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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沙发上的男人没有半分要醒来的意思,他半长的金色头发在只开的一半的灯光下仿佛被雨淋湿的橘猫,明明是拥有光鲜的亮泽,此刻却因为过于疲惫的工作而露出落魄的一面,聋拉在他略有浮肿的侧脸,仅有发尾才露出零星的反光,与他在舞台上的模样无异的金色反光,森内看着男人出神,拿着水杯的手悬停在耳边,杯中因为突然的停顿而相互碰撞的水珠宛如落入岩洞的雨水,在耳边产生回响,在一瞬间森内忽然想起远方的恒星,在马里布晴朗的夜晚里偶然遇见的恒星,在遥远的星云里无声地燃烧,在他身体的左侧燃烧,在台上的时候,用他长着老茧的修长手指在琴颈上跳起自由的探戈,于是音符便从他灵巧的指尖流出,那处仿佛成了看不见的河流的没有冰川的源头,森内抿过一口凉水想着,那里并没有冰川,而是用男人十几年如一日燃烧着的バンドマン的热情烧得火热的指尖,激烈的旋律从那里源源流出,仿佛是披着火红色的翅膀的蝴蝶一般从那平整的指甲盖上哗啦啦地奔向四方,从小小的的livehouse到体育馆,从东京到全国到海外,带着火焰飞舞的蝴蝶以男人的热情作为粮食,扑腾着的翅膀将他的野心在旷野上骄傲地宣告给世界。
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见那双眼白占了大部分的眸子里溢出来的野心,森内将水杯放在一旁的桌上,陶瓷的马克杯在木制的桌面上低低地叫唤一声,森内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硬生压着怒气讲盛着清水的玻璃杯放置在山下亨面前的桌上的画面,与现在南辕北辙的画面,杯底落桌发出的闷响似乎差一点就把那人给吓到,森内狠狠地瞪着眼睛,不等他张嘴就转身去了餐厅的另一侧。但店面并不算大,即使森内把自己塞进忙碌的工作里,也躲不过吧台处投来的目光,仿佛传说中的日本狼似的,毫不犹豫地落在他的身上,好似小时候劣脾性的小孩用放大镜在日光下观察蚂蚁,他被注视的脊背也同可怜的蚂蚁一样仿佛烈火在灼灼燃烧,令人胆寒地灼烧着。
直到凌晨下班的时候森内才意识到那人确实是拥有着狼一般的眼眸,那人蹲在店门边上的台阶处搓着手——那时候还是被称作为青年的男人已经开始长出一副成年人的骨架,尽管瘦弱,但他身上的肌肉跟其主人似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他站在凌晨的城市街道里,见到耷拉着宽松的牛仔裤的森内便忽然站起来,将两小时前被他的瞪眼狠狠堵回的话滔滔不绝地倒出来——森田前辈,去看看我的乐队吧——那人一口一个前辈的缠着他,明明在退学之前是同级,他的大手也搭过来,同他这个星期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将那双带着薄茧的左手搭过来,穿过春日的湿气拉着他——前辈,去看看我的乐队吧——他又在说那些话,与他丢到垃圾箱里的邮件和短信一样的滔滔不绝的邀请,森内每次想起那时候的画面都忍不住地跟坐在身侧的吉他手抱怨他还是睡着的时候讨人喜欢,他的吉他手尴尬地笑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人变得话少了起来,至少是在公开的场合里变得寡言,森内捧着话筒从胃里翻出排练过许多遍的媒体官话,眼神时不时飘向左侧沉默的男人,他那双似乎睡不醒的眼睛半聋拉着,但黑油油的眸子却透过薄薄的眼皮将他的不适应悄悄压下去,是从十六岁那年春天夜里的排练室开始从未变过的认同,从那个春天的午夜开始,那人的野心沉默地在他身侧灼灼燃烧,不曾停歇。
哪怕是陷入昏迷的时候也不曾停止。男人翻了个身,窄小沙发粗糙的亚麻布料拖着他的手臂倒在扶手上,摩擦的动作没有打扰他的睡眠,森内大着胆子走到边上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从脚底的位置看着不一会又进入熟睡状态的男人,黄橙橙的阳光肆意地将他的皮肤染成小麦的颜色,手臂上的绒毛不时泛着金色的光,跟着呼吸的频率安稳地摇渏,仿佛溪流里温顺的水植,似乎是要将男人塑造成玉质的雕像才肯罢休,森内悄悄将他的脚尖搭上男人熟睡的沙发,亚麻的布料在他的遮挡下呼着空调的冷气,隔着袜子传来的凉意却让森内忽然紧了胃口——与那时男人颤抖的手臂一样的冰凉——日巡的后台里男人倒下的那天的记忆历历在目,两瓣薄唇战栗着念出模糊不清的词汇——氧气、水——男人汗湿的胸口急促地起起伏伏,他敷着冰袋蹲在男人身边,无法制止地想到溺水的人拼尽全力地攀上浮木——那样的力道也实打实地传递到他的手臂上,男人在空中胡乱晃动的手掌最终落在他的掌心里,一搭上便反手扣上牢牢抓着四指,他用空出的大拇指腹刮过男人的泛白的指甲,甲床下的琴茧早已被经年的练习覆上坚硬的茧子,他忍不住想吻上去,战栗的指尖将男人在濒临死亡时的不舍传递到他的心底,在指尖触碰到嘴唇的时候,像是男人因为成员变动的变故第一次用亲吻安慰他的时候那样,紧张兮兮的却又坚定不移地将颤抖的薄唇覆在他唇上,会好起来的,他在湿热的呼吸中念到,热烈的呼吸与略带凉意的肌肤交织在一起,森内悄悄地啄了一口,继而便将男人的手掌收到胸口的位置,会好起来的——他在心里默念,会好起来的——同男人当初安慰他时用的同样的语气,嘴唇糯糯地蠕动着,用他迫切的热情亲吻他厚实的嘴唇,他脸侧的痣,会好起来的——森内在心里急迫地祈祷,回应以从那个春夜便开始不变地灼烧的炙热。
当然会没事的,在跟着救护车前往医院的时候他仍是被男人紧紧地抓着手,staff递过来的外套将他们交缠的手指好好地罩起来,他的队长不会有事的,森内悄悄地扣着男人的指甲,与他们每夜睡前的告白一样,指腹温柔地蹭过那些硬茧,终于是将男人的手掌染上温度,急促的呼吸逐渐被平缓下来,会好起来的,他终于对躺在病床上的队长做出嘴型,回应的是男人表达抱歉的咧嘴——对不起啊,贵宽——男人下意识地收了手掌的力度,同每次病愈之后的清晨一样,握紧他来陪床的主唱的手,悄悄说一句,对不起啊,贵宽,让你担心了,或许他更想要做的是抚上他的主唱消瘦的侧脸,还有相比之下肉乎乎的下巴,森内也跟着轻轻笑着,男人的食指扣着他的反复摩擦,他知道了,森内也回握,他的队长当然会没事的,无论是做了阑尾手术也好、因为演出过于激动从舞台上掉下洞里也好,他坚强的队长都会没事的,一如成立之初他对他们做出的保证那样。森内靠在粗亚麻的沙发上暗暗笑了,十几岁的青年一脸郑重地对他们作出承诺,在刚成团的那个春天,在那个发生了剧烈变动的冬天,他的队长——明明是顶着一副帅得令人火大的脸,却总是用上京多年也未改变的大阪口音作出的保证——会没事的、会好起来的,无论是乐队还是他们每一个人,他说,变了声的低沉嗓音在岁月里沉淀出富有磁性的低音,与指尖缠绕不散的烟雾一起,将十几岁的青年的带着紧张的承诺深深地扎进他们的心底,又屹立了十几年的风雨。
男人下巴的形状总是那么性感,尤其是抵在手背上的时候,是成熟的大人的坚韧形状,森内砸了咂嘴,男人侧躺着,因为空调的冷气佝偻起肩膀,他的左手搂过右肩,手腕处凸起的骨头恰好便托在下巴的位置,利落的下颚线透着被刻意收起来的野心,ambitions,他默念上一张专辑的名字,他们的ambitions,没有比十几岁的时候消减半分的ambition。森内将目光顺着男人玉雕般的肌肉线条看去,他的男人生得确实好看,森内抿了抿嘴,刚来北美巡演的时候他就被拉进美女如云的party里,“too much party啦。”他对着镜头放肆地嘲笑他的队长,尽管他知道那也包含着工作的成分,但他还是悄悄冒出了嫉妒的情绪,直到在后来某一次他们都有参与的party上他才稍稍释怀——他的队长在舞池中朝他张开双臂,虽然是短期的健身但也堆砌起了漂亮的肌肉的胳膊朝他张开,森内知道连接着那两条胳膊的肩膀是能将他完全搂住的宽阔,但他还是用生硬假装的转身故意躲开男人的示好,直到几秒之后他再次被扑上来的队长以不可反抗的气度捞进怀里,“他是我在party上第一个想要拥抱的人。”他的队长后来在采访的时候郑重地对媒体宣布,柔软的唇角往上翘起好看的弧度,凌冽的眼眸溢着坚定不移的光,他在听到其中藏匿着的私人情绪的时候几乎要绷不住耳尖的殷红。
西海岸的下午将近四点的阳光仍是有着强烈而不可抗拒的穿透力,像是山下亨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一样不可拒绝,森内撇嘴抱怨被那人从那个春夜开始“绑架出走”的近乎一半的人生,起身给他盖上毯子的动作却仍维持着不愿将熟睡的人吵醒的细致,毯子的毛边搭落在男人的肩角,放松的肌肉将肩胛骨凸显出来,白灿灿地将紫外线反射回去,一副他青年时期不肯让步的刺头模样,森内也就势坐在男人腰腹前的沙发上,若是男人将手臂一带便能将他搂进怀里,这样的想象让他有些羞红了脸,带着目的锻炼过的肌肉被安定地裹在单薄的羊绒衣里,那是他在某次巡演的间隙里给男人挑选的衣服,他们总是没有多少时间进行采购——巡演、制作专辑、再巡演——海岸公路的阳光给他们涂上属于劳动者的深色肌肤,男人的金发总是其中最耀眼的颜色,森内盯着他的侧脸不住地遐想,古铜色的阴影勾勒出他形状姣好的骨相,仿佛是希腊神庙里无瑕的大理石雕刻,或许是佛教寺庙里高耸威严的玉石雕像——利落的线条在空间里裁出男人的身姿,骨节鲜明的手臂、修长的双腿、还有他那一双灵巧而有力的手——他的吉他手的双手,宛如探戈舞者一般灵活而热辣,激烈的旋律便像亚马逊丛林里兴奋的蝴蝶一样从那十指之间流出,却又如日本寺庙里走过的涓涓流水,在星星点缀的夜晚轻柔地划过他的肌肤。现在那双手正躲在被阳光烘暖的毯子底下,安逸地垫着脑袋的右手也被散落的金发遮盖了大半,森内知道与那双手交握是怎样的安心,以及又是怎样的激动,谢幕的时候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中十指交扣,身侧的人的兴奋顺着血管传递过来——看见了吗,贵宽,会好起来的,男人搂着他的肩膀兴奋地大喊——他看着愈发宽阔的舞台下逐渐聚起的各地的乐迷和他们手中举起的打火机与手机,这与某一年的花火大会的画面重合起来,斑斓的火光落去之后留下宛如秘鲁银矿般闪耀的星星,一眨一眨的挂在夜幕中,挂在他的眼眸里,男人在回望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回答,远处的星光给他杂乱的黑色短发镀上一层薄银,晚风将他俏皮的发尾吹起,好似他们刚发行不久的专辑封面上扑翅欲飞的蝴蝶,森内看着彼时才成年不久的男人,洁白的牙齿整齐地排列成温柔的笑容——会好起来的,贵宽,相信我,他说,温热的手掌附在他的肩头,熏红的脸颊因为清酒的后劲将要灼烧成赤红的花海。
男人习惯性地蜷起双腿,膝盖停在森内的腰后,仿佛他恰好坐在他的怀里。两人在并不算是窄小的沙发里显得过于拘束,森内挑开落在男人脸侧的金发,经历过多次漂染的头发毫无意外的干燥,他搓起其中一缕,粗粝的感觉仿佛是男人惯抽的万宝路,成年之后他的队长便保持了染发的习惯,过了那么久竟然已经有些不习惯他本身的黑发,森内将那缕金发拨开,却仿佛是打扰到了阳光似的在男人的脸上留下斑驳,盖住那因为工作而有些浮肿的脸颊,他暗自叹了口气,他的队长何尝不是与他一样,将生命中近乎所有的热情请到在乐队上,倾倒在他们的未来中,宛如那年春天里丰沛的雨水般无休无止,汇聚成的溪流载着他们走过东京、大阪和北海道,走过纽约、伦敦和巴黎,他的队长从春日的雨水里走出来,带着湿润的关西人的热情,用他那一腔炙热织成网,兜起他的不安与恐惧,用他低沉又可靠的老烟嗓在世界各地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他——会好起来的——他喃喃道,怜爱的亲吻落在他的唇上,西海岸的太阳为他们拢上金色的柔光,他们在灼热的晚风中分食掉星光。
他的男人睡得很沉,不算单薄也不算厚实的胸部在因为运输耽误了工作进度的下午五点的夕阳里安定而平缓地起伏,森内附身亲吻他的动作也未曾将那人的手臂唤来搂起他,他不舍地支起身子,楼下煮着咖喱的焖锅沉沉地叫唤。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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