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零五年入秋那阵,马帅从笼子里捡狗。
他先把这事儿说给大江听,大江说啥?你脑子有泡吧?马帅出师不利,马失前蹄,遂回去周密计划了一番。凌晨三点大江从出租屋里猛然惊醒,出了一身的汗,所幸梦境消退,他睁眼回到现实。结果他他妈的一睁眼就看到马帅在他床边坐着,神情激动、目光炯炯,吓得他直接振翼飞上天棚。
你他妈干啥?从天花板上下来之后他问。他相信自己大难不死的心脏能够接受任何答案,只要马帅不是饿昏了头想吃了他。
马帅没有,马帅显然撑得慌。我有一个计划!撑得慌的马帅说。计划大致如下:他们偷一辆面包车开过去,然后俩人进去揍人,揍完人之后上车跑。马帅说完,面带微笑,眼里闪烁着期冀而脆弱的光。
大江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面对如此严重的人生危机。他,英明神武、武功盖世,和他光屁股玩到大的大哥,他妈的不是个智人。
他问马帅,你到底去干嘛?马帅盯着他,义正辞严道,救人。大江惶恐,反复确认三遍他是去救人而非吃人,马帅在他旁边痛心疾首,说你怎么想你大哥呢?人家救过我。
……行。大江最后说。马帅行动力极强,第二天偷车,第三天吃烧烤,第四天烫火锅,第五天晒太阳,大江等得直长蘑菇,终于这天傍晚马帅跳了起来,说跟哥走!咱去救人。
计划的解释比计划本身复杂一千倍。简而言之,这伙家伙每周五都会派一半人出去进货,剩下的一半留在地下牌室里喝酒,牌室有两个门,车得停在东面,西边的门通大道,人太多,不把握。马帅用了两周,踩了三遍点,终于做出来这个计划。
大江沉默。原来是他不是智人。
这一腔怒火被他发泄在了留守的倒霉蛋身上。晚上七点,里面酒喝上一段时间了,出去的人还没回来,马帅拎着棍子往里冲,大江比他还积极,跑得比往常快一倍。
具体怎么揍的人暂且按下不表,总之那个赵二狗还是赵二蛋被打趴下了。马帅扔了棍子,很是嚣张地做了一番不必要的演讲,最后还放了几句狠话,大意是滚蛋!滚得越远越好。
姓赵的哆哆嗦嗦地点头,马帅没理他,走到那些装狗的铁笼子前面,小心翼翼地揭开上面蒙着的那层布。大江不明所以,袖手旁观,但还没等他想起《掀起你的盖头来》的下一句歌词,他就看到了笼子里面关着的那个人。
操。那是李成阳。
马帅零五年初犯事的时候又被拎进看守所警告了,大江无可奈何,只能过去看他。那阵子管得严,警察没让他进,但他大哥扯着嗓子在里头乱喊,看不看得着都没差。
——小伙计,警察同志,就你一个人啊?
——就我一个。你小点声。
——哎,不对啊,李成阳呢?
——你问他干什么?
——关心关心。他把我抓进来四回了,我俩不打不相识,关系特别好。
大江听得灵魂出窍。
——他辞职了,你不要问了。
——哎,为什么辞职啊?这不合理吧?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你别走啊?!
大江转身就走。身为马帅的小弟、也会时不时被公安机关敲打的不良分子之一,此刻的他终于和人民警察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他看着李成阳。这个人也曾失意、丧气、鼻青脸肿,但他不曾发抖、绝望、遍体鳞伤。事实上他和马帅对李成阳的印象都停留在零三年底他们最后一次打交道的时候,库里洒进来一片明晃晃的雪光,李成阳就那么背对雪地站着,他说都老实点,以后别打架!他的身影将无垠的大雪劈开。
缓过神之后大江的第一反应是看马帅,毕竟救人是大哥的主意,那怎么处置这人也应该由大哥拿主意,但他没想到马帅看起来比他还懵,好像他原本预期里面会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而不是被拴上狗链的李成阳。
“啊,成阳,”过了一个世纪之后马帅终于磕磕绊绊地说,“我帮你解开——不对,我先给这笼子打开,你等等啊……”
他说着就要往那笼子的锁头跟前凑,但李成阳怕他怕得要死,整个人使劲往角落里躲,马帅没辙,只能再把那层布盖上,然后拎起姓赵的开始大骂。
“瞅瞅你他妈干的逼事!”他对着人家耳朵吼,仿佛钥匙就藏在姓赵的那可怜的耳膜后面,“钥匙呢?你他妈要是再不把钥匙交出来——”
“在柜子里!”姓赵的尖声说。这孙子好像被吓尿了。
马帅没放手,但往大江这边看了一眼。大江心领神会,跑去柜子那边找钥匙。钥匙嘀里嘟噜一大串,大江挨个往里塞,塞了七八次之后笼门终于开了,李成阳直接摔了出来。
马帅把人一扔,一个箭步飞窜过来。大江从不知道他大哥还有这等矫健身手。
李成阳还是怕他们。马帅一往前,他就往后躲,但其实后面就是笼子,一群狗汪汪直叫,他也真的躲不动了,手上脚上都有铐子,最后也只能束手就擒。他躲了几下,大概也想到这一层,所以就也不动了,只是还能睁开的那只眼睛依然看着他们。
很多年之后大江依然能想起李成阳当时的那个眼神。他的教育水平无法支撑他找到合适的语言把它描述出来,他也不觉得别人会有那样一双眼睛。十三年后,马帅意外身死,他在抢救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和李成阳并排坐着,那时他又看到了那个眼神。
如此绝望,如此疲惫,如坠深渊。
和专注打人的大江不一样,马帅显然有一套诱拐流浪狗的好本领,但详细过程其实有点魔幻,因为在李成阳放松下来之前大江就把他一掌打晕了过去。
“上车,”无情铁手对震惊的他大哥说,“先去医院。”
回去的路上大江开车,马帅跟李成阳坐后面。李成阳还昏着,所以不叫“坐”,马帅直接把人横放在后座上,李成阳的头枕着他大腿。路上大江透过后视镜往后看了几眼,他觉得他大哥好像在哭。
大江嘴很笨,所以他说:“没事,能治好。”
马帅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这是好听的版本,不好听的版本是他们看不起医生,所以只能买点药就打道回府。但姓赵的打折了李成阳两根肋骨和一条腿,他们只能再开车去医院找大夫,大半医药费是向马帅的一个兄弟老海借的,马帅说多少钱都好说,主要是真的着急用钱。
在第二次去医院的路上李成阳醒了,他问这是在车上吗?你们要干什么?马帅摸摸他的额头,说没事了,咱去看病。
李成阳没接茬,他估计是不信。但他们真的是去看病。车开到医院,马帅问前台借小推车,但是小推车紧俏,所以最后借了担架。大江精绝身手无法施展,只能乖乖跟着大哥抬伤员。李成阳就蜷在那个担架上,整个人小小一团,一点也不神气。马帅也完全跟换了个人似的,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地说。他先说没事哥已经给你报仇了,又说咱们马上就到病房了,千万别担心,还说成阳啊跟我说句话吧,你觉得怎么样?一整套临终关怀行云流水,最后李成阳说马帅我还活着呢,你可赶紧闭嘴吧。
马帅闭嘴了,闭得喜笑颜开。沙子已经落下来了,书已经翻页了,但在扬尘和时间的间隙里,依然能窥到一捧骄傲漂亮的雪光。
2.
他们看病归来,李成阳被裹得像个粽子。大江以一己之力扛着他跑,马帅在后面加油助威。开车回去时粽子问,今天几号?马帅说二号……不对,三号,九月三号。李成阳点点头,很疲倦地闭上眼睛,说,二十六天。
他们都没说话。低房掠过他们,像一群迁徙的角马,他们分开浩荡的队伍,向洪流尽头进军。
过了一会李成阳突然说,今天的事我记住了。马帅拍拍他的手,说没事,我看那个赵二龙不顺眼,早就想收拾他了。
他们又不再说话了,车一直往前开。
进屋之后大江自告奋勇去做饭。自告奋勇这个词不太恰当,因为最开始是马帅宣布自己要为李成阳接风洗尘,与之举粥相庆,他俩对视了三秒,雄心之师对上痛苦幽灵,三秒钟后幽灵占据上风,大江说还是我做吧,你把人照顾好就行。
马帅表示责无旁贷义不容辞。他轻手轻脚地扶着李成阳往屋子里头进,好像在扶一只宋朝花瓶。他们那出租屋推开门是水泥地,四十平米一览无余,李成阳愣在门口,又退回来一点往外看看,说你确定吗,真是这儿?
真是。马帅尴尬地说。钱都拿去搞项目了,要不然也不能打电话叫老海过来送钱。
李成阳哦一声,继续往屋里头看。
一句“你坐坐”卡在了马帅的喉咙里,因为出租屋里没有椅子,但是“你站站”更不合理,李成阳绝对是那种一碰就倒的白釉黑彩什么梅瓶。他斟酌良久,大江那边米都淘完了,他才试探性地指了指角落里的地铺,小声问:“你先躺躺?”
李成阳倒是没意见,马帅给他垫了俩枕头,帮他侧着身子倚住墙面。出租屋有个小窗户,马帅有时早上醒来之后就会盯着那扇窗户看,这时会有很多事情滑过他的脑海。麦自立、伊河新村、马上要倒闭的新帅、还有没几天活头的他自己。他有时候在那里看到飞过去的鸟,它们叫一声,留下一道影子,窗户根本框不住它们。天空那么白、那么大,留在窗子里的只有他。
但是刚才李成阳在这里坐下来了。他突然看见灰墙上悬止着一片菱形的阳光,它澄澈得吓人,就好像春天里一块金色的薄冰。李成阳坐在阳光一角,他看起来那样暖和,那样亮堂,阳光融化在他身上。
而马帅知道自己会一直记住这个场景了。他想移开视线,却做不到这一点,他好像被裹在一个漂亮的泡沫里,最幸福的事就是这样裹着直到死亡。但这一瞬间李成阳忽然抬眼看他,世界柔软的泡沫骤然破裂,千万束光芒照耀过来。
“哎,”李成阳叫他,“我突然想起来,你们俩住的地方就这样,那你那车是哪来的?”
色彩涌动向他。李成阳黑色的眼睛。
“啊?啊,车啊,车我借的。”
“哪儿借的?”
“跟一个朋友借的。”
“朋友还不知道呢吧?”
“我去看看粥。”
马帅走了。
李成阳被逗得一乐,扯到嘴上伤口,就又皱着眉头嘶一声。窗外红日将落,半边窗框吃掉日头,天上是红艳艳的一片,十里长云烈烈燃烧。偏巧这时刮起大风,风摧草木,屋前呆立的树、旗、人、屋,忽然一起在风里飘摇。
他觉得冷。
晚上睡觉的时候依然打地铺。马帅非说地上硬,又说容易着凉,好像之前一年他俩睡的都是云彩似的。大江拿他没辙,只能歪在旁边打瞌睡。马帅进进出出好几趟,吭哧吭哧在那铺床,大江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再睁眼时马帅抱了一堆衣服,正要撒手往地铺上扔。
大江沉默了一下。“你那衣服洗了吗?”他不抱希望地问。
“没有。”马帅讪讪地回答。他看了一眼李成阳,然后耷拉着尾巴给衣服送回去了。
晚上十一点半大江的脑袋终于挨着枕头,此情此景可歌可泣仿佛牛郎织女共赴鹊桥。李成阳睡最里面,大江睡最外面,马帅说这个布阵是为了防止重物使伤员的伤更重一层。
“你他妈。”大江说。下一秒他直接睡着了。
几天之后大江拎回来一副拐杖。腋下拐,不锈钢,拿来拿去贼气派。大江把拐杖往胳膊底下一夹,晃晃悠悠进来了,李成阳被吓得一激灵,抄起水缸就要砸。
一场足以让马帅遭受巨额财产损失的战斗险些爆发。李成阳看清楚来人,手上松了劲儿,水缸砰的一声掉下来。马帅听到声音跑进来看,结果差点被拐杖戳中脑门。
“这是啥?”他们三个当中最智商堪忧的那个人问。
“拐啊。”大江说。
李成阳犯愁地伸手捏鼻梁。鼻梁没捏着,只捏到了小夹板。他缩回手:“又是管朋友借的?”
“不是,”大江毫无道理地郑重起来,全世界都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不是朋友。”
算了,夹板他也要捏。
偏巧这时候马帅还要快乐地掺和一脚:“成阳你别管他了,肯定又撩扯了小姑娘。瞅这拐这么短,肯定就是那个小姑娘的。你都不知道,他之前扒着人家校门口等人下课,结果被当成变态赶出去了。”
大江皱起眉头凝视马帅,他的眼神中同时包含着深情与谴责两种意思,紧接着他的目光移向了李成阳,好像一种蓬勃的生机正在他胸口迸发。然后他说:“窈窕淑女——”
李成阳一指屋门:“滚。”
后来拐还是用了。伸缩拐,走路方便,揍人也方便。
李成阳各方面受的伤都挺严重,医生的意思是一个月内尽量卧床。马帅怕他嫌闷,变着法给他往家里倒腾东西,最开始是瓜果零食,会吸引来一只顶着大江脸的幽灵,后来变成了小人书,一看就又是借的,前一阵子竟然拎回来一只鸟,说是项目上有合作方,人家给送的。最后李成阳终于受不了了,说你还是帮我借点书吧,就去市图书馆,我给你开书单。
几分钟后马帅拿到了书单,并迅速开始困倦。“资本主义与自由?法治及其本……哦,法治及其本土资源。法与国家的一般理论……成阳,你就看这个?”
“要不然我看什么,看鸟吗?”
这话说得实在是很有歧义,而且其实也不是不行,但为了自己鸟的安危马帅没敢把话说出来。他收好书单,说等着吧,哥今天得先去谈那个项目,谈完了就给你借书。
李成阳在他身后说谢了帅哥。
马帅差点撞门框上。
李成阳的书看得快,马帅动不动就要大包小裹地跑图书馆,久而久之那儿的前台小妹妹都认识他了,一见他来,立马热情又欢喜地向他微笑。马帅也不戳破,就当自己是文化人,到了就把书单一递。后来有一天小妹替他消磁时问,马先生,请问您对弗里德曼一家有什么看法?
啥?马帅问。
米尔顿·弗里德曼和罗丝·弗里德曼,您这回还特意借了他们的回忆录呢。
我觉着、呃、我觉着他俩挺好的。
前台小妹有一双看破红尘的眼睛。看来您一定认识一位很爱读书的人。她笑盈盈道。是您的妻子吗?
啊,不是。马帅说。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法定义他和李成阳的关系。如果真要问他,他会说他们睡在一张床上。还有呢?还有就没别的了。睡一张床上的隐藏含义是交友、交心、交付肉体,但他离那个阶段太远了,就好像在海上建一座桥。他甚至不敢在睡觉时把腿搁在李成阳腿上。
前台妹妹很了然地看着他。
唉,我就偷着喜欢人家呗。他小声解释。他应该给大江道一百次歉。
然后他提着书回去,继续跟人家睡一张床。
但晚上他睡不着,他死盯着屋子里头那个小小的窗户,夜色里闪烁一点黯淡的星光。这些星星像蝴蝶,他们飞舞起来,刷的一下就不见了,又刷的一下重新出现。他想伸手去抓,但是抓不到,它们就像流水一样溜走了,悬在天上透过指缝照着他,就像李成阳。
他又侧头去看李成阳。对方看起来睡得很安稳,没有乱动,一只小小的蝴蝶停在他的睫毛上。
马帅叹一口气。他忽然有无尽的倾诉欲,但如果倾诉的对象不是李成阳,他宁可被这种泥沼淹死。他看着蝴蝶,看着李成阳的侧脸。
“成阳啊,”他说,“等村村通这个项目弄好了,我要重建新帅。如果我有命活到那个时候,新帅就是个新开始。我也不是过去的马帅了,你知道吧,就是重新做人。不是,我没说以前的我就不好,以前的我挺好的。但我以后肯定就是……哎呀,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其实前两天我还在想呢,你喜欢法律啊经济啊什么的,那以后你也来新帅呗?咱俩一起做事,我觉得肯定能行。”
蝴蝶飞进他心里。
“但我估计你应该不愿意来。没事儿,也挺好的,你去干你自己的事。我觉得你这么牛逼,干啥事肯定都能成。”
他翻个身,把毯子蹬掉一半。窗外传来微弱的蝉声,他把脚搭在大江身上,慢慢地也睡着了。但在他身边,李成阳睁开眼睛,也怔怔地看那扇装着星星的窗户。
万籁俱寂。
3.
零二年的夏天他们被一伙人追着揍,起因是马帅和那伙人的头头的女友滚到了一起,用马帅的话说,就是自己太性感了,所谓时也命也,所谓半点不由人。他引经据典大业未遂,李成阳照着他后脑勺扇了一巴掌。
我告诉你小点声啊。他指着马帅的鼻子说。
马帅看他一眼,抖落抖落毛。他梳富城头,穿花衬衫,情歌随口哼,还会跳《Para Para Sakura》,和李成阳这个得不到爱情雨露滋润的暴脾气可不一样。不过他被追得太久了,富城造型有点小垮,脑门上的汗黏住一堆头毛。李成阳拉着他躲在房子后面,时不时侧头观察追兵,挺拔的身影十分可靠,马帅对他放一万个心,决定把战略重点放在个人形象上。
半分钟后李成阳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正在被拉离身体,他扭头一看,发现马帅正专心致志地打理发型,胳膊下面拷着另一只胳膊也不能阻挡他的美发之路。李成阳当胸给他一下,说你丫能不能别臭美了?
马帅似乎想说不行,但肯定更怕被揍。他伸伸脑袋,说他们呢,追上来没?
没有。李成阳说,他向东边扬了一下下巴。咱俩先往那边跑。
紧接着他拉起马帅的手,带着他跑了出去。喧闹潮汐般退去,蝉声腾涌而来,夏天被压进一张金色的纸里,他们在阳光中飞奔。
再借书的时候马帅发现书单全都变成了考试教材。有的书图书馆借不到,李成阳说这些书可能学校才有,大江在一旁睡得迷迷糊糊,这空倒突然醒了,问学校?学校啥?
几天后他还真把书拿回来了,说是托人从学校里借的。他的嘴角诡异地上扬。李成阳说把人请出来吃顿饭吧,顺便把拐杖还给人家。
饭局约在了附近的烧烤店里,李成阳不能快走,他俩晚到了两分钟。隔着窗子能看到两个熟人,公安特情邢非大马金刀地坐在店里,怒意满面、杀气腾腾,他妹妹邢凡坐在他侧面,正撇着嘴戳碗里的面条。
李成阳有点发愣,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招呼,结果大江直接走到这俩人对面,说不好意思,来晚了一点啊!
修罗场不过如此。
邢凡看看大江,先把头低下去了,剩下的三束目光在四个点间来回游走,其混乱程度宛如织毛衣。
寂静。死一般尴尬而漫长的寂静。
三个互为熟人的人,三颗生锈的脑子,三张震惊的脸。有时候一生是如此短暂,但一瞬却又如此漫长。
咕唧一声,邢凡戳漏了汤里的荷包蛋。
“你们不吃饭吗?”最后她说。
零六年初李成阳身上的伤完全好了,他们三个聚在一起过春节。
马帅的工程款还没收回来,这个节过得一如既往的寒酸。面是管邻居大妈借的,馅是老海送来的馅,擀面杖也是春节特供共享款。大江凌晨四点神秘蒸发,出租屋里只剩下马帅和李成阳两个。
我们包饺子!马帅踌躇满志地说。接下来他施展身手,大肆残害了食材一番。
李成阳看他做饭如看杀人现场,看得面目狰狞、痛心疾首。为了保住他们最后的食材,厨房成了重点保护地区,马帅与狗不得入内。被驱逐出境的那个失意萎靡,扒着门框看李成阳擀面。
李成阳包饺子的技能是在警校学的,那时候过年都在队里过,大家围在一起抢饺子,就像草原上饥饿的狮子追逐羚羊。出了警校之后林汉带他,新年的形式倒还一样,身手矫健者肠肥肚满,下手优柔者战败食尘。去年他离开警队,春节过得一般。小屋又窄又破,他一个人处理好所有伤口,然后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醒来时外面有道贺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又大了一岁了,但新年也不一定是新的开端。
他从没过过这样的春节。热气扑在他脸上,窗外有鞭炮声。马帅在他旁边坐着,说自己开春时保证能收回工程款,他斜睨马帅,对方眼里倒映出一团烟花。
然后马帅说烟花?谁大白天看烟花啊?他伸头往外面看,那丛光芒就消失了。
李成阳继续擀面。
晚上大江回来了,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盒造型精致香气四溢的小饺子。饺子的制造者是位艺术家,马帅三十年的人生里从来没见过这么花哨的面食。他盯着饺子宛如盯着毕生所爱,大江把盒子藏到身后都觉得不安全。
给哥尝尝?马帅小声问。
滚。大江说。
马帅很伤心,一小半是因为被吼了,一大半是因为想吃的吃不着。他把大江拉到一边,带他回顾了过往万般艰辛岁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深刻阐述了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的道理。大江感动得几乎落泪,然后说不给你吃,滚。
于是夜里吃饭的时候他们大致分成了两个阵营,其一是陷入爱情的大江,仿佛已经和那盒饺子私定终身了,另一则是憋屈的马帅和一脸嫌弃的李成阳。后者手艺不错,馅子好吃,面也筋道,马帅每吃一口就要夸夸李成阳,夸完之后必定暗戳戳地内涵大江,几个饺子之后李成阳说你三十六了?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最多就三岁呢。
马帅衔冤负屈地看他:你哥有一颗年轻的心。
吃到一半外面放烟花,零点到了。马帅嗖地一下弹起来,说成阳大江,走,咱去看花!
他第一个冲出去,手里还端着一碗饺子。李成阳跟着他走出去,看那满天红的绿的,好像所有的星星都落了下来。这处亮一下,那处亮一下,这时候好像天下的人都一样快活。马帅站在他旁边给他往嘴里塞饺子,说再不吃就凉了,又说新年新气象,我马帅就把话放这了,今年春天一定要把钱拿回来!
这和在警队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队里当然也好,大老爷们谁都不计较,一起抢吃的一起唱歌,热热闹闹过春节,他之前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但现在在这里,和马帅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回不去了,以后他注定要舍弃那些光辉的正义的梦想,在没有设想过的领域重新开始生活。之前他一直不太敢认真地想这些事,好像想了就是真的承认了、妥协了、以后就要这么过了,但现在看起来也不全是坏事,每个人都是这场烟花下的一个小人物罢了,命运的摧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所有人都要艰难但认真地生活。
这时马帅突然转过身来,周围太乱太嘈杂了,他只能扯着脖子喊。他问:“成阳,你愿不愿意来新帅,和我一起开公司?”
“什——么?!”李成阳也扯着嗓子问回来。
“我觉得咱俩在一起,肯定能干大事儿!”马帅挥动手臂大喊,饺子被他晃掉了一个,“无论啥事,肯定都行!”
李成阳听清了,他无声地注视着自己大哥。
就在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他仿佛正在走离阴霾一般的过去,成为一个全新的人。
而十三年后他会想到,他曾三次觉得自己像树。有一次是马帅死后的那段日子,他听何勇复述了那场提审,也清楚了马帅被毒死的事实。那阵子他总是无法抑制地想到马帅。他从警队出来之后马帅常跟他念叨,说体面,成阳,你怎么能就这么去酒会呢?咱讲究一点嘛!说到底他后来的穿搭习惯都是那段时间被马帅带偏的,什么布料要精挑,花色要细选,他在这方面无师自通,一套一套穿得马帅都咋舌。马帅本人则没什么艺术天分,成天穿得像个花扑棱蛾子,一见小姑娘就飞过去丢人。后面几年他们公司发展得好了,马帅更是可劲打扮,恨不得用烫金花体在脑门上纹“我有钱”。李成阳有时候实在看不下去,就跟他说收敛点,金链子摘了更好看,马帅说我就不,体面一点嘛,成阳。
李成阳后来就会想,怎么这么喜欢排场、这么带劲的一个人就死在看守所里了呢?他还有话没说,有事没做,他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死去,这肯定是不算体面的。属于马帅的某一部分就像菟丝子一样,在他李成阳的身上不断生长,于是他的体面、他的生活、他怀念过去的方式,这一切的一切都与马帅有关。
而他正走在马帅的路上。
那时候他突然觉得他们像树。绿藤的水太深,暗流汹涌,他们置身水中,被水流推着踉跄着走,一不留神便会被冲下悬崖。他和马帅用了十年的时间生根,扎在这口漆黑的潭水里,生长在这场洪流之中。他们共同从土里汲取营养,用着相同的根脉,一半死去,另一半也不能存活。
再后来他去桥下挖尸体,站在坑边放声大笑,他知道高明远将被审判,十四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尽头。那时他再次觉得自己是棵干朽的树。洪水终于过去了,天上再次放晴,他蜷缩了十多年的树根终于可以伸展,能够再次拥抱这片土地。
但在这之前,在所有悲伤之前,他也曾觉得自己像树。那一天烟花如此明亮,世界都在欢呼,旧岁已逝,新生降临,马帅拉着他从屋里跑出去看热闹,一边看还一边给他塞饺子,那时马帅那样年轻,那样意气风发,眼里有着摄人的光彩,他说成阳你信哥,开春我一定能把工程款要回来!但李成阳没怎么听那些话。在马帅身边,就在这一秒钟,他好像终于从无尽的刀一样的狂风中落地了,这一刻他从过往的美梦与数不清的恶意中挣脱出来,坚实地踩到了地面,他知道自己要从这里重新开始生长,扎根到更深的地方,然后伸手触碰蓝天。
但其实工程款一直收到了零六年六月份。有一天马帅从外面回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匹溜光水滑的马。他喜滋滋地到处乱看,还偏偏装矜持,要等着李成阳过来问他发生了啥才说。李成阳摸他摸得门儿清,哪还用得着那些没用的?马帅坐在桌边一脸邀功状地吃苹果,他就过去拍拍马头,说工程款终于收回来啦?
马帅愣了,面色不佳,估计是准备的八百句炫耀的话没地方说了。他瘪着嘴点头,说你咋猜出来了呢?李成阳心想你那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这还看不出来你那点小九九,我是瞎了吗?
当然为了给大哥面子,话肯定不能这么说。他略微调整了一下表情,用全世界最夸张的音调表示惊异,说我就随口说了一下,原来真收回来啦?快,帅哥快讲讲,到底咋收回来的啊?
霜打的茄子立刻支棱起来了。马帅给他搬了个新买的小凳,说成阳你别急,听哥慢慢说。
三个小时后,李成阳筋疲力竭,马帅唾沫横飞。大江和他嘴里那个凡凡约会回来,发现这俩人竟然还在这坐着,就问你们吃饭了吗?这都快七点了,怎么着,买了桌椅之后咱们饭都吃不起了?
听你这话说的,怎么能吃不起呢?走,哥带你们下馆子!
然后一顿饭同时吃了牛排羊排猪排。
马帅发达了之后也没什么人过来找他麻烦了。前几年别人提起他,都是“姓马那小子”,这几年新帅得道鸡犬升天,“姓马那小子”变成了“新帅马总”,名号那叫一个气派。
马帅本人也很气派。工程款刚到,花衬衫全部翻新,每天穿一件,件件流行款。大江某日显露出对前途的担忧,打算把马帅不想穿的衣服全部卖了换钱,一个月后邢凡收到了一件抵她两个月生活费的礼物,一时之间大惊失色,连夜跑李成阳家里问大江有没有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李成阳微笑着说没有,他只不过想到了新的商机。
马帅发达其实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当自己太过性感的时候,不会再被别人追出十条街了。事实上他们最后一次被追还是在零六年春天那阵,马帅没钱还作妖,又被别人追着打。李成阳那天提着兜菜在巷子里走,忽然身后一阵喧闹,他回头,正看到马帅慌里慌张地向他一扑,大喊道:“跑啊!”
李成阳还没转过劲儿来:“跑什么?”
巷子口骨碌出来的一群大汉回答了他的问题。
操了。他转向马帅:“你丫又他妈干啥了?!”
马帅已经喘得没空说话了。他拽起李成阳的手,拉着他拼命往前跑。他们跑过房子、跑过树木、跑过摇摇欲坠的电线杆、跑过尖叫的女人和破口大骂的男人,他们跑向出口、跑向街角、跑向另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巷、跑向别人追不上来的地方。一切都后退,一切都变远,之前总是李成阳拉着马帅躲避棍棒,这次换成马帅带着不明真相的李成阳一路飞奔。
他们一直跑。这时一切都不重要了,肺里面好像烧着火,身上流淌着瀑布,他们没有停歇地向前跑去,跑进一片灿烂的、崭新的生活里。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