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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埃多拉斯回到森林的时候正是破晓时分,杜内丹狼群与他们共同奔跑了一阵,在岩滩边界目送伏在狼背上的阿拉贡远去。
火红的霞光射透浓墨般的黑夜,黯淡的星辰与月亮是日光降临的预兆,鲸蓝的深空被热烈的光彩点燃,更为辽远广阔的天际在卸下厚幕之后向世界展现。这是这整个冬天里,阳光最强烈的一次,就连天空也不再如同草木的余烬一般惨淡,久违的蓝色一层一层铺满了天空,凝固冰封的空气里初始有了灵动的气息。溪边的冰层已经有了融化的痕迹,波洛米尔在踩上曾经结实的冰面时,爪垫下穿来轻微的碎裂声。于是它飞快地腾空奔向对岸,白色的裂痕线追着它的脚步,在冰面上迅速生长抽芽,如同一丛藤蔓一样将两侧的河岸连接起来。
“春天来了。”波洛米尔在河水对岸转过身来,挺立着胸脯望向依旧沉睡的溪流。它哈气的时候,白色的雾团从它的口裂里喷涌而出,即便春天来势汹汹,此刻的空气依旧寒冷凛冽。“看上去一切都在变好。”
“来吧,让我们回到森林之心去。”
“我们已经赶了一宿的路了,”波洛米尔嘴上这么说着,依旧转身向着森林深处跑去,“只要希奥顿王遵守他的承诺,边界上的敌人就不足为惧。连法拉米尔都答应不再追猎狼群,我们很快就能回到过去的生活了。”
波洛米尔尽量选择开阔些的道路,但横生的枝桠和枯藤依旧试图阻止人的靠近,阿拉贡几乎趴在波洛米尔的背上,才能避免那些断枝和硬刺将他划得皮开肉绽。他的手掌攥住狼颈背上的毛发,声音又低又轻:“我担心冲他摇摇尾巴并不会真正地解决问题。”
“你总是在担心,即便我们已经竭尽全力。”
越是靠近森林之心的地方,道路变得越发崎岖危险,倒垂的藤蔓层层交缠着,在他们靠近后才缓缓打开一条恰好供一人通过的狭缝。波洛米尔毫不费力地钻了过去,跳过荆棘丛围成的庇护层,他们便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地方。阿拉贡回到森林之心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检查藏在粗壮树根下的人类躯体。波洛米尔跟在他的身边,用鼻梁和侧脸轻轻磨蹭着阿拉贡的腿,“你该躺下来歇一会儿,我替你放哨。”
于是阿拉贡靠着树的枝干和裸根坐下来,波洛米尔毛茸茸的暖和身子贴在他身旁,他伸出手去抚摸森林狼的脑袋,手指在耳后细密的绒毛上轻挠,那条黑褐色的蓬松尾巴也跟着惬意地晃动着。
阿拉贡注意到圆溜溜的眼珠正在偷偷瞄着他,于是他微笑着摇了摇脑袋:“不,波洛米尔。”
尾巴摇得更加起劲儿了。波洛米尔趴在草地上的身子往前拱了拱,随时准备跳起身来。
“不。”
波洛米尔仿佛得到许可一般,摇着尾巴蹿起来。他们互相盯着彼此,直到波洛米尔小退一步,然后径直扑进阿拉贡的怀抱里,又黏又暖的舌头舔过他的脸颊,湿漉漉的鼻头在他的脸上磨蹭着,阿拉贡笑着钳住大狼的嘴,另一只手去挠波洛米尔的下巴和胸脯上的碎毛。波洛米尔干脆顺势趴在阿拉贡身上,用沉甸甸的脑袋压住阿拉贡轻微起伏的胸膛。阿拉贡对身上这一摊暖烘烘的毛团无可奈何,只得容许毛发结成一团的森林头狼把他当作枕头一样垫在颌下。
“睡吧,”阿拉贡轻轻拍抚着森林头狼的肩背,自己也慢慢阖上了双眼,“森林会保护我们的。”
阿拉贡的手掌覆在波洛米尔的背上,拍动的频率越来越慢,困意也在断断续续的抚摸中入侵了波洛米尔,它昏昏沉沉地趴在黑发男子的身躯上,慢慢眯上了眼。前一秒,它还在好奇为什么阿拉贡睡去的时候没有变成狼的模样,下一秒,它便困顿得睁不开眼睛了。
波洛米尔是被木条切碎的声音惊醒的,它向窸窸窣窣的杂音来源抬起头颅,与此同时,阿拉贡也睁开了双眼,显然他也被这不寻常的声音惊扰到了。
一人一狼紧盯着闭合的树帘,那些颤动得愈发剧烈的枝条和叶片是什么东西在逼近的警告。
终于,刀尖劈开了层层缠绕的荆棘,血腥的气味顺着冷冽的空气钻进波洛米尔的鼻腔,让它的头脑变得兴奋起来。
闪烁着寒光的银色刀身从藤蔓投下的阴影中伸出,人类用鲜血淋漓的手拨开切断的荆棘,固执地闯入这片被保护的土地,荆棘和锋利的叶片断枝在人类的脸上划满血痕,但他满不在乎。面色阴沉的人类举起手里的长剑,剑尖从波洛米尔的方向滑向阿拉贡:“我知道你的名字,阿拉贡,你是一名狼行者,”阿拉贡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背靠着粗壮的树干,他隐约明白对方为何如此怒气冲冲,但他需要听听对方的说辞。
“我不像我的父亲那般偏执,我听过牧狼人的传说,狼群的首领和监管者,行走在百狼之中的人类,医者之手拥有治愈世间一切顽疾的能力,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偏偏只有你能治好我……别动!”法拉米尔大声呵斥着偷偷摸摸绕上来的波洛米尔,微微颤抖的剑尖转而指向身型巨大的森林头狼,他竭力忍耐着自己的怒火和泪水,喘息和疼痛牵扯而出的抖动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悲伤,“还有你!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所以不要逼我这么做。同我说话!告诉我真相,以你的真面目示人,后来的狼行者,我知道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波洛米尔迟疑着退后了两步,它朝着阿拉贡投去目光,但阿拉贡的注意力似乎全被法拉米尔吸引了。它企图夹着尾巴呜咽两声蒙混过关,但法拉米尔脸上的失望和困惑击中了它,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它懦弱的模样,它控制不住地后悔起来。
“告诉我,”一种难以抗拒的恐惧感突然降临到它的心头,波洛米尔预感到那不可逃避的时刻近在咫尺,它还没有真正为这一刻做好准备,但是法拉米尔的声音还在继续,“为什么你要欺骗我,哥哥。”腰间缠绕的包裹被人类解开,一套破损的旧衣物重重地砸在波洛米尔面前,尚未融化的雪片被衣物撞地的气流吹起又落下,波洛米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本不应该。
那套衣物他早已丢在了旅店外的垃圾堆里。他不知道法拉米尔是怎么找到这东西的,它本该带着他的秘密遗失在人群之中,再也不被人发现或者提起。就算他知道死亡的秘密终将被人觉察,但也没有料到这一天会到来得如此之快。
他无处可逃,法拉米尔也不给他任何退路。
波洛米尔转身朝藏在树根后的人类躯体跑去,法拉米尔的目光追随着它的脚步,余光却还在打量着一旁的阿拉贡。阿拉贡似乎并不想掺和他们之间的争执,只是单手朝着波洛米尔的方向摆去,示意法拉米尔应当自己去看看。
森林头狼趴卧在草地上,突出地面的树根遮住了它的头颈,身体的轮廓在眨眼间变为透明,微风吹散了野狼的身影,连带着最后一点轮廓也在空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沉睡的人类睁开了眼睛。过去的亡灵在法拉米尔眼前重生,但他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如释重负,反而攥紧了手里的剑,在波洛米尔靠近的一瞬间举剑对准了他的兄长:“我以为我能向你寻求答案,但你带来的却是更多的困惑,我该怎么才能相信,你还是我一直试图找到,试图拯救的人?”
波洛米尔的双臂空落落地大张着,法拉米尔的拔刀相向令他始料未及,他理解法拉米尔的愤怒与不解,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于是他垂下胳膊,拨开刃口磨损得有些发卷的长剑,一字一句地告诉法拉米尔:“你不能。因为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法拉米尔需要一些解释。
“白城不需要狼行者,只有森林才需要我的保护,留在这里,我才能保护白城的人民和我的狼群。”
“为什么你不肯回到你的人民身边?为什么要让你想保护的人民为你的牺牲白白流泪?为什么要欺骗……”
“人民畏惧我们,父亲厌恶我们。看着我的眼睛,再告诉我,你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波洛米尔抓住弟弟的肩膀,但法拉米尔并没有逃避他的视线。他第一次在这种情势下与法拉米尔对峙,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退后一步。
“父亲厌恶的不过是他自己的影子。”鲜红的血滴顺着破损的皮肤向下积聚,但疼痛并不会让法拉米尔迟疑,他一只手握住波洛米尔的胳膊,使波洛米尔的手心摊开朝上,另一只手将带着他体温的银坠放还到波洛米尔的掌心,鲜血在粗糙的衣料上留下手印的形状,“他讲述给人民的那些谣言,应当由你去驱散。你是唯一一个人民爱戴,他也愿意聆听的人,没有谁比你更具有说服力,也不会有人比你更有责任去纠正父亲的错误。”
波洛米尔这才意识到,法拉米尔比他想象中更为坚决,他的血亲穿过半座森林来到他的身边,不仅仅是为了向他求证那个心中早已知晓的答案,法拉米尔早已不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乱跑的捣蛋鬼,那些曾被他玩笑时称作是天方夜谭的智慧闪耀在人类的双眸间,这让他无比自豪。但他无法抛下森林和狼群随着法拉米尔离去,他已经舍弃了刚铎之子的身份,作为狼行者在这片土地上行走,人与狼之间无法忽视的沟壑将他与曾经的生活完全割裂,他的职责在森林里,而不在城市中,每一个夜晚他都能听见森林在呼唤他,只有在这里,他才会感到真正的安心与平静。他向阿拉贡伸出手,他的情人便向他走来,布满厚茧的手掌紧紧相握。“我不会离开这里。”波洛米尔亲吻着阿拉贡的手背,轻声地承诺道。
“你应该回去。”阿拉贡却这样说,“法拉米尔是对的,这是你的使命。”
“你知道我担心的并不是怎样面对白城的人民和我的父亲。”
“那你更没有理由不这样做。”阿拉贡轻声安慰,他从波洛米尔手中取过失而复得的银链,替他重新戴回原本的位置,“不必担心命运给你的安排,早在你的到来之前,这片森林便已经在我的守护之下了,除非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
波洛米尔笨拙地笑着摇了摇头。
“波洛米尔,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父亲已经带队出发了。”法拉米尔催促道,“你一定要同我回去,除了你没人能阻止他的疯狂。”
“出发?”
“他的屠狼计划。”阿拉贡立刻明白过来。
“我试图向他证明你还活着,但他不肯听,还把我扔进牢里,他带上了所有的骑兵和步兵,只有伊希利恩突击队的士兵坚守了我的命令按兵不动。我必须来找你,你必须告诉他停下。”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阿拉贡警惕地抬起头颅聆听,但并未打探到任何尾随者的动静。
“一个霍比特人将我从牢里放了出来,他让我来这里找你,阿拉贡,他说你还欠他们一大个人情。”
“皮平。”
“不,是梅里。我恐怕父亲在出发的时候,愤怒地带上了他的侍卫,就因为我向他展示了母亲的遗物。我没有想到那是皮平替你们偷来的,父亲十分恼怒,可我阻止不了他……”
“你必须立刻出发。”阿拉贡卸下随身携带的佩剑交给波洛米尔,霍比特人的命运显然令他十分在意,“保护好自己,救下皮平,我会和森林狼群一起搜寻人类的踪迹,注意聆听苍鹰的鸣叫,如果德内梭尔出现在森林里,我会让它告诉你……法拉米尔。”阿拉贡上前伸手触碰法拉米尔的脸颊,金色的光辉从狼行者的手心迸发,人类身上的每一条伤口都被亮光缝补如初,不论是脸上还是身上的割痕,都在阿拉贡的触碰下化为平整。“有波洛米尔的带领,你不必担心受到森林的伤害。”法拉米尔颔首示意。
临别前,波洛米尔注意到阿拉贡在他的兄弟耳旁低声地说了一句什么,而法拉米尔只是默默地点头。
波洛米尔与法拉米尔走捷径返回白城,阿拉贡与森林狼群则是沿着大路搜寻人类的痕迹。
即便阿拉贡已经阔别这片森林许久,他依旧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他沿着大道奔跑,森林狼群便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探寻。在离大路稍远一些的地方,捕兽夹和陷阱被重新布置过,有些被藏进了更加隐蔽的角落里,静静等候着它的猎物们到来。这是前些日子入林狩猎的猎人们的杰作,某些好奇心旺盛的动物为了满足它们的好奇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它们的身躯在寒风里冻成了石头般的硬块,变黑的血迹盖在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面上。森林狼尽可能避开这些致命的陷阱,它们贴着地面嗅闻着,追踪人类留下的痕迹。
第一声嗥叫从东边的林地里传来,重型火炮的车轮碾过满是脚印和蹄印的雪面,路边野草的茎干被压得歪歪扭扭,草的尸体和融化的雪水、泥浆混在一起,形成大小不一的泥洼。但那里没有德内梭尔和他的列队,只有零散的几个士兵和猎人举着弓弩寻找着森林狼的痕迹。
另一匹森林狼衔住阿拉贡的胳膊,带领着他前往溪边的空地,在那里,狼群发现了奇怪的猎物,一个矮小的人类,被一条结实的铁链锁住双脚,铁链的另一头绑在河岸边缘的树干上。天气很冷,小家伙光着脚蜷在树边哆嗦,森林狼远远地看着他,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手里握着石块,随时准备朝靠过来的狼砸去。
阿拉贡在对岸就看见了可怜的小东西,远远地守着人类的森林狼在阿拉贡的命令下撤出了他们的视线。林地周围空无一人,这无疑是个陷阱,但他不能把霍比特人留在那里。狼群不攻击他,但还有其他的猛兽在这片土地上徘徊,林地里的温度比城中低上许多,即便霍比特人不至沦为任何野兽的盘中餐,他也无法在早春刺骨的寒冷中撑上几个时辰,如果阿拉贡不管不问,这就会成为霍比特人的死期。
“皮平!”阿拉贡跨过结冰的河面,大声呼喊着缩成一团的小家伙的名字。既然他明知自己是在走入陷阱,那么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猎手面前倒也无关紧要了。
“阿拉贡!”看到他,小霍比特人立刻尖叫起来,慌张地跑向来人,脚上的镣铐被扯得叮当作响,“狼!我看到狼在这里!”
阿拉贡一把抱住扑过来的皮平,将小家伙捂进暖和的怀抱里。他一边安慰着皮平,一边捡起拴在小家伙腿上的锁链。铁链又沉又粗,用来捆绑野生公猪都不会显得纤细,结实的镣铐锁在霍比特人裸露的脚腕上,与金属相贴的皮肤被磨得红肿甚至破开,靠近铁环边缘的部分勒出了一圈红印。锁结环环相扣,阿拉贡没有办法靠蛮力打开,他需要找到给皮平套上锁链的人,只有他们的钥匙才能打开紧锁的脚铐。小家伙在他的怀抱里抖个不停,惊慌失措的时候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声音又尖又细。阿拉贡轻拍了两下皮平的背,把小家伙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嘿,没事儿了,狼不会来的。告诉我,是德内梭尔做的吗?”
皮平深吸一口气,努力地镇定下来:“这是个陷阱,阿拉贡……他们想要捉住那些狼,护城公觉得我还有用处。他们现在一定藏在什么地方……”
背后的树枝发出轻微的晃动声,鸟雀从枝头惊飞,阿拉贡不等皮平说完,便一把拽过霍比特人,一支长矛笔直地朝着他们冲来,他护住皮平的脑袋朝一旁扑去,矛头刺破他的大衣,撕扯下来一小块儿布料,狠狠扎进他们之前站的那片土地。“你没事儿吧?”阿拉贡拍拍胳膊从地上爬起来,皮平指着他的侧腹惊叫道:“你在流血!”
阿拉贡只是摇摇脑袋,让皮平躲到一旁去,自己站起身来直面丛林里的偷袭者。
白城的士兵从林中围了上来,他们手里握着长剑,但并没有一个人再敢往前走一步,困惑与不安在士兵之间蔓延,他们发现自己对着一个人类举起武器,而这个人类正试图保护他们的诱饵。德内梭尔从树后的阴影里走出,身披结实的轻甲,手执的长剑尖端在草地上划动。挡在他面前的士兵被一把推开,护城公对于士兵的迟疑显得尤为不满,鹰一般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拱起的鼻子两侧牵起两条深深的法令纹,将干瘪的嘴角拉扯出危险的弧度。士兵们认得这个信号,只有在失望愤怒的时候,护城公才会露出这样阴恻恻的神色来。“这白城里究竟还有没有听从命令的士兵?”德内梭尔低沉的声音里酝酿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暴风雨,士兵们面面相觑。“当我说杀了他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肯把你们手里那该死的武器挥动起来?”
“杀了他?”皮平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他站到阿拉贡身前,仿佛想要用自己矮小的身躯挡住高大的人类一样,“你疯了!你让法拉米尔去执行死神的任务,现在又要杀了这个手无寸铁的游民?”
“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摘我?叛徒、盗贼,你用那肮脏的手指玷污芬杜伊拉丝留下的遗产,用偷窃的恶行在她的纯洁之上留下污渍,还不知羞耻地潜伏在我的身旁,用不忠的谎言填满我的大殿,现在又站在这头野兽身旁替他辩护!”德内梭尔的脸涨得通红,他歇斯底里地控诉着皮平的罪行,提及亡妻的名字时,眼底已经不再会闪过温柔的微光,她成了这场日益严重的心疾的种子,往昔的依恋与爱意终于将他逼上绝路,他满腔的怒火肆无忌惮地发泄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看着阿拉贡将皮平护到身后,他的目光变得凶狠而恶毒,他举起长剑对准城外汉,对着他的士兵大声宣布:“就是他,阿拉贡,他是狼行者!与恶狼为伍的邪恶人类,躲在每一场袭击的背后,妄图逃过白城人民的怒火和制裁!”
士兵们在动摇。狼行者的传说如同鬼魅一般隐匿在他们的脑海深处,身披人皮的恶狼用谎言和恐惧操纵人心,向和平富饶的土地播撒疾病和饥饿。狼与狼行者的样貌与最初传说中的记载已相去甚远,不知何时起,恐惧和憎恶在人们心中扎根,误解和谎言成为了恶意生长最肥沃的土壤,如今人们只记得狼在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和消息中的形象。游民穿着奇怪的黑衣,终日徘徊在树林里,他在环视四周时不慎流露出的慌乱,让士兵们更加偏向护城公的说辞。
终于,一个士兵朝着围剿的猎物扑了过去。但他们的敌人更加敏捷迅速,士兵的剑刃只是白白地划过空气,甚至都没有碰到狼行者,反倒是他自己的胸腹被难以防备的肩肘撞击,两腿一软向前栽去。于是更多的人冲了上去,他们扭打在一起,阿拉贡先是拔起了地上的长矛抵挡他们的攻击,然后又夺走了其中一位士兵的佩剑。士兵们很快就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一位经验老道的战士,狼行者的气力和速度是普通人所无法对抗的,但他们拥有人数上的优势,无论阿拉贡如何挣扎反抗,他们都终将会压制住他。他们进攻的时候,皮平大喊着把手里的石块掷向那群士兵,但恼羞成怒的士兵拽住了锁在他脚腕上的铁链,把他拖到树旁,连双手也一并捆住,霍比特人拼命挣扎,打了对方好几拳头,但最终还是被绑在了树干上。
德内梭尔并没有耐心看着这场闹剧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哪怕他的士兵正在逐渐占据上风,他丢下利刃,从马背上取下狩猎时用的木弩,将事先就填装好的弩箭对准了被绞下武器的狼行者。
“父亲!”他儿子的呼唤声远远地传来,但他对对方要说的话没有半点兴趣,没有人能阻止他的复仇。在混乱的打斗中,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树丛正被什么快速移动的东西挤歪,德内梭尔的双眼紧紧粘在他们之中的外来人身上,浑然不觉一只身型庞大的森林狼已经攀上了他们身边的岩石。
箭矢飞速地从木弩上弹出,还没有击中它的目标,便被一闪而过的灰影所截获,士兵们被突然闯入战局里的野兽所惊吓,几乎有半人高的森林头狼嘴里咬着半截断裂的箭矢,剩下半截掉在了泥泞的草地上,它无视了那些被吓到不敢轻举妄动的士兵,扭头朝着德内梭尔走去。它的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热气,锐利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去摸腰间匕首的德内梭尔。
“父亲!你不能伤害他们!”法拉米尔最后赶到,他跑得吃力,连说话时也在大口地喘息着,他的肩上搭着一具陷入昏睡的躯体,等到他们终于来到德内梭尔面前之后,他才将倚靠在自己身上的波洛米尔放下。“看啊。”
所有人类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相信自己的眼睛。皮平手心里偷藏的石子砸落下来,兀自滚到了泥地上。
他们曾为此彻夜祈祷,直到破碎的武器和战马的尸体被搜寻者带回,英勇统领的死讯由悲鸣的号角传遍白城的每一个角落,几乎所有人都在为骁勇的英魂哀悼沉默,那些灯火通明的夜晚和白昼依旧能清晰地在他们的眼前浮现,失去英雄与同伴的悲伤还笼罩在他们的心上,而他们以为早已腐朽的躯体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波洛米尔陷入的是睡眠的罗网而非死亡的陷阱。
“不……”德内梭尔的震惊和悲恸比所有人更甚,他低声嘟囔,努力试图用他所能理解的理由说服自己,“这肯定是某种骗局……这不可能是真的……”
护城公一步步朝着沉睡的长子迈去,宛如百岁老人般步履蹒跚,连腰背也不自觉地弯曲下来,巨狼站他的身边,他的匕首却砸在土地上,眼里只有波洛米尔的倒影。德内梭尔一把扑倒在那具躯体上,颤抖着握住儿子的胳膊,拨开挡在脸前的成绺的长发,直到那张乱糟糟地蓄着胡须的脸终于让他意识到眼前的人正是他以为永远失去的波洛米尔,他几乎痛哭一般地大声喊着儿子的名字。护城公的骄傲和威严在这个瞬间崩塌,一个衰颓父亲微驼的背影从坍塌后的废墟里显露出来,他将波洛米尔抱在怀里恸哭,仿佛过去几十年所经受的苦痛和辛酸都在这份失而复得之中得到了抚慰。波洛米尔的模样在泪水溢流的眼睛里化为白雾,喉咙里的哭号被涕泪浸泡肿胀,失去了原本的音色,比起一位父亲,此刻的德内梭尔更像是无端受了严苛惩罚的孩童,他忘了自己的武器和恨意,眼泪是他控诉残酷命运的唯一办法。
阿拉贡没有说话,只有法拉米尔跟着他的父亲一起流泪:“停止你的疯狂吧,让波洛米尔回到我们的身边来。”
法拉米尔的哀求如同洪钟一般敲醒了沉浸在泪水之中的德内梭尔,护城公从悲喜交加之中抬起头,早春时还未萌发的木枝在他脸上投下线条交错的阴影,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们,等待着一个最终的判决。
森林头狼悄悄来到德内梭尔的身边,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化作一个光团,钻进沉睡的身体里,同时波洛米尔睁开了眼睛:“抱歉让你担心了这么久,父亲,现在我回来了。”波洛米尔试图搀扶起跪倒在地上的德内梭尔,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声音再次引起了父亲的崩溃,他被嚎啕的老人紧紧搂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就会消失一样。
“真的是波洛米尔!”
“他还活着!”
“老天啊!”
“他……他就是那头狼……他和那个人一样!”
士兵们议论纷纷,波洛米尔环视了一圈,从他父亲的怀抱中挣脱:“父亲,我也是狼行者。如果你执意要将阿拉贡和狼群赶尽杀绝的话,恐怕不能对我网开一面。”
老人的神色变得慌张而痛苦,他的辩驳和挣扎显得苍白无力:“可你是我的儿子。”
“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我们都误解了狼行者,”法拉米尔试图说服他的父亲,“他们并不是什么邪恶可怕的造物,恰恰相反,他们曾是刚铎土地的守护者,一直以来都在保护领土不受敌人入侵,相当一部分狼群出没于白城外的森林和荒野里,狩猎前来刺探的座狼和野蛮部落。”
“同死在狼口之下的士兵和猎户们讲这些去吧。”
“那是因为它们得保护自己。它们的皮毛和头颅能从您那里换来丰厚的奖赏,不断扩张的原野边界和每年夏季举办的狩猎活动都会逼迫它们后退和反抗……”
“有些怨气和怒火,是狼行者也无法安抚的。”德内梭尔抬头看向阿拉贡的方向,黑发的狼行者已经摆脱了士兵的控制,刚刚的战斗让他看上去倍显狼狈,发丝被汗水散乱地粘在脸上,“你的人马带着致命的武器和陷阱而来,狼群不可能为了躲开你们而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我只能尽力拯救我所遇见的每个人或是狼,但我没法救下所有。”
“他救了我,父亲。如果不是他,我和法拉米尔都不可能还站在这里……”
“他将你变成了一个狼行者!”德内梭尔的声音从咬紧的牙关后溜出来。
“那是无奈之举。”阿拉贡点头承认,“我在森林边界发现波洛米尔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我需要狼群的力量才能救活他,但当时杜内丹狼群停留在对它们更为包容的洛汗境内,森林狼躲进了林地深处,于是我想到了利用狼行者的力量,转化是拯救他的唯一办法。波洛米尔确实花了不少时间才习惯狼行者的生活。”
“你为什么不肯回到白城来?”
“回到白城?让您亲眼看见我成为您口中面目可憎的怪物吗?不,我并不想这样,父亲。最初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回到您的身边,但您的憎恨让我感到恐惧,后来随着时间流逝,我找到了更多停留在森林的理由,作为一名牧狼人活着,并不像您想象的那么可怕。”
德内梭尔仿佛受了巨大的打击似的,通红的双眼盯着波洛米尔看了又看,嘴里不停地嗫嚅着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见的话。德内梭尔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在念波洛米尔的名字,一会儿在喊芬杜伊拉丝,一会儿又在嘟囔着狼行者的事,他一把推开搀扶着自己的波洛米尔,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腿一软便向下栽去。
另一双手及时扶住了他。德内梭尔瞪着眼睛看向扶住他的法拉米尔,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全身颤抖起来,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触摸法拉米尔的脸庞,如同刚刚从一场可怕的噩梦中惊醒一般大声哭喊道:“法拉米尔,我的儿子!”
法拉米尔的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他眼眶湿润地答道:“我在这里,父亲。”
“我抛下你等死!”德内梭尔的脑袋控制不住地晃动起来,往昔历历在目,似乎是终于意识到曾经发生过什么,他痛苦地喊道:“我差点害死我的亲生儿子。”
“父亲,即便在仇恨蒙骗你最深的时刻,你依旧没有放弃法拉米尔。”波洛米尔将父亲的手搭在法拉米尔手背上,“你心底里一直知道,母亲的馈赠从来都不是闪亮的珠宝或是戒指。”
“我差点失去了你们!我都做了些什么啊……我不是一位合格的父亲……”
长久以来蒙在德内梭尔眼上的阴翳渐渐消散,他环顾满地的狼藉,他的士兵惶惑不安,他的子嗣泪流满面,他的子民枷锁加身,肩披的甲片压塌了曾经平整的肩头,蜷曲的手指如今变得僵硬无力,精细地纹着白树的旗帜歪斜地倒在泥地里。“也不是一位合格的护城公。我已经无法挽回对我的儿子们造成的伤害,但所幸白城不必再忍受我带来的损失……”德内梭尔弯腰捡起佩剑插进土地,如同拄拐杖一样支撑在剑柄之上。“我已经没有力气继续保护这座城池,波洛米尔会接替我的位置……”
“不,父亲,我没办法……”
“你在说什么?”法拉米尔预感到波洛米尔即将说出的话,立刻压住波洛米尔的袖口示意,但他的兄长甩开了他的手。
“我希望能留在森林之中。如果您想要完美的继任者,法拉米尔会是更好的人选。我现在已经是狼行者了,如果白城愿意对我们敞开大门,我自然感到欣喜,但护城公的位置,由我来坐并不合适。”波洛米尔看向阿拉贡,后者正将摆脱镣铐的霍比特人捂在怀中,他冲着波洛米尔的方向摇了摇脑袋,波洛米尔将困惑地视线挪开。
“没有人能比我的兄长更为尽责。”法拉米尔争辩道,“他是白城最伟大的战士之一,他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他看向周围的士兵,一把抓过波洛米尔的手举到空中,士兵中间爆发出一声欢呼,“没有人不对他的领导感到信服,他才是最合适的领导者。”
德内梭尔的目光在他的两个儿子身上来回打量,他的血脉流淌在他们的血管之中,看穿他们的心思对他而言几乎轻而易举,他很快便在心中得到了自己的答案:“你们两人都是合情合理的继承者,米那斯提力斯会迎来两位领导者,他们各有想法和所长,但在保护白城一事上,他们务必达成一致。”
“什……”
“这是非常令人信服的安排。”阿拉贡的声音压过了波洛米尔的,波洛米尔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我还没有完全被狼行者那一套说服,”德内梭尔转向他们之中的外来人,“屠狼令和每年的猎狼比赛会被取消。但如果狼主动攻击了我们的臣民,任何借口都不会被容忍,你和你的狼群还处在监管之下。”
“只要您信守承诺。”阿拉贡欣然同意。“森林将成为白城最有力的外层防御。”
“至于这个霍比特人……”皮平紧张地竖起了耳朵,“感谢你救了法拉米尔,没有让我铸成懊悔一生的错误,你可以任意挑选一件珍宝带回去,如果你希望离开枯燥的职位,那么你也会如愿以偿。”
皮平有些糊涂了,他上前走了两步:“等等,你不要砍掉我的脑袋了吗?”
“不,没人想要你的脑袋。”德内梭尔一边转身示意士兵们撤退,一边解答着皮平的疑问。
“我还有奖励?”
“看起来是这样,如果你坚持不……”
“太好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挑?”
法拉米尔在他面前蹲下,笑眯眯地承诺:“我相信父亲的意思是,一回去你就可以亲自去看啦。”
“那我们现在启程吗?我得赶紧去告诉梅里,他一定不会相信的!”
“当然。”霍比特人蹦蹦跳跳地跑开,法拉米尔刚刚起身,便觉得胳膊上一紧,他侧头身转向拉住他的兄长,波洛米尔垂着头压低声音对他恳求:“我不能和你们回去。森林里还需要我,我知道你会是一位尽职尽责的护城公,替我向父亲和大家解释。”
“你的位置并不在这片森林里,波洛米尔,不论你是什么身份。”法拉米尔摇摇脑袋拉开波洛米尔,他的兄长几乎同他一样固执,他没有必要再去劝说,波洛米尔迟早会改变心意,而他有的是时间等待。
法拉米尔绕开欲言又止的波洛米尔,朝着阿拉贡的方向点头致谢。黑发的狼行者心领神会,他们在无声的对视中达成了某种默契,足以让法拉米尔放下他的兄弟,放心地转身离开。
波洛米尔目送着法拉米尔离去,他的兄弟的步伐很轻松,长久以来积压在肩头的无形力量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甚至还能看见法拉米尔同牵着手的霍比特人说笑时愉悦的侧脸。他衷心地替法拉米尔感到快乐,哪怕他并不确定对方是否会替他传达自己的心意,但波洛米尔愿意相信这一切闹剧已经画上了句号。
他朝着阿拉贡走去。他的领袖正倚在树干上歇息,他错过的那场战斗一定十分激烈,除了结结实实地捱到了拳脚,阿拉贡连脸上都挂了彩,锐器在汗涔涔的皮肤上撕开一道细窄的鲜红口子。波洛米尔将阿拉贡的剑物归原主,自己则靠在对方身边:“我很高兴最终没有用上它。”
阿拉贡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般,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声不吭。波洛米尔只以为那是因为疲惫,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狼行者暗自攥紧了拳头。
终于,波洛米尔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轻声呼唤着,接着肩头落下一只手掌的重量。他扭头想要握住阿拉贡的手,对方却闪躲一般拒绝了他的触碰。他这才注意到阿拉贡脸上沉重的神色,他清晰地记得上一次阿拉贡露出这种神情时,他们讨论了前往大荒野的事情,在那不久之后,他便失去了他。在那些独自等待的时日里,这幅神情总是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他不止一次地反省过,如果自己早些读出隐藏在沉默之后的信息,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即便他心底知晓,那样终究也于事无补。
波洛米尔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不会喜欢。
他等待着。但阿拉贡什么也没说,他们之间的静默让波洛米尔不安。
渐渐地,他发觉自己的耐心即将耗尽,他们之间无法相通的每一秒钟都让他感到恐惧。他厌倦了彼此之间无止尽的试探,他不明白为什么之前一切都在变好,甚至连最危险的时刻都已经过去,他们本可以在静谧的森林中紧紧相拥,如同送走亲朋好友的主人,终于能够在家中享受属于自己私密的时光的时候,阿拉贡却在后退。
他不明白。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曾经有任何一刻明白过这个神秘的狼行者,一直以来,他所能做的就只有无条件地信任他的爱人,他甚至愿意将自己的生命交付到信任所托之人手中,这份盲目令他胆战心惊却又心生向往,但他需要除了患得患失的忧虑之外的更多,他渴望那些阿拉贡甚至不曾许诺的东西,如同饥肠辘辘的豺狼觊觎新鲜血肉的滋味一般馋着自己未曾拥有的东西。
他伸出贪婪的双臂拥抱阿拉贡,对方的犹疑击碎了他的心。
他不明白哪里出了错。
波洛米尔亲吻爱人的眼角和脸上的伤痕,腥甜的味道顺着舌尖传至大脑,波洛米尔不顾阿拉贡轻轻皱起的眉头,将脸颊的豁口里流出的鲜血舔舐干净。阿拉贡既不应和他,也不推开他,他只好用更加热烈的吻向阿拉贡讨要回应。
阿拉贡闭上眼睛,波洛米尔的欲望与怒火抬起了头。他的双手覆在阿拉贡的脖子上,紧贴着那片为数不多没有被黑色衣料包裹起来的裸露皮肤,动脉血管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之下搏动,鲜活的生命力被他握在掌心,只要收紧手指,他便能掐熄这团生命之火,这个念头令他惊惧地颤栗着。阿拉贡扬起脑袋,流畅的颈部曲线毫不遮掩地露出来,原本压在下巴的拇指顺着下颌的轮廓滑动,掠过又短又硬的胡茬抵达耳后,他如同手捧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捧起头颅,额头缓缓地埋进手腕背部的凹陷,鼻尖时不时地轻触着微凉的颈部皮肤,他深吸着沾有阿拉贡气息的空气,在肺部转化成滚烫的欲念再喷洒向那片颈间。他紧闭着双眼苦苦哀求道:“说点什么。”
他不敢去看他的爱人,只是用粗糙的指腹抚摸柔软的唇片,在黑暗中描绘那条弧线的角度,如同盲人在黑暗中摸索唯一的出路。他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沿着嘴唇滑动,仿佛用力地按压就会令阿拉贡感到疼痛一般。闭合的唇角突然打开,将沾带着泥土腥气的手指卷进了热气环绕的口中,尖锐的犬齿抵在他的指甲上轻轻地咬合着。湿润温暖舌体从指侧滑过,用薄薄的唾液与指尖的泥土进行交换。波洛米尔想要抽出手指,而阿拉贡试图挽留,一条新鲜的伤口便从利齿咬合的地方绽开,鲜血不断地从指腹的裂纹中渗出来,波洛米尔的手指重新压上微张的嘴唇,将血液涂抹在阿拉贡的半边唇上,红色的液体擦过唇角的脸颊,向上提拉着,仿佛要为他画出半个线条模糊的笑脸。波洛米尔的胳膊将阿拉贡的肩膀紧紧环抱在自己的怀中,鼻梁抵靠着柔软的颈肉,他的声音变得又细又弱,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得见:“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告诉我,不要这样惩罚我。”
“抱歉,波洛米尔……”他的后脑勺上抚上一只手掌,手指在头皮上轻柔地按摩着,酥麻的舒适感从指尖扩散,慢慢爬满他的全身。另一只手顺着颈部向后移动,顺着背后那条凹陷的浅沟向下移动,精壮的身体紧密地贴在他的身上。阿拉贡的声音从耳旁传来,轻飘飘的声音中听不出半点令人宽慰的轻松,“没事的……”
波洛米尔并不买账,他抬起头来注视着阿拉贡,后者正在牵强地冲他微笑。
“说点什么!”他低声咆哮着,他不知道是在对阿拉贡生气,还是在对他自己生气,这一天太过漫长,他的恐惧正在一点点变为现实,而他不知道怎么阻止,“告诉我你在担心什么,告诉我你沉默的原因,告诉我这里还有未来,而那个未来里,你我都会存在。不要后退,不要离我而去,也不要用模棱两可的说辞搪塞我,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就像你为我做过的一样,阿拉贡。我厌倦了躲在你的刀箭和利爪之后,让我走到你的身边,让我承担你的忧愁。”
“哪怕那会让你害怕?”
“没什么会让我害怕。没有敌人能吓到我,现在连我的父亲都不再与我们为敌……”
“你应该离开。”波洛米尔不确定他听见了什么,于是阿拉贡再说了一遍,“你应该回到白城去,你属于那里,而不是森林。”波洛米尔试图反驳,但阿拉贡一口否决了他,“别对我撒谎,我见过那样的神情。你没法把我囚禁在森林的洞穴里,我也没办法把白城从你的生命中夺去,你注定属于那里。你的父亲已经太过劳累,如他希望的那样接下他的职位,承担起你的责任,这片土地尚未完全获得安宁,刚铎需要勇士与统领来保护她的安全……”
“法拉米尔完全可以接替父亲的位置,没人比他更合适……”
“……而你是狼行者,用你的威严和善意治愈人民心中的恐惧和误解……”
“……他聪明智慧,指挥起作战来也得心应手,我没有必要回到白城去……”
“……沟通这两个彼此隔绝的世界,只有通过你,所有人才能获得和平与安宁,那其中也包括我,波洛米尔。”
“……”
“待在我身边,你只会被我束缚。”阿拉贡扶住波洛米尔的后颈向自己拉近,他们额头相抵,阿拉贡坚定地注视着目光躲闪的波洛米尔,安慰一般地说道,“给予你自由,这样我才能获得自由。”
“即便我不想要它。”
“你此刻留恋的这片森林,在……”波洛米尔看着阿拉贡的嘴巴一张一合,但奇怪的是,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阿拉贡的话如同开春刚刚解冻的溪水,浇熄了他心中的火焰,流水里的寒意冻得他手脚发麻,他缓慢地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抬起眼打量着阿拉贡。他的领袖勇敢又果决,没有任何人或事能改变这个狼行者的决心,哪怕他也做不到。他曾经以为阿拉贡会为自己停留,但迎接他的却是一场不告而别;后来他贪心地想,如果自己愿意跟随,他们是否会拥有长久陪伴的机会。但阿拉贡却告诉他,他该回到人类之中去。他想起阿拉贡总是提到他们没有多少时间剩下,他一直以为那是即将降临到他们身边的战争的预警,从不曾想过那也可能是在暗示阿拉贡愿意施舍给他的爱意。波洛米尔从一片麻木中抬起脑袋,思考变成一件十分吃力的事情,他咽了咽口水,缓缓地打断那些单调的音节:“这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
“为了我们。为了我们的自由。”阿拉贡给了他一个主动的拥抱。波洛米尔不知所措,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双手已经环上了对方的腰。这个拥抱是为了离别,对此他一清二楚,但如果阿拉贡向他拥抱,他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打开怀抱。
再多的争辩也不会再有任何意义,他不确定自己不再争辩的原因,究竟是阿拉贡太过执着,还是自己的内心都无法被自己说服。或许二者都有。白城与森林在不断地争夺他的心,无论身在何处,他总有一部分遗落在另外一个世界。即便他坚定地告诉自己要留在森林,白城巍峨壮丽的身影也会在他奔跑跳跃、最为快乐的时刻毫无防备地浮上心头,他可以对自己的思念和愧疚视而不见,但瞬间的恍神和失落却骗不了别人。他知道在某个时刻,敏锐的狼行者一定看穿了他的心思。如果阿拉贡说此处就是他们告别的地方,那么他们的旅程必定不会在其他地方画上句号。
波洛米尔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难以割舍,但他忍不住在爱人的颈间多停留几秒,仿佛这样就能偷偷把沾有阿拉贡气息的空气收集起来,悄悄藏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一样。腥甜的鲜血、潮湿的河岸、爱人的汗水,它们混在一起的气味并不好闻,但阿拉贡给予的,他都不可自拔地沉醉其中。
他跟随在德内梭尔身边的许多年里,亲眼见证着护城公的头衔是如何一点点剥夺父亲的时间与精力,沉重的责任和义务榨干了父亲所有的爱意,把他变成了一个活在盔甲之中的雕像。在德内梭尔的智慧远见和心力交瘁背后,白城得以兴盛繁荣,波洛米尔要做的,远不止维护她的荣光和繁盛,那些遍布在根基之上的裂痕还等待着他去亲手修缮。他并不畏惧即将呈现在他面前的东西,他只是不知道为此自己还要付出些什么。他苦涩地笑着:“区区一介游民又怎么会知道自由?”
阿拉贡没有回答。
他记得自己终于放开了阿拉贡的时候,他们都沉默不语,阿拉贡试图亲吻他,但他后退一步,转身跑开。
他离开森林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波洛米尔站在佩兰诺田野上望向暮色笼罩的森林,林地边缘散落着还没有劈开的树桩和残枝,火炮和战马经过时,在大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深色泥印。森林狼在林中发出悠长的嗥鸣,为他的离去送行。整座森林徐徐进入安眠,昏暗的静谧从林中升起,慢慢地,所有的树干融合成了一个巨大的躯干,安静地躺在安宁的夜色里。他在茫茫的夜色里走向白城,城体被夜晚刷上了冰紫的色彩。在漆黑一片的外墙上,一簇渺小的火焰不知疲惫地跳跃着,波洛米尔眯起眼睛眺望,看见了守在城墙上手举火炬的法拉米尔。
漫长的冬天终于要结束了。
他这样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