多只是清醒过来而已。我从来没有想过,你能真正地以原本的姿态回到我身边。这简直是梦一般的现实,对我来说,现在坐在这里的你就是一个奇迹。”
“可我并不能独自活动太久。像现在这样还好,只是和您在一起,不需要调动过多的思维。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指挥舰队,甚至与很多人在一起交流都可能引起二次损伤。”
“你不需要见其他人,你就在我身边养病,就……就作为我的私人幕僚,和别人没有任何瓜葛。”莱因哈特的语速愈发快了起来,“我不能让你再面对危险了,你只要在我身边就能最大限度地保证安全,不会有除我之外的任何人打扰你。”
“要是从前的我,恐怕很难赞同莱因哈特大人的这个决定。但是现在,我似乎也不得不服从了。”
最初的话题在无形之中被消解了。莱因哈特心中三年时间没有散去的阴云逐渐向着空气中融化,他等待了上千个日夜,终于获得了重新和吉尔菲艾斯对话的权利。他到底还是真正抬起头,正视吉尔菲艾斯了。
“按照那些人的说法,这也是我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对您和我来说,都是。”
“你不打算再为了当年的事情多说我几句吗?死难的人,被夷为平地的城市,我什么都没有做,成了为人所不齿的残暴无情之人。”
“不,我觉得对于莱因哈特大人来说,这些年的自责已经足够深重了。而且正因为您的身边没有人敢于正面指责这样的罪孽,白天发生的事情对您来说才显得格外痛苦。您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并且在那之后又做了许多为民众带来福祉的事,不需要我再重新提醒您当年究竟做了什么。”吉尔菲艾斯的眼神里丝毫没有要责怪的意思。他看了一眼时间,转而提醒道:“已经很晚了,您白天经历了这么多,应该早些休息。”
“你要回到你的房间去吗?”莱因哈特的口气像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害怕黑夜里有怪兽或者魔鬼侵扰,想要年长的守护者留在他的身边。
“如果莱因哈特大人需要,我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那就留下吧,吉尔菲艾斯。从今夜到将来,都留在这里。白天时你就在这里休息,等我忙完工作就回来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