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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帅不是没想过这件事。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想着要跑。五年前他托人给自己做了张假身份证,身份证下挂了辆SUV。帮他搞证的人说,绝对靠谱,就算查到他爷爷辈都不会有问题。
马帅当时跟他放狠话,说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保证让他和他爷爷一起有问题。
身份证他从来没用过,做证就是为了这一天。他库里停着车,手里提着包,心里头一万句要跟李成阳说的话。他想说哥对不起你哥干了件错事,又想说你什么都别问,就让哥跑这么一回——但是李成阳有双天杀的小狗一样的眼睛,他用那双眼睛看着你,你就只能扔了棍子束手就擒。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李成阳解释。
忽然兜里一阵震动,电话响了,他前老婆的名字在他眼前闪个不停。
他接起电话。
“马帅?马帅!”李丽娟隔空怒吼,显然她摧枯拉朽、势不可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科技真是神奇。在马帅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他绝对不会想到一个人在千里之外就能摧毁另一个人的耳朵。
他把电话拿远一些:“别问了,直接上飞机,机票都买好了。就按我之前跟你说的,下了飞机之后去找那个储物柜,里面有所有东西——钱、计划还有解释什么的——”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给我说明白!”
这操蛋的现代科技。要是跪下有用就好了。
“算我求你,你先和闺女一起走行吗?”
“马帅!你现在必须跟我解释清楚!”
“没时间跟你说了!你就带上闺女直接走——”
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开了,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李成阳推开那扇命运般的门一样,一道身影由明到暗向他延伸,就像一道在他和天光之间筑起的桥。李成阳站在他办公室的门后面,微微歪头注视着他。
“快走。”他说,然后挂掉电话。
这时他胸腔里那一万句嗡嗡作响的话全都没声了,就跟毛线似的缠成一团。他张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倒是李成阳笑着指了一下他手机,问:“这是要去哪啊?”
操了,他舌头也开始打结。
“去——呃,去旅游,你大嫂她——”
“不是旅游,”李成阳摇头,“如果是旅游你不会这么急,你会提前很长时间就跟我说好。别骗我,马帅,你要去哪?”
沉默。世界上有两种沉默,一种锋利如刀子,一种沉重如淤泥。现在他们中间的应该是第一种。沉默切入皮肤,挖出心脏,苍白的刀光剖开他的身体,一切真相无所遁形。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他根本就骗不过李成阳。
“成阳,”他叹了口气,“哥有些事没告诉你。”
“那就告诉我。”
“不能够,”马帅说,“你不知道才是安全的。”
李成阳又笑了一下,他在办公室那张鳄鱼皮沙发上坐了下来,背着光,脸隐藏在黑暗里:“什么事这么秘密?”
“十四年前的事。你想要留在这里,就绝对不能知道。”
李成阳仰起头,光在他脸上形成奇异的分割,一半分给白昼,见证日月轮转,一半留在夜里,与他踽踽而行。他看起来坚定得不可思议。
“你想要走,因为你知道。”
“对,我知道。”马帅只能这么回答。
“知道多少?”
“都知道。”
“告诉我。马帅,告诉我。”
操。他之前的话都白说了。
“你丫是不是有毛病?我不能告诉你!”
“只要我还想留在这,就不能告诉我?”
“对,除非你要走,和我一起走。”
又是沉默。这回沉默是淤泥,他们一起在暗无天日的真相里下坠,从开始到现在,他们谁都不能逃脱。
“哥已经给你嫂子她俩订了机票,从绿藤飞上海,再从上海飞欧洲。她俩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还是担心,所以我让她俩也走了。我自己有车,有假身份证,我不能跟她们走一条路,所以我先开车去深圳,然后走地铁到香港,在香港再坐飞机去外边,这样比较把握。”
他看着李成阳。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白光中对方柔和但挺拔的轮廓,李成阳面向办公桌坐着,他看起来就像光的源头。一种沉重的、无可抵挡的宿命感突然击中了马帅。如果明天死去,或者今天晚上就被人干掉,他会后悔吗?如果马上就要死了,他现在要做点什么?他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我知道一件很大、很大的事,”他说,“这件事和我、和你、和很多人都有关系。成阳,我知道你这么多年留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我全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你就完了。你今天也别拦着我,只要我还在绿藤市,就肯定有人会杀了我。你就让哥走,他们杀我是杀我,跟你没有关系。你要是真想知道那些事——跟我走,咱们安定下来之后我就说,或者在路上就说。哥全告诉你。行不行?”
“全告诉我?”李成阳问,光的分割在这一刻寂然不动。
“全告诉你。你还信不过我马帅吗?放我走、你别问,或者直接跟我走,就这两条路。你选一个。”
“让我想想。”
“没时间了!李成阳,我问你最后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他们逃亡。
一条公路平分夜色,天空尽头树木安静地降生。他们拐出市中心,一路向南行驶,收费站被他们抛在身后,黑夜里那关卡好像一只饥饿的灯笼鱼。
李成阳收回视线,又往副驾驶里窝了一窝。
“票是去哪的?”他问。
“斯洛加……”
“斯洛文尼亚。”
“对对对,斯洛文尼亚,是这么个名儿,”马帅车技不佳,还非要腾出一只手来瞎比划,“上次你跟我说了一次,我就记住了。名难记,地方还是知道的,我说前两个字别人就知道是哪了。”
两年前他们喝酒喝得昏天黑地,马帅借着酒劲儿撒野,说要是真有人要弄死我可咋办啊!成阳,你说咋办!
李成阳只能把他当傻子哄。别叫了,啊,给你订飞去斯洛文尼亚的机票,在那谁都找不着你。
马帅喝酒断片,他记得,只能说明他当时还很清醒,那句话就是他的真心话。
“诶,成阳,我当时还没问呢,你说那个斯洛什么的有啥好的啊?我看他们赚了钱不都跑美国去吗?”
“发达国家,欧盟,好看,生活好,幸福度高,倒腾钱也方便。”李成阳懒懒向后靠着,一只手伸出来调广播。摇滚乐换成净水器,主持人“真的好用”的夸赞声响彻云霄。他赶紧调成深夜谈心电台:“剩下的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大嫂应该能懂,是关于静雅念书的事。”
“哦,行,反正你肯定想得比我多,我这边也就买买票,”马帅说,他听起来竟然像一只等待夸奖的骄傲的蛐蛐,“票一共订了两张,我自己订的,别人谁也不知道。还订了上海飞洛杉矶的,北京飞纽约的,总之一共订了三样,狡兔三窟。”
“狡兔三窟是贬义词,你这叫兵不厌诈。”
“都一样,都一样。”
“什么都一样,你这——没文化。”
“所以这不还得靠你嘛……”等待夸奖的蛐蛐变成了尴尬地寻找新话题的蛐蛐,“诶,成阳,饿不饿?后座有吃的。”
“你可得了吧,大半夜吃东西,这事也就你干得出来,”李成阳照例损他,然后侧身往后看,“都有啥吃的?”
“方便面,火腿肠,罐头……反正不容易坏的都囤了。我前两个月还看来着,应该都没坏。”
“我看看。方便面都鲜虾的?深海鳕鱼火腿?你就这么爱吃海鲜?”
“有肉的,猪肉,在后面,你找找。”
“不找了,不吃,”李成阳把方便面扔回后座,整个人又靠了回来,“所以你这是早就准备好跑路了?东西这么齐全,还隔几个月就看一次保质期。”
“没办法啊,你哥也不想的。”
“哎我刚才还在想呢,你这车也是准备好的?”
“准备好的,放心吧,你哥有个假身份证,车是挂在假证下面的。五年前办的,别人查不着。证啊啥的都在包里,你看看?”
马帅说的包是被他塞进扶手盒里的那个。李成阳打开扶手盒,一人一包面面相觑。他抬起眼睛看马帅:“这包我没见过。”
“一直放着来着。”马帅说。
“蓄谋已久。”李成阳指他鼻子,马帅嘿嘿一乐。
包很轻,小小一个,平摊在李成阳掌心。好像羽毛也没这么轻,空气也没这么轻,这上面有两条性命的重量。
李成阳打开它。
正对着他的是一些身份证明,居民身份证、驾驶证和护照等等。李成阳拿起一张细看,发现照片是马帅的照片,名字却不是他的名字,出生年月也全都改了,马帅七零年人,身份证上写个七三。
“装嫩?”他挑眉。马帅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包的两侧有夹层,里面都放着东西。李成阳随手开了一个,发现里面是一封信,上面写着“李成阳亲启”,字是马帅的字,但比他平常写的好看得多。
他笑:“写了几遍啊?”
“没几遍,”马帅蔫蔫地说,“你哥的字不就那样吗?”
“行。”李成阳说。他把信放在腿上,先开了第二个夹层。这个夹层里面还是证,但这回是他的,大证小证一个不落,姓是岑姓,上面的照片却是他李成阳。
“这证——”
“我知道你不用!”马帅抢在他前头说,“我就是……准备着以防万一嘛。”
“什么万一?万一跟你一起跑?”
“那倒不是,我还真没想过你能和我一起跑。当时是想着万一你真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就要跑。知道了就要跑。真这么吓人?”
“真的,成阳,你信哥,你一个人绝对斗不过他们。哥知道你厉害,就这一次,你听哥的,千万别跟他们硬碰硬。”
“这么厉害,谁啊?”
“信里写了,你要看吗?”
“先不看了,”李成阳闷闷说,“还没做好准备。”
马帅嗯了一声。他挠挠头,没话找话道:“大江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想来,我没让。”李成阳把眼镜摘下来,挂在胸前的口袋上。疲惫顺着他的脊柱攀附而上,他好像在漆黑的水里游泳,从寒潭游向另一个寒潭。十四年来他都没能浮上水面换一口气。“马哥,”他说,“你实话告诉我,咱们这次走了,还能活着回来吗?”
“当然能,怎么不能?”马帅伸手揉他的头,SUV从行车道嗞的一声滑到了超车道,“我们都会活下来的。”
“行行行,”李成阳赶紧打掉他的手,“你可专心开车吧。”
他们没人说话了。电台在放《月亮代表我的心》,天上没有月亮,路灯摇晃,不见星光。在这一刻,他们的心、他们的前路都像这月亮一样不可追寻。他们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就好像一滴滑过玻璃的雨,在穿过云层、不停坠落之后,他们依然要颠簸前行。
而马帅在跟着电台哼歌。这人唱歌其实有点跑调,但他本人没有一点歌声扰民的自觉。他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又唱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李成阳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帅哥,”他问,“你的意思是不是他们背后有人,这个人势力很大,你们都怕他?”
“何止怕啊,”马帅说,“那叫什么来着?只手遮天?反正就差不多的意思吧。我、你、咱们所有人,没一个不在他的局里的。”
“我也在局里?”
“在。你师父的死,还有你后来被打,这些都在。我也只听到一点风声,说他跟黑社会还有条子什么的都说好了,他们要是想揍你出气,没人会管这件事。”
“那后来你把我救出来——”
“我哪有那本事啊。当时正好跟他有来往,我就跟他说能不能把你要出来,以后跟着我做点事,总比现在这么挨揍强。当时他身边一堆人就围上来把我摁在桌子上,拿刀比着我手——别那么看我,不是整只手,就左手小拇指——说要把我手指头剁下来。我当时都吓尿了,但话也说了,收不回来,所以我就说自己保证什么话都不跟你说,单纯就是因为之前你对我挺好的,我想把之前欠你的人情还回来。他就说行,然后又跟我说,要是之前的事我跟你说一个字,这根手指头就别想要了。但反正后来手指头也保住了,我就拉着大江过去救你,后来就把你救出来了呗。”
马帅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扭头发现李成阳脸色不太对,心里面又有点发毛:“不是,成阳,你别怨哥,哥是真惹不起——”
“我想看信,”李成阳打断他,“我想看看是谁。”
“……也行,看吧,”马帅摸摸鼻子,“都在信里写着呢。”
信看完了。严格来讲,李成阳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飞快,看完之后面沉似水,第二遍细细读来,看得面黑如炭,第三遍只挑重点看,仿佛下一秒就要甩出甩棍回去揍人。鉴于离李成阳比较近的只有马帅一个,后者实在是不敢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
“成阳啊……”
“马帅。”
他俩同时说。被直呼其名的那个气势不足,只能乖乖地闭嘴。
“信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李成阳问他。如果声音也有实体,他马帅现在就是个火锅漏勺。
“就……合适的时间呗。”他小声说,音量渐弱。
“我问你什么时候!”李成阳瞪着他,好了,这回他是真的把这尊佛爷惹生气了,“你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还是死了之后托人给我?还是说你根本没打算给我,就等着死之后我自己翻到信呢?”
这小子什么都知道。马帅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成阳,你听哥说——”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李成阳又一声暴喝,他声音里愤怒的火焰烧过每一寸沼泽,“不告诉我就是保护我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们随随便便就能把你杀了,你他妈十年来一直不跟我说?你就不让我查,背地里拦着我,你丫觉得这是在保护我?”
马帅不出声了。李成阳侧过身体,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他,这目光重过他四十多年来经受的所有苦难。车里突然变得好静,李成阳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地对他说:“你觉得你要是死了,我自己还能活吗?”
马帅无话可说。电台又在放情歌了,这回是洋文,马帅听不懂。他只听到无尽的、潮水一样的悲伤,而他并不知道这悲伤的源头。
“睡一会儿,成阳,”沉默许久之后他终于说,“你先休息休息,醒了之后咱俩换班。”
“睡你奶奶。”李成阳呛他。
不过四十公里后这小子还是睡着了。
他陷入动荡的梦境。
医院,紧闭的蓝色的门,白墙,消毒水味。人群。
他走过人群,一阵晕眩,耳鸣吞噬他。他的身体里生出一千片一万片羽毛,他的翅膀分崩离析。他每走过一个人,疼痛便深一分,火焰便热一分,流出的血便多一分。可是这里是白的,是冷的,这里没有火焰也没有血。那他身体里的那些血都到哪去了呢?
他想,肯定是在前面,他是要去见一个人的,所以他往前走。他离他的疼痛近一些,离他的火焰近一些,离他自己的血近一些。他走过呆滞麻木的人群,走过紧闭的门窗,从他尖锐嗡响着的玻璃墙后一步步走出来。这一刻疼痛有了实体,火焰化作人形,他看见白布下一具不再呼吸的身体,他看见——
“马帅!”
“成阳!成阳你怎么了?我去,你要吓死哥了。我一出来就听见你喊我。怎么了,做噩梦啦?”
“……我梦见你死了。”
“死了?我怎么能死了呢?”
“我梦见你进看守所了,然后掰断了自己的左手小拇指。再然后两个人过来提审你……这里面有个人是黑警,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是黑警。我跟他们说不要,但是没人听我的,他们还是进去了。他们进去,提审你,之后你突然就死了。你喊我,你喊成阳,李成阳——但是我不在,我当时在外面。然后你就死了,他们下了毒。我就说你肯定是被毒死的,但是没人信我——”
“成阳!”马帅打断他,李成阳被吓得一激灵,一双眼睛猛地抬起来,操,他眼里全是眼泪,“别怕,成阳,手还在呢,哥也活着呢,啊,别害怕,你就是梦到哥给你讲的事儿了,梦都是反的,你哥活得好好的,咱俩不是还要开车去深圳呢吗?你看看哥,哥没死,啊。”
“你没死。”李成阳说,他好像并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没有,只是个梦啊。”马帅小声跟他说。他擦去李成阳脸上的泪,额头贴着额头,和他靠在一起。
“咱们到休息站了,哥下去打点热水泡面,咱们马上就开车走,去深圳,躲得远远的,谁也不会死。听到没有?咱们谁都不会死。”
李成阳没答话。他从桎梏中挣脱出来,很用力地抱着马帅,他的胳膊勒得马帅身上发疼。他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完整感,就好像他本来是碎的,一片一片的,全部散落在地上,但在此时他终于被拼完整了,一整个落回人间,结结实实地重塑在马帅的怀抱里。他们抱在一起,就好像蒲公英回到大地,幼虫躲进茧房。在李成阳平铺开的、河流一样的生命里,没有任何一段时光比它更安稳。
他说:“你没死。”他的声音落进漂浮的尘絮中。
他们继续上路。马帅从休息站打了热水,又翻出方便面泡给李成阳吃。后者颇为犹豫,但最终胃还是战胜了大脑,他伸出手掀开那盒鲜虾面的盖子,如同战败国签下屈辱条约。
在海鲜的惨烈征伐下,马帅倒是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了快乐的气息。“先吃饭,缓一缓,”他傻呵呵地说,“等上了乐广再换你开。”
李成阳没搭理他。战败者往往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马帅又跟他说其他的事。
“成阳啊,”他说,“其实我跟你嫂子离婚了,以后这住的地方啊吃的东西啊就全得靠你接济了。”
李成阳皱眉头:“离婚了?怎么离婚了呢?”
“哦,偷偷离的,半年前的事儿,谁都没告诉。之前的事她也知道一点,但她以为人是我杀的,所以我一提离婚她就同意了。但是静雅不是还小嘛,所以我们还住一块儿。我是寻思这回到欧洲那边,她是她,我是我,无论高明远有什么手段,都绝对找不到她头上。”
“嗯,也行。分居安全一点。”
从醒来到现在他听起来都蔫蔫的。马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能小声劝他:“成阳啊,哥知道你这么走了不甘心,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是不是?”
“我没想那个,”李成阳推他一把,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这是有人要遭殃的一种征兆,“我是在想,咱们到了国外之后,能不能在网上把这些事说出来啊?”
两个上世纪的人望着名为互联网的鸿沟。马帅面前的沟显然更深一些。
“啥?”他小声问。
“我也是听邢非他们说的,”李成阳跟他解释,“现在有种犯罪是网络犯罪,有的罪犯会隐藏自己发消息的地址什么的,总之就是不让别人找到自己。我在想咱们也可以弄一个这个,然后把知道的事儿说出去,到底有多大用暂且不论,但起码得让别人知道啊。”
“哦,游击战呗!”马帅气势磅礴地说,“行,听你的,咱们跟他们打游击战!只要咱俩还活着,他高明远就别想安生。”
“是游击战,”李成阳摘了眼镜笑,他看起来疲惫、痛苦但是坚定,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撼动他,“是这么个意思。”
他们往前开去。如预示一般地,天空寂寂亮起,太阳发起革命,黑夜逐步撤军。他们正驶离那座被捂住口鼻的、哀伤的城市,不断开向白昼的辖区。
一年之后,卢布尔雅那,李成阳接到了一个电话。
“中江省公安厅九一五专案组,何勇,”对方开门见山,“你是李成阳吧?”
“什么事?”
“别紧张,成阳,专案组目前初步掌握了林汉被杀案和麦自立案的一些线索,想请你作为关键证人协助我们进行调查。你放心,我们会确保你和你同伴的人身安全,我向你保证,证人被害的事情绝不会再次发生。”
他的心狂跳起来。
“你们都知道了。”
“是的,我们这次来,就是对高明远等人进行立案调查,”对方回答道,“成阳,回来吧,我们需要你。”
这一瞬江河洗刷日月,星星落地生根,他周围的一切都褪色成黯淡的光点。他筋疲力竭、手脚酸软,但一股电流撑着他向更前更广阔的地方游去,于是突然间潭水推他向上,他仿佛碰到天空。
十四年来,他好像第一次呼吸,第一次眨眼,从无尽的死亡一样的等待里,他终于起死回生。
他挂掉电话,马帅正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半杯葡萄酒。
“谁的电话啊?”他问,“旧电话,国内的人?”
“我在警校的一个同学,现在是专案组的组长,”李成阳回答,他身体里重山崩裂,群星欢呼,他从没有哪个时候和此时一样快乐,“我要回国给我师父和麦自立的案子作证,马帅,你跟不跟我走?”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