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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入警队之后李成阳又去了一次新帅。
他熟悉新帅的每一个角落,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想找的门,他知道十一层电梯正对着会议厅,向右走三十几步是他办公室,出了门向里拐一道,马帅会在吊兰后面抬起眼睛。
他向里拐,走向吊兰。
门口是衣架,高高挺挺红檀木,马帅说配他。配他,却不放在他办公室里,这时候马帅又有话说,什么怕他来了之后不方便坐,什么放个衣架有生活气息。衣架上只有一副衣挂,专挂风衣用的,但是马帅不穿风衣,所以这衣挂等的就是他李成阳。他一手摘衣挂,一手拉衣服下摆,但是下面扣子系着,扯了一下也没拉开。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忘了。他身上穿着的是新发的警服,西装风衣挂在家里,已经好久不穿了。
其实他很少忘——回到警队是好事,所以时时记着,时时舒坦,但不知怎的,刚才就在马帅这间办公室里,他突然就忘掉了自己现下的处境,就好像旧日的游魂正将他拉到从前的日子里,他也无意识地回应着遥远的呼声。
他甩一下脑袋,把注意力集中在来这儿的目的上。
他这次来新帅是为了取证,马帅有一些合同还留在办公室里,上面定案归档,要将部分合同的副本保留作为证明。马帅看着吊儿郎当,其实特别喜欢整理东西,他桌面上用来装样子的书摆得整整齐齐,吊兰的花都不能到处乱开。
制度文档在左数第二个柜子里,合同副本在第三个。李成阳挨个数过去,一时间又有点恍惚。马帅曾经立志要在办公室里建一堵照片墙,把他喜欢的照片全挂上去,李成阳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丫真他妈败家,公司现金流难看成这样,你信不信我把你那金链子扯出来卖钱?
他这话卓有成效,马帅安分了整整四天。周末时野火不尽风吹又生,新帅执行总裁说还加班啊成阳?三小时后他俩站在众多古木之间,马帅正在跟老板扯闲蛋,大意是我就要做几个相框而已,老板你便宜便宜抹个零头。
李成阳抚摸那只相框。他不懂木料,其实马帅也不懂,他甚至怀疑马帅最后选中了这一款木料是因为它香。马帅的思维有时相当奇怪,比如他留了整整四大本相册,最后框起来的却是他俩十多年前照的那一张。那时李成阳还是警察,马帅被他从局子里放出来之后非要跟他合影,他们最后就随便找了片空地拍了一张。那时候他不到三十岁,马帅也就三十出头,他们在某一段很遥远的岁月里年轻着,给以后留下这么一张照片。
他把相框放回去,玻璃门小心关好,一只幽灵从光洁的表面滑过,这使他抬起了头。但其实没有幽灵,那是他自己的影子。某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会从玻璃里看到马帅,他知道这个人也会久久凝视过去的剪影,然后对着玻璃里的自己发呆。
他盯着自己的影子,就好像要从里面找出属于马帅的那部分,但他什么都没有看到。要么是马帅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要么是这个人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谁都不会再提起他。
而影子,这东西什么都不能说明。它只不过是一种稍纵即逝的东西,即使其中的一部分来自于时间。
这一点倒和梦是一样的。
归队后李成阳还真做过一次关于马帅的梦,或者说他做了很多很多梦,只有这一个特别清晰。他看到年轻的马帅走进他的办公室,脸上肿起好大一块,左眼也不太能睁得开。这个形象属于二十五岁的马帅,并且恒久地封存在李成阳的警队记忆里。他那时刚毕了业,胸有宏图,光明坦荡,最看不上这种游手好闲的人。小混混马帅给脸不要脸,扯着嗓门喊警官啊我被打了!这时阳光突然照了进来。
李成阳很快就翻到了装合同的柜子,但文件太多,一时找不到想要的。他琢磨了一下,觉得把这么一大摞东西搬下去还是不太现实,马帅没有碎纸的习惯,只要他觉得有用的文件,那铁定会往里一扔。
于是工作阵地转移到了马帅的办公桌上,转椅上没落什么灰,每天都会来人打扫。李成阳理了一半文件,背酸得像要断了,浮夸座椅将人体工学视为放屁,自创了一套折磨肌肉的审美观。
他挺直腰背活动筋骨,从冗杂的文件里抬起头来。
这时他看见吊兰。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他原来的办公室的门。吊兰的花开向衣架,衣架短木侧向屋门,这间屋子好像在翘首以盼,当他来到马帅的办公室时,衣架正在等待,盆栽悄悄开花。
他又想起之前的那个梦。
其实在那之前他刚出了外勤,累得要命,盖了件衣服就在工位上一歪。梦里的马帅喊得太大声,他心烦意乱,当即桌子一拍眼睛一瞪,始作俑者立马就怂得缩头。
马帅!李成阳恨铁不成钢地吼他。
然后他忽然清醒过来,仿佛从一具身体逃逸进另一具身体。他仍坐在十几年前的工位上,但当他睁开眼睛时,年轻的岁月化作虚无,他的面前寂静无声。
他把桌子擦了一遍,吊兰新浇了水,文件整理整齐。他归入警队后自然不能继续留在新帅,海广全顶替了马帅的位置,副总裁是新提拔上来的人。警方和新帅有个约定,各办公室先不要变动,等资料整理完毕、案件彻底存档之后,想翻新的地方再开始翻新。
现在案子算是彻底结束了。几天之后,海总会把这间办公室重新装修一遍,门口放上麒麟掌,旁边修个小假山。李丽娟手里拿着相应的股份,新帅公司名字里还有个“帅”字,除了这些东西之外,这家公司就和马帅没有其他关系了。
他走到门口,不知怎的又回头看了看。过去的十年里他总出入这间屋子,但没有一天是抱着看它最后一眼的心情来的。现在马帅走了,这屋子突然显得有点空,好像缺了什么东西,但又不是因为房间里没有人。
文件很多,但他还是走到玻璃门前,把那张相片拿了出来。马帅死了,大江也死了,这张照片好像是他年轻岁月的唯一凭证了。有时候他甚至有点恍然,好像马帅进到他办公室里的场景真的是个梦,他归队后也不再耳鸣了。长达十四年的疼痛悄然过去,他依然坐在最开始的那个工位上,犯事的人还会被扭送到他的面前,但也没有人杀猪一样叫唤了。
李成阳关上了门。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