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比尔赛弗从来不明白一个任务的开始为什么要伴随着无数的繁琐程序,正如同他从来不耐烦去在一个任务的结尾做那些汇报和总结——无聊至极,字面意义。当手机铃声响起,他正巧把一枚子弹准确无误的送进某个人的太阳穴里。80年代的欢快情歌随着那个倒霉鬼的脑浆一起迸出,他翻了个白眼,啧了一声,转身踹开一个企图偷袭他的敌人,顺手按下了耳边airpod的接听键。“在干活儿途中我可不喜欢接电话!”他拆下自己打空了的弹匣扔掉,冲着耳机大声吼着,“我也不喜欢蓝牙耳机!为什么现在都他妈要求要统一配备这玩意?”
“那叫airpod,我亲爱的顶级佣兵,”耳机那头的泰德也翻了个白眼,并确保这一动作在他的语气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至少这玩意儿能确保我们联系得上你——还有多久搞定?”
“如果你是问主要目标,我很确定那个胖子已经死透啦!”比尔把枪管贴在一个试图近身攻击他的敌人额头上,一枪了结了这可怜人的性命,“我想我们应该还来得及去甜甜圈店喝杯牛奶——还是说你同时也想要个睡前故事?那时间可能就不太够了,毕竟你得在十点前准时睡觉,我亲爱的小泰迪熊!”
“少说废话,赛弗。”
比尔遗憾地啧了一声:“你可真是缺乏幽默感。”他抢过最后一个敌人手中的武士刀,手腕一转,刀刃准确无误地从那人的腹部划过。他几乎是带着点欣赏的看着敌人踉踉跄跄地捂着腹部,跪倒在地上,痛苦地嚎叫起来,血液与肠子一起喷涌而出。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将死之人痛苦的面容,几乎称得上是兴高采烈地开口:“九点十分全部搞定!看来我们还是奢侈的拥有一点讲故事的时间?”
“别留活口,你知道规矩。”
比尔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将武士刀柄在那被剖开腹部的倒霉蛋后颈部一使劲,那个在地上挣扎着的人几乎是立刻就停止了动作,安静的像具尸体——字面意义。他随随便便地把武器扔在地上,跨过七横八竖的尸体,向着建筑物的窗口走去,直升机已经到了,螺旋桨所制造出的气流与轰鸣声让他几乎快听不清耳机里的声音。“下次能不能换个有新意的方式撤退?”他顺着救生绳爬进机舱里,冲着坐在他位置对面的泰德说,“每次都是直升机,就好像还嫌我们不够引人注目似的!”
“你也会怕引人注目?”泰德从鼻子里哼笑出来,“东西呢?”
比尔摘下耳机,连着一个盒子一起扔给泰德,“没开封,”他简单的说,“报酬?”
泰德用小刀挑开盒子封口上的火漆印,打开看了一眼便关上,“确认无误,”他把手中的一个u盘扔给比尔,“比特币支付,省着点花。”
“又搞密钥账户这一套?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输入给我。”
“鉴于所有的交易记录细节都是公开可追踪的情况,所以是的,还是密钥账户这一套,”泰德冲他露出个假笑,“我可不想在除任务无关的情景下被FBI那帮人抓到。”
“收到,老妈!”比尔冲他怪模怪样地敬了个礼,将u盘随手放在口袋里,“不过你也知道最近虚拟货币市场不景气,万一我在提现的时候——”
“损益情况有考虑进去,所以多支付了3%,”泰德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还真是——”
“帅气又迷人!”比尔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他尖锐的虎牙,“我知道!”
每一次任务都有点儿像是历史重演,他杀人,而后泰德在收尾阶段联系他,撤退,拿到报酬,走人。除了支付方式和设备的更换以外,一切都没什么不同。某些时候,比尔会有点怀念那些没有简便快捷的高科技小玩意儿的过去——美好的旧时光,天晓得泰德会用什么方式来和他取得联系,这也是他每次出任务时的消遣之一。他把玩着那枚小小的u盘,哼着歌从大厦楼顶一跃而下,倒不是他想不开或是像蜘蛛侠似的能到处粘来跳去,而是他也实在没多少个楼层可跳——雇佣军总会就在下一个楼层,他的降落地点正好是露台的边缘。模糊的交谈声和电话铃声从落地玻璃窗的边缘漫延出来,他带着点漫不经心推开玻璃窗,走进大厅内,让那些仿佛具有实体的喧嚣和嘈杂砸向自己。没什么人为他不同寻常的进入方法感到震惊,毕竟这大厅里奇形怪状的人已经够多了,比尔甚至能算得上是正常——当然,指表面上。
他把自己的铭牌扔进前台上的金属槽里,不一会儿绿灯就亮了起来,一个充满机械质感的无感情女声说着已确认身份。比尔收回那个小小的刻着代号的金属铭牌,正巧看见泰德西装革履的挽着一位女士从里间走出来,显然是已经交付好了战利品——甚至还来得及换身正装。比尔懒洋洋地倚靠在前台上,冲他愉快地挑挑眉:“又是晚宴?”
“和某位新晋议员,”泰德拍拍那位女士的手,她自觉地走开,为他们俩留出空间谈话,“我们需要些——新鲜血液。”
他只说这么多,比尔倒也心领神会。他早知道泰德对上头那几位大人物不满——话说回来,又有谁会对他们感到满意?“还需要等待时机,”泰德最后说,“以及,既然正好你回来述职,我还有一个任务要给你。”
“我没听见。”
“我知道你刚干完一票,但这次不是常规任务,”泰德递给他一个全黑的密封信封,“这次报酬没有抽成,所有款项全都归你。”
比尔皱起眉,但表情在听见泰德说出的那个数字之后有所松动。他叹了口气,伸出两根手指捻住泰德递来的信封,嫌弃之情溢于言表:“时间?”
“越快越好,”泰德耸耸肩,说了个大型科技公司的名字,业界顶级,名头响亮,“对方是研发部门里实际意义上的首席科研专家,甚至够格让FBI出动保护,所以小心点。”
“别这么性急,我亲爱的小泰迪熊,我答应你了吗?”比尔挑了挑眉,“我猜——这不是通过‘正常’手续下发的任务?”
泰德轻微地点一点头,“来自那位新晋议员,没有经过总会,”他说,“私人委托。”
“同时也牵涉到一些小小的利益关系,我猜?”比尔将那个黑色的信封对着光举起,眯着自己金色的眼睛,语气冷淡,“提前付款,走私人账户。”
泰德略微抬了抬眉毛,表情却也没有太多讶异,“倒也不是不可以,”他说,“但我要说的是,这并不安全——”
“而我要说的是,我相信你们会想出办法,”比尔耸耸肩,把u盘和信封一并拍到泰德胸口,“顺便帮我把这些代码给转换成现金?等那位议员把款项付清,我们再谈细节。”
“你好像很需要钱?”泰德挑起眉毛,偏头看着他,“最近发生了什么?”
“谁会不爱钱?这可是美金啊,宝贝!”比尔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夸张地冲他眨眨眼,大笑起来,随即转身,悠悠闲闲地向门口走去,“有需要再找我,随时等待着为你服务——只要付的价格让我满意!”
02.
迪普派恩斯从来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忍受毫无规律的生活,就像他从来无法理解自己的恋人为什么总是喜欢迟到。即使自己的姐姐每天活得就像是在飓风中心,他也从来没被其影响过。迪普自己向来过着比放射性核素发生衰减的半衰期还要规律的生活,可他的底线却在认识现在的男友之后一项一项的降低。就好比现在,离约定见面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他还坐在电影院内长椅上,怒火早已在初次约会时就燃烧殆尽,剩下的只有习以为常和一点漫不经心。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小酒吧里,那时迪普被和恋人吵架的双胞胎姐姐硬拉出来散心,散着散着就不知怎么的走进了街拐角的一家小酒吧里。借酒消愁向来不会是梅宝的首选,她更欣赏借酒发疯那一套——虽然在她清醒的时候她也疯的足够厉害了。果不其然,两杯威士忌下肚,她就开始眼神发亮的去找站在吧台内的帅气酒保聊天,丝毫看不出在早上她刚和恋人吵到差点把整个房间砸得稀烂。而迪普撑着脸无聊地坐在卡座上,盘算着如果现在就溜之大吉,梅宝到底会生多大的气——应该也没有那次她和某位前男友吵架而他没有及时站在她这边时来得严重?他正胡思乱想得起劲,卡座对面椅子被一双修长的手拉开的声音倒是一下把他拉回了现实里。察觉到他探询的眼神,那双手的主人冲他挑挑眉,笑得连虎牙都露了出来,一双金色的眼睛被酒吧里的灯光映得和他的金发一样闪闪发亮,“无意打扰,”他说,“但你大概不会介意我坐在你对面?”
一双手从后方袭来,捂住他的眼睛,于是回忆被就此打断。迪普闻到那双手上传来的炸鸡,酱料以及隐藏在其下的火药与血的味道,没忍住笑了起来。“迟到十五分钟,我们的主管先生看来今天又在加班?”他将手覆上自己男友捂在自己眼睛上的,几乎是立刻就被对方握住。迪普任由那人牵起自己而后转了个圈,正好对上恋人那双带着点笑意的金色眼睛。“店里有个客人突发乳糖过敏症!”比尔面不改色地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动一下,“处理完毕后来的路上又堵了会儿车,但好在我是有超能力的反派英雄——”
“但是反派先生还是迟到了十五分钟。”
“嘿!那是客观情况!”
“我以为客观情况的时间损耗也应该被计入考虑范畴之内?”
比尔大笑起来,露出他尖锐的虎牙。他扶着长椅的椅背一跃跳到了迪普身边,搂住他的肩:“所以,在这十五分钟的时间损耗里我有错过什么好玩的事儿吗,我亲爱的松树,脑袋里全是计算与科学的教授先生?”
他们间的这种关系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很长的一段时间,至少对于比尔来说是。雇佣兵从不认真对待感情,特别是对于他这种仇家多过银行户头上数字的家伙来说,和任何人有任何种类意义上的关联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害人害己。不过话说回来,他倒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纯粹是不想给自己惹上些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他一直都秉承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生观,且也乐于持续这种自由自在毫无牵挂的独狼生活。他原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在那个街拐角的破旧小酒吧里遇见了迪普派恩斯。
有着棕色头发和棕色眼睛的派恩斯,额头上有个北斗七星胎记名字叫做迪普的派恩斯,他的松树,他的派恩斯。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坠入爱河,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你还认为爱是场镭射游戏吗,还是说你开始打算认真对待?”那天他在某个已经死去多时的达官贵人家里的阳台上蹲了整整一天,就为了等到对街的目标拉开窗帘的短短几秒钟。咻,子弹离开炙热的来福枪管,玻璃破碎,血浆凝结在淡紫色的窗帘上。他又花了一秒钟来确认那人是真的死了,然后,他突然就很想喝一杯淡啤酒。
在那天之前他从来都将感情当作镭射游戏,结果当光点打在他自己身上的时候,啪,他反而动弹不得。比尔赛弗从不相信上帝与爱情,但有些时候他会想也许这真的是命中注定,不然他为什么会在那天凑巧走进那家小酒吧,然后看见那个让他联想到松树的男孩的棕色眼睛?
他无意欺骗自己的恋人,但在迪普问到他的职业时他却下意识地撒了个谎。好吧,也许在外界看来麦当劳门店主管和大学教授之间的恋情的确是有些不搭——但也总比杀人如麻的雇佣兵和大学教授的组合好过太多,对吧?其实他有无数次机会去坦白,但每次事到临头他又不知为何闭上了嘴。于是他最后还是在每次约会前都先去买袋炸鸡,用食物与酱料的味道来掩盖自己手上的血腥气。
他是他的美梦与乌托邦,当比尔牵着迪普的手,在超市里挑选早餐配面包的牛奶时,他突然这样想。遇到迪普之前,他生活里的每一天都像是在个漫长而程序化的噩梦之中,那里面充斥着鲜血,子弹,以及随时都有可能降临的死亡。他早已接受这些作为生活的一部分,却在不期然间触碰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在此之前他可觉得这种每天为了牛奶和卫生纸纠结的生活无聊之极,现在却觉得一切都安心到足以让人不用在枕头下放上一把枪就能闭上眼睛。
他愿意付出一切去让这种生活持续。
这一天也和他们每周固定的约会之夜没什么区别。炸鸡,可乐,电影,再加上一点赛弗先生对于院线爆米花电影的辛辣吐槽——虽然这场即兴个人脱口秀最终以他的松树忍无可忍地向他嘴里塞上一大把爆米花而告终,不过爆米花味道还不算太坏,所以那也不算是虎头蛇尾。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在电影进行到最高潮时扳过迪普的脸。于是他们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作为背景音的情况下交换了一个绵长而充满了黄油焦香气的吻。一切都完美极了,就连他们到家之后比尔变魔术般从背后摸出一小束玫瑰花的时机都刚刚好卡在迪普扔完垃圾,从走廊向起居室转过身来的瞬间。水珠从花瓣上滚落,握着它们的手在空气中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他终于开口,身经百战的雇佣兵先生在此时此刻甚至有些无法控制住自己语气里的那点不确定与恐惧。空气安静,他甚至能听见水珠从花瓣上落下的声音。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问。
花香如丝如缕。
然后。
然后他听见他的恋人说了一声,“不。”
03.
比尔赛弗沉默地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面前的照片,眨了眨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向来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但今天他却感觉到了久违的失控——自昨晚求婚被拒之后的再一次。这也不能怪他,换做是你,作为一个杀人如麻,连脑浆溅到脸上都不眨一眨眼睛的雇佣兵,在被自己的恋人拒绝求婚之后开始冷战的第二天就看见他的照片出现在你眼前,你也会是同样的反应。更别说你的恋人就是你这次的目标,而你本打算用这次任务的佣金给他买一枚巨他妈大的戒指,再办一个连好莱坞明星都会羡慕到流口水的婚礼。
他向来以为自己对迪普了解到不能再透彻,先别说本来他的情报网就和八十只蜘蛛缠在一起结网还一起大声合唱波希米亚狂想曲一样错综复杂且体量巨大。迪普本身也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比尔几乎不用花费什么心力就能把他的每周日程表正着写一遍再倒着背一遍——七点起床,八点半出门,九点到大学研究室,晚上七点回家,在没课的周末他甚至能在中午十二点半时准时到家,还正好能赶得上比尔给他留着的爱心午餐。
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存在于这张照片上,更别说雇主好心附赠的解说小卡片上描述的迪普完全是另一个人。他现在的心情就跟“和彼得帕克结婚十七年才发现对方其实是纽约皇后区那个见义勇为的邻家英雄蜘蛛侠的死侍”差不多。
曼森•派恩斯,首席科研专家,手握无数项前沿科研专利,足以撼动整个科研界的大人物,从不轻易在公众面前露面。此时此刻他的照片就握在比尔手里,上面还盖着个代表着暗杀对象的红戳,而这只手早上还给照片里的那个人倒过牛奶。
比尔觉得这世界真是操他妈的太戏剧化。
“看来我们俩对彼此都瞒着不少事,哈?”比尔嘟囔了一句,将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的看,察觉到泰德探询的眼神,立刻抬起脸换上标准的假笑:“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怎么了?”泰德饶有兴味地看着比尔,“有什么疑问吗?”
“有,”比尔干脆利落的回答,随即放下照片,双手拢成塔形支起,“照片里的这位——是我的恋人。”
泰德眨了眨眼,换做其他随便什么人,在“比尔赛弗居然有着一个恋人”这件可称得上是雇佣军圈子里惊天动地大新闻前最起码也要尖叫上整整三天。但泰德完全没表露出任何能称得上是“惊讶”的情绪,事实上,他只是耸了耸肩,然后说:“所以?”
“佣金翻三倍,”比尔将照片推向泰德,冲他露出一个宽泛到能看见他尖锐虎牙的笑容,“私人账户,最好能在今天之内到账!”
迪普叹了口气,把手机从自己耳边拿开起码五厘米的距离,饶是如此,梅宝的尖叫声依然大到足以穿透他的耳膜,“他向你求婚了???”她兴奋到几乎快要说不清楚英语,“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你答应了吗?!??!!”
“如果你答应我不要大喊大叫,我就告诉你。”
“这不公平!你就是欺负我现在还在外面出差回不去!”梅宝气鼓鼓地说,但还是降低了音量,“你答应了吗?你们俩准备在什么时候办婚礼?”
“没有婚礼,”迪普靠在厨房里的餐桌上,看着桌上那杯完全没有动过的牛奶,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我不觉得现在是个结婚的好时机——你知道的,还有很多事要去处理。”
“所以你们俩到现在还没有对彼此坦白?”
“坦白?”迪普哼哼了一声,“他连戒指都没买呢。”
“嗯哼,我倒觉得这不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梅宝那边传来很模糊的咔哒一声,随即是什么金属小物件叮叮当当掉在地上的声音,“开啦!”她兴高采烈地说,“这种飞机虽说更新了系统,但安保系统怎么还是这么差,看来我还是宝刀未老嘛…对了!说到戒指,你知道FBI这里有那种定位指环,对吧?需要我给你们俩弄一对过来吗?”
“免谈!”迪普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好吧,好吧,不过我感觉那位赛弗先生到应该会对这个很感兴趣的啦…”梅宝不甘心的嘀咕着,“顺带一提,最近小心点,有消息说想要收购你手里专利权的那位‘先生’不满意你公司——特别是你——提出的某些条件,他想要采取些其他行动了。”
“所以?这种事情不该是你们来操心的吗?”
“一般情况下?是的,”梅宝那边传来一阵表达警示与威胁的汽笛声,同时还夹杂着一些意大利语的咒骂,梅宝大声地回骂了句意语脏话,又换回英语继续说了下去,“但是鉴于现在我还在那不勒斯——感谢这群狗娘养的杂种,我甚至都不能偷着用公费去趟米兰!——所以,希望最近没有什么要求你必须出席的活动?”
“谁知道呢,”迪普挠了挠头,把自己棕色的卷发弄得乱糟糟,叹了口气,“只能说希望如此。”
迪普从没想过比尔赛弗会主动向自己求婚——好吧,他的确想过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会踏入婚姻,但绝对不该是在现在这个关键节点上。他看着桌上的那杯牛奶——那是早上比尔离开前放在厨房桌子上的,杯子下还压了张画了个表达愤怒的感叹号的纸条,粉色心形,是家里常用的备忘贴型号。牛奶已经冷到不能再冷,就连液体上都结了薄薄的一层膜。他从他们俩刚确认关系时就知道自己的金发恋人是个杀人如麻的雇佣兵,自然也知道对方千方百计地在保守着这个秘密。他不想说,迪普也就尊重他,但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很值得惊讶的大问题,毕竟他自己的真实工作也没干净到哪里去。他一直在等着比尔和自己坦白,想着也许那个时候他也有勇气去坦白一切。结果没想到却在这之前等来了求婚。婚姻有很多很多种形式,包括稀里糊涂就穿上礼服踏入教堂的那种,但他觉得至少在他们之间不该如此。迪普想着比尔瞒着自己的事,同时也想起自己瞒着比尔的。他转身看着厨房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小时之内的第三口气。
他们俩在不对自己的职业说实话的这件事儿上真是半斤八两。
04.
首先,要有耐心。
他半张脸上都蒙着丝质的黑色面具,只露出挺拔的鼻尖和惯常流露出一丝嘲讽微笑的薄嘴唇,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被黑色高礼帽遮的严实,没有一丝金色的发丝流露在外。他看向镜子里,全套明黄色西装,蝴蝶状领结完好的呆在他的衣领中央。他抬起手,用握着的弯头手杖碰了碰自己礼帽的帽檐。耳边的airpod里传来泰德的声音,“你就位了吗?”他问。
“希望这身正装能经得起折腾?”他耸耸肩,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宽泛到能看见他尖锐虎牙的笑容,“那么——我想这可以算作任务的开始?”
所有的任务都有点像是历史重演,除了这次。比尔赛弗走出衣帽间,立刻有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上来用金属探测仪器扫描他的全身。而他的雇主,本次任务的委托人正端坐在一张垫了足有三四个软垫的椅子里。那个头发是白金色的矮胖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圈,最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点了点头。“我想——我很荣幸!居然能和雇佣兵总会的顶级佣兵合作,”他用他装腔作势而带着点女性化的嗓音说,并向着比尔伸出了手,“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愉快?”
比尔挑了挑眉毛,伸出自己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和他握了一握,“乐意效劳!”他的嗓音是高到有些刺耳,“毕竟你给了我一个非常具有诱惑力的价格!”
“说到这个,”议员抬起下巴,感兴趣的眯起眼睛,“听说他是你的恋人?这大概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吧,我猜?”
“当然啦!杀了他之后我会立刻哭倒在地,并且试图把枪管塞到自己嘴里然后向我那显然是进了水的脑子开上一枪!”比尔咧开嘴,对他展现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不过我想,显然我的脑子还好端端的在正常运转,所以——我以为这根本就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那就好,”议员明显松了口气,他挥了挥手,“武器任你挑选,我会确保他在今天出现在晚宴上。”
“荣幸之至,”比尔绅士地鞠了个躬,金色的眼睛里满含着冰冷的笑意,“我会确保让脑浆溅进你的鞋子里。”
让比尔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是这议员的主意,因为他想要亲眼看着“所付得每一分钱都用在正确的渠道上”,而化妆舞会则是泰德在使他们不暴露身份的同时满足雇主变态嗜好的情况下所能尽的最大努力。不过比尔倒无所谓,左右不过是杀一个人和杀一群人的区别,他又不是没干过灭口的事儿。
1920年代的爵士乐在舞厅里回响,比尔靠在二楼的窗台边无所事事地跟着节奏打着拍子。楼下的红毯早已铺设好,名人们一个个的蒙着黑色面具亮相。他无聊似的举起手中的来福枪,打开狙击镜,看着红色的十字准心框上一颗颗名贵的头颅。这些昂贵的垃圾们肯定没想到自己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他漫不经心地哼着歌,直到当他确信自己在狙击视野里看见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棕色的毛绒绒的脑袋,他才收起武器,站起身来。
好戏上演。
“我们向所有的来宾致以衷心的欢迎,并非常感谢各位参加我们今天为了派恩斯博士而举办的舞会!”那议员站在舞池中央,两位保镖一前一后,把迪普死死地堵在议员身边。此时那议员用自己肥厚的手掌拍了拍迪普的肩膀,转头向他硬是挤出一个和善的表情,“同时也感谢我们的派恩斯博士愿意赏我们这个脸!”
迪普扯了扯嘴角,在面具下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天知道他有多讨厌参加这些和政治界扯上关系的舞会,可眼前的这个让人讨厌的矮胖子就是投资他们公司的大股东,几乎迪普的每项专利都可说是‘仰仗’他所投入的资金才得以试验成功。而最近,这位先生不满足于只是做一个股东,而是想要成为拥有专利所有权的实际控制人。即使迪普再怎么不情愿,最终的收购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如今的谈判与权衡也不过是双方都想在手中多握上些筹码而已。他自然知道这场舞会不怀好意,但在公司管理层的强迫下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前往——除了撤资就是妥协,他没有别的选择。毕竟如果惹怒了这位大股东,公司在这最大股东撤走资金之后是连能否维持正常运转都未可知,在这种情况下,管理层们自然愿意让迪普出现在这个舞会上——毕竟只是让首席科研专家出席一个业内的私人舞会而已,能有什么损失和危险?
再一次的,迪普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了怀疑。他热爱科研事业,却不期然被卷入这场商业斗争中。他很怀疑那位议员购入那些专利所有权的真实目的,毕竟它们都还处于理论阶段。如果真正想要制成商品,投入市场,那势必还需要得知它们会在人体上产生些什么反应才能判断它们是否足够安全。迪普不是圣人,他也不是没有招募过志愿者来试验自己的新发明,但那位议员所想要购买的几项专利的成品实在是太过危险,这也是为什么迪普不肯在合同上绝不将其用于人体试验上的条款上让哪怕一步。而这显然是激怒了这位议员,也正因此收购事宜停摆,陷入胶着状态。
这边的迪普正在舞池中央挂着一脸尴尬的假笑,而位于建筑物二楼视野盲区的比尔已经架设好了来福枪,狙击镜打开,红色准心牢牢的框在迪普的眉心中央。他漫不经心地哼着歌,如果不是因为泰德正在耳机那边催促他尽快动手,他甚至想向他一身正装的松树吹声口哨。
“你真是太像惊慌失措的小鹿斑比了,松树,”比尔喃喃自语,“现在,让我们来把音乐开到最大声。”
——首先,要有耐心。
——然后扣动扳机。
枪响,头骨破碎的声音像是打破一个装满水的塑胶袋。迪普听见不知何处有玻璃碰的一声破碎,女人们在尖叫,所有的灯光霎那间全部暗了下来。迪普一瞬间慌乱起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环顾四周,烟雾弥漫,警铃大作,所有人都哆哆嗦嗦地想要掏出手机来报警却被保镖们夺过手机。他凭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灯光看见议员躺在地板上,脑子碎的就像是从二十层顶楼被扔下来的西瓜,他的脑浆甚至溅到了他自己的鞋子上——可能也溅进了他的鞋子里。迪普说不好自己是不是松了口气,但不论那个杀手是谁,此刻也确乎是帮他解决了他心头最大的一个问题。他一步一步地退到连窗外透进来的光也无法照亮的暗处,盘算着该怎么从这栋建筑里逃走。但在迪普抬头的一瞬间,说不好是不是他自己的错觉,但他的确看见二楼有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逝。此时也许最符合人类求生欲望的方式应该是向外跑,可惜的是我们勇敢正义的科学家先生脑子里‘见义勇为’这四个字总是会压过‘远离危险’。他犹豫了一会儿,眼看着那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就快走向自己这边,最终他狠下心,一把扯下自己碍事的面具,随手抄起旁边桌上放着装饰的一个细长的花瓶,直接就向着二楼,他看见那个黑影转瞬即逝的地方冲去。这并不是个很大的建筑,所以迪普没花多少功夫就看见了正在建筑防火梯边缘向着屋顶攀爬而去的那个黑影。
很好。
比尔刚上到屋顶,顿时就被一股来自后方的力量扑倒。感受到那熟悉的重量,他没忍住笑了起来,伸出手想要揽住那个扑倒他的人。而后者拍开他的手,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放尊重点,先生!我有男朋友了!”他看见那个棕色头发的男孩声色俱厉地朝他怒吼,一只手上还拿个被磕碎的花瓶比在他的脖颈上,“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我已经报警了!”
“那你有考虑把男朋友变成你的合法丈夫吗?”
“什么?!”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都说了我有男朋友了,先生!”迪普愤怒地提高声音,把花瓶破碎的边缘向着他的动脉处比得更近了些,“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比尔叹了口气,但同时又不可抑制的发出了另一阵大笑,“你就一定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是吧,我亲爱的松树?”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狂喜的光,“你真是永远不会让我感到失望!”
迪普怔了一怔,随即干脆利落地一把扯下他的丝质面罩。他瞪着他,难以置信地开口:“比尔?”
此时夜色温柔如水。
05.
“…然后我说,好吧,让我杀了你,可以,但是我要三倍佣金!”比尔一边扫射着正在向他们涌来的保镖们,一边朝迪普吼,“三倍啊!三倍!你知道你有多贵吗?这可是美金,宝贝!——所以为什么你还是不高兴?”
“因为你甚至没和我商量一下!你甚至没有告诉我,我是目标,我要被杀了!”迪普踢开一个试图向他扑过来的彪形大汉,同时用枪托在他后颈处狠狠地敲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地大吼,“操你的,比尔!是不是如果我没追上来的话你一辈子也不打算告诉我?!”
“那得等你操了我之后才知道了,还是说你想躺在那边享受,我亲爱的松树?”
“操你的!”
“荣幸之至!”
他们且战且退,最后一起退到了屋顶的中央。迪普靠着比尔的背,不由自主地想要去寻找比尔的手。而比尔适时伸出手握了握他的,随即又抬起他的武器向着敌人扫射。迪普看着呈扇形向他们包围过来的敌人,数到第六个的时候就放弃了计算他们到底面对着多少人;另一边,比尔正敲打着耳边的那个刺刺拉拉发出杂音的airpod,冲着那边怒吼:“操,看在上帝的份上!泰德!回话!我就知道现代科技靠不住!”
“这他妈到底是群什么人?”迪普呼吸急促,“我可不记得进门时有看到过这么多保镖!”
“你不是报警了吗?”比尔斜了他一眼。
“来宾的手机全被收走了!”迪普堪堪躲过一记肘击,子弹在他的脚边叮当作响,“虽然我在他们收走我的手机之前就跑上来追你了——但光是爬那个防火梯就够我受得了,你觉得我会有时间报警?!”
“这就是缺乏锻炼的后果,我亲爱的教授。”
“别打岔!”迪普恼火地踢了敌人一脚,随即抢过他手上的枪给他的后颈窝来了一枪托,“所以你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至少不会是外星人?”
“比尔!”
“好啦,可能是雇佣兵总会的人,”比尔无所谓的耸耸肩,一拳砸在面前的敌人眼睛上,顺便给他的裆部来了一脚,那可怜人晃了两圈,轰然倒下,比尔蹲下,从他的脖子上扯出一块铭牌看了看,心下了然,“这也很正常——毕竟我那一击相当于就此对总会宣告背叛,那些大人物的眼里可容不下沙子。”而泰德可不会冒险和上头因为这事儿翻脸,他想,毕竟那个古板的斯特兰治从来都是安全第一。
迪普回头瞪了他一眼,“如果我不追上来,你是不是永远都不打算告诉我雇佣兵的这档子事儿?”他倒不是在气比尔不告诉他这件他一早就知道的事儿,而是在气他的态度,“伴侣间不该互相隐瞒,全知全能的赛弗先生,我以为你知道?”
“彼此彼此,大公司研发部门的首席科研学家,”比尔回敬,“我们俩之间对于不该互相隐瞒的定义显然半斤八两。”
迪普被噎了一下,气得快要发狂,“所以如果不是我今天正好撞见,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对吧?”他恶狠狠地向着敌人踹了一脚,借此发泄自己的怒气,“你以为你是谁?蜘蛛侠吗?蒙着脸行侠仗义的超级英雄?!”
“事实上,我觉得我更像死侍一点,毕竟我是个从来不搞行侠仗义那一套的超级反派,”比尔一本正经的回答,抬起枪爆了几个想要向他们这边投掷催泪瓦斯和闪光弹的敌人的头,“再说了,如果不是那个杂种议员想要杀你,是不是你也打算在我面前装一辈子教授?”
“我本来就是大学教授——而且那是我的工作需要!”
“这也是我的工作需要啊,宝贝!”比尔向他吼着,“知道的越少对你来说越好,难道不是吗?”
“我他妈早知道这事儿了!你觉得我有过得不好吗?”迪普朝他吼了回去,“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是其他人来杀我呢?万一那个狗杂种找的是其他人呢?万一你什么都不知道呢?”他说到最后,语气颤抖,甚至带上了点哭腔,“万一我真的死了呢?”
比尔愣了一愣,就在这分神的一瞬间,一枚子弹破空而来,钻进了他的小臂。血从伤口喷涌而出,但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脑海里回荡的唯有一件事。
万一迪普真的死了呢?
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但他确信自己会让别人怎么样。无论是哪个狗杂种扣动了扳机,他都会确保那个人从此再也无法看见,听见,感受到任何事物,他会确保他的怒火燃尽雇佣兵总会的每一寸地板,他会一个一个打爆那群杂种的狗头——但这没有任何用处。
如果迪普死了,死去了。如果他的松树停止呼吸,心脏不再跳动,眼睛里不再闪着温和的,代表着生命力的光。如果他再也不会狡黠地问他该怎么赔偿约会迟到的这段时间,再也不会微笑,不会流泪,甚至不会生气。即便他千百次的吻上他的唇,他也永远都不会再睁开他漂亮的棕色眼睛。
他无法接受这种可能性。
正当比尔站在原地发愣时,迪普冲过来一把扑倒了他,堪堪躲过几发向他的要害处而来的子弹,他拖着他躲向屋顶上的空调机箱后,子弹顿时叮叮当当的向着他们的藏身之处倾泻而来。“你他妈在发什么神经?”迪普吓得不轻,他发着抖试图止住正在流血的伤口,“你在发什么神经?!”他又问了一遍,这次眼泪差点掉下来,“你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
比尔回过神来,看着恋人雾气蒙蒙的眼睛,突然就凑上去恶狠狠地亲了他一口。“你不会死的,”他在他的唇间喃喃自语,又像是对着什么神发下誓言,“我不会允许你的死亡发生。”
迪普因为这个吻安静了不过几秒钟时间,又进入了全身紧绷的战备状态。“希望你的子弹还够用,”迪普镇定地转头向外点射了几枪就缩了回来,脸红的像只熟透的番茄,“除了那把来福枪你还有些什么?”
比尔挑挑眉,又恢复了他一贯的吊儿郎当与漫不经心:“不很多——我想想,也许可以把你的那身西装点着然后当作燃烧弹投掷出去?”
“比尔!”
“好啦,松树,你穿那身正装很好看,我说真的!”比尔冲他眨眨眼,变戏法般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掏出个外壳喷着军用喷漆的闪光弹,拉开拉环,向外扔了出去,“比尔赛弗从来都考虑周全——准备好迎接比21克拉的钻戒还要炫目的光了吗?”
迪普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比尔一把按倒在地,大片的闪光与爆炸声在持续一段时间后停了下来,却依然让人感觉一阵耳鸣。所有的敌人都陷入了短暂的目眩之中,比尔拉着迪普站起来,趁乱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新婚礼物!”比尔用来福枪精准点射了几个还有行动能力的敌人,转头冲着脸红到耳根的迪普喊,“所以你考虑好到底要不要嫁给我了吗?”
就在此时,他耳边的airpod里刺刺拉拉的电流声终于停下了,一个被电流声扭曲到有些失真的女声发出了一声轻笑,“真是甜蜜!”她兴高采烈地说,“所以,你想好你们孩子的中间名了吗?”
比尔瞳孔骤然缩小:“你是谁?!”
“无所不知的雇佣兵先生,我还以为你会知道?”那头的女声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是真的很失望,“让你和你的同伴抓紧帽子!”她说。
一阵熟悉的轰鸣声从天际边传来,比尔一时间分不清是敌是友,于是他只是警惕地护着迪普,随时准备着躲避可能会出现的攻击,他感觉到迪普安抚性的握了握他的手,此时耳边的耳机里女声又开始说话:“闭紧眼睛,先生们!”
爆炸声骤然响起,比尔只看见眼前一白,他迅速地回身抱紧迪普让两人一同趴下,同时捂住了他的眼睛。大片的闪光和令人耳鸣的爆炸声还未停止,螺旋桨的声音已经由远而近的到了他们俩头顶,混乱的气流卷倒了向他们冲过来的敌人。“快上车,情侣们!”那个女声在耳机里冲着比尔的耳朵眼大吼,“时间不多!”
比尔长叹了一声,生平第一次决定冒个险。毕竟现在除了这架疑似友军的直升机,他们也确实无路可走。
他花了半秒钟打开舱门,随即向下伸出手把迪普一把拉进狭小的机舱内。比尔疲惫地吐出了口浊气,随即摘下耳边的无线耳机一把扔开。“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永远都该有个后备计划!”那个和在耳机里冲他大吼的声音极为相似,只是更为清亮的女声此刻正咯咯笑着,兴高采烈地把驾驶舱门拍得啪啪响,“你们在后面坐稳了吗?”
他挑起了眉,刚觉得这声音有几分熟悉,迪普就一把拉开驾驶舱门。比尔睁大眼睛,看着那个几乎和迪普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女孩正坐在驾驶座上。“你来晚了。”迪普对那个有着和他一样棕色的卷发的女孩说,而那个和他面容相似的女孩又是一阵大笑,“刚从米兰飞回来!”她说,“航空管制,我已经够快啦,你也知道我从来分不清军用和民用代码!”
察觉到比尔探询的眼神,迪普叹了口气。“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什么准备都不做就跑去一个明显对我不怀好意的舞会吧?”他耸耸肩,“介绍一下,你们认识的,这是梅宝,我的双胞胎姐姐——同时也是FBI现任探员。”
“而我很失望——雇佣兵先生,你居然没在第一时间听出我的声音?”梅宝也同样耸耸肩,“客套话就免啦,先生们。现在!让我们驾驶着这架小鸟儿回家。”
06.
钟声响起,宾客欢呼,演奏队们弹奏着经典的爵士情歌一百曲。新娘拉着自己的裙摆,捧着花束,挽着另一位新娘款款从圣坛走下,花瓣洒落在她们身上,她们眼里含着笑意看着对方,仿佛整个世界唯有她们俩处于地球之上。
无论你看着自己的姐姐谈过多少次死去活来的恋爱,在她踏入婚姻殿堂时总会感到有些恍惚与不真实感。迪普看着梅宝身穿着洁白婚纱,向着人群间抛着飞吻,不知为何就感到了一阵失落。也许是因为现场的情绪太过欢快,也许是两位新人望向对方的眼神太过深情款款,也许是因为他的姐姐最终还是比她自己想象中还要早的踏入婚姻,也许是因为那两枚五克拉的戒指太过晃眼…也许是因为他的恋人此刻不在他的身边。
自那场暗杀事件过去已有整整一个月,梅宝一从米兰回来,就立刻和她在咖啡店重逢的童年玩伴坠入爱河——说是玩伴倒也不准确,毕竟她和那淡金色发色的姑娘小时候大部分时间里是在互相竞争。但不论怎么说,她求婚了,她同意了,于是世间的所有事物都不再重要,唯有爱人眼睛里的光芒胜过一切。
比尔没有回到雇佣兵总会述职,而是真的在麦当劳找了份工作,同时还兼职在视频网站直播电子游戏——迪普对于那网站标注的全年龄向标志相当怀疑。但鉴于比尔宣称这是他在刀光剑影中生活这么多年后应得的休息,并且大有你要是拔了我的网线我就和你拼命的架势,迪普也就由得他去。但比尔仍然没有改掉那个迟到的坏习惯——仍然!就像今天,他居然连婚礼这种事也能迟到!迪普看了看表,磨着后槽牙,盘算着等他一到会场就先给他鼻子来上一拳。万幸那颗子弹没有打中手臂上的主大动脉,且他的枪伤已经好到不能再好,他也不算是欺负伤员。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束捧花就猝不及防的伴随着一阵清凉的风降落在他怀里。迪普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那束象征着爱与希望的玫瑰与鸢尾花束。他还没反应过来落在自己怀里的是什么。而那边的梅宝已经开始恶作剧式地鼓起掌来,于是亲友们也都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迪普愤恨的摇摇头,冲自己的姐姐比了个中指,她像是没看见似的,大声向他喊:“你必须邀请我去你的婚礼!”
可是比尔钻戒都还没买,他想这样说,却一时间突然失去了所有语言能力。因为他看见自己的爱人捧着一把和他手中一模一样的花束以及天鹅绒首饰盒子站在圣坛下方。此时此刻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阳光落进他金色的眼睛,树影在他的肩头闪耀。他对他挑挑眉,露出一个有些过于宽泛,几乎能看见他虎牙的笑容。乐队这时居然正好开始演奏那首Every breathe you take,是俗套到不能再俗套,却又合适到不能再合适。
他看着他的恋人,此时比尔的金色头发和他手中的钻石戒指一样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他想起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比尔手上闻到过火药与血的味道。这时比尔隔着人群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就像那天晚上在酒吧里他拉开他对面的椅子一样突然。但也许爱情就和命运一样,从来不具有逻辑与可预测性?他不受控制地想着命运,想着爱情,想着命中注定,想着爱人闪闪发光的金色眼睛。然后。
然后他就听见了比尔的声音。
“迪普派恩斯,我亲爱的松树!我买好戒指了!”他冲他喊,“所以,你愿意嫁给我了吗?”
他抬头看向他,而后他的棕色眼睛就这样落进爱人的金色眼睛里。
于是迪普走向他,就像义无反顾地走向命运。他手中紧紧地握着花束,此时宾客们都紧张地屏住呼吸。万籁俱寂,他几乎能听见水珠从花瓣上滚落的声音。
最后他终于走到他身边,那双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天空被阳光整个的占据。而此时此刻,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
“好啊,”他向着爱人伸出手,感觉自己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为什么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