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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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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牧狼人的故事
Stats:
Published:
2021-08-21
Words:
10,132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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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77

【Aragorn/Boromi】漫长梦境与森林头狼

Summary:

法拉米尔在战争中倒下,他做了很长的一个梦,但那真的只是梦而已吗?

Notes:

赠@Zzz
本系列全文为Wolf Walkers背景下的ABA互攻,本章未涉及直接性爱场面描写,存在的少量提及仅为AB。
原作设定基本保留,私设有。
一发完。
本章全部为法拉米尔视角,可能会有些压抑,但并不会引起恐慌,如果感到不适可以及时退出。
祝大家阅读愉快!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这是一场不算光荣的战斗。

 

陷阱、暗箭与罗网。

 

法拉米尔不明白是什么令他改变了心意,曾经执着于复仇的心性此刻被挥之不去的忧虑所困扰,或许是那头壮硕的森林头狼从一场必胜的决斗中放他一条生路的时候,又或许只是因为屠狼的使命终究只是父亲施加在他肩上的重担,而他并不爱他的兄长。第二个念头如同烈火一般燃烧着,火红的光影仅仅是从他心上掠过,就能引燃他心中成堆的自责和内疚,他想摇摇脑袋将这些荒谬的想法抛之脑后,专心于眼前的猎杀,但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停下。

 

还来不及思考,一头雌性野狼就闯入了他们布置好的舞台。它倒退着踩入那片布满陷阱的林间空地,鼻翼翕动着,口轮向后卷起,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似乎正在对这片林地的入侵者发出警告。法拉米尔没有立刻下达攻击的指令,是玛布隆先抓紧了时机,在野狼逃走之前,放出一支箭矢。那匹狼仿佛受了很大惊动一般跳起躲闪,却反而一脚踏入人类布好的陷阱。捕兽夹瞬间溅满了鲜血,森林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想拦下玛布隆,对方却比他更快地钻出树丛来到猎物前。那头母狼对于人类的到来充满了敌意,它拖拽着被捕兽夹咬死的后肢,夹着尾巴发出威胁的低吼声。一位士兵手里的尖刀已经对准了野狼的喉咙,寒冷的银光在刀身上闪过。“等等!”队员们突然看向他,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同样的困惑与不解,他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声音的来源是他自己。

 

“或许您想亲自为波洛米尔复仇?”队员为他递上利刃,他不自觉地伸手接了下来。刀柄上缠着层层沁血的布条,这斑斑血迹,有些来自于他的士兵,有些来自于他的敌人。

 

血债血偿,听起来是个令人无法拒绝的提议。

 

论及复仇,在场的人中没有一个比他更有资格实施这场报复,他们只是按照护城公的意愿行事,对于狼的恐惧与厌恶与护城公的意志一脉相承。当波洛米尔破碎的圆盾和号角被找到的时候,他们并不在场,他们没有看见被血染黑的石块和土地,他们没有见过盾牌之上的白树枝干被可怖的狼牙和利爪的抓痕粗暴地打断,他们没有见过遍地的蹄印、爪印、狼毛和碎布,所以他们想象不出,波洛米尔是在怎样的绝望中抽刀战斗,在临死前遭受过怎样的痛苦和羞辱,这些画面不会在他们的梦中一遍遍浮现,不会像幽灵一般纠缠在他们恍惚的瞬间。他们的行动仅仅是出于命令的要求,或许不少还因为他们心中对统帅的爱戴与敬仰,但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失去兄长,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立誓要将血脉的敌人赶尽杀绝,因此没有一个人比他更有资格举起利刃,割断仇敌的喉咙。

 

这一切理应由他画上句号,不论是祭奠他死去的兄长,还是平息他父亲的怒火。

 

这个想法是如此诱人,他几乎找不出半点反对的理由。

 

法拉米尔在安全距离外蹲下,手里握着利刃,直面野狼的挑衅。母狼不甘的目光让他想到森林头狼,他几乎可以断定那匹头狼已经死于他的箭下,三支轻羽箭,无一偏差,全部射中头狼的身躯。彼时他们经历了一场恶战,头狼几乎就要一口咬掉他的脑袋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它没有那样做。等他站起身来朝着头狼逃跑的地方追去时,地上只剩下那三支带血的箭矢,而头狼却消失地无影无踪了。自此,那匹健壮的森林头狼便频频出现在他的梦中,甚至一度替代了波洛米尔的位置。在梦中,漆黑诡秘的森林夜晚,他看见的不再是倒地的人类勇士,而是一双漂浮在黑暗中,如火炬般的幽绿的眼睛。他们彼此注视着,某种无声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涌动,他并不感觉到恨意或是恐惧,甚至连隐隐的不安都不存在,他们只是在静默中打量着彼此,有时一整宿就在这种对视之中流逝,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身边并没有任何狼的痕迹。恶狼的身影纠缠着他,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中了某种诅咒或是法术,否则他怎么会对这些残暴的生物心生怜悯?

 

雌性野狼压低身子,在他靠近之后反而收敛了敌意,惊恐的挣扎与凶恶的威胁慢慢转变为警惕的注视。被捕兽夹夹住的后肢在挣扎之中几乎断裂,金属的利齿咬穿了皮肉,坚韧的骨头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被碾得粉碎,它拖拽着身子,仿佛要活生生地将断肢撕扯下来。法拉米尔伸出手去,狼一边试图躲闪,一边亮出獠牙,却在人类手掌触碰到自己身躯的一刻,发出惊恐的吃痛一般的呜咽声,仿佛在对他哭诉这不公的遭遇。

 

“天啊!”

 

“你看见了吗?”

 

“我不明白……”

 

惊叹声纷纷从他背后响起,法拉米尔紧闭着嘴唇,什么也没有多说。他的讶异不比他的同伴们更少,但这一切似乎并不出乎他的意料,就像他早就知道这头狼不会攻击他一样。

 

“您驯服了这头野兽!”一位同伴惊呼。“野兽也是可以被驯服的!”

 

法拉米尔并不认同对方的想法。他的手指在野狼肮脏的皮毛上翻动着,却没有寻找到他想象中的伤痕,他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锁住她,带她去见德内梭尔大人,他会知道该怎么处置森林狼。”法拉米尔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手心的短刀,将它递还了回去,“剩余的人跟着我,我要知道她之前在害怕些什么。”

 

他一离开,森林狼立刻恢复了凶狠,对着试图给它套上枷锁的士兵们张开大口。最开始没有几个人敢上前,但渐渐的,人类士兵们学会了欺骗它的注意力,在狼某个分神的瞬间,将铁制的口枷套在它的嘴上,然后是铁链和脖圈。法拉米尔目送着士兵们拽着那条瘸腿的狼离开,转身向更深处的森林里追去。

 

冬季的森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萧瑟而恐怖。在他记忆中,与波洛米尔一同溜出城探索之时,装点着雪装的森林总是向他们敞开怀抱,他们被允许在雪地里自由探索,窥探着冰封在风雪中的秘密。而如今,森林笼罩在阴暗的凄凉之中,外围的树木一颗接一颗倒下,死寂和苦寒充斥着林间的每一寸土地。

 

法拉米尔比其他人更早注意到那双藏匿在灌木和荆棘之后的眼睛,如同困扰着他的梦魇一般的场景在眼前清晰地浮现,他挥手下达戒备的指令,自己弓着腰去摸身后箭袋里的长箭。

 

“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支黑色的箭矢刺破了凝固的空气,直直射中了法拉米尔的胸膛。

 

那双鬼魅般的双眼从荆棘之后隐去,更为恐怖的阴影在矮丛后浮现。

 

“有座狼——!”法拉米尔声嘶力竭地大喊,粗粝的箭头卡在他的血肉中,他忍住撕裂的巨大痛苦,将箭矢搭在弓箭之上,朝着那团阴影射出。

 

在他的警告之下,士兵们纷纷抽出刀剑。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在不断地从伤口里流逝,黑箭箭头涂抹的毒药烧灼着他的身体,令他的眼前一片模糊。模糊中灰黄色的阴影在移动,于是他拔剑砍了上去。剑身深入筋肉,直劈脊骨,坚硬的骨骼将剑身弹开,他便再次举起长剑。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战斗的了,他也不记得第二支箭是怎么射入他的身体的,也不记得他是何时倒下的。他只知道座狼与险恶的人类勾结,侵略着他们的森林与土地,觊觎他们的城池,而他没有将他们拦下。他应该爬起来接着战斗,但他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他想到了自己的兄长,人民的英雄,父亲的爱子,他只希望波洛米尔倒下时,比他更加体面得多。

 

他的动作越发迟缓,世界在他眼前颠倒,布满枝桠的天空从他背后靠近,干裂的泥土拥抱着他的身体。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视野,夺取光明,他只能大睁着眼睛,尽可能地拖延着黑暗的到来。

 

注定降临的黑暗接管了他的世界,无法抵挡的困意在瞬间击垮了他的意志。

 

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法拉米尔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纪元那么久远。周围的敌人、同伴全都不见了踪迹,凋零的森林重新焕发了活力,郁郁葱葱的树木将他包围起来,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当他试图靠近那些高大茂盛的树木时,缠绕在枝条间的藤蔓便悄悄打开一条一人宽的细缝,仿佛在指引着他向前行走。

 

鬼使神差地,他跟着植物的提示前行。一路上他不断地向周围张望着,四周却没有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迹,只有无穷无尽的绿林,如同海洋一般将他吞没,就连他自己踩在草坪上的脚印都会迅速消失,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跟在他身后呵护这片草地一样。

 

他被指引着来到一片河岸,森林在他身后缓慢退场,宽阔的河面成了视野里最醒目的部分。

 

那是一条不再流动的河流,氤氲的雾气从河面升腾而起,灰蒙蒙的水汽遮蔽了日光,使得透过这清冷的湿雾的光明也显得黯淡乏力,正午与黄昏不再看得出任何分别,单调乏味的光替代了明与暗,枯燥苍白的色彩成了这条安睡的河流上唯一永恒的存在。哀伤悠远的嗓音从河道中心传来,那一片毫无波澜的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人在歌唱着,歌唱的语言是人类所不能理解的一种,就连曲调也是人类从未有过耳闻的类型,人类不懂得它,却依旧不可避免地感受到悲伤。

 

法拉米尔被这歌声吸引着,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力量,牵引着他走向河水之中。

 

湿冷的河水浸透了他的长靴,但这并不令他退却。宽阔的河面在雾气之中看不见尽头,他越是向前行走,越是深陷到浓重的雾气之中。平静的湖面底下,暗流在缓缓涌动,水体从他腿间流走,如同某种灵活的水生生物游过,它湿漉漉的身体擦过他的双腿,在他低头去找寻它的身影时,却早已消失在昏暗的河水之中。河面依旧如他第一眼所见的那般毫无波澜,黑曜石般平滑的河面上反射着他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正安静地注视着他,身上箭矢的伤痕消失得无影无踪,疲倦与忧郁也从那张脸上消失殆尽,仿佛苦痛从来没有降临到他身上一般。

 

河中的歌声还在吟唱着,渐渐地变成一种温柔的催促,提醒他应该继续前行。

 

镜面般的河水还有更多能向他揭示的东西,以此来挽留他前进的步伐。

 

它最先向他展示的是故人的面庞。那张开朗地大笑着的脸庞,就连漆黑的水面都无法遮蔽的耀眼从倒影中辐射出来,法拉米尔似乎也被那笑容感染了,嘴角忍不住轻轻提了起来,他依旧记得那个充满了无趣的笑话和爽朗笑声的清晨,但那段岁月已经永远地离他远去了。

 

那张容颜在河面上变幻着,呈出一张憔悴疲惫的苍老面庞来,颓唐的高贵与深灰色的长发一同散乱地披在肩头,幻影望向他的时候,令人心碎的失望与嫌恶取代了曾经绵薄的爱意。他静默地看着那张脸,在错误的希冀中等待着,任由凄婉的歌声在远处飘荡,但幻影的神色依旧不改半分。

 

“等等父亲……”

 

“如果不是关于那些可恨的畜生的事情,就不必再开口了。”

 

“那头森林巨狼,与其他的狼都不一样,我相信……”

 

“你相信?在背弃你父亲和兄长的信任的时候,也会像你此刻一样犹豫不决吗?”

 

“……”

 

“我就知道。不用再拿所谓的誓言来欺骗我了,倘若你真的爱过波洛米尔,怎么会允许刚铎的土地上还有这般嗜血的野兽横行?”

 

“……”

 

“既然你对你父亲的决定没有半点尊重,那么你的城主命令你,给我带来恶狼的头颅,否则这片土地之上没有你的位置。”

 

法拉米尔闭上双眼,往昔的回音却还在他脑海中作响。他早已学会了不再与其争辩或是向固执的心性奢求关爱与理解,徒劳的期待只会让他心头的阴影更加沉重,他能做到的,只有与水中的倒影一齐挪开目光,任由漫漫雾气填满他们之间的空白。

 

水镜所呈现出的图像被越发厚重的雾气所遮挡,他终于决定放弃看向那片朦胧的倒影,哪怕更多欢乐与笑容即将在其中浮现。他知道自己无法再重新回到无忧无虑的时光,于是他迈出步子,在水中缓缓前行。

 

一个人的跋涉是孤独而凄寒的,然而这种感觉却并不陌生。

 

水位随着他的前进而不断上升,不知过了多久,萦绕在耳边的歌声终于清晰了些,而他的半个身子已经没入到河水之中。他回首张望来时的路,那里早已雾气迷蒙,河岸也跟着消失在湿重的水雾里,茫茫的水面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法拉米尔……”遥远的呼唤盘旋在空荡的水面上,陌生的声音穿过浓雾,抵达他的身旁。低沉温柔的嗓音在他的记忆中找不到归属,而声音的来源隐匿在迷雾之中无迹可寻。他本想拨开雾气跟随那个声音而去,但他料想到这不过是这条诡异河流的另一种把戏。

 

“法拉米尔……”那阵呼唤变得越发清晰,缥缈无根的声音似乎在雾中有了源点。但他不予理睬,一心一意地朝着河底的歌声走去。

 

一个阴影毫无预兆地浮现在愈发浓重的雾气中,挡住了他的去路,灰黑色的轮廓被湿雾打磨上了一层不平的毛边,影子与他一同站在河流里,就连河中心的歌声也被这意料之外的访客所惊扰,消弥在空气之中。沉寂的目光从黑影中注视着他,既不张嘴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他们面对面站着,无名的恐怖从脚底爬上法拉米尔的发梢。但他不畏惧这幢鬼影,他抬腿准备离开的时候,黑影终于张了口:“法拉米尔。”

 

影子还没来得及说更多,仅仅是听到这个声音就几乎令他潸然泪下。

 

法拉米尔急切地冲着黑影跑去,水波在他身边激荡,一圈推着一圈扩散开来,打湿的斗篷和衣角被河水牵拽着,似乎在阻止他靠近。

 

“不要再向前走了。”

 

他闻声停下脚步,手却不自觉地伸向那个影子。他们之间的雾气逐渐变得稀薄,隐藏在阴影里的面庞终于露出了原有的模样。

 

他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疑惑与悲恸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他却被困在往昔的涡旋之中,动弹不得。

 

波洛米尔的忧愁比他的更甚,担忧顺着熟悉的发尖爬上眉梢,那张面容几乎与记忆里的模样无异,只有风霜留下过眷恋的痕迹。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得不再相似的呢?一个成长为骁勇好战的统领,一个则倾心于诗歌典籍,树木从同一根茎干上抽身,最终向两个不同的方向伸展出枝条。日岁增长,枝条愈发粗壮强韧,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愈发遥远,但那并非嫌隙,他们只是需要空间来舒展灵魂,然后才会成长为命运为他们雕刻的模样。

 

法拉米尔很早便明白了这一点。

 

“为什么你在这里?”他无法想象眼前的波洛米尔也是河流与雾气的把戏,在这片虚幻之中,他需要抓住一些真实,哪怕那只是片刻过去的残影。

 

“你走得太远了,别去我无法找到你的地方,回家吧。”

 

他感觉泪水在脸上流淌,但他的眼眶却是干的。

 

曾经他在夜色四合的森林中漫游而迷失道路,归家方向便会为他亮起一团光明,波洛米尔手执火炬出现,跃动的火光驱散了黑暗的恐怖,与他低声分享着夜间森林的秘密。青年时的他惊喜又诧异,面对兄长的第一句话便是询问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波洛米尔大笑着告诉他自己要来接一个迷路的白痴回家去。那个时候他便知晓,波洛米尔会永远为他指引回家的道路。

 

就像此刻一样。

 

“我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哥哥。那个世界将我拒之门外,我只能踏入到这片森林、这条河流之中来。”

 

“跟随着他的声音。”法拉米尔顺着兄长所指的方向看去,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静候在不存在的河岸上,他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一种毫无理由的畏惧和敬重充满了他的心,黑影身上散发着古时诸王般的威严与慈爱,他能感受到对方坚定又忧伤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跟着他。”波洛米尔的声音逐渐化为虚无,等他再度回首去搜寻兄长的身影时,波洛米尔早已无迹可寻。

 

他放下兄长,朝着黑影走去。但方才消散的雾气再次弥散起来,黑色的身影被白茫茫的水雾吞没得一干二净,仿佛某种力量在阻止他的追随。

 

“法拉米尔……”那正是先前呼唤他的声音。这一次,他不再彷徨疑虑,漫天的雾气也无法阻止他离去,重新变得坚决而勇敢的灵魂紧紧跟随着呼唤的声音。

 

河水从他的身边缓缓撤退,土地逐渐显露出原本的形状来。在浓雾之中,他看见一只手向他伸出,隐藏在浓雾后的,是一双野狼一般发亮的眼睛。

 

“法拉米尔,听从我的召唤,从这场噩梦之中醒来吧。”那个声音如是说。

 

于是他将手递了过去:“您召唤了我,我便会归来。”

 

金色的光从他们的掌心迸发,如同晨曦的日光,年轻的刚铎之子在刺目的光线之中闭上了眼睛,金白色的光明甚至穿透了黑暗,他感受到震碎黑暗的光明,然后是周身的寒冷与酸楚,他的手脚变得冰凉而麻木,他甚至没有什么力气去挪动它们。

 

等到光芒不再那么耀眼的时候,法拉米尔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已经发黄的天花板。

 

他试着扭动脑袋,去看站在自己身旁的陌生人。男人穿着一身黑衣,如同那个漫长又疲惫的梦境中的黑影一般,男人见他睁开了双眼,手上涂抹药草的动作也缓慢了下来。“您终于醒了。”

 

或许是听到“苏醒”之类的字眼,整日守在疗养院外的伊希利恩士兵们一起冲了进来,他们匆匆忙忙又吵吵嚷嚷,使得悲伤哀愁萦绕的房间里顿时充满了生气。法拉米尔被他们的声音吸引,朝着门外看去,他的士兵们惊喜地呼喊着,相互拥抱着,朝着这个本就不宽敞的房间挤过来。唯有一个披着斗篷的背影正艰难地逆着人流离开,法拉米尔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但疲惫让他无法去思考太多,何况那个奇怪的梦境已经足够他消化好一阵子了。他再次抬眼看向身边的黑发男子,用干涩的声音询问道:“是你救了我?”

 

“如果连您都不想拯救自己的话,单凭我,是救不了您的。”法拉米尔这才发觉男子的声音与梦境里的呼唤如出一辙,但他的模样又与梦境里那个令人敬畏的影子全然不同。

 

或许只是一场虚实参半的梦境罢了。

 

“请原谅我此刻无法起身招待,您若是有任何渴望之物,我必然会竭力为您取得。”

 

“我并非因为渴望奖赏而出现在这里。”男子将最后一圈绷带替他缠上,“既然您的身体已经无恙,我也该回到我该去的地方了。”

 

“您对我有救命之恩,这点我不会忘记。”法拉米尔在士兵的搀扶下坐起身来,“若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请您一定告知。”

 

男子并没有给他任何答复,而是自顾自地收拾着药草。士兵们朝着法拉米尔围过来,很快便把男子挤出了房间。法拉米尔试图去找寻男子,却只看到那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的背影。

 

法拉米尔会坚守自己的誓言,但此刻的他太过疲惫,那个奇怪的梦境与酸痛的肌肉令他心力交瘁,他想站起身来,力气却被抽尽了似的,他刚从石台上下来,便双腿一软,险些跪倒下去,好在士兵们搀扶着他在门口台阶上坐下。他一边歇息一边听着他的同伴们讲述森林伏击之后的事情。

 

“咱们捕获的野狼已经被德内梭尔下令斩首,可惜野兽是无法被人类所驯化的,它的皮被剥了下来制成旗帜,已经腐败的头颅此刻依旧挂在白城的外壁上作为警示;

 

“座狼和邪恶人类的计划并没有实现,大家奋力厮杀着,带着您撤出了森林,那些可憎的野兽一直紧咬在我们身后,直到远处响起森林狼的叫声,它们才四散逃开;

 

“您已经昏迷了快一个星期,但护城公并不肯将此事公开,他暗地里募集了全城的医者来看病,并令他们立下誓言,保证不将此事说出,但前来的医者无一能够将您从昏迷中唤醒,直到今日中午时分,才有流浪汉们前来自荐……”

 

“流浪汉们?”

 

“是的,那个除了刚才在这里的那个人,他还有一名伙伴,他们身上确实带着护城公的信物。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听到了您受伤的消息,但谢天谢地,他们终于将您救了回来;

 

“还有德内梭尔大人,因为您的倒下,他的屠狼令无人能够执行,他不得不将最后期限推迟,如果您不再醒来,他便会亲自披甲上阵,去到森林里……”

 

法拉米尔皱起眉头,关于父亲的消息依旧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他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地面,一个闪烁着光亮的东西立刻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在同伴的搀扶下踉跄走向那个亮光,将它从地上拾起。

 

冰冷的银戒和镶嵌其上的血红宝石。

 

“这就是德内梭尔大人的信物,是那两个流浪汉带来的。”一位士兵认了出来。

 

“一定是刚才匆忙离开时不小心掉下的,正好让咱们捡到了,可以交还给德内梭尔大人。”

 

法拉米尔立即意识到这曾是母亲的饰物,这让他浑身一震。

 

“怎么了吗,法拉米尔?”

 

“没事,”他摇摇脑袋,把宝石戒指攥在手心,“既然我已经醒来,就没有理由不去见我的父亲了。”

 


 

法拉米尔在空旷的正厅等待着他的父亲。

 

正厅的大门敞开着,他一眼就能看见门口那条狭长的通道,洁白的地板上铺着一条长长的绿色地毯,他知道那片绿意之下藏污纳垢,即便是每日清扫刷拭,也无法除尽柔软的毛织细绒间的尘埃和污垢。他的父亲踩着这条地毯而来,硬质的长靴与地面拍击的响声被厚实的绒毛稀释不少,即便他眼看着他那并不喜悦的父亲一步步走来,也不会因为那不断回荡的脚步声而心烦意乱。

 

德内梭尔看向他的时候,有那么一个恍惚间,他觉得他的父亲是宽慰而欣喜的,他想起仁慈和爱意曾经也在那张面庞上停留,他的父亲也曾会为他读上一段儿睡前故事,然后替他吹灭床头摇曳的烛光。但父亲的慈爱似乎分身乏术,要分给白城里的每个人,留给兄弟俩的就已经寥寥无几,对于长子的慷慨,使得剩给次子的更加稀薄。当波洛米尔带着父亲的爱一并消失之后,德内梭尔如同一座干涸的喷泉一样枯竭下去,再也无法给予他仅剩的儿子任何爱意,岁月在他的身上迅速沉淀着,在他的头发上撒满霜雪,在他的眼中铺满冰霜,沟壑在他的皮肤上形成,小丘从他的脊背上拔地而起。他朝着不被偏爱的次子走来时,步伐里却早已没有当年的健硕与轻盈,他却挺直了腰背,扬起头颅,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一个他无法在其面前展露窘态的外人。

 

法拉米尔没有等来父亲的欢喜,德内梭尔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坐到了正厅中间的大椅上,仿佛他跨过那条压抑又逼仄的长廊,只是为了来大厅在那张椅子上坐下一样。

 

“父……”

 

“你休息了够久的。”德内梭尔几乎是立即打断了法拉米尔,也不去看他,仿佛他是某种令人憎恶的存在,又仿佛在害怕着他,“现在好起来了,也该回到你的岗位上去了。”

 

一个怀里抱着厚厚书页的小家伙从他身后走过,那人脚步轻得很,要不是突然出现在他视野里,他压根没有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在这间房间里。德内梭尔接过小家伙手里的纸状和书本,开始低头翻看了起来。

 

“如果你是为了那匹狼来向我邀功,那你确实干得不错,但……”法拉米尔摸向口袋的手又放下,他差不多猜到了德内梭尔接下来要说的内容,“那还远远不够。只要还有一头野兽在我们的城墙之外呼吸,波洛米尔的仇将永不得报,我们的人民将活在猛兽的威胁之中。”

 

“或许波洛米尔并不希望您为他复仇。”法拉米尔平静地看着他的父亲攥紧拳头,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悲伤或者失望,在那场充斥着浓雾的噩梦里,曾经熟稔于心,却一度忘却的东西再次被记起。

 

他是父亲的儿子,而非父亲的影子。

 

“您抓着波洛米尔的死不肯放手,还要将您的臣民拖进无谓的战争里为我的兄长陪葬。波洛米尔也不会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倘若你的骨子里还有一点白城人的血性,都不会使这样懦弱的话从你嘴里说出!”德内梭尔缓缓地抬起头来,阴霾在他的脸上笼罩着,可怕的威严和怒火正在熊熊燃烧,烧尽了他仅存的理智和骄傲。他把手里的厚典“啪”地一声合上,单手扶着座椅立起身子来,“你嫉妒你的兄长,只因为他比你优秀百倍!”

 

“恰恰相反,我对他的爱并不您的少。”

 

“如果这城中没有一位将领能执行护城公的命令,那么我必定会亲自前往,把那些凶恶的猛兽赶尽杀绝,就米那斯提力斯会失去她的城主,她的荣耀和光辉也该由鲜血来捍卫!而不是一个只会动嘴皮子的懦夫!”德内梭尔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如同逼近的滚滚雷暴,咆哮着释放着自己的怒气。

 

一旁的小家伙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张口。

 

“既然您执意如此,那么我会再次进入森林。但这并不是为了您,而是为了米那斯提力斯和她的居民。”

 

法拉米尔微微欠身,并不等待他父亲的指责如冰雹般砸下来,便先一步退后离去。他走得又轻又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当然,他也没有看见他那年迈的父亲是如何踉跄着跌回座椅,手上的书页落了满地。

 


 

他的士兵想要与他一同前往,但他执意让他们留在林地的边缘,自己只身前往森林的深处。

 

一种荒谬的猜想在他的头脑里显露若隐若现的轮廓来,他想起一些在歌谣与注释里提及的古老传说,关于狼是如何成为人类的守护者而非敌人的故事,这片土地百年来的安定使得那些传说上落满了尘埃,最终封存在地下书库的深处。

 

他一个人踏入沉睡的森林,斩开枯萎的荆棘与藤蔓,进入到那片被矮栗树和常青木所环抱的林间空地。

 

这里是森林之心,生命的奇迹便从此处焕发,洁白的雪花点缀在绿意之间,草地和树木如同沐浴在盛夏时节的日光中一样茁壮而茂盛,新生的枝芽还在不断地抽发着生长着,灌木丛里色彩鲜亮的浆果饱满地坠在枝杈上。法拉米尔从未见过这样的森林,即便在他探索最深入的时刻,森林也未曾对他展现过如此的奇景,过去,似乎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在阻碍他发现此处,而此刻,森林却向他袒露了最深处的秘密。

 

森林毫不保留地向他展示美妙的奥秘,四季的光辉在此处交替,林地外的风雪依旧呼啸,但他的心已经归于宁静。

 

如果不是藤草和灌木后悉悉簌簌的声音,他本不会注意到他并非此处的唯一客人。草茎被碾压拽动的细碎响动没有逃过猎人敏锐的听力,法拉米尔小心翼翼地抽出短刀,环视着静谧的林地,枝叶间漏进来的冷风使得草木的摇曳都带上来伪装的色彩。于是他循着声音找去。

 

随着他的靠近,一团乌黑的毛发如同海中的岛屿一样从叶片中托举起来,那片被覆长毛的陆地在白绿色的海洋中不断扩展着边界,直到呈现出一条优美的脊背的形状。法拉米尔慢慢地走了过去,这才看清是一头健壮的黑狼正趴跨在另一头体型巨大的森林狼后背上磨蹭着,它们似乎对他的到来早已知晓,依旧在旁若无人地进行着自己的娱乐。

 

他认得底下那只森林狼,即便它低垂着脑袋,他也能立即认出它的模样,那正是他没有杀死的那一头,或者说是没有杀死他的那一头。而伏在森林狼背后的黑狼,是他从未在林中见到过的品种,它和森林狼有某种相似的特征,但又不完全一样,当他再试图走近的时候,那头黑狼抽身从森林头狼背上跳了下来,对着他发出警告的吼声。

 

法拉米尔往后退了两步,和野兽拉开些距离。

 

森林头狼在黑狼离开自己之后,便趴伏在草地上,将毛绒绒的身躯融进了草木中,黑狼则是摇晃着尾巴在他身边踱步,似乎在打量着他一般。

 

“我不会伤害你们。”法拉米尔知道此刻的自己看起来一定很愚蠢,但他必须要试一试。他将手里的短刀慢慢放在草坪上,然后依次卸下木弓和箭袋,黑狼在他取下箭袋时,如同闪电一般蹿向草地,叼起他放在不远处的短刀,又转身地跑开,在他不能摸到的位置才终于松了口。法拉米尔看向这头机智的黑狼,“我保证。”

 

“好了,现在……”他单膝跪在草地上,对着森林头狼地方向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能不能让我看看你?”

 

一秒。两秒。三秒。

 

草丛被一只湿润的鼻头顶开,森林头狼的头从草丛里伸了出来,然后是庞大的身躯,它几乎与弯腰跪下的法拉米尔差不多高,森林头狼注视着他,而黑狼已经绕到了他的背后,法拉米尔不由得紧张起来,一旦他的判断失误,那么他将毫无疑问殒命于此。

 

突然,森林头狼张着嘴朝他扑来,他只来得及看到空中巨大的背影,法拉米尔下意识地伸手去挡,狼嘴便咬在他的小臂上,将他一把扑倒。他立刻意识到这头狼并不是想要他性命,咬在胳膊上的牙齿伴随着皮肤压紧的疼痛,但那并不是无法忍受,比起撕咬,这更像是一场玩闹。头狼欢快地摇着尾巴,松开牙齿后,用坚硬的头颅轻轻顶起法拉米尔的胳膊,似乎是想要他站起来。

 

“嘿、嘿、嘿!”法拉米尔终于在头狼伸出舌头舔自己的手掌的时候笑出声来,他抓住头狼温热的身躯,想阻止头狼过分热情的玩耍。“别闹了。”黑狼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一旁,摇晃着尾巴看着他们嬉闹。“让我看一下好吗?”他试探性地去摸头狼的侧身,在那片长毛的覆盖下,果然有三个凹凸不平的箭创,他忍不住感慨道,“这真是奇迹。”

 

头狼从他的身上跳下来,热烈地围在黑狼身边打转,一会儿是拿鼻头去撞黑狼的腹部,一会儿是拿牙齿去咬黑狼的尾巴。黑狼被它扰得受不了了,便翻身将柔软的肚皮露出来,在头狼身上蹬了一脚。头狼被蹬得呜呜叫,只好又朝着法拉米尔跑过来。

 

“告诉我,你们会伤害白城的居民吗?”法拉米尔轻轻挠着头狼的下巴问,头狼便立刻发出委屈一般的呜咽声,“如果你们不会侵扰白城的居民,就坐到我身边。”

 

头狼立刻贴着他坐下了,还偏着脑袋在他肩上磨蹭着,黏糊糊的唾液把他的衣服沾湿了一大片。

 

“我明白了。”法拉米尔拍拍坚实的狼背站起身来,“如果你们能信守诺言,那么我也会尽力阻止白城的士兵伤害你们。”

 

“我该回去了。”头狼依依不舍地在他的腿边绕着圈,黑狼不知道什么时候端正地坐了起来,锐利的目光一直盯在他身上,黑狼的眼神锋利又严苛,让他想起了充满迷雾的梦境和黑影。奇怪的是,即便当他走出这片神奇的空地,钻进到白雪覆盖的林间,甚至是回到森林边缘的时候,他都依旧能感受到那只狼注视的目光。

 

法拉米尔吹响了号角,他的士兵从森林的四面八方朝他靠近。

 

清点完人数之后,他宣布列队回城,放弃狩猎狼群。

 


 

他们回到白城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下午的日光依旧充裕,正是晚市热闹的时候。法拉米尔带领着他们的士兵,从热闹的人群中穿行而过。各种摊贩都在街市上吆喝,有卖自制零嘴的,有卖布匹茶叶的,甚至有当铺的老板出来兜售些亮闪闪的小玩意。

 

这本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场晚市而已。直到法拉米尔看到了挂在摊前的那个坠饰。

 

他停下了脚步。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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