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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岛芳树日夜祈祷,不知是否因此感动了神明,总之出现了奇迹,一位自称是神明之人忽然出现在眼前,告诉他可以实现他的心愿。
“不就是回到过去杀死你的父母吗,这有何难处。”神明说,“不过你可要想清楚,没有你的父母,你自然也不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再好不过。”真岛回答,“我本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神明点点头,露出他无法理解的笑意,又说:“你的妹妹,百合子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了,没关系吗?”
只有一瞬的犹豫,真岛平静地说:“那也是为她好。”
“很好很好。”神明说,“那就送你回到过去吧——不过,任何事情都有代价。”
“什么都可以。”真岛回答。
神明用手指在他额前轻轻一点,从未体验过的晕眩搅碎了他的意识,醒来时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陌生的房间富丽堂皇,他挣扎着站起来,房门咔嗒一声清响,小鸟儿一样飞进来一个穿着洋装的少女,快乐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喊他哥哥。
被这个称呼烫到一般,真岛本能地猛一甩手推开了这个少女,这才发觉她一瞬间涌上不解和委屈的容颜,与百合子无比相似,还不等他说话,少女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听到动静赶来两个仆妇,一个忙不迭给少女递上手帕柔声安慰,一个不可思议地问他:“少爷,您对繁子小姐说什么了呀?怎么就突然哭起来了?”
繁子……他吃了一惊,此时又上来一个男仆,问着,一清少爷和繁子小姐收拾妥当了吗。我现在占据了我父亲的身体吗,他想,多么讽刺。不过这样也好,只要杀了眼前这个柔弱的少女之后自杀,一切就都可以解决了。
“车在楼下等着了。”男仆说,“啊呀,繁子小姐,您怎么啦?刚刚还开开心心的呢。”
“哥哥……”她小声抽泣着说。
“对不起,繁子,我刚刚睡糊涂啦,原谅我好吗?”担心再这样僵持下去会被人看出破绽,真岛尽量摆出一副自然的神态走到她身边,想象着一个哥哥该有的模样说。
出乎意料的是,繁子几乎立刻就破涕为笑,说:“哥哥也会睡糊涂呀,多大的人了!呀,我们快走吧,爸爸妈妈应该都等急了。”
从繁子口中得知,他们这是要去乡下的别墅消暑,一家人坐上火车,繁子拉着他去安静的车厢尽头坐。“哥哥今天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肯定不想被爸爸唠叨吧。”她说着,对他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像极了要他保守秘密的百合子。的确可以避免不少麻烦,他想,要是被人发觉他不是石川一清就糟糕了。是不是可以在这里直接杀死她呢,他环视一圈,车厢里时不时人来人往,手边什么都没有,似乎并不是下手的好时机,然而他需要在乎什么时机呢,掐死她用不了几秒,然后杀死自己还不容易吗。繁子正看着窗外的风景,全无防备,他将手缓缓伸向她,然而或许是看到了玻璃上的倒影,繁子忽然转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伸手与他十指相扣,然后贴上自己的脸颊。她清亮的眼睛注视着他,然而什么都没有说,好像这小小的动作不过是兄妹间的亲昵嬉戏,不需要任何结果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任她抓着手,任她靠在肩头,夏日的原野在窗外悠悠后退,天空澄澈,阳光明亮。
石川繁子与他所认识的野宫繁子似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她举止文雅,话音温柔,只是在面对他的时候似乎有太多话要讲,絮絮的话语从她的唇边流泉般滴落,不疾不徐,仿佛一支金色的摇篮曲,她说着别墅里的花园,去年她种下的桔梗花,她说着别墅外的大海,期待着两个人一起去游泳,她说着小时候他带她去森林里探险,在田野上给她编漂亮的花环。那是从未属于过他的优渥宁静的生活,那种幸福属于石川一清而不是他真岛芳树,相反,他应该感到怨恨,应该感到愤怒,他在温暖的阳光里合上眼睛,靠在她的身边。
从没有任何痛苦与污秽的平静梦乡中醒来时,繁子正为他轻轻摇着扇子,或许是他露出了傻气的表情,她掩唇轻笑,细碎的金色阳光照在她的长发上,他似乎闻到淡淡的甜蜜香气,从她薄汗浸染的衣襟中晕开。他感到苦涩在口腔中翻涌,就像一口气吃了太多糖果,以至于连甜味都变成某种怪异的东西。
他和繁子共度着普通的旅途,聊天,欢笑,分享食物,谈论经过的每一个村庄每一条河流。她就像百合子一样精力充沛,仿佛从来不会疲倦。她给他朗读她喜欢的外国诗歌,他凝望着她的嘴唇,鲜红娇嫩,那其中好像永远不该吐露忧愁与痛苦。
“枉然的馈赠,偶然的馈赠,为什么把你给了我——生命?”
他仓皇地伸手按住她的诗集,繁子吓了一跳,看到他脸上迷惘的神色,问:“你不喜欢这首呀?”真岛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繁子把书一合,笑盈盈地说:“现在不会朗诵情诗和跳舞可是找不到女孩喜欢的哦,要不要我教你?”
见他不答话,繁子又快活地笑起来,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在笑,她的眼睛长久地望着他,仿佛只是这样已然心满意足。有同车的华族女士路过,与繁子微笑致意,寒暄说兄妹俩关系真好呀。真岛想,原来这就是世人眼中正常的兄妹吗。繁子说车要到站啦,他想,在这种乡下地方把她杀了应该再合适不过。繁子说好想吃大婶做的苹果派呀,城里都找不到比她手艺更好的呢,我昨天还叮嘱她别忘了准备哥哥爱吃的牛肉派,他想,如果能够阻止她对兄长产生罪恶的感情也可以吧,就像普通的兄妹一样生活,各自婚嫁,什么都不会发生。
那天晚上她来到他的房间,问:“今天哥哥为什么看起来闷闷不乐?有什么可以我可以做的吗?难道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吗?”
“你什么都会为我做吗?”他问。
“当然啦,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无论什么都会一起面对。”繁子说,“是什么让哥哥烦恼,请告诉我吧。”
她的眼睛如此真诚地望着他,他忍不住伸手捧起她的面颊,繁子一动不动,没有丝毫戒备,这个未谙世事的幸福的少女,为何会陷入深重的罪孽,如果,如果她拥抱他,亲吻他,他就可以杀死她,如果她说爱他,他就可以把这双手扼上她的脖颈,那花不了几秒钟。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开口,淡淡的百合香气,萦绕在她的身边。
“繁子,你可以恨我吗?”
“恨……你在说什么呀,哥哥?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我们永远是兄妹,这是不会改变的。”
“那又怎么样?”
“我们是兄妹,哥哥,那意味着,我了解你。”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能感到,你讨厌我,希望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说得对吗,哥哥?”
“不,不是这样的……”
“你说谎。”她说,“但你应该很清楚,只要能让哥哥获得幸福的话,我消失也没有关系啊。只要你对我说就好了,什么事我都能做到。”
是啊,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如果她没有和哥哥生下孩子,如果她没有爱上自己的哥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抱住了繁子,那具将会生下他的身体此刻如此陌生,而那温暖与香气却又如此熟悉,繁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脊背,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哥哥的身边,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她没有错,脑海中某个声音仿佛在说,你一直都明白的,她没有错。石川繁子没有错,野宫百合子也没有错。难道不是你在渴望着她,难道不是你需要她,无法忍受失去她的生活吗?
把繁子送回房间之后,他在深夜悄悄离开别墅,空无一人的海滩上潮水寂寞地拍打着礁石。他向海中走去,这一切很快就会得到了结。冰冷的月光里他想既然决定去死,或许他可以把繁子抱得更久一些,究竟是渴望着从未拥有过的母亲的拥抱,还是只能在梦中得到的妹妹的拥抱,他觉得自己也弄不清楚。腥咸的海风里他听见繁子的声音喊他哥哥,他回过头,少女已经跳进海水向他奋力追来。
“不是说好了吗,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哥哥的身边,所以不要丢下我……”她流着眼泪向他伸出手,在她被浪头吞没之前他将她拉入怀中,她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哭得说不出话来,他终是低头吻上去,宛如海潮般的黑暗席卷他的脑海,醒来时他重又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神明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没能杀掉我的父母吧?”他问。
“很遗憾,我可是尽力提供了帮助。不过失败是你自己的问题,代价还是要收的。”
“你要什么?”
“我已经收过了——你看到了吧,你的命运是由你自己亲手造成的,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愉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