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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履轻松地,慢慢地朝哈利走来,脸上带着微笑,看起来英俊又快活。哈利曾经见到过一次这样的西里斯,在他十三岁的时候,他曾经在答应他与他流亡天涯的那一刻时见到过西里斯像是变成了在他父母婚礼上大笑的那个年轻人。
他知道这一切不是真的,但是他渴望那是真的。
*
1996年6月,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壁炉里亮起绿色火焰。
瘦高的十七岁男孩踉跄着从壁炉里跌出来,他的身上半披着隐形斗篷,这让他的身体只在人的视线里显示出了一半,看起来滑稽又好笑。他在落地后茫然地打量了一会儿自己身处何处,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张着,绿眼睛看向四周。
这里是格里莫广场十二号,古老高贵的布莱克家的房子。自从五年级西里斯死后,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回过这里了。上一次还是知道蒙顿格斯在他牺牲的那一天夜里将广场洗劫一空后,他回来过一次,只为了看还剩下些什么。
令他高兴的是,那时候他发现被搬走的都是原本属于布莱克家的荣耀的银器和珍贵的古董,西里斯留给他的那些信仍然都在,就在床下。
他不大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回到这里。但是当他踩在积灰的地毯上,空气中流动着的西里斯所厌恶的那种带毒的,冰冷的寂寞和孤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了他。哈利看着四处都静悄悄的格里莫广场,宽敞的大厅像一座墓场,仿佛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人,事实上——的确是这样的,的确是这样的。
从前这里是西里斯的囚牢。他一个人被丢在这里,他最厌恶的监牢,和他最憎恨的那个嘈杂的家养小精灵为伴。现在他也走了,这里就变成了坟墓。哈利的手抚摸着壁炉最上面,一尘不染,看起来即使他没有回来过,克利切似乎也在时常照顾着这里。
哈利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回到这里。但是当他回到这里以后,他明白过来,他只能回到这里。因为他和西里斯一样,本质上都无处可去,无家可归。他不会像死去的弗雷德那样遗体从大厅被搬到陋居里,韦斯莱的家人们围着他哭泣。
如果有一日他死了,他就应该回到这里。这里是西里斯唯一留给他的遗产,唯一属于他,属于他们的房子。
克利切现在显然不在房子里,在恢复自由以后,他将大多数时间花在拜访马尔福的庄园上。哈利沿着楼梯向二楼走去,台阶在他的脚下发出年久失修的轻微吱哑声。当他打算走进西里斯的房间里去看一看,去找一找那些老旧的信时,一个声音忽然在他的身后响起。
“将你手里的魔杖丢在地上,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
一个熟悉的,他从没有想到过自己还能听到的声音。
冬青木魔杖顺着他的长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响。哈利缓慢地转过头,他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一楼他刚刚走上来时的楼梯拐角处。男人单手插在口袋里,微侧着头,胸前墨绿色的衬衫敞开,露出大片深色的皮肤和蜷曲的稀少毛发。另一只手懒散地举着一根魔杖,对准了哈利的后心。
哈利在昏暗的光线下瞪大了眼睛,瞳仁几乎像猫科动物般猛地竖起。几秒钟前,他还怀疑那个声音是不是他思念过度产生的错觉。但是当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来,看着正对他作出攻击姿态的那个男人的脸部轮廓在他的视线里逐渐清晰起来时,他的眼底渐渐变得滚烫湿润。
“荧光闪烁。”
站在楼梯口的男人打了个响指,对比哈利来说,他明显是和这个宅子联系更紧密的,甚至有某种血亲关系的人。他的魔法让大厅上方的电灯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电光艰难地闪烁几下,最后固定在某个昏暗的程度。当他看清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人是谁时,他明显也被吓了一跳。
“哈利,”西里斯匆匆将自己的魔杖插回腰上。哈利注意到他的头发有些散乱,而他自己肯定也心知肚明,因为在他发现来人是哈利的那一刻西里斯就用手快速地扒拉了几下自己的半长的卷发;他这时候忘了自己是一个巫师,一个柔顺咒会比他手忙脚乱的整理有用的多。在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不错时,他又整了整领子,才上前几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哈利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他。
他已经有整整两年没有见到西里斯了,除去之前因为复活石而见到的那个年轻的,虚假的灵魂,真正的西里斯·布莱克在两年前因为他愚蠢的错误离开了他。他的双手因为广场外的寒冷还在微微颤抖,而西里斯注意到了他在发抖,他犹豫了一下,又上前一步,伸长手臂将他从原本站着的楼梯上向下抱了一阶。
当他环住他的腰时,西里斯注意到,哈利似乎莫名的长高了。他比他上一次见他的那时候要成熟得多,脸上还带着灰尘和血痕,眼眶下是疲惫的青黑。但是他仍然那么瘦,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轻盈的落在他的掌心,然后贴进他的怀抱里。
他们站在楼梯口相拥,哈利更高一阶,只需要微微垫脚就能贴住西里斯的下颌,借着昏暗光线看到年长者的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他的喉结在滚动着,似乎感到口渴,但是那双微薄的嘴唇上明显还沾着火焰威士忌的光,他能从他的呼吸里闻到炽热的酒气。
当他垂下眼睛看他时,哈利才发现自己是第一次这样和西里斯近距离对视,五年级时他太忧心忡忡于自己的问题,担心西里斯会嫌恶他像只惊弓之鸟患得患失,错过了许多和他坦诚对话的机会。
直到这时候现在西里斯垂下眼睛看着他,他才注意到那双深邃的灰色眼里注视着他时会退去眼底永远燃烧着的阴郁火焰,那片灰色的阴翳雾霾像水一样柔和,掩饰他过于炽盛的棱角。西里斯松开放在他后背上的手臂,用拇指细细擦去哈利眼角下一抹干透的血痂。然后他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向下拉扯。
“不管你为什么这时候回来,你现在看起来冷得不得了,”西里斯用长辈似的口吻说,“和我到厨房来,我给你倒点酒暖暖身子。”
当他们经过布莱克宅邸大厅,进入狭小的厨房之前,哈利见到了墙上壁钟,详细记录着的时间——1996年6月02日,是在西里斯跌入帷幕之前的那一天。
他的呼吸在目光捕捉到数字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人夺走,肺部紧缩,令他喘息困难。万幸西里斯正站在他的身后,松开了他的手臂自顾自走向吧台,没有注意到哈利脸上显然不过的异样。
西里斯从里面拿出另一个杯子,把剩下的半瓶威士忌公正地分成两份倒进酒杯。递出其中一杯送给哈利,后者甚至没有道谢,眼前那个梦魇般的数字仍然挥之不去。西里斯一口将自己杯中的酒灌进喉咙,然后他移开杯子,注视着仍然像个雕像般一动不动的哈利·波特。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四下看了一眼,说道:“你不用担心月亮脸和唐克斯忽然回来见到你在偷偷喝酒,他们之前就被邓布利多叫走了,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这儿一直只有我一个人。”
哈利回过神来。他凝视着西里斯正在不断开合的嘴,他用熟悉的声音对他解释,但是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现在他正在想着的事太多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转动复活石之后会回到五年级时的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见到西里斯。无数个念头撕扯着他的神经,让他觉得脑子变成了一团乱麻,僵持着不动,无法运作。
但是他的手却下意识地动了,或许是出于对西里斯的本能的信任,他喝了一口西里斯倒给他的酒。然后他感觉到有一道火焰沿着酒线燃烧,一瞬间被倒进他的喉咙,将他紧绷的肌肉撕开,哈利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呛咳声,随之而来的是眼前视线模糊,眼球滚烫。
哈利没有意识到这杯酒像一个开关打开了他的泪腺。借着被呛进喉咙里的酒精,越来越多的泪水漫上眼球。他弯下腰大声地咳嗽着,在模糊的泪眼中见到西里斯放下了杯子,匆匆朝他走来,将一只温暖的手垫在了他的胃上。他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过这样的奇异感觉,但是,当他经受这一切的时候,当他独自从寒冷,孤寂,死亡的恐惧里走出来的时候,当他知道自己将一个人去面对伏地魔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多么害怕。然而当西里斯温暖的手碰到他的同时,他开始剧烈的颤抖。
哈利呜咽着弯下腰去,他听到西里斯零碎地大叫着‘该死’、‘操’、‘我的错,不该给你喝这个,哈利、哈利’,他的双手都扶住了他,而他的嘴巴颤抖着,弯曲着,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刚刚的那口酒将他的喉咙烧毁了。他想说这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这是我的错。詹姆和莉莉的死,塞德里克的死,包括你的死,后来,后来还有许多人。许多人为了保护他而丧失掉性命。
但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哈利隔着泪水注视着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的西里斯,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刻到底是真是假。他顺从地任由西里斯跪在他面前,他的手捧起他的脸,灰色的眼睛不安又犹豫地注视着哈利仍然在哭泣的脸,看着他的眼泪在清瘦的脸上肆意蔓延。
片刻后,哈利变得安静了一些。他失控的恸哭变成了轻轻的抽泣,西里斯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跪在他的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时不时用拇指帮他擦去过多的泪水,让他不至于被自己的眼泪噎住。
又过了一会,哈利彻底平静下来。他想要将西里斯的手轻轻地拿开,却发现对方用的力气远比他所能想到的要大。他听到面前的西里斯低声地说:“你是哈利,对吧。”
哈利垂放在身侧的双手握紧。他的视线越过跪在他面前的西里斯的肩膀,注视着他身后浓郁的,不知名的黑暗。他知道西里斯不是在问他什么,他很确定自己的答案。
沉默片刻后,哈利回答:“是,两年后的哈利·波特。”
西里斯放在他脸上的手一下子放松了,转而扶住了他的肩膀。那双灰色的眼睛由下至上地打量着他,沿着他微高的颧骨和过分消瘦凹陷进去的脸颊线条滑进他的眼窝,看到了一张在成年之后和詹姆与莉莉愈发相似,也越发不同的脸。他细长的鼻梁比他的父亲短,整张脸仍然显得小些,带着未脱的稚气,也可能他这一辈子就是这个样子。眼睛像他母亲那样明亮而坚定,每一次见到都会提醒西里斯,当初詹姆在第一眼时看到莉莉就爱上她是个多么正确的不容置疑的决定。
他的拇指划过他的额头,唯有皮肤,哈利惨白到不健康的,如同吸血鬼般的憔悴不像他们俩人的任何一个。他眼下蔓延着淡淡的青色色块,几乎是他无血色的脸上唯一的色彩。
“那我真高兴,”他声音沙哑地说,“你平平安安地活过了两年。”
没有质疑,没有询问,他像每一次那样,只要他开口就如此轻易的相信了他。西里斯摆正他的脸,他哑声说:“让我好好看看你,哈利。提前知道你长大是什么样子真的很有趣。”
哈利为此哽咽。西里斯没有问他更多问题,例如为什么十七岁的哈利波特会出现在1996年的格里莫广场,例如为什么现在他看起来憔悴又疲惫,如果他现在是大脚板,他还能闻得出哈利身上的血腥和恐惧。而他也没有对西里斯说再过一天,我们俩会永远分别。你再也没有机会看到我十七岁时候的模样,就像我永远只能看到停留在三十六岁那年的你。
他只是任由西里斯的手抚摸过他每一寸皮肤。他已经忘了,但是身体还记得,在十五岁时每一次回到格里莫广场,他和西里斯的拥抱,和他在餐桌两旁的目光相接,和他在互道晚安时擦过的手背,他的身体记得被西里斯触碰的感觉。初时像电流在他的皮肤上流淌,然后像温暖的溪流涌进他的身体。每一次,当他感到孤苦无依的时候,西里斯的碰触总是能让他打起精神来。
在将他摸过几遍后,西里斯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他拖来另一张椅子,并拿出又一杯火焰威士忌坐在哈利身边,为自己斟满一杯酒。哈利的杯子里还剩下薄薄的一层,但是西里斯似乎并不打算再戕害他柔弱的喉咙。他只给自己倒,倒满,然后一口灌进喉咙。
安静如坟墓的格里莫广场中,时间到了下一个整时,客厅里挂着的壁钟钟摆发出沉重的敲击声。十二下,提醒客厅里的两个人午夜的到来。楼上的卧室里关着的那只鹰头马身有翼兽大概是被吵醒了,它烦躁地撞击着墙壁,发出不安的低声咆哮。
哈利仰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身处的这个场景的法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消失,会回到原本属于自己的时间。
“巴克比克在楼上,”西里斯注意到他的目光,又喝完一杯酒,然后窝进了椅子里,说,“你想去看看它吗?”
哈利摇头。他在不久之前还见过巴克比克,即使是失去西里斯的照顾之后,它在海格的庇护下也生活的很好。不是每个人在失去另一个人以后都会像他这样。
在他死去以后,他身上的某些东西已经伴随着他的死亡一同消失了。就像赫敏曾经说,她在五年级的时候想象不出以后的哈利居然能使用不可饶恕咒。他不施掩饰的怯弱,无助,想要依赖其他人的渴望和西里斯同时被某个咒语杀死了。曾经他正是因为这些被夺走了最宝贵的一切。后来他为了不再失去,为了保护自己不想失去的人,必须要变得比曾经剥夺了他那些软弱的人更强大。
即使是现在西里斯重新将他拥入怀里时,哈利知道,那些死去的东西仍然没有复活。就像曾经的血肉被划破,伤口结疤,后面长出新的皮肤,与从前的他完全不同。在他死去的那个夏天,十五岁的哈利·波特同他一起死去了。后来的他变成了一种崭新的东西。
“会有人照顾好它的,毕竟它和夜骐不一样,”哈利甚至半开玩笑地说,“每个人都能看到它。”
西里斯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你看到过夜骐,”他低声地说,“那见过死亡的眼睛才能看见的动物。”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波动。哈利相信西里斯也一定见到过他们。在曾经他潜伏在禁林里看着三年级的哈利在魁地奇球场上的日日夜夜,那些死神宠儿的身影在禁林里俯拾皆是。
“你也一样,也见过它。”哈利回答道,“五年级以后它一直如影随形,但是还没抓到我。”
他们对坐着,沉默片刻,感受着时光在空气里静静流逝着的声音。哈利注视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暗色的雾霾中唯有他的眼睛是唯一闪烁的星辰,像流动的银,在注视着他的时候尤其闪闪发亮。
“你长大以后就像我想象的一样。”
西里斯终于伸出手去,他碰到哈利近在咫尺的头颅,然后停下,爱抚着他的鬓角。他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
“既然你后来近距离的见过它那么多次,那死亡疼吗,哈利?”
从来没有想过会被这个问题击中,哈利看着那双灰中带银的眼睛,忽然哽咽。他手足无措,紧咬嘴唇,整个人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的问题又将他带回了那个弥漫着潮湿气息的树林里,他走在冰冷的死亡恐惧的包裹中,向复活石祈祷。他眼前浮现出了将在一天后发生的那一幕,他伸出手去抓西里斯向后仰倒的身体,他的衣角和身体像雾气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而西里斯看出了他的僵硬,他疑惑不解,但没有催促逼问,而是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轻轻吻上他的额头。那个吻带着某种安抚般的魔法,令少年者的双臂舒展,搂住大狗般的男人环住他身体的肩膀,依偎在他的怀里,脸埋进颈窝,呼吸着他这一刻仍然温热的皮肤,低声的,细微的啜泣。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这一刻回来的意义。
“不疼,西里斯。”在隐形斗篷衣下的身体开始透明,消散前,哈利贴在他的嘴唇上,低声地说,“我不仅见过它,甚至经历过它,许多次。死就像睡着了一样快。”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