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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黄昏时分雪停了,我仍在尝试把一捧蔚蓝色的藏海花送到你的手边。初春的天气依然寒冷,夕阳的光照在白雪上,染上了浅紫淡黄的迷离颜色。你如往常一样浇完水,坐在湖边发呆,面前澄净的康巴落湖蓝得惊心动魄,仿佛倒影的雪山连同四周花海都被感染。无论看过多少遍,此情此景都会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在你身边坐下,靠着你藏袍上洁白柔软的兽毛领,你安静的黑眼睛里只映出虚空,大概在想,风又吹起来了。这是我下葬的两个多世纪之后,你还是我二十六岁那年初见时的模样。
佛教里把人断气后到转世投胎前的时间称为“中阴”,康巴落人说藏海花能够引渡亡灵,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些浪漫无稽的传说竟有几分真实性。最初的时候我清醒得断断续续,记不请自己是怎么死的,又是什么时候恢复的意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藏海花还只有山坡背面的一小丛,我独自漫无目的地飘荡,学会了用星象计算年月,学会分辨各种木头腐烂的声响、雪鸟微弱的低语和不同的风吹过经幡的音调。
都说“阴魂不散”是因为执念深重,我却不说不清楚为什么,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我认识的人大多都不在了,还在的大概也不会记得我。等待仅仅出于惯性,不论生前还是死后,我对这种事情向来很擅长。
许多年后,你回来了。对上你幽深的黑眼睛的那一刻,我终于想起了我在等的人是谁。那次醒来,你与我只有一株藏海花的距离,我却不敢越过脆弱的花瓣亲吻你。一开始我想,你只是在清明节回来扫个墓(只是一个习惯的说法,那座墓前没什么可扫的),但是你重新修筑了湖边的木屋,住了下来。当年云彩死后,胖子也在巴乃待了好多年,不过就像老话说的那样,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痕。
我既害怕你离开,又害怕你留下。如果你知道我的灵魂还留在这里,那么你更加不会走了。于是开头的前五十年我什么也没做,你到湖边时我会小心地不让水面荡漾出涟漪,在靠近你时我会屏住呼吸,以免晃动你桌上的灯焰——尽管我已经并没有呼吸。死亡就像一场全身截肢,总有仍然存在的错觉。根据我那个时代的猜测,人类也许已经开始了宇宙航行,也许人的意识已经可以电子化,山下应当早已日新月异地覆天翻。而世外的山谷在一切意义上都太过封闭,5G或者是55G的信号都覆盖不到。这里偶尔会有人来访,有一次我看见了张海楼带着一个陌生的张家人来找你,意料之中地来劝你出山,却仅仅以家人的立场,好一会我才意识到那个人是摘掉了面具的张海客。更多的时候我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访客脸上辨认出故旧的影子,欣慰之余难免感伤。而你一个人在这里,静止如油画,让呼啸流逝的岁月束手无策。
当我发现你并不打算走的时候,我开始千方百计地让你发现我。我当面喊你的绰号,揉乱你的头发,吹灯的次数恐怕比你下墓时加起来还多。好巧不巧,我调戏你的时候总是会刮起一阵风,让你以为只是某种自然界的巧合。简直就像童话里被王子误会人鱼的桥段,幽灵果然是没人权,我想不到自己能沦落到和风“争风吃醋”的地步。千百次徒劳无功的试验之后,我才慢慢地领悟到,这么多巧合并不是因为山谷多风,而是因为我现在的存在形式,本来就接近于一阵风。
你听不见我,也触碰不到我。我确信你从未发现过我的存在,因为不论醒时还是梦里,你喊我名字的时候从未看向我。第两百七十二年的清明节,我和你顺着花瓣落满的小径来到背阴的崖壁。长眠的人在冰雪之中,满头白发,容颜依旧年轻。我终于记起曾经的自己有多么任性,选择冰葬,无非是怀着不想让你忘记我的私欲,但看到你真的为了不忘记我做了那么多,我又不可抑制地感到沉痛的悔意。蓝袍的工匠告诉小喇嘛,我们让一个人有了心,也许是为了能够更好地伤害他。我听见你喊我的名字——
——吴邪。
那么多年了,你一直连名带姓地叫我,有时是生死一线的惊险场合,有时带着温柔的纵容,从未像现在这样近于叹息。
我在。
我在啊。
我捂住你的眼睛,但是你长久地看着另一个我。原来随着形体的消失,悲伤也会变得透明,所以你才看不见我。回去的路上雪地都沉默,在月光下明亮如昼。
到后来我看着你把藏海花种满漫山遍野,也许是因为你选择相信了招引灵魂的传说,也许只是因为你喜欢它的颜色。康巴落人定期来买你的花,拿日用品以物易物,你总是让他们采远离湖边的那一丛。
正如寓言中所说,生与死的分界就像白昼与黑夜,而你陪我度过无数黄昏。我熟知那碧蓝湖泊在每一种天气里的瑰丽,晴日、雪天、狂风、暴雨、冰雹、雾气蒙蒙;熟知你的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推算出你并不太规律的失忆周期,数着宁静如水的光阴一滴一滴落成深湖,没有慧根如我,终于也得到了某种了悟。那已不是爱执如焚,而是诸天神佛撒下纷纷花雨,你纤尘不染,我拂去身上最后一瓣,携手共归于寂静。
上一个三百年你在康巴落人那里听说董灿的故事,我在老喇嘛口中听说你的故事,拿到你的旧笔记,在墨脱蛇矿的幻境中看到白玛后,我曾前往藏海花盛开的地方祭拜你的母亲。而在因果交缠的终点,你留在这片花海,翻看着所有的记录。故事由各种各样的载体拼凑,誓约、笔记、信件、旧档案、历代德仁喇嘛的口述,和如今风中幽灵的呓语。
岗仁博格峰的雪化了又积,那些康巴落人年复一年,一个世纪复一个世纪地来这里采摘藏海花。宇宙循环的剧目将再次上演,张家人会再次发现终极的秘密,进藏的年轻人会再次爱上被选作祭品的女孩,大雪会再次掩埋康巴落人的村庄,他们会再次在废墟上重建故园;我将会再次抬头看见那幅油画,进入雪山深处的寺庙拥抱你的石像。轮回中总有些什么,抓不住也放不下,那是我们内心深处的、永恒不灭的真相。
终有一天你会听见这些。第四个百年的夏天,我并不存在的手指穿过你柔软的黑发,抚摸过第一缕银丝。再漫长的生命也会走向下一个轮回,到那时冰雪消融,一切都会有所改变。你会前往那方山崖,牵起我的手,吉拉寺的喇嘛会为我们燃起松柏枝举行天葬。
等到那一刻来临,你会感到满意的——你终会明白,每天黄昏时分弄乱你的藏海花的,并不是那去留无意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