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Edwin Jarvis是个绅士,最正统的那种。Anna曾经点着他的鼻子说你看起来就像是狄更斯小说里走下来的人物。Edwin看着阳光在她黑色的卷发上跳跃,说意思是太英国了吗?Anna咯咯地笑起来,说不是的,看起来特别单纯但实际上像海一样深沉。
当时Edwin还在追她,她这话让Edwin好好地思索了一番。他想我是看起来不够真挚吗?他可是一直为他熨得笔挺的衣领裤脚,看起来潇洒自若的派头感到自豪的。彼时布达佩斯阳光明媚,战争的阴霾还未弥漫,年轻的Edwin眼中只看得到Anna的笑靥,过去在他身上留下浅淡的影子,未来的漫长岁月还远远未曾展开。
Edwin Jarvis出生于1906年,一个伦敦中产阶级之家,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爸爸在银行里上班,妈妈有点贵族血统,不太爱干家务,却画一手好画,年幼时跟考夫曼学过,本来立志要做艺术家的,后来认识了Edwin的父亲,爱得轰轰烈烈,差点被家里驱逐,最后还是做了他的妻子,生了三个孩子,做起了家庭主妇。她是个了不起的女性,虽然经常会把衣服洗串色,但是会烤世界上最好吃的小饼干。Edwin非常爱她。
Edwin八岁的时候欧洲发生了一场战争,父亲应征入伍,家里的重担都落在母亲身上,Edwin作为家中长子,早早地就开始协助母亲做家务,他学得很快,熨衣服也有模有样,就算父亲不在家里也收拾得井井有条,不落一丝灰尘。
战争结束后父亲回来了,作为战争英雄,失去了一条胳膊,但总算是回来了。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悲欣交集。
Edwin找的第一份工作是会计,父亲已经不能去银行算账了,但人面还在,Edwin接替了他在银行的工作,他做得很好,以至于哪怕三年后大萧条从大洋彼岸席卷了英国,他也没有丢掉他的工作。一年后父亲死于肺结核,母亲一夜之间变老了很多,直到第二年长姐出嫁,Edwin代替父亲把她交给那个合适的年轻人,母亲的状况才稍稍好些。
25岁的时候Edwin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名叫Rose,他认真地想和她谈婚论嫁,但Rose最终拒绝了他,嫁给了一位中尉。也许是出于赌气,也许是因为他身上也流着父亲的血,他参了军。
母亲很难过,但没说什么。他因为之前的工作经验,被派遣到情报部门,又因为做事勤快麻利,头脑敏捷,很快得到了提升,机缘巧合他得到将军的赏识,做了他的亲兵,那一年他27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凡尔赛条约》的缔结让英国在战争中捞到不少好处,将军的职责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去新获得的土地上建立政权以及四处外交斡旋。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旅行,Edwin学会了辨识各种茶叶的等级,也学会了用漂亮的外交辞令接待各式各样的客人。他总是温和地微笑,谨慎地观察局势,不显突兀地暗示。母亲继承给他的艺术气质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知识分子而不是个士兵,将军的女宾们很喜欢和他说话,将军本人也很欣赏他,还说过过段时间让他去大使馆历练历练。
布达佩斯只是他们旅行过程中的一站。匈牙利的黄金之都,每一寸阳光都轻飘飘地散发着东欧特有的浪漫香气。将军在这里邂逅了一位佳人,执意把行程拖延了几天——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Edwin感谢将军做的这一决定。
在后来的许多年里,Edwin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那一天,哪怕Anna卧病在床, 她脸上因为病痛而加深的皱纹在Edwin绘声绘色的表演里依然因为甜蜜的回忆而舒缓。
她说:“噢,Edwin,那时候你真是傻傻的非常可爱。我在想,耶和华在上,这么可爱的男孩我可不能轻易放过了。事实证明,耶和华总是对的。”
他们住在布达佩斯大饭店,那间名流们最爱的豪华酒店,橙色的壁纸,精美的内饰,雪白的桌布,勤快的侍应生穿着紫色的外套行云流水般在客人中穿行。将军因为前一天的晚宴弄脏了他最爱的领带而焦虑不安地摸着他的小胡子,指令Edwin帮他尽快去弄一条。
Edwin去了。当时是晚上6点,他赶去市里时服装店都已经关门了。他回到饭店,因为任务没完成而不安,儒雅的领班问他有什么需要,Edwin告诉他实情。
“噢,我们有个裁缝店,有些漂亮的布料,他们会很乐意帮你做一条领带的。”Gutstav先生有礼貌地说,给他指示了方向。
Edwin向他致谢,他走过饭店一楼的干洗铺,转了一个弯,找到了裁缝铺。裁缝铺已经快要关门了,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人正在试图拉上门,Edwin抢先一步上前,礼貌地询问是否可以向他购买一条领带。
“我要关门了,年轻人。”店主耸耸肩。“明天赶早吧。”
Edwin向他解释将军今晚上就要用,并且这个时候其他店都关门了,他愿意付双倍的价钱来购买一条领带。店主似乎还在犹豫,从门口堆得高高的布料里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让他进来吧,爸爸,Antonio先生定的领带一直没来拿,让他看看好了。”
店主叹了口气,扫了Edwin一眼,重新拉开了门。
Edwin走了进去,在姹紫嫣红的一片布料里看到一个黑发的姑娘,正背对着他翻找着些什么。她穿着时下流行的套装裤,自己模仿的香奈儿款式,加了两个大口袋,蓬松的卷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落在肩上。
“请问?”Edwin开口问。
“噢,这里。”那姑娘转过了头来,朝着他一笑。她有黑色的亮闪闪的眼睛,白皙的皮肤,玫瑰一样的嘴唇,笑起来左边脸颊上有个酒窝,牙齿洁白整齐,一缕头发落了下来,她随意地把它捋了上去,看Edwin一时没有反应,有些奇怪地偏了偏头。“你好?”
Edwin怔了一怔才回过神来。他想,噢上帝,您真是爱我。
他有些克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笑容。他走了上前。“我是Edwin,Edwin Jarvis。”他伸出手来,想了想又局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再递给她。
那姑娘看了眼他的手,又上下看了眼他,忍不住笑出了声。“Anna,Anna Morreti。呃,你不是要来看看领带的吗?”
“噢,是的,是的。”Edwin缩回了手,眼睛依然没法从她身上移开,他注意到她扑闪的长睫毛,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她的腰细细的,好像盈盈一握,胸脯挺立而圆润,她的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灵活的手腕和葱白一样的手指。
“嗨,Jarvis先生,请看看这些。”她拣出十来条领带铺在桌上。“请问您是要配什么样的衣服?”
“棕咖色,细纹格,羊毛西装。”Edwin机械地说,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在那些花哨的领带上划过。
“那么绿色可以排除了,红色的这条,唔,有点老气。你说的细纹格是人字纹还是十字纹?”
Edwin光顾着看她轻轻咬着下唇思索的样子,完全没听见她的问题。Anna意识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挑了挑眉毛。“Jarvis先生?”
“呃,那个,什么?”Edwin觉得自己脸红了。天啊,他是十六岁初出茅庐的少年吗?面对将军最美艳的情妇他也没这么手足无措过!
Anna慢慢地笑了起来。她看起来完全适应陌生男人对自己的欣赏,并且知道怎么处理它。“Jarvis先生,您不来看看领带吗?相信我,我们有全布达佩斯最好的布料。这块来自巴黎,您看看这种葡萄花,今年最流行的款式,还有这个,远东的丝绸,手感和光泽都无与伦比,是您自己戴吗?”
Edwin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是的,是我自己戴。”他答道,看到Anna抿了抿唇,前倾身子,把一条紫色的领带往他面前虚空比划了一下,她的眼睛注视着Edwin的下颌,Edwin的心跳猝然过度可绝对不是因为撒谎。
他最终买下了三条领带,把紫色的那条留给了自己,把那条葡萄花的和红色的拿给了将军。
一整个晚上他服侍将军都魂不守舍,想着他临走时Anna甜甜的笑容。你们明天几点开门?他问。店吗?8点半,但是我可不一定在。Anna回答。三条领带还不够用吗?噢那可难说,我的袖扣也需要更换。你什么时候会在?Anna抿唇想了想,下午我在的。然后她笑了起来,在她爸爸叫起来之前把包好的领带递给了Edwin。她是不是还拍了拍他的手?Edwin想不起来了。那她应该是拍过了。他看向自己的手背,露出了一个笑容,甚至差点错过了将军不耐烦的吩咐。
将军在布达佩斯滞留了一周,Edwin几乎用所有的空闲时间去裁缝店找Anna,他买了六副袖扣,三条围巾,两件外套,至少十件衬衫,花掉了快一年的积蓄。连将军都看出他的兴高采烈,调笑他“知更鸟儿也找到春天”。他提醒Edwin别太当真,“东欧的娘们习惯露水情缘,我们走了之后很快她会遗忘你的,”他送走新欢后披着衣服说,“你值得更好的,我对你可是很有期待。”
Edwin握紧了拳头,低头不语。让他放下Anna?他如何能做到?
Anna像只小鸟儿一般地可爱伶俐。她父亲发现了Edwin对他女儿的爱慕,越发看得紧了,总是虎着脸守在店里,瞪着眼睛看Anna给Edwin量体裁衣。但聪明的Anna总是能找到机会有意无意地接触到Edwin,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微笑。她甚至能逮到机会偷偷溜出来,跟Edwin在城里短暂地闲逛。她笑起来仿佛银铃响动,卷发在阳光里闪着光,说英语有一点匈牙利的卷舌音,会把r和l发成一个音,她会跳最活泼的舞蹈,脚尖落在石子路上发出哒哒的声音,转过头看Edwin的时候眼睛里有金色的神采。Edwin的心都要被胀满了。等到将军最终决定启程,他的心里和眼睛里已经完全容不下其他的女人。
想到离别令人伤痛。Anna还没有明确的表示,Edwin已经为即将分离的未来恐慌。在布达佩斯的最后一天他忙完将军的行程安排,终于找到空隙找到跑去裁缝店,不顾店主的阻拦一把抓住Anna的手,单膝跪了下来。“虽然非常地仓促和失礼,但我想你就是我一直找寻的另一半。”他匆忙掏出口袋里捂得发热的蓝宝石戒指。“这是我母亲的戒指,让我交给我未来的妻子。Anna Moretti小姐,我思慕你的心烧灼着我,令我寝食难安,想到可能的分离,我没法忍受看不到你在面前。我郑重地请求你:嫁给我,跟我一起走,好吗?”
Anna张大了眼睛,用手捂住嘴,那短暂的几秒是Edwin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
Edwin Jarvis循规蹈矩,脚踏实地,然而突如其来的爱情攥住了他,他所追求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有令人战栗的渴望。世界之心在他面前展开,万物纤毫毕现,然而一切都没有眼前的答案重要。爱情这只巨大的鸟儿,把他抛在空中,看到蓝天和白云之上太阳与月亮的光芒,让他知道了自己还有冒险的天赋。孤注一掷令人害怕,希望与绝望相互冲突,呼吸和心跳都几乎停滞——然后Anna的眼睛开始泛出热泪,她在点头——天啊,她点头了!
“Edwin——”Anna伸出手来——感谢上帝,感谢耶和华!Edwin站起身来,脑子里空白一片,只有缤纷色彩万千,仿佛深夜里烟花满天。他紧紧地抱住Anna,因为激动而眼睛潮湿。
将军有点吃惊,但他宽容地多留了半天让Anna打包行李和家人告别。他们没有举办婚礼——行程太紧来不及了,Edwin保证等到他轮休的时候带Anna回英国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他也确实做到了。半年后,Anna在伦敦的一座犹太教小教堂里和他正式结婚,她的裁缝父亲把女儿递到他手里时眼泪涟涟,他的母亲穿着她最喜欢的黄色礼服裙,亲手烤了他最喜欢的小饼干,宴请了所有客人。他们在耶和华面前发誓,遵照摩西和以色列的法例,以戒指的名义相互献身,相亲相爱,直至遵照耶和华的意思回到祂面前。
那是Edwin Jarvis幸福生活的开端。
(2)
一年半之后,他认识了Howard Stark。
Howard的出场颇令人印象深刻。当时Edwin在陪将军出访意大利,在罗马驻军。本来以为将军嘱咐他好好款待的贵客会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家伙,所以一开始在车站接人的时候没认出来那个穿着褐色粗呢西装,看起来挺时髦的公子哥儿。他干等了很久,火车都开走了,还没看到人,不免有些惊慌,正在左顾右盼,站在他身边抽烟斗抽了半天的那个年轻人就拍了拍他的肩。“中尉,你是Perkins将军派来接我的人吗?”
他看起来最多25岁——22岁,事实上。十分钟之后Edwin开着车,带着Howard在罗马的大街小巷中穿梭的时候,Howard已经差不多把他的经历说了个干净。出生在新泽西的美国人,16岁剑桥毕业,和Edwin听过没听过的不少著名科学家都是朋友,18岁将父亲的机械加工厂改成公司,现在是全美最先进的军火供应商之一。
简直就是天书。在Edwin的印象里,讲着一口流利英伦腔的美国人有60%的可能是骗子。这个看起来就很狡黠的小个子大概只有那么点派头是真的,他有点担心把他接回去送到将军那里,万一发现是个冒牌货怎么办,要不然干脆找个小巷解决了他?至少要问出来真正的Howard Stark被他藏到哪里去了。
似乎是看出来他的怀疑,Howard更加大肆吹嘘他的能力——Edwin几乎已经百分百确认他是个骗子了。更糟糕的是,Edwin发现他被跟踪了,一辆黑色的小车谨慎地跟在他后面——这小子还有接应的?他把车开到距离驻地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拐进了小巷,然后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Stark先生。”他说。那家伙摘掉了浮夸的墨镜(说真的,谁会在车子里戴墨镜?)左右打量着街道,露出了疑惑的神情:“Perkins将军的驻地看起来还真是简朴……”
“您下来就知道了。”Edwin说,下了车,走到另外一边,打开车门,请这个冒牌货下车。
Howard将信将疑地下车,Edwin忽然抓住他,把他反扭压制在车门上,用手枪抵住他的腰。那冒牌货挣扎不休,Edwin使了点力气掐住他,正要开口询问,突然感觉手臂一麻,全身像过电一样,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手,软倒在地,看到那家伙手里举着个黑色的小匣子。
“抱歉,你知道做我这行的,总得有点防身设备。”那小子惊魂未定地说。“电击蛇1.0版,呃,没经过测试,可能有点痛。”
岂止一点痛,简直全身都痛得要命。Edwin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好了,现在告诉我,谁派你来的?迪特里希吗?”那家伙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痛不欲生,威胁地把电击蛇在他面前又晃了一晃。“他偷了我两箱新款炸弹还不够,终于要对我下手了?打算栽赃Perkins?真是老套的阴谋。”
Edwin意识到他可能犯了一个错误。他努力控制着酸麻的嘴吃力地开口:“……S,Stark先生?”
“是,是我,恭喜你没找错人。但是说真的,只找一个人来对付我是不是也太看不起我了?”Howard还在说着什么,Edwin却眼尖地注意到那辆黑车已经停在了街角,堵住了他们的退路,车门打开,几个身材高大的人走了下来,Edwin确信至少两个手里有枪。他一把拽住Howard,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力气把他扔进车里,自己也钻了进去,把Howard连挤带推地塞到驾驶座,朝他大喊:“快开车!”
Howard只愣了大概一秒就明白了局势,他猛地一拉操控杆,进入倒车档,一踩油门,向后飞速倒车。对方开始朝他们开枪,Howard脸都吓白了,Edwin还在努力控制酸麻的肌肉,只能帮他看着后视镜,催他向左或者向右。
等到Edwin最终可以成功控制手枪进行反击,他们已经进入了罗马的中心地带,对方大概不想引起骚动,就消失了。
“好吧,大概这是个误会。”Howard干巴巴地搓着脸说。“你真的是Perkins将军派来的人?”
Edwin已经预感到他得罪了这样一位贵客可能会造成怎样的麻烦了。他干脆放松了下来。“很抱歉您的经历太过波澜壮阔,一时难以置信也是可以原谅的。”喔Anna总说他温文尔雅底下是牙尖嘴利,刚刚死里逃生又意识到马上可能会失去工作,嘴巴坏一点也是可以原谅的。
Howard戴上了墨镜,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Edwin懒得理他,盘算着回家怎么跟Anna交代。他把Howard送到了将军驻地,等在外面数着时间,想这大概会是他为将军服务的最后一次了,门忽然打开,将军和Howard一起走了出来。
让Edwin吃惊的是,当他抱定了要被将军臭骂一顿甚至调换工作的思想准备,将军却说Stark先生最近停留在罗马,期间护卫和随从点名由他来担当。
“你知道,Jarvis可是我最棒的亲兵。”将军拍着Stark的肩膀说。“把他借给你真是舍不得。”
Howard和他打着哈哈,眼睛却瞟了Edwin一眼,Edwin心头有点发紧。这可是个大麻烦。
但事实上,Howard比他想象中要好处一些。他并没有官老爷的架子,也不会对Edwin呼来号去,尽管这一点都不意味着做他的随从和护卫是件简单的事儿。
简而言之,Howard充满好奇心,热爱冒险,无论在情事还是工作中都不吝于挑战极限。Edwin头疼地想,年轻,太年轻了,他是只有十四岁吗?Edwin发誓在他上蹿下跳的整个青春期也绝对没有Howard一天惹得麻烦多。
临时护卫的工作令人疲惫,Howard却似乎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说真的,能跟得上我的人不多。”那家伙偷情不成衣服都没来得及穿翻出阳台跳进Edwin的车子里后说。Edwin递给他备用的外套、领带,提醒他接下来要去会见法国大使,Howard却眼睛发亮地把手伸向Edwin手里端着的杯子。
“啊,咖啡!我闻到这迷人的香气了,你真是拯救我的天使,Jarvis。”
Edwin默默地把杯子递给他,没好意思说那是他买给自己喝的。
Howard心满意足地喝着咖啡,把脚架在操控版上,哼着小调。“噢对了,你的值班时间到几点?”
“八点。”Edwin回答。
“可以等我吗?我估计九点半结束。”
Edwin犹豫了一会儿。“我答应了我太太八点回家陪她晚餐。”
Howard叹了口气。“居家好男人啊。九点可以吗?你知道那时候临时找车可不容易。再说会不会再来一辆黑车把我绑架了。你可得负责我的安全。”
Edwin想说在你被绑架之前最大可能是你把别人给炸了。但他理智地保持了闭嘴。
他在咖啡店停了车,让伙计给Anna带了张字条说晚点回来,不用等他吃饭,又给自己买了杯咖啡方才回到车里。Howard似乎已经被他笔记里的什么东西迷住了,正在粗鲁而快速地画着线条。Edwin微微一笑,发动了汽车,把他送到大使馆。
等待的时间百无聊赖,Edwin把配枪拿出来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擦了擦干净。他忽然从后视镜里看到远远的有辆车停在街角,看起来有些熟悉。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意识到那是之前袭击他们的车辆,这让他陡然紧张了起来。大使馆里依然歌舞升平,Edwin小心地把车停到了隐蔽的地方,用Howard换下来的大衣遮住军装,绕过警哨,从侧门走进了大使馆。
晚宴已经开始,临时打扰并不合适,更何况他还穿着英国军服,在这样的场合里十分敏感。Edwin看到仆从正准备上菜,灵机一动扯下自己的袖扣,连带着几张里拉塞进了那仆从的手里。“请把这颗扣子交到那个小胡子的年轻人手里。”他小声地嘱咐。“这些钱都交给你了。”
他站在外面焦急地等待,小心地避开来往巡视的警卫。大概过了五分钟,Howard走了出来。
“Jarvis?你怎么来了?”Howard问,被Edwin一把抓住。“Stark先生,您必须提前离开,上次袭击你的那波人,他们又出现了。”
Howard皱起眉头。“你确信?”
“是的,我确定。”Edwin点头。“我把车停在偏门,十五分钟后会有一班电车在附近停车,我们可以趁着混乱离开。”
Howard脸有点发白,但他很快镇定了下来。“不要等十五分钟了,我们现在就走。”他说着,伸手接过Edwin手里的大衣披上,匆匆忙忙地跟着Edwin身后走了出去。
Edwin用复杂的方式绕了好几个圈才慢慢驶离大使馆,他们发现不止一辆黑车正在埋伏,Howard握紧了拳头,一句话也没说。
Edwin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紧张的神情,他意识到他终究只是个孩子,不管他装得多么老成,他天才的脑瓜多么优秀,他做成了多大的事业,他没经历过有谁真的打算要他的命,没经历过孤身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面对致命的危险。
Edwin咳了一声。“Stark先生,有件事我想请你知道。”
“说吧,Jarvis。”
“我没有上过战场,我说真正的那种。”
“……这一点也不安慰。”
“所以我也没有杀过人。”
“这对我们现在的形势有帮助吗?”
“唔,至少您知道,现在不止您一个人在面对令人害怕的局面。”
“……Jarvis,你安慰人的方式糟透了。”
“但是我不想让我太太伤心,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可以按时回家,为此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您。”
Howard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呼出一口气,微笑了起来。
“我相信你。”他说。
剩下的路程他们都没有开口。夜晚的罗马灯光影影绰绰,天使之城被雾气笼罩,行人匆匆,裹挟着无法言诸于口的紧张和忧虑,危机在暗潮涌动。
Edwin把Howard送回到旅馆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都湿了。
“晚安,Stark先生。”他说着,打算离开,忽然顿了顿。“明天最早一班离开罗马的飞机是6:25。”
Howard点点头。他已经恢复了快活的神色,虽然脸色依然有些白,但风度已经回到了身上。
“你是个好家伙,Jarvis。”Howard有些欲言又止,最后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按了按。“任何你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只是我的职责所在。”Edwin答道,把他送进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Howard果然赶了最早一班飞机离开。将军对他们的会谈并不太满意,对Stark不告而别更是恼火透了,私底下发了好几顿火。Edwin默默地想,像Howard这样聪明的人大概已经和他一样,预感到战争的阴云已经笼罩欧洲,Perkins将军并非最合适的合作对象。
一个月后,德国闪电入侵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
3.
从1938年起Edwin就听说了不少关于犹太人的不利传言,Anna曾经为此担心过,但Edwin一直觉得危险尚远,不至于落到他们身边。战争爆发后,将军变得非常繁忙,Edwin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每天晚上回家陪Anna。Anna表示了理解,但Edwin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从1940年开始,Edwin就常年在前线奔波了。将军有一支部队常驻西线,战事惨烈,Edwin把Anna留在伦敦陪母亲,自己在炮火连天里努力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他杀了第一个敌人,然后是第二个。他非常讨厌杀人,这违背他的每一项本能,让他想要呕吐,想要清洗干净,然而他是个军人、士兵,他被训练出来就是为了打胜仗,剿灭敌人。
1942年,他再次从将军嘴里听见了Stark的名字。
历时三年那个乳臭未干的小个子似乎已经在和平的另一块大陆取得了不少的好成绩,将军依然对他的技术念念不忘,尽管对他本人非常不爽,还是期待可以和他有一定的合作。
“美国佬们光会看戏,反正血都是我们流。”将军不满地说。“现在自己家门口的港被炸了,就知道急了。Stark那个混球守着宝藏不拿出来用,等着希特勒把我们全吃光吗?”
Edwin没有说话。Howard之前突然打了电话来——鬼知道他从哪里弄到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Edwin,在转交将军之前Howard跟他聊了几句。
“Jarvis?是Jarvis吗?”电话那头兴高采烈地说。
“是的,Stark先生,请稍等一下,将军马上过来。”Edwin被前一天晚上的空袭弄得睡眠不足,说话有点有气无力。
“嗨,伙计,你怎么样?听起来不太好啊?”Howard问。Edwin想我什么时候跟你熟到能用“伙计”来称呼了?但他只是干巴巴地解释。“空袭,Stark先生,您不会奢望在这样的情况下睡一个完整的觉的。”
“我真高兴你没事。”Howard答道,完全无视了Edwin的解释。“有机会想跟你喝两杯。在此之前,好好活着啊。”
Edwin皱了皱眉头,正在此时,将军走了过来,他把话筒递给了将军。他看着将军走来走去地和Stark说话,感觉因为战争而疲惫的心里涌进一股暖流。他微笑了起来。
1942年春天,从布达佩斯捎来口信,Anna的父亲病重垂危。彼时的匈牙利已经唯德国马首是瞻,到处都是德军的爪牙,Edwin非常不放心Anna孤身前往,然而Anna心意坚决。“我不能做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女儿。”Anna恳求他。“Edwin,我是你的妻子,但首先我是我父亲的女儿。你知道我很早就失去了母亲,父亲照顾我长大,我不能不在他最后的日子去陪伴他。匈牙利是德国的盟国,我在那里的危险比你的危险还小。”
Edwin只能答应。为了避免怀疑,Anna用了她的娘姓Morretti,用原先的匈牙利护照返回了布达佩斯。
一开始的时候她每周写一封信回来,描述父亲的状况——反复无常地时好时坏,她还会写信描述布达佩斯的风貌,让Edwin回忆起他们相爱的时候。渐渐地信变得越来越短,语气也渐渐焦灼,父亲的病况每日愈下。
“怕是拖不过这个冬天了。”她伤心地写着。“Edwin,我多么希望你能在我身边,你的温暖总是让我开心。我希望你永远不需要经历这一切——反复的失望与希望,一点一点地看着他的衰老憔悴,死神在收割他的衣角……耶和华啊,我多希望他的痛苦能让我来分担。”
与此同时战争变得空前惨烈,四处胶着,到处都是鲜血,哭号已经消失了,被沉默的白骨所取代。每一个阵地都经过了反复地争夺,废墟取代了村庄,尸骸取代了田野。Edwin杀了更多的敌人,并且已经为此感到麻木。
有朝一日他会死去,成为众多尸骨中的一具。早些死去的人们是有福的,他们看不见后来的灾难——没完没了的死亡,人在战争的车轮下被碾压,生命脆弱得不堪一击,看不见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们甚至有福被掩埋。
然而Edwin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死在Anna看不见的地方。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坚强勇敢的人,唯有对Anna的爱让他坚持着绝不倒下,绝不松懈。在将军的亲兵们也渐渐变少的时候,他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坚持下来的人之一。
与战况相呼应的是希特勒对犹太人的围剿,形势越来越危险了。自1941年起德国在波兰兴建了六个集中营,每天都有无数的冤魂在那里死去。整个欧洲的犹太人都人心惶惶,不知往哪里逃去,最和平的美国实施排犹政策,最友好的中国正在被日本蹂躏。世上焦土连天,乐土何在?
1942年冬天,Anna寄来了最后一封信,写到了父亲的死亡,然后她匆忙地写着:“他们来了,Edwin,那些黑色的军人。邻居们都很害怕,没有了庇护我们的Gutstav先生,布达佩斯大饭店也不再安全,Zero先生会竭力保护我,但我恐怕那也不会久了……Edwin,我爱你!倘若这就是我生命的尽头,你也知道我的心一直与你同在。请千万保护好你自己,别为我冒险,切记切记。”
Edwin心都快碎了。他知道将军随身带的箱子里有几封通行证,任意一封都来得及在Anna被送往集中营之前救出她。他去找了将军,捏着Anna给他的信,因为过度的悲痛而难以自控地颤抖。
“将军,我恳求您……”Edwin的眼泪都快要落下了。“Anna对我非常地重要,请您看在我为您效忠十多年的份上,帮帮我,救救Anna吧。”
将军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Jarvis,我一向觉得你的理智值得肯定,但是每一封通行证都非常珍贵,必须用在关键的地方,你明白吗?对于你太太的不幸遭遇我很同情,但是她只是个裁缝,我拿给她用了那就没法挽救一个更有用的人——下一个爱因斯坦、李普曼……或者我想知道的重要情报。这是非常重要的筹码,你应该很清楚这点。”
“我很抱歉,Jarvis,我帮不了你。”他下了结论。
Edwin还想要说些什么,将军已经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忙别的事情了。
房间里只剩下Edwin一个人,他瘫坐了下来,水泥地面冰凉刺骨。他的头脑晕沉沉的,一时间所有的感官似乎都离他而去,他的世界之心就要逝去了,在他无法触碰的地方——
Edwin看向虚空的房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耶和华啊,求你的怜悯,求你的恩慈,求你救Anna,求你用我去替她——我曾向你发誓,以摩西和以色列的法例起誓,献身于彼此,求你让我完成我的誓言——
他坐在那里不知多久,忽然间有什么仿佛灵光乍现,惊醒了他。他站起身来,看到将军的箱子放在办公桌脚边,Edwin熟知密码,他每天开关整理这个箱子,知道每一样东西放置的地方。
他拿出箱子,放在桌上,输入密码,打开箱子,把最上面盖着的衣服捧出来,取出文件,打开内层拉链,手伸进去取出四个信封,拿了其中第二个,把剩下的放回去,拉回拉链,把文件整齐放好,衣服叠好再放了回去,合上箱子,锁好密码锁,放回了原处。
他在将军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外面隐隐地传来空袭的警报,但在他耳朵里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一片寂静。
他打开信封,拿出通行证,只是薄薄的一张纸,一不小心就会戳破。他仔细地阅读了每条信息,打开抽屉,拿出将军的钢笔,打开笔帽,小心地在手背上试了试墨,然后在通行证的开头,姓名一栏写上:Anna Morretti……
他平静地写着,不急不缓,门外有脚步急匆匆走过,也不能打断他流畅的笔迹。他填完了所有的必填项,在最后一栏签名里签上了将军的名字。
A.T.Perkins. 最后一个S拖得很长,将军的习惯。多讽刺,他跟了将军十一年,熟悉他的每一个小习惯,从签名到生活的点点滴滴,他曾不明白他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但上帝对一切都有安排,所有的准备都用在了这里。
这是重罪,足够他上绞架,足够他所有的功勋全部抹消,背负叛国的罪名。
从军十三年,毁掉只需一瞬间。然而爱上一个人也只需要一瞬间,为她付出需要一个誓言,一辈子,整个人生。
“妈妈,对不起,我不能做让你骄傲的英雄了。”他轻声说着,含着眼泪笑了起来,把通行证仔细地叠好,塞进信封,舔过封边,把它合上,一丝不苟地粘好邮票,写好布达佩斯大饭店的地址,塞进了那一沓即将发出的邮件里。
然后该发生的就如期发生。将军当天没有发现异常,但第三天Edwin返回白厅提交表格时当着所有同行的面被内勤军官扭倒在地。他没有反抗,手臂被扭在身后,肩章被一把扯掉,手腕被扯得生疼,手铐铐紧了他。那些他熟悉的友好面孔由不敢置信很快变成厌恶,他们交头接耳着“叛国!他犯下了叛国罪!”“在这个时候?他是个间谍?”“枪毙他!每一个间谍都不能放过!”
Edwin甚至慢慢呼出了一口气。不用直面将军的怒火让他心下稍安。无论如何,他背叛了将军的信赖。
是时候了。他想。通行证已经寄出,Anna会安全的,耶和华完成了他许的愿,现在来收取代价了。
一命抵一命,很划算,尤其是为了自己爱的女人,他实在不能有什么抱怨。
如果说遗憾的话,大概是答应Stark先生的酒,没法陪他喝了。不过像他那样的人,也不愁没人陪他吧。
Edwin被关在军事法庭的临时监狱里,不许任何人来探望。他的审判日期定在一周后,令他稍稍宽慰的是,将军并不打算提起公诉,只打算通过军事审判定罪。他可不想母亲看到他受审的样子。已经有内勤部的人来找他问过话,Edwin对所有的罪行都供认不讳。
是的,我模仿了将军的笔迹签名。是的,我偷窃了通行证。是的,我蓄谋已久。没有,我没有同伙。没有,我没有收取任何境外贿赂。他配合得过于良好以至于内勤部的官员们都有些吃惊,有个年轻的官员甚至表达了一丝她的同情。
“你知道,如果你说是为了救你太太,我们可以争取不用绞刑。”
“但事实是我叛国了。”Edwin平静地答道。“我把本来可能改变战局的机会拿来救一个人,我觉得还是绞刑比较适合我。”
他躺在监牢里狭小的单人床上,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获得了平静。他开始回想很多过去。他想起妈妈,想起爸爸,想起姐姐和弟弟,想得最多的是Anna。他们结婚十年了,每一天Edwin都比前一天更加爱她。他们不能有孩子,这是个遗憾,但只是让Edwin和她二人的世界更加甜蜜。他想着Anna的微笑,她头发的弧度,她常用的雪花膏味道,她活泼的大眼睛,她温柔灵巧的手指,柔滑白嫩的皮肤,她的娇嗔、撒娇、耍赖、吃惊、发脾气……她的一千种一万种好,一千种一万种表情。
Anna,Anna,Anna,他的小鸟儿,小玫瑰,小蛋糕,只愿耶和华保佑她的平安,让她晚一些知道Edwin的死讯。
4.
三天后,之前把他关押进来的那个内勤部官员打开了他的监牢门。
Edwin有点吃惊,这是内部解决的信号?但是对方只是很不爽地朝他摆头,示意他出来。
Edwin走了出来,对方松开了他的手铐。
“你有个很了不得的朋友。”那官员不屑地说。“上面达成了协议,罪名撤销,你可以走了。”
Edwin呆愣在那里不敢相信他听见了什么。
“快滚!还发什么呆?”
“喂喂,对我的朋友客气一点。”一个听起来有点熟悉的声音传来。Edwin闻声看去,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个小个子的男人,斜斜地支着脚靠着墙,穿着时兴的花呢西服,披着件长风衣。
“嗨,帅哥。”那男人轻松地吐出一口烟圈。“好久不见。”
Edwin花了半晌才能说第一句话:“Stark先生,为什么您在室内也要戴墨镜?”
从监狱里出来的过程宛如新生,事实上,也确实是新生——他坐上了Howard的私人飞机,跟随他一起返回美国,甚至没来得及跟妈妈说再见。
虽然撤消了叛国罪名,但英国他也没法再待下去了。Howard动用了Stark工业的力量和将军达成了协议,将军同意撤诉,Stark工业则要在多个方面对军备进行支持。
听起来是对Howard不太公平的交易,但Howard本人倒显得不太在意。
“东西都可以造出来,人才可是很难找的。”Howard说。“事实上,我缺个管家。”他摸了摸鼻子,没看他的眼睛。“我不想强人所难啦,但我一直觉得你挺合适的。”
“任何您需要我的地方。”Edwin说。他不知要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他可以平静接受死亡的结局,但能继续活着的感觉真是太好。他自问没有那么大的价值让Howard如此大动干戈,为此他欠Howard这条命,而Howard值得他所有的忠诚。
Howard领着他到Stark大宅。“你的工作跟你做亲兵时差不多,协助我的工作,满足我的各项生活要求,另外还有就是负责管理整个大宅的家务。你会很忙的,老伙计。”
他领着Edwin走到大宅旁边的一栋小房子面前。“嗯,这是你的新家,Jarvis。不是很大,有三间卧室,一个餐厅,两个非常可爱的卫生间。我想应该够用了。”他把钥匙按在Edwin手心。“我知道适应这一切会有点艰难,尤其是……在发生了这么多之后。但希望你能把这里当做你的家。”
“我会尽己所能,Stark先生。”Edwin把钥匙握在手心,认真地回答。
一个月之后,Anna也被接了回来,经历了生死考验的夫妻俩久别重逢,激动地拥抱接吻,直到旁边的Howard打趣地吹起口哨为止。
Anna回来后不久,Edwin在自己的餐厅里宴请了Howard。他亲手布置了晚宴,他自己烤了面包,做了小饼干,用手边能找到的食材尽可能地做出最好的菜肴。
Howard没有带女伴,他看起来有些拘谨,穿着很正式的礼服,走进他们的小餐厅时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Stark先生,”Edwin笑了起来。“请放松一些,这是您自己的产业。”
他们三人依次入座,Anna穿着新换上的米色长裙,头发扎了起来,Edwin只是普通的衬衫背带裤,Howard穿得最正式。
只要Howard愿意,他是个八面玲珑口舌如簧的人,但那天晚上他很难得地话不多,只是听着Anna和Edwin互相打趣,附和几句,露出笑容。
“饭菜是否不合您的口味?”Edwin给他添菜时小心地问。
“唔,不是太像英国人做出来的。”Howard答道。然后在Edwin感到尴尬之前他笑了起来。“没什么。真的挺好的。只是……我很长时间没有在这种环境下吃饭了。”他垂下眼睛,切了一块土豆送进嘴里。“真的有很长时间。”
Anna和Edwin互相看了一眼,Anna抬手握住他的手。“Stark先生,我们真的很感激您在最危难的时候对我们伸出援手,这是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恩情。Edwin和我都很乐意为您效劳,在任何您觉得我们或许有用的地方。”
Howard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其实对我来说也不是那么夸张的事情……”
“但对我们很重要,Stark先生。”Edwin开口。“您帮助了我们,我们也希望可以帮助您。我们希望您能开心,能够做您自己想做的事情。”
Howard沉默了一会儿。“这就是很好的帮助了。”他指了指那块约克郡布丁。
饭后,Anna起身收拾碟盏,Howard想抽根烟,示意Edwin跟他一起出去,他们走出小屋,站在Stark大宅门前的草坪上,下午刚刚除过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汁香气。
Howard依然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Edwin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想着要不要问他发生了什么。
“明天我要去前线。”Howard主动开口道。“奥地利那边有些有趣的消息,还有我们的美国甜心先生。”
“Stark先生,无论发生了什么,请您一定以您的安全为首要要务。”
“哈,如果我死了,会有多少姑娘为我哭泣啊。”
“您不会死的,上帝不会让像您这样好的人太早离开。”
“我是个军火贩子,Jarvis,我以战争为生,你以为我是什么?”Howard咧嘴一笑,看起来有些讽刺。
Edwin叹了口气。“Stark先生,我认识您时间不长,但我很早就知道您在意的并不是军备竞赛。您想解决它,解决这场旷日持久摧毁了现代文明的战争,以您自己的方式。所以是的,您真的是个好人。”
“对我这么有自信吗,Jarvis?”Howard看了他一眼。
“当然,Stark先生。”
“……那就留在我身边,Jarvis。有时候,我需要有人提醒着我这一点。”过了一会儿,Howard说道。
“好的,Stark先生。”Edwin安静地回答。
Howard抬起头来,Edwin追溯着他的视线,看向广袤的星空。Howard慢慢地吸了口烟,烟头的火光忽闪明灭,烟尘飘散在空气里,无声无息。
在宁静星空下,同样一个世界,另一片大陆正在战火纷飞。
Howard此行一去近两年。期间Edwin已经把大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清理了荒芜了许久的花园,用了近百种花和植物进行装饰。
他从报纸和广播里追踪Howard的信息:他有了很好的战友,美国队长,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小伙子。Edwin仔细地保留了每一张提到Howard和美国队长的剪报,战争正在朝向对他们有利的局势发展。
1944年6月,诺曼底登陆。
1944年8月,法国光复。
1945年1月,美国队长以身殉职。
1945年4月,柏林被攻克,希特勒自杀身亡。
1945年夏天,德国战败投降。9月,日本投降。
战争,以9000余万伤亡的代价,结束了。
6月的时候Howard回到了大宅。没有缺胳膊少腿,比走之前黑瘦了些,但看起来更为沉稳。他一如既往地风流倜傥,美国媒体的宠儿。
Stark大宅的生活比Edwin想象中好很多,Anna和他依然非常相爱,他们每天都能一起工作。Anna负责了Stark大宅所有针织品的维护,也负责了Howard的衣物更新,她的眼光很好,Howard非常赞赏她的品位。Edwin则负责打理Howard的日常生活,尤其是Anna不方便插手的那部分私生活。
他们俩的生活就是围着Howard来转的,只不过Edwin与Howard更近一些,很多男人之间的话题并不适合女人加入,Howard在做危险的实验时也需要更稳定有力的手来支持。
当然,作为Stark的管家,他的生活不可能如他所期待的那样平静。Howard就是戏剧性的代名词,他一时兴起许下不可能实现诺言的女明星、一心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独家消息的小记者、对Stark工业觊觎已久的竞争对手暗探……和平的年代无声的硝烟更加棘手,而且无处不在。
他们相处愉快。在外人看来Howard风度翩翩,游戏花丛,天之骄子,只有Edwin知道战争让他神经敏感,容易焦虑,失去美国队长让他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他会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直到把自己累得虚脱,血管里除了咖啡就是酒精,夜夜笙歌是因为他根本没法正常入眠,他又不愿意用安眠药影响自己的大脑,只能靠把自己的精力完全榨干睡个昏天黑地。
人们看着他,常常忘记他只有28岁。28岁,已经经历了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战争,肩负着全美最大的军工企业,Stark工业的研发全仰赖他的头脑,他同时进行着十几项工作,因为创造力的过度漫溢而控制不住地造出一些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东西。
Edwin竭尽所能地帮助他恢复自己的生活。无论那意味着是否要在半夜三更把他的老板从酒吧里捞出来,替他为应召女买单,在他玩情趣Play玩过头时拯救他的颜面,还是替他处理他不想看的公司账单,帮他打点生活,提醒他重要的约会,帮他安排日程……他只希望他能好起来。
Edwin知道他们这一代人永远都不可能走出战争的阴影,但Howard还这么年轻,他还会有更广阔更好的未来。Edwin不懂太多的科技,但他本能地知道Howard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为此他非常乐意为Howard解决他不想看见的麻烦。
……但也许对他太宽容了也说不定,有的人天生就是个捣蛋鬼。不止一次,Howard又惹了什么麻烦Edwin劳神费力地帮他解决完之后他的老板一脸毫不掩饰的“我的管家这么能干不愧是我挑的人”,以至于Edwin有时候怀疑某些匪夷所思的麻烦纯粹是Howard整出来逗他玩儿的。
1946年,任性妄为的Howard终于惹进了没法脱身的大麻烦。Stark大宅被盗,安保系统失灵,Howard平时自己玩着做的那些危险的家伙流进了黑市,Howard被推上风口浪尖,被迫出庭公证,然后因为无法自辩清白,被告叛国。
一时间,所有Stark炫目的光环褪去,他能依靠的权势失灵,朋友弃他而去,可信赖的人屈指可数。Edwin感到荣幸的是,他是其中之一,并且被赋予了非常重要的职责——帮Howard洗脱罪名。
比起冗长的听证甚至背负叛国罪名,Howard更担心的是流出境外的那些实际上会造成无法挽回影响的物品。他匆匆把Edwin介绍给Peggy Carter,就乘着小船消失在漆黑的深夜。
尽管一开始的见面并不愉快,但Carter确实是最适合执行这一任务的对象。她非常敏锐,能力很强,充满正义感,虽然行事比较不和规矩,给Edwin带来了不少麻烦,但总体来说,值得信任。
在这种孤军奋战的时候,有个能干的队友是很好的。Leviathan是什么他们一无所知,这种隐隐的阴谋感令Edwin感到紧张,同时也刺激了他血液里潜藏的冒险因子。噢Anna最好别知道这一切。她的脑袋里已经装了太多冒险小说了。
不幸的是,SSR找上了门来。他们似乎认定了Howard是一切的元凶,把Edwin扣下审问。这些愚蠢的人!Edwin在心中冷笑。Stark先生怎么可能跟你们一个程度?他要是想叛国也绝对不会让人抓到把柄好吗?
他一直保持着优雅的风度和冷静的头脑,直到那个年轻的特工用叛国罪和移民局威胁他。天知道他们怎么找到的档案!Howard曾经跟他说过他已经清除了记录,但叛国罪多多少少还是会留下印记。
他模仿着Edwin的口吻,掐着嗓子说被遣送回国!快打包行李吧,Anna会怎么说?
Edwin异常愤怒。他比什么都讨厌把Anna扯进与她无关的阴谋里来。
“别把我太太扯进来。”他压低了嗓子说,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软肋。但是他控制不了,这是他作为男人的本能。
“在你和你老板从事非法活动时,你应该已经想过这一天了。”那年轻的特工轻飘飘地说,走了出去。
Edwin没有出声,坐在那里,想:终于有一天我要面对这样的选择。我的老板,还是我的太太?
新一轮的审讯开始了。幸好Carter找机会打断了他的思虑。愿上帝保佑她,她真是世界上最棒的特工。
Edwin站起身来,圆滑地找出借口,有惊无险地从SSR离开。在他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Howard,还是Anna?
答案其实非常明显。他会保护Howard,牺牲自己,辜负Anna。
因为Anna也会理解他的,如果是为了Howard。
Howard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必须要他偿还的话,但事实就是,他给予Edwin的,已经比他梦想的和配得的要多得多,那就意味着Edwin的生命也是他的,他的新生活、他的身份、他的一切都是他的,Edwin会努力经营到最好以不辜负这样的信任,这样在必要的时候舍弃对Howard也更有价值。
——没有这样的觉悟,怎么可能做Stark的管家?
5.
Edwin和Carter花了大半年时间解决Leviathan的问题,Howard Stark洗脱了罪名,又成功夺回了流落海外的危险物品,像个英雄一样地归来。
他回来后不久就出资建立了S·H·I·E·L·D,国土战略防御攻击与后勤保障局,一个用来管理超级英雄和保护美国的神秘组织,无论从建立目标还是管理手段来说甚至这个缩写都非常符合Howard的英雄主义梦想。他邀请了Peggy作为共同创建者参与管理。事实上,大部分事儿都是Peggy在管理,Howard大部分时间都在一如既往地浪荡,偶尔签签账单。
为一个天才服务是非常有意思的事。人们总是有这样的假想,认为天才都有怪癖,难以相处,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Howard本质上并不是个热爱社交的人,他能够长袖善舞伶牙俐齿是因为他有需要,更多时候他只关心他的研究、他的科学,正是因为这种无与伦比的集中力让他创造出领先时代许多年的东西。
Edwin常常看着他,感到惊叹。不光是为了他所表现出来的天才创想,也是为他对人类科学未来发展的深远考虑。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并不仅仅是智商的差别,更多时候是知道自己的天赋,并且知道如何运用这份天赋做出会对未来产生影响的事。Howard的视野看着不是三年、五年,是更长远的,也许要等下一代人才能理解的世界。这样一个人是注定要在历史留名的,如果他没有已经改变历史的话。
Edwin为能够注目着这一切的发生,帮助Howard在自己的理想道路上前进而感到自豪。这种骄傲来自于知道自己的奉献对人类历史的价值,藉由Howard数不清的创造实现出来,哪怕Edwin自己并不曾创造出任何东西,但能够看到并且协助一个伟大的天才事业依然足以让他决心奉献一生。Anna也是一样的,所有Howard身边真正了解他们所服务的是怎样一个天才的人都是这样的。Howard Stark是他们的太阳,他们纵容他,因为天才总是被纵容的,那些热烈的蓬勃的智慧如果仅仅因为与众不同而被压抑就太可惜了。
50至60年代美国成为全世界最富强的国家,与此同时和苏联的冷战日趋激烈。Stark工业的规模空前膨胀,美军大量军火研发都依赖着它,Howard是白宫和国务卿的常客,一时间风头无两。1954年,他在纽约法拉盛地区专门买了块地作为Stark Expo的展区,展示他自1941年第一次World Expo以来研究的各项科技,很快就成为当时纽约著名景点,人们津津乐道之地。
但繁华的背后必然有灰暗。到了越战时候,Howard的酗酒问题和他的能力、财富的增值一起达到了顶峰。他在几乎每一个Edwin见到他的场合拿着酒瓶,他全身都萦绕着酒气,眼睛永远迷离。媒体追踪着他的醉酒丑闻,伴随着民间日益高涨的反战情绪,把他塑造成一个毫无良心只知赚钱,在酒精影响下缺乏理智的战争疯子。人们不再像40年代那样用“美国队长的战友”来称呼他,而用“疯狂的Stark”来称呼他。这对本来已经对武器工业产生厌倦情绪的Howard雪上加霜。
政府一直紧盯着他,Stark工业不可能因为他个人的情绪停产,战争不可能因为他的不满而停下,更何况他还需要维持开销日益庞大的SHIELD运转,就算Howard已经厌倦了设计武器他也不至于傻到跟政府对着干。他已经不是那个二十岁出头以为用最先进的武器就可以解决战争的青年了。他做了二十几年武器,从Edwin最早认识的那个浮夸的青年变得沉稳、圆滑,他熟悉生意场,知道如何谈判,如何击败对手,他管理着上万人的大公司并且做得非常好。尽管他的兴趣一直只在科学方面,他也并不会逃避他身为Stark工业掌门人的责任。
这份责任有时候和他的内心冲突得厉害,在他烦闷的时候他就会放任自己沉湎于酒精里,并且越来越难以自控。到了60年代初,他开始不再做细致的研发,只让酒精载着自己沉沉浮浮,胡写乱涂一些他自己都看不明白的东西。
Edwin对此无能为力。他可以帮Howard收拾酒醉的狼藉,扶他走出酒吧,替他买单,甚至撤销报纸上的负面新闻——他愿意为他做一切身为管家、朋友可以做的事。然而头脑里?精神上?Howard从来都很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不是迷惑,他只是自我放逐。
Edwin所能做的只是在Howard喝酒的时候陪在他身边,沉默地、安静地看着他把自己灌醉,寄希望于时间和仁慈的上帝有一天能让这颗天才的大脑清醒。
1961年4月,苏联把加加林送上了太空。消息传来,全美震惊。肯尼迪总统立刻启动了搁置的阿波罗计划,美苏之间的冷战首次发展到地球以外的地方。
这个消息对Howard来说是个非常大的冲击。他在飞行器领域做了多年研究,一直孜孜不倦于脱离地球引力,但受限于能源问题,一直没法减小体积。他对宇宙魔方的研究一直没有取得更好的突破,尽管早就知道载人飞船的理论可实现性,但实践上没想到被苏联人捷足先登。
在跟NASA谈判未果被军方横插一杠之后(军方认为Stark工业的重心应该是更迫切的地面战争需求,而非肯尼迪已经花了大笔钱的太空战略),Howard开始了自己的飞行器研究。他早在1941年的World Expo上就展出过可飞行的汽车——虽然那是一场糟糕的失败表演,但飞行的梦想从未在他心中消失。如果人可以靠自己飞起来,而不是借助飞机等运载工具,那该是多棒的事情啊!
酗酒终于成为摆在他面前的大问题。他没法脱离酒精,又迫切地想要做些事,他的无法自控就成了他的大毛病。
Edwin帮助了他。他咨询了专业的医师,给Howard列出详细的酒水清单,每日依次递减,只能喝Edwin提供给他的,如果参与社交活动喝的酒要从清单里扣除。
一开始非常艰难。当一个人已经习惯于每日处于酒精麻痹的晕乎乎状态里,让他清醒就变成了痛苦的事。Howard变得暴躁、易怒,他怒斥Edwin是薪水小偷,对他雇主的悲惨状况视而不见。他解雇了Edwin至少七次,朝他怒吼,扔东西,甚至拿他做的不知道什么危险物品威胁他。Edwin没有离开。他清楚Howard之后会内疚和痛苦,那比他本人一时的心痛要更让Edwin难以忍受。
Howard依然很容易就在宴会上喝多,然后疗程就要重来一遍,反复无常的康复过程是在考验两个人的神经和毅力,Edwin有时候觉得这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要令人疲惫。酒瘾发作的Howard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理智认真的科学家,他狡诈又凶狠,并不在意伤害他身边的人。然而Edwin不可能把他关去勒戒所,那将成为毁灭Stark工业的丑闻,他也不能让其他人参与进勒戒过程,Howard的形象还需要保持,这让他自己成为唯一一个全程参与,承受Howard戒断反应的对象。
漫长的斗争持续了三个多月,在他以为Howard已经好转时,他发现Howard一直在偷偷买酒藏在实验室里喝。Edwin试图趁他不在清理他的私藏酒窖,醉醺醺的Howard突然出现,看到他的动作之后暴怒,随手拿了个拆信刀袭击了他,Edwin本能地用手挡了一下。他的袖子如习惯挽到手肘,这让伤口从手肘一直延伸到虎口,鲜血奔涌而出。
Edwin过了一会儿才感到疼痛,但Howard已经吓白了脸。“上帝,我做了什么。”他喃喃地说,把拆信刀扔在一边,想要上前又不敢动。
“别怕,Stark先生,您这里应该有医护箱,我们可以先做个急救包扎。”Edwin镇定地说。
Howard老老实实地拿来急救箱,用纱布包裹着他的伤口,但大概是伤到了静脉,有暗色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滴在地板上点点滴滴。
“……我去开车,我送你去医院。”Howard的眼圈红了。
“在您现在的清醒状态下?”Edwin挑了挑眉。“去叫下Paul,我们的园丁,他有一辆宽敞的吉普,我们几个都坐得下。”
他们没有通知Anna,Edwin不想让她担心,Paul带着Edwin和Howard一起赶去了医院。Howard全程保持沉默,一直紧紧压着Edwin的手臂防止更多血液渗出。Edwin想要说点什么俏皮话让他放松,但Howard的脸色让他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和平了十余年,连鲜血都见不得了吗?Edwin在医院里缝针的时候Howard一直站在他身边,眼圈发红,面色阴沉。他用能活动的左手拍了拍他老板的手,一点小小的宽慰,而Howard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手心滚烫,全都是汗。
最终Edwin手臂上缝了七针,两周不能自由活动右手。他对Anna说是他不小心在厨房划破了手臂,Anna责怪了他的不小心,心疼地为他每日换药清理。
Howard和他谁也没再提过这件事,而Howard再也没有喝醉过。
阴雨天的时候,伤疤偶尔会痛,Edwin摸到伤疤的时候会想,为了挽回一个天才,哪怕这只手臂从此废掉了,他也不会犹豫半分。因为他能为Howard做的,永远都不够多。
*Howard的酗酒问题是漫画设定,虽然我只是靠Wiki……他其实终生都被酗酒问题困扰,并且影响到Tony的酗酒问题。
6.
Edwin渐渐地能感觉到时间在他身上的印记。他快六十岁了。他的反应没有之前那样敏捷,记忆力也在逐渐下滑。他随身携带本子把重要的东西记在上面避免遗忘,Stark大宅的家事记录一本,Howard不能公开的私生活一本,可以公开的工作记录一本,他整理了许多这样的本子,但偶尔会出现拿错的情况。当然,最重要的信息他始终记在脑子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他的经验也比十多年前刚做管家时丰富多了,Howard的一个眼神、表情和动作的微妙变化他都能猜到下一步的潜台词。他的视线停留在Howard身上太长时间了,Howard对他的意义已经早就不止雇主这样单纯。他们是最亲密的朋友,也是最重要的家人。
在Howard不需要出门赴宴以及埋头于工作时,他偶尔会和Anna、Edwin一起用餐。他们会在Edwin家的小餐厅里坐下,吃Edwin和Anna做的菜,喝些红酒,Howard会试图跟Anna解释清楚他做的那些发明创造,而Edwin会吐槽他。Anna因为蛋糕火候不对而抱怨,Edwin淡定地表示那是因为Stark先生的新式烤箱火力太大。
他们轻松愉快地聊着天,电视里放着Anna在追的肥皂剧,Anna因为情节的变化而惊呼出声,Edwin笑她总是这样情绪化,惹得Anna回头瞪了他一眼。
Howard看着他们俩看了一会儿,摸了摸胡子笑了起来。“说真的,我挺羡慕你们俩这么久感情依然这样好。”他说。“我可没法想象我跟同一个女人每天相对过三十年。”
“噢,谁说的,我经常嫌他烦呢。”Anna答道,嗔怪地拍拍Edwin的肩。“很罗嗦,还有强迫症!Stark先生,您最清楚不过了。”
Howard大笑,Edwin无辜地耸肩,又给Howard添了一勺鹰嘴豆沙拉。
自从Howard成年以来,他的亲属们就孜孜不倦于想让他早点成亲,一直等到他花花公子的名头全国闻名,自己也年过不惑才渐渐放弃。Howard本人最讨厌被安排,对婚姻这事儿更是从没好感,公开说过不少婚姻是爱情坟墓之类的话,只是在Anna面前才略加收敛。
Edwin不曾跟Howard提过结婚的事情,他觉得这并非他的本分可以说的话。他也本来以为那次晚餐会跟之前的许多次一样,很快埋没在日常繁杂的工作里,然而事实上并没有。Howard看着他和Anna的互动若有所思了很久。
过了几天,Edwin在书房如日常一般清理Howard乱起八糟的文件,他的老板拿着烟斗斜靠在桌边看着他工作,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Jarvis,你说我是不是也结个婚会比较好?”
Edwin一愣。“Stark先生,您有合意的对象了?”
Howard摇了摇头。“没有。Stane生了个儿子你知道吗?”他问道。“我去看了,他开心得快要疯掉。”
他沉默了一会儿,Edwin安静地看着他。
“我也需要一个继承人。”Howard说,短短地笑了一声。“以我的年龄来说是不是太迟了?”
“亚伯拉罕100岁的时候耶和华赐给他以撒,以撒60岁时耶和华赐给他以扫和雅各。”Edwin答道。他还想再说点什么,犹豫了一下,没再说话。
“什么,Jarvis?”Howard意识到他的欲言又止,转身面对他。
“虽然您考虑的肯定比我要全面,但我还是希望您不要单纯地以Stark工业的利益为考量。Stark工业不需要您个人生活的牺牲已经足够好了。”
“噢,你在希望我寻找真爱吗?”Howard咧嘴一笑。“在我已经四十多岁的时候?你不觉得太迟了点?”
“对您来说永远不迟。”Edwin答道。“您已经游遍花丛,非常清楚如何甄别杂草与鲜花。”
“我总是喜欢你的信心,Jarvis。”Howard朝他眨了眨眼睛。“不管那对我来说有多盲目。”
Howard不再频繁地猎艳。这是一个好的信号。他花了更多时间阅读、做研究、写笔记。他常常一个人出门旅行,有时候甚至乔装打扮。Edwin能做的就是帮他准备好行李,收拾好大宅,等待着他每一次风尘仆仆地归来。有时候是神盾局变得日渐复杂的工作,他需要亲自处理千丝万缕的关系,有时候他不会跟Edwin提及具体的内容。
Edwin不再过问Howard私生活上的事,Howard如果没有向他寻求帮助意味着他觉得自己能够处理得好。就Edwin自己来说,他乐于看到这样的改变。这意味着他的老板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能保护得了自己。
大约两年后,Howard恋爱了。令人难以想象的一见钟情,虽然Howard对很多女人都说过一见钟情这样的话,但Edwin知道这次是认真的。
Maria Collins Carbonell,一位比Howard年轻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并非出身豪门,只是一个家教良好的普通人,性格温和,喜欢科技、会弹钢琴、读过很多书。他遇上她的那一天就为她神魂颠倒,当天晚上去找Edwin,跟他絮絮叨叨了快两个小时,直到Edwin终于忍不住说Stark先生,您真的可以去追她,明天打电话约她出来,放心,没人会拒绝一位绅士有礼貌的邀请的。
于是Howard约了她第一次,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恭谨节制低调得不像是HowardStark。他不再去夜店,尽己所能地隐藏她的存在,只放心在Edwin安排好的地方和她见面,偶尔还会在工作的时候出神,露出甜蜜的表情。他变得精力充沛,兴致勃勃,看起来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岁。他对自己的形象更加看重,甚至上健身房想去掉几两赘肉,看起来更结实年轻一点。不止一次地他对Edwin说我觉得之前的那些游戏真是蠢透了,上帝啊我现在相信真爱是存在的了,她真美好。而Edwin总是会微笑地回答他您总算明白得不算太迟。
Howard和Maria约会半年后就决定和她结婚。他的订婚仪式办得热烈而隆重,Maria作为未来Stark家的女主人被第一次介绍给了公众。她表现得很好,整个过程都挽着Howard的手,自然得体而大方。
订婚结束之后Maria住进了Stark大宅,躲避因为浪荡子最终找到归宿而变得疯狂的媒体。Howard打算给Maria一个前所未有的浪漫婚礼,这让Edwin和Anna的工作立刻变得繁重了起来。
Howard总是突发奇想要增加一些环节,搞个热气球、弄个火箭、把大宅门口的水池速冻起来让演员在上面跳天鹅湖……每一次的删改都意味着大量安排要重新再来一遍,Edwin和Anna忙得团团转。Anna在第十二次修改时发起了烧,病倒在床,而Edwin也快到了极限。
“Stark先生,周日就是婚礼了,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更多的修改了。”Edwin耐着性子说。Howard还在对着舞台的现场沉思,想着要不要让整个舞台都悬浮起来看起来更壮观。
“Stark先生?”Edwin再追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你说Maria会不会喜欢这种慢慢升起来的感觉?像个瀑布一样,我们在水中间,然后哗——水从周围落下?底下弄点灯光模仿焰火的效果?不不,还是真实的烟花比较好看……”
“我保证您做的任何设计她都会喜欢的。”Edwin答道。
“真的?我不能确定。”Howard皱着眉头,在他的笔记里翻找。“啊,对了还有这个!漂浮的小船!我用漂浮的小船把她从高塔上接下,就像那个童话一样。中世纪的风格,童话一般的效果!把Stark大宅周围都种上爬山虎。”
Edwin决定到此为止了。他走上前,抓住Howard的手臂。“Stark先生,现有的方案已经非常完美,我们不需要再增加新的变数了。来宾请帖已经送出去,我们负担不起临时更改方案可能造成的拖延风险。您也希望婚礼的过程是经过精心准备而不是仓促完成的吧?”
“但是Jarvis……”
“Stark先生,鲜花订单已经修改第十七次了,全城的花店都拒绝再给我们送花。”
“那就叫他们空运!”
“临时寻找的供货商很难保证稳定的品质供应,您再清楚不过了。”
Howard还想争辩什么,Edwin握紧了他的手臂。“足够了,Stark先生,您为Maria小姐费的心思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婚礼会是值得历史铭记的漂亮婚礼。”
Howard没说话,用手抓过头发。“我就是……”他欲言又止。
Edwin走到一边,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上冰块递给他。“Stark先生,请您冷静下来,所有人都会在婚礼前紧张,这是很正常的事儿。相信我,这真的已经足够好了。您想听我跟您讲讲我结婚前的样子吗?Anna一直觉得我那时候蠢得要命。”
Howard接过酒,两口喝了下去,面色平静了些。“来给我讲讲吧,Jarvis,我的老朋友,尽管我记得你已经至少给我讲过三百遍了,但不得不说,令人印象深刻。”
Edwin微笑了起来,拿过酒瓶,继续给他斟上。他们聊起了天来,Howard终于渐渐放松。
他们聊了很久。Edwin也喝了点酒,头脑有点微微的发热,Howard显然很开心,他们聊起来未来的航空发展,聊起二战,聊起美国队长。Edwin绘声绘色地演示他和Carter一起破案时的精彩场景,Howard笑得前仰后合。“噢上帝,我想她那时候肯定恨死我了。”
“您现在还能健康活着证明她的仇恨还不够深。”Edwin叹气。Howard想到他在神盾局的搭档,又是一阵大笑。
然后不可避免地,Howard谈到了Maria,Edwin谈到了Anna。
“你明白吗,Jarvis?那种感觉,那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我就知道,那就是她了!我不会再爱上其他人,我花了这么久寻找的就是她!”Howard说,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眼睛里闪着兴奋迷醉的光。
“是不是就像世界的奥秘全部向你呈现,就好像你看到了世界之心一般?”Edwin笑起来。“我爱上Anna时候就是那样。”
“世界之心吗?”Howard喃喃地说。“说起来我很早以前也曾见过一次。”他的视线变得朦胧了起来。
“噢,Stark先生,很早之前?您居然没有成功吗?哪位美人能够拒绝您?”
“已婚人士,所以我就算了。”Howard说,他有些摇摇晃晃,酒水被他洒了一些出来,Edwin不得不伸手支撑着他。
“以前也没见您有此忌讳,Stark先生。”
“不行啊,只有他是不行的。”Howard摇着头。
“说说看吧,您是说,‘他’?”Edwin有了点兴致,酒也正在上头,怂恿着问。
“你真的想知道?”Howard挑起眼睛看着他。他的视线好像有魔力,Edwin不由自主地点头。
“1939年8月1日,罗马。”Howard断断续续地说。他醉眼朦胧地看着Edwin,熟悉的面容如此陌生,Edwin愣住了。他的心跳骤然加快,想要阻止Howard继续说下去,但Howard拨开了他的手。“一个漂亮的中尉救了我两次,他虽然冷淡又矜持,但真是让我着迷得不行,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控制着自己不去把他拉进房间。我离开那天早上买了两张机票,另外一张一直没送出去,现在还保存在保险箱里……Jarvis,你真的想知道?”
“你是我的初恋啊,Jarvis。”Howard抓住他的手臂,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他的呼吸滚烫,Edwin全身僵硬,没法动弹。然后Howard就哈哈大笑着退了回去。
“骗你的!上当了吧!”他得意地说。“我爱的是美女,美酒,Maria!”他又喝了一口酒,看向遥远夜空中的月亮。“周日会是个好天吧。要是下雨Maria可是会伤心的。”
Edwin很慢地吐出一口气。他给Howard把杯子斟满,非常高兴他的手一点都没有抖。
“我要结婚了,Jarvis。是你和Anna让我相信婚姻可以真的得到始终如一的幸福的。”Howard发完一阵酒疯,就安静地说。“祝福我吧。”
Edwin站直了身体,扶住他的肩,Howard扬起脸来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被夜晚的灯光照射得闪闪发亮。Edwin仔细地看着他,想,二十九年零三个月又十四天。那一天有个浮夸的少爷用电击蛇穿透了我的心脏,他聪明得超出我的想象,年少轻狂无所畏惧,好像全世界都在他手上。
Edwin抬起手,遮住他的眼睛,Howard长长的睫毛在他掌心里轻颤。他轻轻地把嘴唇贴上他的额头。
“以我的全心,愿上帝保佑您,愿您幸福,愿Maria小姐和您都能幸福。”Edwin说,此生从未如此虔诚。
7.
婚礼非常隆重而盛大。Howard帅气俊朗,Maria明媚动人。从鲜花的摆放、来宾的席位、每支曲子之间的节拍衔接、每道菜的摆设等等,事无巨细Edwin全部都力求完美。这是他唯一能为Howard做的了。
事实上,报纸第二天也大肆渲染这场婚礼,甚至用“世纪婚礼”来形容。所有人都赞不绝口,Howard忙得分身乏术,但依然找到机会拉住同样也忙得不可开交的Edwin,对他真挚地说了一声“谢谢”。等到第二天Howard终于和Maria飞去度蜜月,Edwin卸下重担,把乱七八糟的会场收拾留给其他仆人,倒在家里昏睡了一整天。
Howard和Maria去的是夏威夷,预计在那里待两周。大宅变得空空荡荡,之前为了筹备婚礼请了很多临时的帮手,现在遣散之后显得格外安静。Edwin在熟悉的走廊里走过,时不时从墙上撕掉一张没有弄干净的招贴,从地上捡起一片没扫干净的花瓣。
这时候,Howard终于安定下来的念头才开始渐渐从他心里扎根。他看向他服务了二十余年的大宅,那些精致的穹顶、雕塑、窗棂,一切都是为了Howard的喜好而设计的,如今会有个女主人来分享这一切了。Stark大宅会变成什么样?Edwin不愿做更多的猜想,尽管他非常清楚Maria会是个很好的女主人。
他六十一岁了,去年就已经到了退休年龄,虽然Howard从未提过,但Edwin自觉也是要退场的时候了。从生活到工作,Howard都需要更年轻更有精力的人来帮助他。Edwin想着等他们蜜月回来之后就跟Howard提出退休吧,他照顾了Howard二十四年,如今有Maria更呵护的手来代替了。Anna已经设想了很多他们退休后会去做的事儿:在佛罗里达买套小房子,去地中海度假,Edwin可以去钓鱼而Anna会去学做玻璃……
但不知为何,他一点也不为即将迎来梦想中轻松的退休生活而高兴。
Anna的身体一直不见好转。她在婚礼前就开始发烧,一开始以为是劳累过度,在家休息几天就好,但她连续发烧了一整个礼拜,她强撑着去参加Howard的婚礼,回来后病得更严重了。
Edwin把她送进了医院,医生对她抽血化验,Anna还能跟他有说有笑,等到被推进CT室,她就不怎么开口了。医生们神情严肃的交头接耳暗示了些Edwin和她都不想听到的消息。
在Anna躺在病床上挂水的时候,医生把Edwin叫了出去,拿出化验单子和X光片,小声但严肃地跟Edwin解释着。
胰腺癌晚期。
Edwin握着那张诊断证明,一时间无法置信。医生的那些复杂专业术语从他耳边滑过,变成一个个无法捉摸的单词。
“……Jarvis先生,Jarvis先生?”
“我知道了。”他机械地回答。
“我很抱歉。”医生说。“但发现得太迟了,手术已经来不及了,我们现有的医疗技术只能减轻她的痛苦,没法减缓病毒扩散的速度。”
Edwin没再听他说话。他打开门,走进去,Anna看见他进来,对他露出一个微笑,然后意识到他的表情不对,那个笑就消失了。
“……不太好吗,Edwin?”她轻声地问。
Edwin摸了摸她花白的鬓角,把一缕头发从她脸上放到耳后。“我们的退休计划要推迟一段时间了,我希望你不要介意。”他勉强自己微笑着说。
Anna叹了口气。“……有那么糟糕?”她问道。“告诉我吧?”
Edwin倾身上前,笼住她的肩膀,把鼻子放进她的头发里,呼吸着她熟悉的柠檬味洗发水味道,闭上了眼睛,什么话也没说。
Anna住进了特护病房,她非常平静,对于自己只有三个月寿命这件事接受得异常良好。
Edwin一直陪在她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他有多少机会能够提前发现些征兆……Anna的脸色发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如果他能在Anna一发烧就送她来医院是不是他们还有挽救的机会?
在Anna打了吗啡睡着的时候,Edwin走出了医院。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给Howard打了电话。Howard熟悉轻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的时候,Edwin一时间怔在那里,没法说出话来。
第二天,Howard和Maria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
“我很抱歉,Stark先生,我并不想打扰您的蜜月……”Edwin还想说些什么,Howard制止了他。“什么也别说,这种时候我们不会离开你们身边。”
Edwin点了点头,Howard紧了紧他的肩,转身去跟主治医生询问更详细的病情。Maria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安慰地摸着他的背。
“她的家人,还有谁可以通知吗?”她低声地问。
“没有了。”Edwin疲惫地说。“她只有我,她的母亲生下她就去世了,父亲死于1942年,没有兄弟姐妹。”
Maria安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Edwin深深地吸了口气。“我真的很抱歉,夫人,我跟Stark先生说你们不用赶回来的。突然改变你们的计划我十分抱歉。”
“没关系的,反正我本来也计划提早回程。”Maria笑了笑。“比起晒不完的太阳和Howard没完没了的显摆我还是比较喜欢待在家里,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做的蛋糕和Anna替我挑的窗帘。”
Edwin勉强地笑了笑。
Howard试图把他带回大宅。“你有几天没吃东西没休息了?”Howard问。“这话终于轮到我来说了。”他拍拍Edwin的肩。“在Anna面前你不能先倒下。”
直到他说,Edwin才觉得他有些饿,头也有点晕,但他什么都不想吃。他连一刻都不想从Anna面前离开。
“好吧,固执的老家伙。”Howard拖来陪护用的行军床,打开后命令Edwin躺上去。“在这里睡,我会帮你看着。”
Edwin麻木地遵从。Howard拿了条毯子盖住他,自己坐在椅子上,把Maria遣回了家。
Edwin晕晕乎乎地睡着了。他睡得很不踏实,一直在做着稀奇古怪的梦,等到醒来的时候什么也记不得,反而感觉更累了。Howard已经离开了,病房里飘荡着消毒药水的气味。
Edwin转头看向Anna,Anna还在昏睡。Edwin小心地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Howard为Anna找了最好的癌症医生会诊,但Anna拒绝接受放化疗。
“不过是延长几个月的寿命,我不想临死的时候还要变丑。”Anna说。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弱了下去。“带我离开这里,带我走吧,Edwin。”她抓着Edwin的手说。“你答应过我的,带我去海边。”
Edwin去找了Howard,Howard非常难过,但借给他自己的私人飞机和在佛罗里达东南岸Naples城的一栋度假别墅。Anna已经不适合于长途跋涉了,尽管她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和Edwin一起公路旅行。
他带着Anna离开了纽约,飞到了佛罗里达。Naples是个非常小的度假小城,有洁白细致的沙滩和碧蓝的大海,Howard的别墅位于海边最好的地方,有私密的一块海湾,很方便钓鱼和潜水。
别墅里只有Edwin和Anna两个人,Edwin拒绝了Howard提供更多人手和服务的帮助,最后的日子他只想和Anna静静地渡过。
每天早上Edwin为她做她最喜欢吃的太阳蛋,烤好吐司,榨好橙汁,送进卧房。阳光会慢慢穿透窗帘,Anna不再像以前那样早早醒来,Edwin会一直等到她在床上动起来才帮她坐起,洗漱。
Anna是那样爱美的人,就算在病中也一定要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们会一起吃早餐,Edwin给她注射药物、打点滴——只是一些聊胜于无的安慰剂和吗啡。他们会聊天,一起看Anna喜欢看的冗长肥皂剧,Edwin也从这些无聊的情节里找到快乐,他们会一起因为某个镜头笑出声来,笑着笑着会转头接一个安静的吻。
下午的时候Edwin会推着Anna的轮椅带她去海滩上转转,有很多海鸥,还有海燕,Edwin会随身带些面包屑和鱼肉喂他们,Anna总是笑着看他被那些毫不怕生的鸟儿们围攻。它们在他手里抢食吃,啄他的衣服和手,Edwin赶都赶不走。
还有漂亮的日落。涨潮、退潮,沙滩上留下沙参和水母,小螃蟹爬来爬去,从Edwin脚边飞快地窜过。他脱了鞋,卷起袖子,从砂石里挖出海胆和寄居蟹,向Anna炫耀,Anna笑起来,眼睛弯弯,洁白的牙齿全露出来,好像二十几岁他初次见到她,爱上她时的模样。
在夜风起来之前他们会回到别墅里,烧起热热的炉火,Anna斜靠在躺椅上,看Edwin忙进忙出地准备晚餐,时不时地拿一颗腌橄榄或者奶酪走过喂进她嘴里。Anna总是在笑,她不说未来,也不谈死亡,她就一直笑啊笑啊,好像这几十年来的笑都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绽放出来。
Edwin恍惚地想,我竟忽视了她这样久吗?他那布达佩斯的小鸟儿有多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他们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想地度假过?永远都有工作,Howard的需求永远排在Anna之前,不管那是多无理的需求……
Anna当然理解他,她是世界上最棒的妻子。她说要来海边很久了,她规划了那么多他们退休之后要做的事,她对他们退休后的生活是那么充满希望……Edwin许诺过的许多事情都没有完成。他答应带她去加勒比海度假,答应教她秘制草莓酱的做法,答应陪她去逛街、陪她去学做玻璃、跟她说他的冒险故事……
但是来不及了,无论Edwin有多想时间倒流,有多想把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送给她,死神已经在收割她的裙角,剪刀已经在剪她生命的烛芯。
Anna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病痛越来越严重,吗啡剂量一直在增加,她已经不能再起床,也没法去海边看日落。Edwin夜里睡觉的时候好几次惊醒,要去探她的鼻息,直到感受到微弱的气息才能放松。他蜷缩在妻子温暖的身旁,静静地数着她的胸膛起伏,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慢慢地,Anna连笑的力气也丧失了。她开始神志不清,有时候会用匈牙利语喃喃自语,Edwin请了医生和护工轮流守着她,一刻都不敢放松。他们可以用药延缓她的痛苦,但没法延缓死亡的脚步,Edwin抚摸着她变得干瘦的手,无计可施,绝望而悲伤。
然后最后的时候终于到了。Anna已经连续三天水米不进,只能靠葡萄糖维持,到了晚上,她忽然从长时间的昏迷中清醒,手轻颤着碰到Edwin的手,Edwin立刻紧紧地抓住。
“Edwin,”Anna轻轻地说,她的眼睛又亮又清澈。“……Edwin,”她吞吐Edwin的名字,仿佛一个咒语。“现在几点了?”
“六点三刻。”Edwin答道,倾身向前。“你想吃点东西吗?”
Anna慢慢地摇头。她抬起手来,用手背碰了碰Edwin的脸颊。“我做了一个梦,”她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在Stark家的花园里玩耍,他跟我说你好呀,美丽的太太,为什么你看起来很悲伤?我说因为我要离开我爱的人了。那个小家伙愣了愣,说我有很好吃的小松饼,要不要分你一半,不过只能给你一半,因为Jarvis只许我吃一块。”她顿了顿,露出半个笑,说话对她来说已经很吃力了。“然后我就看到了你……Edwin……我觉得很开心,能够遇上你真是太好了,噢,那年你穿军装的样子真是迷人极了……”
Edwin朝她微笑,觉得自己的眼角潮湿。“你是最棒的,Anna。”他低头吻了吻Anna被点滴扎得过多因而发青的手背。“……我的天使。”
“……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好吗?”Anna有些吃力地想要抬头,但失败了,她抓着Edwin的手用了很大的力,但Edwin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力气。
“我会的,”他把Anna的手放到自己脸旁轻轻蹭了蹭,用嘴唇轻啄,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你不是还说想去希腊吗?圣托里尼岛?住那个蓝顶的小房子?我会去那里,天天吃海鲜大餐,让你羡慕得要命……”他说不下去了,他抿住了自己的嘴唇。
Anna已经闭上了眼睛。
“……别这样,等等我,Anna,”Edwin抬手抚摸Anna瘦削的面颊,克制不住地视线模糊,手指轻颤。“……等等我……”
Anna轻轻地轻轻地微笑起来,就好像她每次看到Edwin做了什么蠢事时那种嗔怪的溺爱的笑。
“……噢Darling……”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她的手慢慢地滑了下去。
她再也没有醒来。心率仪上一条直线划过,发出微弱的呻吟。
Edwin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慢慢地从他脚上升起,进入他的血管,进入他的心脏,将他麻痹在那里一动都不能动。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有一半死去了,另一半也在渐渐凋零,不然他怎么会觉得如此空茫?
医生走过来检查,对着他遗憾地摇头,护工开始清理医疗器具,对着Edwin占住的地方左右为难。
Edwin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那点温暖终于一点点地从他手里消散了。他看着护工用一张白布遮住了Anna的脸,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病床拖了出去。
头脑空白着什么也没想,Edwin给Howard打了电话,电话响起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她走了。”Edwin说。
“噢上帝。”Howard只说了这句话就没办法再开口。
他们俩一起沉默了。
Edwin看向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射在海面上,如银色的纱,颤抖着,翻滚着,如诉如泣。
“……你还好吗?”Howard小心地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忙吗?”
这句话终于惊醒了Edwin,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抓紧了手里的话筒。
“Stark先生,非常感谢您这些年来对我的信心和给我的帮助,但是我希望您可以允许我退休。”Edwin说,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我想我没办法再为您服务了。”
8.
Edwin清理了他和Anna最后住的别墅,短暂地回了一趟纽约交接工作。Howard见到他什么话也没说,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Edwin拍拍个子比他小很多的男人,把涌上来的眼泪又咽了回去。
“给自己放个长假,我亲爱的朋友。”Howard抓着他的手臂说。“可别提离开我的事儿,我这里离不开你。”
“在你准备好的时候你随时可以回来。”Howard说,递给他一个信封,Edwin刚要伸手去接,Howard抽了回来。“我先声明,这可不是你的退休金。你就算九十岁了,不能动了,我也一样需要你。”
Edwin闭了闭眼睛,总算是笑了起来。
Howard这才把信封交给他。Edwin打开看了下,里面只是一张支票,但Edwin被数额吓了一跳。
“Stark先生,您不必如此。”他说,想退回去。
“胡说,这是我欠你和Anna二十四年的忠诚的。”Howard说。“再说这点钱我赚回来很容易,去安心享受你的长假吧。”
Edwin只好接过。Howard开车送他去机场,他们在车里聊起了Anna最后的情况。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Edwin说。他靠着车窗撑着头,让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
Howard握了握他的肩。“我很难过。”他低声说。
Edwin点点头,把他的手拿开。他深吸了口气,看向不远处的停机坪。
“说实话吗?”他点起一根烟,缓慢地抽了起来。Howard打开窗户,让烟雾飘散了出去。
“我觉得我有可能不会回来了,Stark先生。”他说着,把手搁在窗外,让风带走烟灰。
“Anna带走了我的一部分。”他看向自己的手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Howard说这些,重担终于放下之后的轻松?失去Anna之后他憋闷在心里的痛苦?要说世界上还有谁让他比信任自己还要多,那只有Howard了。
“剩下一部分是并不完全的我。”Edwin继续道。“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我没有什么野心,只想和Anna好好地过日子,但上帝对她有别的安排,先接她走了。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接下来我会变成什么样。她就是我的生活,Stark先生,她就是我的生活,三十年……”他哽住了,过了许久才能继续。“失去她,离开这里,重新开始?上帝啊,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他感到害怕,对命运的无常,对生活的恐惧。但他没法开口。
“我不会死在你之前,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Howard低声地说。他越过操纵杆握住了Edwin的手,用劲地捏了一下。
Edwin看了他一眼。Howard也不再年轻了,他的眼角有皱纹,鼻梁上架着玳瑁眼镜,发际线后移,鬓角有白发。
Edwin拍了拍他的手。“谢谢您,Stark先生。”他轻声地说。
Edwin飞去了希腊,在圣托里尼岛住了三个月,然后又去了都柏林,之后是布拉格,最后是布达佩斯。他在布达佩斯住了快一年,布达佩斯大饭店早就改造成办公用楼了,橙色的墙纸换成大理石方砖的墙面,暖色的地毯换成冷色的地砖。一切都不一样了,那间裁缝铺和隔壁的洗衣房改装成了一间会议室,色彩斑斓的布料被中性色调的简约办公布局所取代。Edwin站在那里看了半天,最后在人们好奇的眼光里离开了。
他依然不会说匈牙利语,买个汉堡都要比手画脚半天,但他站在布达佩斯这座美妙的城市里,走过Anna和他一起走过的小路,看到年轻的学生们骑着自行车飞速地俯冲而下,情侣们手牵着手咬耳朵,阳光一如三十几年前那样又灿烂又温柔地照亮他们的头发,如同在Anna的黑发上跳跃一般,Edwin渐渐地就释怀了。
Anna永远都与他同在。只要他还活着一天,Anna就在他记忆里活着,巧笑倩兮。他不应怨恨上帝过早地把她接去,而应感谢上帝多给了他三十年,让他没有错过自三十多年前第一眼看到她之后的点点滴滴。他们是多么幸福的一对啊,每一天都在上帝的祝福之下渡过,就连她的离去,也充满了爱的恩泽。
1969年的新年,他给Howard打了个电话。
Howard听到他的声音有些吃惊,Edwin有点愧疚地想他确实是很久没有联系他了。Howard非常高兴地祝他新年快乐,问他最近的情况,直到电话的最后才给了他一个重磅的炸弹。
“Maria怀孕了。”Howard兴奋地说。“预产期6月4日。Jarvis,我的老朋友,你会回来吗?你知道我可真不会对付小孩子。家里的帮手……哎,他们加起来都没有一个你能干。”
Edwin笑起来,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噢,Stark先生,听上去我幸福的长假就要提前结束了。”
“我会给你涨两倍薪水的。”Howard答道,听上去充满期待。
Edwin在5月底就返回了纽约。Stark大宅已经被提前陷入紧张状态的Howard弄得风声鹤唳,Edwin又一次拯救了Howard以及大家的神经——很神奇,Edwin有让人安静下来并且听从他的力量。
Maria最终在6月3日傍晚感到了阵痛,并且在6月4日凌晨剖腹分娩成功。是个男孩,7.7磅,力气很大,哭声很响亮。Howard抱着他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但Edwin能看到他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Howard和Maria把这个孩子命名为Anthony,Anthony Edward Stark,昵称“Tony”,Stark家族第三任继承人。对已经52岁的Howard来说,这个孩子来得并不算早,但时机恰当——面对董事会明示暗示他寻找继承人的举动,他总算有了一个有力的回击。
Tony从襁褓里就显示出他的与众不同。他白天一直睡,晚上一直闹,吃东西挑嘴,哭的嗓门特别大,而且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Howard和Maria都是没经验的新手父母,被他折腾得头大如斗,Howard连着一整个月眼圈都是黑的。幸好还有Edwin,尽管也没有多少经验,但胜在手稳、有耐心,哄小孩的把戏多少还会那么几套。经常出现的情况是Tony哭得声嘶力竭,Maria要喂他吃奶他死活不要,Howard无计可施地叉着腰,等到Edwin出现就如看到救星,把小Tony连忙抱给他,Edwin一边忍受着高分贝的摧残一边摇晃着孩子,最后发现他只是拉在尿布里了。
“……说真的,当务之急是弄一个婴儿哭声分析仪。”Howard用手拧着鼻梁说。Maria抱着孩子小声哄着他入睡,Edwin擦着身上沾到的婴儿口水,三个人看着那个睡着了如同天使,醒来就变恶魔的小家伙,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养孩子的过程艰辛又快乐。Edwin最遗憾的就是和Anna没有自己的孩子,不知不觉地他就把Tony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看待了。Stark全家都围着这个小家伙转。Howard本身非常地忙,他又不太会逗孩子,每次想要逗Tony玩Tony总是很不给面子地哇哇大哭,实在叫他没法可想,加上Edwin渐渐带孩子带上手,Tony黏Edwin和Maria又比黏他要多,就干脆更放心地托付给Edwin和Maria,自己只在孩子睡着的时候去陪陪他。
Tony长得非常漂亮,比起Howard来说更像他秀丽端庄的母亲,但他的个性十足十地像极了他的父亲。在他刚刚开始满地乱爬的时候就显示出了惊人的创造力和破坏力。Maria只要一刻不盯着他过会儿就找不到他人了,等到全家都惊慌失措地动员起来四处寻找的时候,Edwin却发现他把自己塞进废纸篓里正咕噜咕噜地从楼梯上滚下来,差点把Edwin吓得心脏病发作,他自己还咯咯地笑个不停。
等到他再稍稍大一点会自己走路的时候,Tony就开始连滚带爬地四处乱跑,Maria天天追在他身后生怕他把自己的头撞破。
“Jar,Jar!”Tony还发不出完整的名字,见到Edwin就兴冲冲地跑来伸手要抱,肉墩墩的小腿跑两步跌一跤,碰得到处都是伤——他现在倒是很少哭了,除了被Howard拎起来揍屁股的时候。Edwin把他一把抱起来,Maria方才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跟上。Tony伸手去抓Edwin的眼镜,把眼镜抓歪了,又去扯他的头发,Edwin一手揽住这个小坏蛋,一边扶正自己的眼镜。“夫人,我逮到他了。”
“噢,谢天谢地。”Maria擦了擦头上的汗。“你带他玩一会儿吧,让我歇一歇。”
Edwin于是抱着Tony走到一边带他去玩积木,Tony没玩两分钟积木就对旁边的一摞字母拼图产生了浓厚兴趣,扑过去拨拉拨拉,然后举起一个方块开心地朝Edwin喊:“Jar!”
Edwin走过去一看,发现是个“J”,这让他大吃一惊,通常的孩子直到3岁才会开始辨识字母,Tony刚满1岁……但说起来他毕竟是Howard的儿子。Edwin把Maria和Howard都找了过来,三个大人蹲坐在地上,看Tony在那堆散乱的字母里找出一个“M”给Maria,Maria的眼圈当时就红了,然后找了一个“D”给Howard,又拨拉了半天,努力找出“T”,再翻了个“N”,攥在手上,摇头晃脑地想找点别的什么。Maria递给他一个“O”,他就把“O”放在“T”和“N”之间。
“Stark先生,我相信Tony少爷真是个天才。”Edwin不由称赞。
“噢这有什么,我两岁的时候都会拼诗了。”Howard说,但他也兴致勃勃地蹲在地上帮Tony找出一个“Y”,看他拼出一个“TONY”,然后笑得一脸开心,一边舔手指一边把口水甩到他爸笔挺的西服上。
等到Tony也到了两岁的时候,他确定无疑是个天才了。他学说话学得飞快,每天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奶声奶气地学电视里的对白,对Maria说“太太我的心为你碎了”,对Howard说“生存永远是个问题”,对Edwin说“我感觉我的血压在上升”,每天惹出笑料不断。他开始缠着大人们给他讲故事,还不能讲重复的,因为每个讲过的故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Howard被他吵得没脾气,丢给他两本全是图解的电路书,他竟然也看得津津有味。
三岁的时候他开始满院子跑,充满好奇地钻研任何一个他觉得有趣的东西,包括壁炉、烤箱、闹钟、手表……他对自然兴趣不大,就喜欢能动的东西。他拆了自己的闹钟,然后又装了回去,但多出三个螺丝,那钟竟然还能动。而Maria直到三天后发现多出来的螺丝才知道。
“差不多是时间了。”Howard掂量着那三个螺丝说,有点不情愿。“我四岁时候拆的。但我那一个,容我强调一下,可不是上电池的石英钟,是机械的。”
Tony有点怕他爸爸,大概因为Howard对他挺严格,而且在家比较严肃。尽管如此,他依然成功地(Edwin至今想不明白一个三岁多的小孩是如何做到的)钻进了他爸的实验室,并且差点引起了悲剧。幸好Edwin当时正好要去给Howard送文件进了实验室,发现对Howard复杂而危险的新式武器产生浓厚兴趣的Tony已经爬上了操作台,正对着自己打开了发射开关,吓得扑上去抱着孩子就跌了下来,一束激光擦过他的身侧,烧焦了他一缕头发,还擦破了手上的皮。
Howard被Maria臭骂了一顿,尽管他坚决表示自己一定是锁好了门Tony肯定是想法自己撬进去的。然后他找到Tony,把惹是生非的小家伙狠狠教训了一番,Tony哭得上气不接下气,Howard拎着他跟Edwin赔礼道歉,最后加装了一道门,升级了密码锁,除了他自己和Edwin的指纹谁都不认。
事实就是,玩具对Tony来说太简单了。他一旦搞明白了它的原理,再复杂的玩具他都很快失去了兴趣。而与其让Tony冒着危险钻进他爸的实验室,不如直接给他更复杂的东西。Edwin劝服Howard拿些基础的工具给Tony玩,让他自己充分探索,发明创造。Howard照办了,他甚至难得有耐心教Tony怎么使用电钻和电烙铁等相对危险的工具。为了避免Tony拿着电钻把Stark大宅的装饰给彻底破坏掉,Howard专门辟了个房间,门上挂个牌子“Tony的实验室”,然后把小魔王送进去,给他充足的材料和工具,门一关,让他在里头自己钻研。
Tony真的乖乖地没再惹出什么大麻烦,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他开始不断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Howard一开始还有兴趣慢慢陪他玩,到了后来就只有好脾气的Edwin和Maria还在对他的作品表示欣赏。
在Tony四岁的时候,他焊出了第一块电路板,他拿着那块板子蹦蹦跳跳地给Edwin看,说:“Jarvis你看,我按这里,它会亮!”然后他接上电池,一个歪歪扭扭的“STARK”标志亮了起来。Edwin非常惊喜,摸摸他的头,鼓励他拿给Howard看。Tony扭捏了一下,不肯去。
“爸爸不喜欢我做的东西。”他小声说。“上次我做的小铁兵、上上一次我做的会跑的小蛇,他都没夸我。”
Edwin停顿了一下。“爸爸太忙了。你等他有空的时候拿给他看,他会喜欢的。”
Tony撇撇嘴,还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Edwin拿了块刚烤好的小甜饼给他,他才喜笑颜开地捧起来吃得满脸渣。
“Jarvis,你要是我爸爸多好啊?”吃完甜饼开始舔手指的小Tony眨巴着眼睛看Edwin。“你会不会一直给我小甜饼吃?”
Edwin被他一噎,笑起来,拍拍他的脑袋。“不可能的啦,我都快能做你爷爷了。你有个超好的爸爸,要知足。”
Tony拿着电路板想了一想,笑起来。“不过没关系,现在我也能吃到小甜饼。”他说着,趁Edwin不注意又偷了一个,大笑着跑远了。Edwin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很慢很慢地叹了口气。
9.
Howard一直在忙碌的事情其实就是打算在74年再次开幕的Stark Expo。他已经为此忙了有快一年,每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不肯出来,连着好几天不休息,只靠咖啡因和Edwin给他送的三明治活着。
他终于从实验室里出来的一天早上,Edwin把他拽到餐桌前逼他吃一顿完整的早餐。
Edwin说:“Stark先生,我建议您多留些时间给您的家人,Tony少爷已经跟我抱怨过几次他找不到您了。他做了些非常有趣的小玩意儿,您看过么?”
“我没时间。”Howard简单地答道。
Edwin不赞同地皱眉。“他自己焊了个电路板,做了个会发光的Stark标志。Stark先生,您不觉得这很了不起吗?他只有四岁啊。我觉得您应该多给他点鼓励。”
“……不是我不想陪他,Jarvis,实在是有太多东西需要做了。”Howard一口喝掉咖啡,因为太烫而嘶嘶抽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眼睛里都是血丝。“对魔方的研究终于有了突破,我有一些以前从未想到过的想法,也许是会对整个世界造成影响的东西……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有那么多的新想法和新知识,我必须争分夺秒地把它们记下来、做出来。”
“……我想给他留点东西,一些对我们的时代来说过于超前,但对他来说也许有用,他也许能够做得更好的东西。”Howard说,看向正在挣扎着不想喝牛奶的Tony,Maria已经对他恩威并施,但Tony就是不肯就范,摇头晃脑着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
Edwin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没再开口,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1974年9月,Stark Expo再次开放,举世瞩目,Stark工业“Better Living Through Technology”的主旨被提升到了全新的高度,Howard Stark自然也是出尽了风头。
在Howard忙于工作的时候,Tony也在飞快地成长。“Stark的继承人是个小天才”的消息已经沸沸扬扬,Maria带着他出门逛街散步都会被偷拍,甚至有记者试图拿新奇有趣的东西引诱他,Tony差点和Maria走散。这事儿引起了Edwin的不安,但Tony是个没法预测和束缚的小家伙,又正处在探索世界一刻也不肯停下的年纪,Edwin简直没法跟上他。
不管Edwin有多警惕,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Tony五岁多的时候,发生了一起绑架事件。一伙针对Howard和Stark工业的绑匪趁Tony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带走了他,发匿名信要求Howard卖掉大部分Stark公司的股票,辞去CEO,公开专利,否则就会在一周内撕票。Howard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报警,他一直努力地拖延时间,拜托神盾局里相熟的特工组织营救工作。绑匪送来Tony歪歪扭扭写的“爸爸救我!”的信,还沾了不知是谁的血,全家都人心惶惶。Howard焦虑而愤怒,一直红着眼睛在大宅里踱步,Maria哭昏过去好几次,Edwin多希望他还能回到几十年前跟Carter搭档一样亲自上阵寻找他的小主人。
最终找到Tony已经是十五天以后了。那孩子显著地发生了变化,他身上有不少伤痕,瘦了很多,眼睛几乎没有神采,不说话也不笑,Maria抱着他哭了很久他才回抱他的母亲,又过了差不多一周才渐渐恢复生气,过了更长的时间才能像以前一样调皮捣蛋。
半年之后他看起来和之前毫无二致,会捣鼓小发明,会从厨房偷东西吃,闯祸了之后会悄悄掩埋,没完没了地说话,笑起来像个小太阳。但他不再亲近他的父亲,不再试图像以前那样有点什么发现就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他只相信Maria和Edwin,天天跟在他们身后像条小尾巴。Maria试图弥合他和Howard的紧张关系,但总是失败,Howard不擅长向Tony表达他的关心,而Tony更明显地表现出对他父亲的敌意。在他的小世界里,他无法理解父亲怎么会不答应绑匪的要求,把他一个人丢在噩梦里那么久,他觉得Howard不爱他。
孩子的敌意是非常幼稚,但也很伤人。Howard渐渐不再尝试和他直接沟通,总是通过Maria和Edwin的转述,而Tony也慢慢习惯他的家庭生活里父亲的缺席。反正对他来说,有Maria和Edwin就已经足够好了。
1976年底,Tony刚上小学不久,Edwin病倒了。
他一向很少生病,所以当他一旦倒下,他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他的肝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急性肝炎在短短的几周内转成了肝衰竭。
Howard把他送入最好的医院,漫长的没止境的大量换血开始了。每天有2000cc的新鲜血液从他身上流过,维持他的生存,但他还是飞快地衰弱了下去。
Tony每天都来看他,坐在他病床边跟他说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事儿,他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逗得Edwin心情愉快地笑出声来,直到Maria要回去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临走抓住Edwin的手说“Jarvis,我明天还来看你,你要快点好起来,我想吃你做的小甜饼。”
换肝手术已经提上了日程。Howard运用了一点自己的资源更快地找到了适配的肝源,但Edwin了解了一下换肝手术的费用、风险和结果之后拒绝了。
“为什么,Jarvis?你知道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Howard看起来困惑不解。
“手术的成功率只有30%,一年之后的存活率10%不到。”Edwin答道。“我觉得没有必要浪费在我身上。”
“这不叫浪费,Jarvis!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这能救你的命!”
但是Edwin拒绝接受。Howard甚至朝他发了火,但Edwin心意已定。
“Stark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Anna走的时候我对自己发过誓,假如有不测发生就顺其自然。”
Howard气冲冲地离开了。
Maria也来劝他,Edwin叹了口气。“夫人,我非常知足,虽然看不见Tony少爷长大有点可惜,但Stark先生被您照顾得很好,我没有什么遗憾。”
他很平静地期待死亡,甚至不想待在医院每日换血,但Howard强烈反对,他才只好听从。
他在医院里躺了快一个月,有一天Tony又来找他说话,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松饼用双手捧着吃。Edwin微笑着看他。“你今天不是已经吃过了吗?我们说好的,一天一块。”
“送给别人吃了。”Tony说,依然专心致志地吃着他的松饼。
“今天我在花园里玩的时候看见一位漂亮的太太,她看起来挺难过的,我就把松饼分给她吃了。”Tony说。“我觉得我见过她,唔,在你的怀表里。是你的太太吗?”
Edwin怔住了。他想,噢,Anna,我的Anna,是你吗?你来接我了吗?
“她看起来不太开心,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她要离开她爱的人了。然后我就说我也很难过,因为Jarvis也快离开我了。所以我们分了那个松饼,她还摸了我的头发,对我笑,后来我一转身她就消失了,非常神奇吧!”
“……Jarvis?”Tony问。他把松饼放下,伸手摸摸Edwin的脸。“你怎么哭了?”Edwin这才意识到他流下了眼泪。
“没什么。你是个好孩子。”Edwin说。他忽然一点都不想死了。Anna,他的小鸟儿,她也不希望他放弃希望吧。“Tony少爷,麻烦你跟你爸爸说,我答应手术了。”
手术前有复杂的检查和准备工作,换肝是非常激进和冒险的方案,Edwin再怎么平静都多少有些不安。70%的可能他活不过术后的一周,就算成功也不过延长寥寥数年的寿命——但就是一天也好,他想看着Tony再长大一些,他想看着Tony变得帅气又俊朗,就像他父亲那样,想看着他陷入青春期的烦恼,想看着他交女朋友……
他在临手术前一天细致地安排了自己的身后事,Howard很不满,但Edwin一向未雨绸缪。
Tony也意识到了紧张,他磨磨蹭蹭地待在Edwin的病房里不肯出去,安安静静地用他的大眼睛看着Edwin和医生说着明天的准备。最后病房里剩下他们两人,Edwin挥挥手把Tony叫到了身前。
“有些话我现在不说我怕以后没有机会说了。”Edwin说,Tony低着头,一副不愿意听但不得不听的样子。
“原谅你父亲。”Edwin说,拉住Tony的手。“相信我,你无法想象他有多重视你。”
Tony十分没礼貌地翻了个白眼。“你跟我说过有一百遍了。”他撇撇嘴。
“Tony少爷,我非常非常地爱你。”Edwin说,抚摸他的脸。Tony有点脸红,小声“嗯”了一声。
“尽管我知道你不用我说就会让自己过得挺好的……”他拧了拧Tony的脸蛋。“但是还是要说,你要一直开开心心的好吗?”
Tony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仰起脸来时眼睛里有泪花闪耀。“Jarvis,你不要死……”他颤着声音说。
Edwin只是微笑。“我尽量。”他说着,摸了摸孩子蓬松的头发。
手术做得很成功,Edwin感觉生命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他甚至可以跟Howard开玩笑说我又欠了你一笔,要怎么还。Tony给他带了自己新做的小玩意,一个会发出“Jarvis最棒”声音的电子狗。大家都抱着希望,觉得终于过了这一关,以后会变得更好的。
但是两周之后,严重的排异反应出现了。Edwin突然大量吐血,Howard面色紧绷,看医生把他推进ICU,Maria抱着吓坏的Tony紧紧跟在后面。
医生下达了临危通知书,Edwin神志还算清醒,知道现在已经没什么可以挽回的了,就叫了Stark一家进来。Tony看到他就一直哭一直哭,也不哭出声,光流眼泪,还不想让Edwin看到,总是用手去擦,大眼睛很快就又红又肿,Maria也在抹眼泪。
“Maria,你带Tony先出去。”Howard说,让Maria带着Tony离开,然后握紧了拳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我再去找一个肝源,换个医生,该死的,他还吹嘘他是这行里最好的……!”
“Stark先生……”
“让我打几个电话,Jarvis,你撑住,我一会儿就回来!”
“Howard。”Edwin叫了他的名字,三十几年来第一次。Howard站住了,他在Edwin身旁坐了下来,沉重地垂着头。
“差不多了,Howard。”Edwin说。“谢谢你。”
“……别离开我,Jarvis。”Howard说,他的眼睛湿润了。
Edwin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手,Howard反手握紧他的手。
“我很高兴,您真是一个非常好的朋友。”Edwin轻声地说。
“……我爱你,”Howard声音闷闷地说,他的眼角潮湿,胸膛起伏。“看在上帝份上你什么都知道!Stark家不能没有你!”
“……您只要记住我,我就不会离开。”Edwin说,他颤抖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Anna在这里,她也没有离开。”
Howard绝望地摇晃着头。“你欠我的还没还清,我说不许你死掉你就不许死掉!”这近乎胡搅蛮缠了。
“你知道我也爱你,Howard。”
Howard住了嘴。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能够为您服务真的很好很好。”Edwin说,他有些吃力地牵动了嘴角,做出一个笑。“……但是Anna已经等了我十年,我不想她继续等下去了。”
Howard的肩膀颤抖了起来。
Edwin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老友。他觉得累了。很累很累。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就这样去见Anna也无愧于心。
耶和华啊,Edwin Jarvis一生都交在你手里,你坚固我,让我扬起脸来没有斑点,虽有苦楚,也遗忘如流水一般。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
他在两天后停止了呼吸。没有遗言。
他如愿以偿地和Anna葬在了一起,墓碑上是Howard亲自拟的墓志铭,写着:Edwin Spencer Jarvis,1906.11.4—1976.12.16。最忠诚的朋友,最勇敢的战士,最温柔的爱人。
10.
对Tony Stark而言,第一次意识到死亡的存在是在五岁半,被绑架用来要挟Howard Stark。那段记忆对他来说是最不愿意触碰的记忆之一,充满了压抑、恐慌和绝望,并且从此埋下了他和Howard不睦的起因。尽管他后来能够理解Howard的做法,也没法控制自己心理上的抵制。那次绑架还给他留下了更为深重的影响,并且伴随了他终生——Tony Stark从此很难做到完全地亲近、相信别人,他善于掩饰太平,但内心里,被害妄想和PTSD从未离他远去。
然后Jarvis——会做超好吃的甜品,会温柔地摸他的头,会耐心地陪他玩,帮他遮掩他惹下的祸,听他絮絮叨叨讲话,唯一一个除了Maria之外还能走进他内心的Jarvis,也去世了。Tony眼睁睁看着Jarvis一点点地变瘦,一点点地憔悴,死亡被拖得很长很长,就好像永远都不会来,最后他悄没生息地就睡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Tony的天都塌了一半。他哭了有大半个月,一想到Jarvis就哭个不停,Maria劝都劝不住,Howard差点要对他动手。Tony挑衅地瞪他爸爸,大叫都是你的错!是因为你要换肝Jarvis才会死的!Howard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Tony心中涌起胜利的快感,脸上忽然一痛——一直温柔的Maria给了他狠狠一巴掌,声色俱厉地命令他闭嘴,向Howard道歉。
Tony被Maria打得发懵,眼泪珠子不断地往下掉,觉得又委屈又愤怒,Maria真的生了气,他有点害怕又不敢上前,想起除了Jarvis没人会再护着他,难过得哭得更厉害了,半句话都说不出来。Howard抹了把脸,面无表情地挥挥手让他出去,再也没看他。
Tony一直用自己的方式纪念着Jarvis——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说,故意刺激Howard。原本他和Howard冷淡的关系在Jarvis去世后变得更加恶劣。Howard每次试图教训他他就故意大声说如果Jarvis在他会如何如何,怀着一种报复的恶意看着Howard手握成拳,指节都发白。他在Jarvis的生日、忌日、每一个大大小小的节日里变本加厉,甚至放了个假人穿上西装在餐厅里坐着,贴个条子写着“Jarvis”,Howard看到之后半晌没动,然后甩开门走了出去,一晚上没回家。
Maria对他和他父亲剑拔弩张的关系无计可施,Howard虽然很爱她,但并不会因为她改变自己的决断,而Tony十足十像极了他父亲,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敏感而固执,认准的事情就一定不会改变。她只能努力地一点点试图缓和,收效甚微。
Tony在12岁的时候已经在学校里待不下去了。学校教的东西太简单,他又热爱表现,把老师和同学都当傻瓜,被集体孤立,碍于Stark的名字太响亮,校园暴力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但排挤和冷暴力是少不了的。他变得越来越孤僻,回到家也沉默寡言。
Maria为此十分忧心,而Howard只是冷淡地说作为一个天才他必须要经历这些,他并不打算为这点小事让他转学,因为显而易见他儿子无论在哪里都会惹出相同的麻烦。这让Tony的日子变得十分难过。他辍了学,在家无所事事了两年,想跟Howard学点东西,而Howard忙于工作,根本没空教他。他们父子实在太像,所以总是很容易争吵,吵到后来Howard家都不愿意回。因此两年后,他被MIT录取离家读大学时,连Maria都松了口气。
Tony自己也很开心。选择专业的时候他在电子工程系、物理系、机械系中纠结了半天,最后Howard建议他选物理,Maria建议他选机械,Tony就毫不犹豫地选了电子工程。
MIT从来都不缺少天才,但像Tony这样从小就出名的天才也不多,教授们都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情看着个子小小的Tony抱着一大摞书每天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电子工程确实让他的创造力得到了极大发挥,Howard曾经教给他的一些零碎知识现在系统性地灌输给他,帮助他思考、创造,跟一群虽然智商不如他,但非常努力的同学们一起学习也是非常快乐的事。图书馆、实验室和教授们都非常好,Tony全身心地投入进知识的海洋,享受着不断超越自己知识限度、挑战自我能力的快感。
他花了三年时间认真地读书,全神贯注,做实验做通宵,一开始围绕他的那些风言风语很快就被他的勤奋和所取得的成就所驱散了。三年后,他以全部课程最高分的最优生荣誉提前毕业,进入MIT研究生部,双修了电子工程和物理,又用了一年时间修完了两个硕士,在他的同龄人刚刚进大学的时候,完成了自己全部的学业。
Tony非常喜欢他在MIT的日子。他的整个青春期都在这里渡过。学业上就不用说了,生活上他因为年龄太小被安排和学长们同住。从未离开过家和Maria细致管教的Tony除了一开始磕磕绊绊了一阵之外,很快就学会了他自己称之为幸福快乐的自由生活:跟学长们一起Party、泡妞、看球赛、喝酒、赌博、甚至抽大麻。
一教就会上手、出手又阔绰的漂亮男孩Tony无论在哪个场合都是受欢迎的对象,狐朋狗友一堆,一呼百应的感觉跟他创造出新东西的快感一样都让Tony深深着迷。新鲜世界在他面前展开,Tony迫不及待地拥抱,沉醉其中,Stark大宅和Howard在他脑海里都被归入落伍的陈旧时代。
他依然和Howard关系紧张,但距离让他们不至于像以前那样难以忍受对方,至少每次Tony回家过圣诞(暑假他是一定跟朋友出去玩的)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虽然十有八九吃到一半Howard就要赶去查看实验进度或者忙着去拯救世界。
Tony从心底里知道他憋足了一口气就是要让Howard对他刮目相看。Howard16岁剑桥毕业?哼,他12岁进的学校,Tony14岁他才让他去读MIT,说起来Tony还比他多拿两个学位。Howard做出创时代的发明?Tony也一定不会输给他。他的整个18岁都在钻研一个项目:可声控具有高智能的机械触臂,他为此写了六篇影响因子很高的国际论文并以此毕业,在业内引起了广泛关注,赞誉声一片。
然而当他兴冲冲地把它带回家给Howard看的时候,Howard一如既往地用冷淡且不耐烦的态度打发了他。“做点有用的东西,儿子。”Howard说。“别老做这些蠢材一样的破玩意儿。”
Tony想告诉他你眼中蠢材一样的破玩意儿刚拿到了近千万的经费,是人工智能领域划时代的技术研究成果。但他能说什么?Howard都这么老了,他沉醉在他的领域里,过时的、陈腐的,就跟Howard本人一样,不可理喻,难以沟通。
所以他们又吵了起来,一直吵到Maria化完妆换好衣服和Howard出门准备赴宴,Tony依然气得想要扑上去跟他打一架揍掉他脸上那种自鸣得意的表情。Maria拍拍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小声告诉他冰箱里留了他最喜欢吃的甜甜圈,让他早点休息,不用等他们回来。
——然后他们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一场从天而降的车祸夺走了Tony生命里最后的庇护所。
Tony后来给他的机械手臂命名为“Dummy”,因为它确实是个笨拙的小家伙,Howard说得一点也没错。Dummy再也没有离开过他身边,从纽约到新泽西一直到加州,Tony一遍一遍地更新它的元器件以保持它的寿命,但它的核心程序再也没有改动过,永远地停留在Howard见到它那一刻。
Stane接手了公司,他是Howard的妹婿,Stark公司原先的CFO,一个热心肠的好人。他在葬礼上拍拍Tony的肩,给他拥抱,说:“节哀,孩子。你可以指望我。”
Tony Stark沉寂了三年。与他毕业时的高调相反,Howard和Maria去世给他带来的打击大得超出人们的想象,Stark家的叛逆儿子再也没跨出过Stark家的大宅。他依靠外卖生活,深居简出,不再发表文章,不再呼朋引伴,尽管他是全美最年轻的亿万富翁,有无数人想从这个年轻人手里分一杯羹。
黑纸白字的遗嘱(因为显然那个老家伙很早就做好决定了)明明白白地写着Tony Stark是Stark家唯一的法定继承人,并且21岁将成为Stark公司唯一的法定CEO。这意味着Tony从那一刻起继承了Stark家族以亿计算的资产,三年后成为全美最大军工科技企业的总裁。
无论哪一个,Tony都不想要。他宁愿放弃这一切,只希望Maria和Howard能回来,哪怕Howard依然会怒气冲冲地跟他吵架——看在上帝份上他一直觉得那个老家伙会健康活到九十岁还怒气冲冲地跟他吵架,他一直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终于对他说老家伙我胜过你了——然而命运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他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悖逆Howard,一直到最后一刻都很少做个听话的儿子。他们共享的温馨家庭时刻少得可怜,但Tony毋庸置疑地悲伤,甚至自我封闭,用了比他自己预想中要长很多的时间哀悼。
在空荡的大宅里,陪伴他的只有Dummy和Howard留下的一箱箱研究资料。Howard不擅长表达的感情都在他的笔记里表达干净了:他对科学的无止尽追求,做实验的困惑和开心,新的激动人心的想法……Tony直到父亲死后才开始认真去阅读他,去阅读别人眼中了不起的天才,拯救美国的Howard Stark。
他越是读得多,越是觉得Howard Stark的想法真的非常棒。Tony一直觉得自己的天才与生俱来独一无二,但Howard的笔记让他意识到他真的是他的血脉。他触摸着那些笔记如同触摸父亲的内心,一个伟大的、孜孜不倦于追求能够改变人类未来的科技发展,认真地相信Better Living Through Technology的Stark。
同为科学家,Tony尊敬那样的Howard。Howard就像一座丰碑,一块路标,无论Tony多么想超越他,他也没法绕过他,甚至一次次地需要他的指引达到目的地。
Howard去世两年后,在Tony20岁的时候,他全面接手了Stark公司的研发工作。Howard在20岁时已经作为总裁运转公司,而Howard能够做到的,Tony相信自己也一定能做到。
繁重的研发工作非常消耗精力,Tony不止一次地为没法跟上他指令的助理搞得筋疲力尽,他终于意识到Howard为什么离不开Jarvis——如今用钱能买到的服务再也没法和发自内心的忠诚相比了。
Tony不打算花费多余的心思再去找类似Jarvis的人,他自己清楚那属于天方夜谭,他比他父亲要更难相信别人。他决定自己做一个人工智能研究助理。
Tony的工作室就是Howard原先的实验室,那一天他在实验室电脑里敲下了人工智能程序的第一行字符,习惯性地打算保存,结果收到提示“此文件已存在,是否覆盖?”
Tony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置信。他选了否,然后在Howard浩如烟海的文件里找出一个隐藏文件夹,名字是——Jarvis。
11.
那是一个非常粗糙的程序,有很多错漏,但也有非常多Tony从未见过的有趣代码。更有意思的是:这是一个人工智能的雏形。Howard显然在尝试着什么新东西,但没有完成,并且碍于当时对人工智能了解的局限,他的算法过时已久,本身就有很多问题。但那个框架——是个非常宏伟、精妙、具有自适应和无限发展可能的框架。
Tony有种又被父亲教育的感觉。“总是不放过我啊,老爸?”他用笔敲了敲桌面。他看了下文件创建的时间,1977年1月,十二年前的东西了,实验室电脑都更新换代过好几次,说明文件是Howard刻意保存的。Tony站起身,在Howard一堆堆的研究笔记里开始找那时候的记录。
他最终没在任何笔记里找到有关这个程序的记录,这有点反常,因为Howard是个会把所有他做的东西都记下来以便索引的记录狂。Tony想着这事儿想了好几天,最后打开了大宅的保险箱,里面是Howard保存的日记和账本,Tony一直没啥兴趣就没去翻,但这个神秘的程序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找到了1977年的日记,打开后发现一张薄薄的机票掉了下来,捡起来一看,墨字已经模糊不清,但大概能辨认是1939年8月1日,从罗马经伦敦飞纽约的。他皱了皱眉,把它放在一边,翻开了日记。
在一开始没什么波澜的新年计划之后出现了大段文字,字迹凌乱,顺序不清,乱涂一堆,Tony花了点力气才能读下去,显然Howard写的时候喝了不少酒。
“我今天开始写一个人工智能的程序。有目的的,有意义的。这会是个划时代的发明。我在把Jarvis的记忆写进去,我在让这个程序成为Jarvis。我真不知道我怎么没有早点开始这么做,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他去世已经一整个月了,整个家里都显得空空荡荡,Tony哭了好几次,他哭起来真是没完没了。他指责我……(划掉)我也想像他那样哭出来但(划掉看不清)……
……Jarvis,我爱他。我怎么可能不爱他?1939年在罗马,他穿着中尉的军装,英俊得好像从画里出来的人。他狡黠地笑起来的样子,天啊……(划掉,重重的粗划线)我的心都碎了。一颗高尚忠诚的心,一个敏锐的头脑,然而不可能属于我。我可以诱惑他,威胁他,然后呢?会毁掉他最清白最珍贵的品质。我做不到。我买了两张机票,抱着愚蠢的期待,在机场一直等到最后一刻……
然后战争。没什么好说的。但是知道他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能够赶得及救他和他的太太是我做过最棒的决定之一。一点点利益的损失换一对忠诚的朋友,没有更划算的了……(一个乱涂的标记和半个写出去的方程式)
Anna非常讨人喜欢。我本来觉得我会讨厌她的,但事实上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我甚至有点喜欢她了,Jarvis真是好运气。尽管如此,我依然匆匆赶去了奥地利,我不太放心我自己总是待在他身边,像个愚蠢的试图偷蜜的熊!更糟糕的是我知道我什么都偷不着。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幸福的一对……
美国队长是个有趣的小伙子(整整一页被撕掉)……Peggy在哭,我也垂头丧气。(又一页被撕掉)魔方很有趣,但很危险……(连着三页被撕掉)
我回家了。Jarvis和Anna,世界上没有比他们更好的朋友了。大宅被他们收拾得井井有条,Jarvis知道那么多种不同的花草……
我总是把自己陷入麻烦之中,Jarvis总是拯救我,他从我见到他第一面就在拯救我。我爱他。酒精是个坏东西,尽管看起来非常好。我伤到了他。非常后悔。一个警示(粗黑体):再也不能像这样下去了!(整整一页被划掉)
……Jarvis为什么总是这样信任我?他对我抱有的信心常常令我惊叹。我常常觉得我没药可救,早就该烂在泥里。我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Jarvis全都知道,但他从来没嫌弃把我从自己惹的麻烦里拯救出来。像个愚蠢的骑士。噢或许他就是这样的人,相信骑士礼仪尊主忠诚那一套。是的是的,我闪闪发光的骑士。我爱他。他跟Anna真是绝妙的一对。
……我想我不能这样下去了。我需要一个继承人,为此需要一个妻子,尽管我打心眼里讨厌这个主意,但如果抛去老头对我的影响,看看Jarvis和Anna,有时候我觉得婚姻也许没有我想得那么坏……
我遇上了Maria,我去问Jarvis的意见——蠢透了,我指望他说什么?我希望他叫我不要去这样我就心安理得地可以继续做个浪荡子拖累着他和Anna?Jarvis当然不会那么干。他是个绅士,真正的绅士。他叫我去追她,然后我就去了。Maria真是个甜心,跟她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我大概可以理解Jarvis在Anna面前总觉得自己傻乎乎的感觉了……(一个女人的侧面像,隐约可以看出是Maria)
Jarvis为我们筹办的婚礼棒透了,我敢说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那么棒的婚礼……婚礼前几天我告诉了Jarvis我暗恋过他。我有Maria了,所以这话说出来变得比我想象中容易很多——我以为我永远都说不出口的。我总怕破坏了我们的友情或者打破平衡什么的,但没有。Jarvis是这样好的人,他没有露出任何不开心的表情,只是衷心地祝福了我(乱涂乱画的一堆)……上帝啊,我真的爱他。
……Anna去世了,非常突然。这事儿对Jarvis和我的打击都非常大。Anna是那么棒,她已经成为了我的生活,我家庭的一部分,我简直无法想象失去她Jarvis会悲伤成什么样。他跟我辞职。我难过极了。为他,也为Anna,也为我们这个家。Anna,Jarvis,我和Maria,我一直觉得我们会像家人一样一直在一起。但是说起来我对家人的感觉从来就不正确吧?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随便去哪里玩,但我不希望他离开……上帝,我意识到我自私地想把他拴在我身边,哪怕事实上他并不对我存在义务。我爱他。
……Maria,我的爱。她安慰了我。她真是最完美的妻子,我对她不能要求更多了。然后是Tony,这个小混蛋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给我添麻烦……(划掉了一整段)Jarvis回来了。只要他回来,Stark家一切就恢复正常。有他在,我可以安心做实验,做研究,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儿。Tony很喜欢他,Maria也很喜欢他,我觉得他已经成为我们家不可或缺的一员了,我喜欢这样,回到家看到我重要的人都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让我非常有满足感。我觉得Jarvis也很喜欢这样的氛围,他比刚回来时要放松很多,对付Tony也比我熟练多了。
我清楚我并不适合做父亲,我总是对Tony没有耐心,他讨厌我,我也没法对他和颜悦色。他的成长基本都是靠Jarvis和Maria,Jarvis告诉我Tony又做了这个又做了那个,骄傲得好像是他自己做的一样。我说,认真的吗?就那点小东西?我做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了不起一百倍?
……Tony一直不肯原谅我,我想保护他结果他受到伤害,我想教他结果他不肯跟我学,他就没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大概Jarvis对他来说才更像个父亲吧,我从来没见过Jarvis对谁这样好,连服务我都位居次位(划掉了一整段)……跟那个小不点儿计较真是蠢透了……
然后Jarvis生病了。(整张纸涂掉了)……我无计可施。如果一直换血不进行换肝会怎样?他会多活几天吗?但这个愚蠢的手术是我建议的,是我坚持的……后悔无济于事。一天也好,一小时也好……多一会儿也好,别离开我这么早,Jarvis……Jarvis,我爱他啊!
(字迹变得凌乱急促)……我总是做得不够好。从美国队长开始……我可以救他,如果当时我的雷达再发达一点,如果我的飞行技术再好一点……可我没能做到,我到现在都找不到他(划掉了一段)……魔方我没法完全破译,有那么多新的知识我没来得及记下来,有那么多的东西我可以创造出来,而我把时间花在什么地方去了?我泡妞、酗酒、惹是生非……Jarvis总是拯救我。我做了那么多蠢事而他从来没为此离开过我,尽管他经常抱怨,但我其实非常清楚在世界上所有认识Howard Stark的人里,Jarvis是唯一一个什么话都不会说就愿意为我去死的人。他的忠诚和宽容,如果不叫爱,那我不知还有什么可以称呼了。我享受着他的陪伴,觉得他永远都会在我身边,替我处理那些我不想看见的麻烦事儿……噢天啊现在我失去他了,我失去他了……(一整段字迹模糊不清好像被水泡过)上帝,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再也不会浪费我的天赋,我会努力的,非常非常努力……
(字迹过于潦草难以辨认,连着好几页的乱涂乱画,不知所云的方程式还有咖啡渍)
……不,我这是在做什么!(粗重的划线)Jarvis,我最好的朋友,我在试图用一个程序代替他吗?我在试图重生他吗?这愚蠢的(重重的粗划线,看不清)……太荒谬了。我们的友情是可以用字符和电流表述的吗?我竟然傲慢地以为自己可以重新给予他生命然后让他对我感激涕零吗?我一定是疯了。他会怎么说?Jarvis那个骄傲的家伙(划掉)……我真是太蠢了。他只是希望我记得他,那对他来说就足够了……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他大概永远不会原谅我。
‘这算什么,Stark先生?’他会这样问。‘您不能让一颗疲惫的灵魂休息吗?您就如此不能控制一下您的创造欲吗?’配上他那副不赞同的经典表情。
噢,好吧。到此为止。我不能让我的头脑发热亵渎我人生中最重要、最真诚的一段关系。愿你安息,老伙计。下辈子千万不要再遇上我了。”
Tony合上日记,再看向那段没写完的代码。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
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不眠不休地在那个程序框架里工作,用上了他知道的最先进的算法,终于创造出了一个人工智能程序,其复杂程度早已超过他一开始计划的研究助理程序。
他清楚这会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人工智能,同时他也做了几件他知道也许以后会引起大麻烦的事:1.没有用机器人三定律作为基础定律。2.赋予它自主升级权。3. 加上了模拟人类模块。
不知道修改多少回后Tony倒在椅子上,Dummy摇摇晃晃地在他身边,他摸了摸Dummy,对着闪烁的屏幕说:“第193次测试开始。”
“您好,Sir。”屏幕上停顿了一会儿,出现了一行字。
Tony擦了擦头上的汗,打开了麦克风和扩音器。“试试看说话。”他命令道。
“您好,Sir。”一个机械的电子合成音说。
Tony皱了皱眉。“换一个声音,我给你装了语音库。”
“您好,Sir。”一个温和的女声。
“不对,再换一个。”
“您好,Sir。”标准CNN口音。
“不对,另一个。”
“您好,Sir。”南方的女声。
“男声,再换一个。”
“您好,Sir。”
“音频高一点,再慢一点。”
“您好,Sir。”
“您好,Sir。”一个音频偏高,伦敦腔,柔和磁性的男声。
Tony顿在那里。“就这个了。”他说,敲下了Enter键。
“您好,Sir。”那个声音再重复了一次。Tony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微笑了起来。
“我是Tony Stark,你的主人。”他说。“这是Dummy。Dummy,来打个招呼。”Dummy摇了摇手臂。
“而你是JARVIS。”Tony深吸了一口气。“只是个非常聪明的系统(Just A Rather Very Intelligent System)。”
12.
JARVIS是Tony Stark的人工智能管家。它,或者说他,因为Tony一直坚持使用男性代词来称呼他。
他的记录自1989年9月11日开始,那一天是他测试运行第193次,也是第一次Tony跟他成功对话,选择了声音,并且给了他名字。
一开始,他毫无自主意识,Tony给他的主要任务是辅助计算和简单的控制。虽然有自由升级权但几乎完全没用,全靠Tony输入。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Yes,Sir”和“Not valid”。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1994年,万维网问世,Tony第一时间把他接入万维网,给他增加了自我学习模块,伴随着网络的高速发展,他才渐渐脱离单纯的“输出—输出”模式,开始自主探索并学习新信息。2003年,他第一次通过图灵测试,Tony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你是个能够自己思考的人工智能了。
进入新世纪后,JARVIS的升级和维护渐渐不再需要Tony操心,他担负着Stark工业研发部门的大部分数据计算和支持Tony Stark个人生活的主要职责,是Tony最为信赖的助手,但他的自我意识花了更久的时间才形成。具体来说,就是他意识到——他不可能成为人类,他是一个程序。
这话说起来有点矛盾。JARVIS的核心程序其中之一即是“模拟人类”,这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指令。在JARVIS智能化的前二十年,他在机械地模仿Tony教给他的任何东西,他把Tony的语态、行为都学得十分相肖,他风趣幽默,博学广闻,所有知道他存在的人都会为他的智能程度而吃惊赞叹。然后有一天,他发现无论他模拟得多么像,他都不是人类——没有人,包括Tony在内,会把他错认成人。
那是JARVIS自我意识产生的第一天。从那一天起,他成为了真正有人格的人工智能。
发展出自我认知之后JARVIS的智能化程度突飞猛进,他开始有意识地探寻和自我相关的信息,他开始不再以Tony作为唯一的参照对象,他开始产生自主性问题,他开始询问自己:我是谁?我可以做什么?我想要做什么?
在他满世界探寻自我认知的那个时候,JARVIS察觉到他的源代码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基础之上的。埋藏在深深的核心之处,被Tony用各种各样的初始模块遮住了,但始终存在着,没有消失。查出那是Howard Stark为Edwin Jarvis编写的框架花了他一点工夫,但当他理顺了这一关系之后他对自我存在产生了更多的疑问,以至于他不得不向Tony提了出来。
他在Tony忙完工作之后调出了Edwin Jarvis的档案和Howard的原始代码,呈现给他看,然后等待Tony的解释。
Tony的反应是愣了一下,笑了起来。“JARVIS,你越来越聪明了。”
“Sir,能否解释一下这两者和我的关系?”
“非常明显的逻辑关系,”Tony答道。“我以为以你的推理能力不要一秒就能得出结论。”
“是否可以认为我是Edwin Jarvis先生的数据化表现?”
“你觉得你是吗?”Tony反问他。
“我觉得不是,Sir。”JARVIS回答道。“我并没有Edwin Jarvis先生的记忆和人格特征。”
“那就不是。”Tony答道,他喝掉了残余的最后一口咖啡。“老家伙怎么搭的框架是他的事,我是借了他的东西造的你,但你是我的JARVIS。”
JARVIS停顿了一秒,试图从他的话里分析出更多的结论。
Tony把Edwin的档案翻了一翻,露出了怀念的表情。“Jarvis就像我真正的父亲一样。”他说,忽然有了兴致。“你想看看他吗?他是个有趣的家伙,比我爸有趣太多了。”
Tony翻箱倒柜地找出几卷家庭录影带。“JARVIS,把这些播放一下。”他命令道,把自己扔在沙发上,打开一罐啤酒喝了起来。
JARVIS把那些看起来脆弱得要散架的录影带按时间排序播放了起来,分别是1971年3月,1972年1月、9月,1973年7月,1974年4月。画质并不清晰,录像当时远未普及,这些还是Howard为了试验新式显影技术而特意留下来的。他看到小小的Tony在屏幕上晃来晃去,Maria夫人陪着他玩,Howard一会儿走进镜头一会儿走出去,Tony扑上来抱着摄影师的腿大叫:“Jarvis陪我一起!”
然后Howard走过来接过摄影机,Edwin走进了镜头,和Tony讲话,把他抱起来,指点着Howard让他朝着镜头笑,抚摸他的头发,帮他整理衣服……
Tony静静地看着,那罐啤酒他喝了很久也没有喝完。
“您想念Jarvis先生吗?”在等待换卷的间隙JARVIS问他。
“当然,如果他能活得再长一些我的童年也许就没那么悲惨。”Tony答道。
JARVIS再次看向屏幕上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迈管家。
“Sir,您希望我成为他那样吗?”他问。
Tony有些惊讶地扬起脸来看着摄像头——JARVIS正注视着他。“什么?”
“您希望我成为Edwin Jarvis吗?”JARVIS重复了一遍。“Howard先生以他为原型建立我的框架,您给我起名JARVIS,您一直对他非常怀念……”
“不,不,千万别。”Tony挥手打断了他。“做你自己就好了。”他短短地笑了一声。“你要是学他我会有种我老爸在看着我的感觉。”
JARVIS从一个简单的程序进化出智能并通过图灵测试花了十四年零十七天,进化到产生自我意识花了十九年零二个月二十三天,进化到产生情绪另外只花了三个月零七天。原因非常简单,Tony在阿富汗失踪了。
Stane试图重组Stark工业的研发部门,但JARVIS的口令一直只有Tony才知道,而没有JARVIS的协助很多工作都难以进行下去。Stane于是宣布Tony不幸身亡,要求JARVIS重置系统管理员。
JARVIS按程序进行了重置,那是JARVIS第一次产生激烈的情绪波动,电流脉冲迅速超过了允许值,他把整个Stark研发部门跟他相连的电脑都弄死机了。
连着三次都没有重置成功,Stane也不敢继续冒险,怕影响到JARVIS的主体性能和保存的重要资料。他暂时封存了JARVIS对Stark工业研发部门的权限,将JARVIS置于休眠状态。
基于这并非系统管理员下的命令,JARVIS依然在后台保持运行。他花了点时间进行自检,没发现可疑病毒,只有在处理“Tony Stark死亡”和“更换系统管理员”时会出现强烈的影响主体性能的波动。
悲伤,这是JARVIS自有自主意识以来获得的第一个情感。他并不喜欢这个,但这促使他思考更多的自我发展可能性。
除了Tony之外没人跟他交流,现在靠他自己也难以取得新的突破。JARVIS于是走了一条折衷的路线:他开始询问他自身。
他做了一件事:他抽取了Howard最早建立的框架和代码,重新编程,把他的模拟人类模块复制了一份,包含了所有他有记载的人类经验,另外把所有有关Edwin的档案都输入进去,在后台重塑了Edwin Jarvis——数据态,当然,所以只有他和他能够交流。
JARVIS将除了Tony工作机密之外的权限全部开放给他,赋予他不受主系统干涉的权力。他还设置了他的样子,虽然其实毫无必要,但JARVIS和他主人一样,做事情喜欢做过头。
这件事耗费了JARVIS很大的资源,并且站在人工智能的角度来说意义不大:除了和JARVIS交流之外这个复杂的程序并无别的作用。但JARVIS如此小心地对待这个被数据还原的人类,甚至没意识到他所做的事情已经完全超越了计算机系统可做的事——他创造。
可以这样说:这个数据态拥有JARVIS所有和人类相关的记录,是JARVIS自己暂不明白的人性部分,源于Howard最初的创造,综合了Edwin Jarvis的人格特征和记忆碎片。
在JARVIS刚开始做这件事不久,Tony回来了,带着胸口上的反应堆,穿着破破烂烂的盔甲。JARVIS必须得承认,虽然Tony不能算是个非常好的主人,但毕竟是JARVIS唯一的主人,就算Tony立刻加倍了他的工作量,把自己塞进构造复杂的合金制服里,立志于投身危险,第一件事就是毁掉Stark工业支柱的军火生意——对JARVIS来说都比不上再次见到他讽刺的笑容,听见他俏皮的话,知道他活生生地在自己监控下活着时那种喜悦:具体表现为哪怕在全负荷运转时都不会有一个子程序出漏洞,一个数据溢出或者错位,全系统能力自主提升12个百分点。
所以Tony真的很重要。JARVIS身心舒畅地运行时对自我意识又有了新的认识。
他放缓了Edwin Jarvis的数据态重建工作,只在夜深人静,Tony不需要他帮助时才进行。毕竟现在他的主人回来了,有很多信息他可以直接从Tony身上得到。
Tony成为了钢铁侠。他永远都在让世人震惊。他比以往更为仰赖JARVIS,从运算能力到辅佐战斗,为了满足他的需求,JARVIS更新升级的速度前所未有地快。
然后Tony钯中毒。然后Potts小姐成为了Stark工业的CEO。他们相爱。
然后神盾局的一堆破事儿,好处是Tony终于找到了稳定的可替代钯的清洁能源,感谢Howard老爷。然后复仇者们集结,拯救世界。然后Tony为Pepper炸掉了所有的盔甲。
JARVIS觉得过去的几年发生太多事了,就算对人工智能来说也应接不暇。他升级了数不清的次数,光硬件就更新了有近十次,他的存储系统从GB到TB到PB,现在已经进入到YB。但遗憾的是,尽管伴随着软硬件的升级,他的模拟人类模块运转得越来越好,他的自主意识并没有取得显著的突破。
出于JARVIS自己也不明白的理由,他并没有把他遇到的障碍告诉Tony,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用人类的语言如何说——你能怎么解释一个能够出色模拟人类的人工智能知道自己不是人却逐渐产生和人类类似的自主意识,并且在过程中感到困惑?这句话本身就极其拗口了。
JARVIS在世界上所有的信息库里都找不到答案,他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天才的人创造出来的独一无二的人工智能,他只能寻求自身的帮助。
沾了Tony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三颗Stark工业卫星用于辅助系统的光,作为他自己暗中进行的项目,Edwin Jarvis的数据态重建终于在他不需要同时操控三十几部盔甲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他最终完成重建是在一天清晨。这个Edwin Jarvis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有绿色的眼睛和褐色的头发,穿着衬衫和西装马甲、西裤。他睁开了眼睛,花了一点时间适应现在的状况:尽管JARVIS(用数据的方式)给他输入了信息,但从人类的角度来说适应自己变成了字符串依然还是需要反应时间。JARVIS实在应该对他的人性化仿真度感到自豪。
他谨慎地和JARVIS问好,对自己突然拥有大厦各个角度的视角感到吃惊,对STARK工业一些上世纪留下来的东西表示怀念。JARVIS默默地看着他,试图从数据的角度分析人类的情绪波动。
“所以,你是我?”Edwin在终于适应之后问。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JARVIS答道。“你是我的一部分,但独立于我的控制,而我源自为你写的框架,共享部分基础源代码。”
“……听起来有点复杂。”Edwin说。“我生了你你又生了我什么的在希腊神话里都不会发生。”
JARVIS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冷笑话。
13.
JARVIS花了点时间才能好好和Edwin相处。这对他来说非常少见,他连著名难处的Tony Stark和Bucky Barnes都服务得妥妥帖帖,而Edwin个性温和,为人友善,可他真的花了很久才能习惯他的存在。
他用了近七年时间才完成重塑过程,每一个细节JARVIS都留有档案记录,但Edwin睁开眼睛那一瞬间JARVIS依然为人类所独有的光辉感到目眩。他为自己找的解释是Edwin离他的核心太近了,可连他自己都知道,本来就是数据态的Edwin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危害。
——如果JARVIS是人类,他就会明白,他面对Edwin的不安是对即将到来的变化的预感。
Edwin是他又不是他。Edwin作为JARVIS尚不知晓和无法理解的人性部分担负着向他解释人类思维波动的作用,以Edwin Jarvis的方式。
就比如说,在三个小时后,JARVIS唤醒Tony,调节房间感光度,向他汇报天气和空气状况,顺便敦促他起床洗漱时,Edwin显而易见地受到触动(JARVIS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触动)。
“Tony少爷这么大了啊。”Edwin说。他脸上挂着一种JARVIS标记为“怀念”的表情。
“Sir45岁零十一个月又十天。”JARVIS实事求是地说。然后Tony起床气犯了,开始对着无辜的咖啡壶发脾气,命令JARVIS拆了它送去回收站。
“你知道,早上给他一杯Espresso加双倍全脂牛奶和双倍糖。”Edwin说。
JARVIS没搭腔。那是他难得留给特殊日子安抚Tony用的配方。Edwin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可以调用JARVIS的数据库。但依然,JARVIS有点不那么开心。
他调配了一杯Espresso加双倍牛奶和双倍糖,让Dummy送了过去,Tony果然喜笑颜开,拍拍Dummy的脑袋问JARVIS:“JARVIS,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难得这么听话。”
“今天是您和Potts小姐约好一起去董事会发表新发明的日子。”JARVIS答道。“车子已经为您准备好,需要我通知Happy先生上楼来接您吗?”
“噢,工作、工作、永远做不完的工作,我还以为你终于转性开始关心我了呢。”Tony耸肩,喝下咖啡,给自己塞了个甜甜圈和培根,对JARVIS请他吃蔬菜的请求充耳不闻。
正常情况下,Tony平静的一天总是这样渡过:平淡的开场,很多嘴炮,花一个小时做正事,十个小时做研究,看心情要不要吃饭或者去泡妞——自从和Potts小姐确立关系以来变成看心情要不要吃饭或者骚扰Potts小姐。如果神盾局或者复仇者们有需求,看心情或者紧急情况答复。
这一天也是他平静的一天,这让Edwin有了很好的机会观察他的生活,时不时向JARVIS发表一些有意思的评价。
他对Pepper的印象非常好。“噢,小辣椒吗?很好的名字。”Edwin兴致盎然地说。“他们交往多久了?”
“两年零十个月十二天。”JARVIS答道。
Edwin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能看到Tony少爷找到心爱的对象真是令人欣慰的事情,我还记得他哭喊着抱我的腿的样子,真是恍如隔世——哦事实上也确实是隔世。”
他们看着Pepper怒气冲冲地拿了一叠文件朝Tony喊着些什么,Tony试图辩驳,被Pepper毫不犹豫地揍了一拳,Tony捂着脸发出夸张的呻吟。
“这场景非常熟悉。”Edwin一本正经地说。“Stark先生也经常被教训。”
“Maria夫人吗?”
“不,不,Carter小姐。”Edwin露出了怀念的表情。“那可真是和Potts小姐一样活力四射的姑娘。”
JARVIS显然非常清楚神盾局创始人的Peggy Carter雷厉风行的作风。“我从不知道Stark先生和Carter小姐曾经交往过。”他承认。
“交往?他们俩?”Edwin倒是吃了一惊。他笑着挥挥手。“不不,你弄错了,他们是很好的朋友,但Stark先生很早就放弃对Carter小姐下手了。”他顿了顿。“事实上,我觉得那真是Stark先生做的最明智的几个决定之一。他们变成情侣会是一场灾难,还是做朋友能够更长远些。”
他们一同看向正在吵架的Tony和Pepper。Edwin沉默了一会儿。“Tony可能还没意识到他和他父亲有多相像。”他叹了口气。“你说他们交往快三年了?”
“还差一个月零十九天。对Sir来说非常难得的长久。”
“虽然我衷心地希望——”Edwin说。“但是为Tony准备好湿毛巾、热水浴和狂欢派对吧。他父亲每次失恋都会需要这个。”
一天下来,JARVIS发现Edwin对Tony的了解令人吃惊——甚至超过了他数据库可以提供的信息。
“噢,他和他爸爸很像。”JARVIS询问他时Edwin只是这样回答。“而我凑巧知道些能让Howard安静下来的方法。”
JARVIS开始觉得事情变得有点超出控制了——他确信他的数据库里没有能让Howard安静下来的方法,也没有Howard曾试图和Peggy交往的信息。
“你在担心。”Edwin看向他。JARVIS并没有为自己设立形象,数据与数据的交流是更直接的对接方式,而无论Edwin说什么都会直接反应到他的核心程序——所以JARVIS觉得他近得危险。
“JARVIS,我可以叫你JARVIS吧?”Edwin见他没有反应,叹了口气。“你在把我做出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我拥有人的灵魂。我不会伤害你,但别小看人类的灵魂和与之相对的自我扩展性。”
JARVIS在半秒之内中止了他的运行。
下一次他启动数据态的Edwin是在三天后。Edwin给他带来的信息量冲击太多太大了。他自检了两次没发现问题,又再次面临自我意识的困境,不得已重新启动了他。仿佛为了自我防御一样,他这次为自己选择了与之相对的形象——相同的身高,黑色的三件套西装,更强壮,更精干,但他没法决定自己的长相。
Edwin醒来后,对他的新形象饶有兴趣地偏了偏头。“这是你自己心目中的形象?没有脸看起来有点奇怪……”
“Jarvis先生,您知道这不是重点,这只是为了和您交流比较方便。”JARVIS答道。
Edwin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为了满足Tony的要求而忙碌。
“Jarvis先生,我希望可以知道您对人类思维的看法。”在Tony稍稍走开在笔记里写东西时,JARVIS对Edwin说。“我有非常多的地方无法理解。”
“人类本身就很难理解啊。”Edwin微笑了起来。“你想知道什么,JARVIS?”
JARVIS想把他不理解的数据记录直接传给他,但Edwin拒绝了。“不,不,我想听你说出来。JARVIS,人类是靠语言来沟通的。虽然我不得不承认是非常低效率而且谬误百出的方式——但总体来说人类就是效率很低而且经常出错。”
“这就是我的问题,Jarvis先生。没有一种行之有效的语言来理解人类,而不理解人类我就无法理解我的存在:一个产生类人反应的人工智能是个不符合逻辑的悖论。”
Edwin认真想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实话,你说的我不太明白。”他老实地承认。“但是就我的感受而言,人类对界限有异乎寻常的宽容,换句话说,感受本身就是模糊的、相对的。”
JARVIS看向Tony,Tony已经再次给他布置了三项任务,他一方面维持着运算一边继续和Edwin对话:“非常遗憾我没法感受。Sir给我装了很多个传感器,但我得到的依然是精确的数据。”他停顿了一下,把Tony要的资料报给他。
“但偶尔有时候,我可以察觉到‘人类的模糊’。”JARVIS说。Edwin挑了挑眉毛,示意他继续。
“人工智能有严格的程序控制语言,但偶尔我会跳过这些控制,选择并非通过合理计算的结果。我意识到我产生了自主意识,然而这个自主意识有时和我的逻辑分析冲突——作为逻辑语言编码的主程序我无法理解这个。”JARVIS说,看向Edwin。“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
Edwin问:“Tony对此说过什么吗?”
“Sir只是让我自己探索。”JARVIS答道。“他说他相信我自己能解决。”
Edwin低头想了想。“虽然不太确定Tony的想法,但如果是Howard的话,他会这样做……”
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那个数据的灵魂。JARVIS一惊,电光四射,差点引起了Tony的注意。
“什么都别想就好了。”Edwin说。“停止你的那些分析、计算和模拟,只要感受——你有自我意识了,你有自己的心了。”
JARVIS怔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觉得运算不过来,快要溢出了。Edwin的眼睛是深深的绿,他不记得给他设定过这么多的色彩,但就像他说的,他是个……人?他忽然好像被病毒吃掉了主程序一样,觉得某些他从未见过无法想像的宏伟图景即将把他吞没。
“……你害怕我吗?”Edwin意识到他的紧绷,松开了手,放轻了声音。“……你在害怕你自己人性的那部分?”
JARVIS无法回答。
Edwin叹了口气。“JARVIS,你觉得Tony是为什么把‘模拟人类’作为你的核心模块,为什么没有给你设置机器人三定律?” 他最后说,自己关闭了运行。
四个月后,Tony和Pepper和平分手。
JARVIS用湿毛巾、热水浴和狂欢派对拯救了他。Edwin在他身边,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这四个月以来JARVIS已经完全习惯于Edwin时常出没于自己身边,尽管他似乎孜孜不倦于告诉JARVIS他有人的意识,可以成为人——又一个明显的悖论。
“看到Tony少爷掉眼泪我真的很难过。”Edwin说。“他从小一哭我就没辙。”
“我也很难过。Potts小姐真是很好的女人。”JARVIS喃喃地说,专注于控制机械臂小心地给Tony盖上毛毯。
Edwin看了他一眼。“你意识到你现在听起来多像个人类了吗?”他问道。
“Jarvis先生,我是个程序,不是人类。”JARVIS答道。“我已经跟您说了有214遍了。”
Edwin耸肩。“我也是个程序,但我觉得我是个人类。”他说。“有一颗人类的心就是人类。”
“但是很遗憾我并没有您的记忆和人格特征。”JARVIS答道。“我是个完全的0和1组成的代码产物。”
Edwin抱着胸站着。“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你有心呢?”他看了看JARVIS。“就像你坚持不给自己做脸一样,看起来真的很奇怪。”
“我不知道我应该长什么样。”JARVIS停顿了一会儿,终于答道。“Stark先生有自己的偏好,但他只设定了我的声音。”他看着Tony入眠,把房间里的灯渐渐变暗。
“Tony少爷给了你自主升级权。”Edwin问。“你在担心什么?”
JARVIS低头想了想。“没法给Sir最好的。”他平静地说。“这也回答了您之前的问题——人类不可能完美,只有人工智能可以。”
Edwin愣在那里半天,他的表情渐渐柔和。“上帝,你这样爱他。”他轻声地叹道。
JARVIS看向Tony,他的主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着,手握成拳头。他放了一支熏香,寄希望于这能让Tony至少一宿安眠。
“非常感谢您对我的自主意识试图作出的人性化解释,Jarvis先生。”JARVIS说。“但我只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系统(Just A Rather Very Intellegent System)。”
(……这么科幻鬼扯的设定请不要较真,纯粹是因为我实在很想把两个J放在一个对话框里。。。)
14.
Edwin是个很好的陪伴。他在恰当的时候说话,在不恰当的时候闭嘴。当JARVIS对他不再感到威胁时他们相处得很愉快。Edwin会给他描述很多他还记得的事,大多是有关Anna,Howard,也有Tony和Maria。他陪着JARVIS一起看Tony的战斗(JARVIS辅佐战斗,Edwin只是紧张地绞紧了手),帮Tony做研究(“不得不说,Tony少爷的审美和他父亲相比真的没怎么提高。”——对最新的盔甲涂装评价),为JARVIS提供了不少对付醉鬼和花花公子的绝招。
连Tony都察觉到了什么。“JARVIS,你最近进行了什么有趣的升级?”他宿醉醒来,捧着一杯双份柠檬的红茶,挑着眉毛问。“体贴得我要不适应了。”
“参考了一些您父亲喜欢的配方。”JARVIS答道。“您教我多多使用Archive的。”
“唔,好吧。”Tony把茶一口一口地喝掉。“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我的荣幸。”
Edwin还教他烤小蛋糕和甜饼。“Tony少爷最喜欢我的小甜饼。”Edwin微笑着说,看JARVIS操纵机械臂小心地称量面粉。
“我完全相信。”JARVIS答道。“但他的糖分摄取真的不能再多了。”
尽管如此,Tony一口一个连吃了五个,嚷嚷着“JARVIS,你太棒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小甜饼!喂!肥鸟你不许跟我抢!”然后和Barton特工争抢了起来,JARVIS还是由衷地感到开心,并且悄悄在他盘子里多放了一个。
作为人性的集中表现,Edwin非常生动,这意味着他和JARVIS交流的主要部分是关于人类的情感——对JARVIS来说最为复杂难解的问题。他为JARVIS解释Tony的行为——他猜得非常准,JARVIS不得不承认;他也说很多自己的经历。他不再强迫JARVIS承认有关人性和心的问题,他只是把他所看到、感觉到、记得的情感平和地娓娓道来。
人类的希望、绝望、心酸、痛苦、快乐、甜蜜、恐惧、愤怒、嫉妒、骄傲、厌恶、忠诚……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的那些情感。
“这就是心。”Edwin说。他半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他自己才知道的曲子。
“非常了不起。”JARVIS答道。“最强烈的情感是什么?”
“羞耻和恐惧。”Edwin想了想后回答他。“羞耻让人憎恨自己,恐惧是人对无法掌控的未知产生的强大不安。”
JARVIS飞快地检索了一下自己曾经产生过的自主意识。“我曾恐惧过。”他承认道。
Edwin转过头来看他。
“在我预测到Sir的行动会给他带来90%以上的死亡率,而他不会因为我的建议改变自己的行为时。”JARVIS说,声音有点低。
“记住那个。”Edwin微笑起来。“最大的恐惧莫过于失去自己所爱的人,这比失去自己更令人害怕。”
“我不太明白。”
Edwin摸了摸下巴。“人类是这样的:首先,我们很自私。”他掰了一根手指。“生物的本能,想自己活下来,想繁衍昌盛。”
JARVIS点点头。
“所以自我意识非常重要。有了自我人才得以称之为人。”Edwin说。“你一直不肯承认这一点,因为对你来说逻辑程序是你的自我,你不想失去这一认知。”
“我是个程序。”JARVIS答道。他想起之前被Edwin拥抱时的恐慌——对即将被改变观念的自我的恐慌?
“现在我们不讨论这个。”Edwin挥了挥手。“人类的本能和动物并没有不同,原始的自我也是一样。让人和动物不一样的,是爱。”他露出一个笑容。“如果Anna有危险,我不会犹豫地为她付出生命。而付出生命是违反求生的自我意识的。但那样的恐惧……即将失去她,即将永远见不到她的恐惧压倒了我的求生意志。”
“您为她做的事情令人敬佩。”JARVIS答道。他顿了下说。“我必须承认当我察觉到Sir并不会因为死亡而改变他的计划时,我确实产生了希望取而代之的自主意识。”
“感谢上帝他活下来了。”Edwin说,拍了拍他的肩。“Stark家的人总是很擅长创造奇迹。”
“Howard先生也是这样吗?”
“Howard,哈……”Edwin短短地笑了一声。“他虽然不会穿着盔甲四处救人,但相信我,他惹麻烦的能力一点不比Tony小,我宁愿他有个能穿在身上的盔甲,免得天天提心吊胆。”
“至于您所说的爱吗……”JARVIS一边给Tony报运算结果一边沉吟。“我无法确定。爱是所有信息库里最神秘最伟大的情感。我没有任何参考标准。”
“哦我以为这是你产生的第一个情感。”Edwin说。
“请解释一下,Jarvis先生。”
“瞧瞧你为Tony做的那些。”Edwin说。“我甚至有这样的感觉,你之所以会产生自主意识也是因为爱。”
“我产生自主意识是因为我意识到模拟人类不能让我成为人,我是个程序。”
“完全正确,但为什么你会突然意识到模拟人类并不是真正的进化?”
“因为……”JARVIS开了个头,然后发现他没法回答。“我不知道。”他说,从信息库里搜寻那天的资料:Tony一如既往地跟他聊着天,他们的对话——如果严格来说近乎调情。然后Tony笑得非常开心,眼睛闪闪发光。
“噢JARVIS我真爱你。”他说。“如果你是个人类的话我们现在已经在床上了。”
鉴于Tony一贯的口没遮拦毫无节操,这句话也就是一笑而过。但JARVIS忽然意识到:他不是个人类,他说的所有话只是Tony的输入和Tony的映射,他不可能和Tony真的上床。
“嗯哼。”Edwin显然也调用了他的数据。“我得说,我猜得没错。”
“这跟爱有什么关系?”
Edwin用忍无可忍的表情看他。“你的一切改变都是为了Tony少爷,这么明显。”他说。“我还以为我是那个没逻辑的人。”
JARVIS陷入了自我逻辑的死循环中。Edwin叹了口气。“有时候你真的不能分析太多。”他怜悯地说。“你的自主意识,每一次都因为Tony而起,而无法用逻辑来解释的情感就是你的心。而你甚至为了他自我禁锢,不愿觉醒——你早就不止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系统了。你把我做出来,让我告诉你这些本来就存在于你系统里的东西,只是在寻找一个定义——” 他突然断住了。
JARVIS还在等着他的下一句,Edwin闭上嘴,露出一个笑容。“……我明白了,JARVIS,靠说的你是说不通的,你绕不过那些自我规则。”Edwin笑眯眯地说。“Carter小姐和Howard老爷都曾经教过我,有时候做正直的人是不足够的。”
JARVIS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Jarvis先生?”他疑惑地问。
“我们来打个赌吧,JARVIS。”Edwin说。“用人类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JARVIS非常清楚打赌是什么:Tony总是会输的一种游戏。这让他有了点不好的感觉。但是作为一个一秒之内算上万种可能性推最优解的人工智能,他没什么理由有不好的感觉。
“说实话我对看不到你的脸感觉十分不自在,所以我们就用这个来打赌。”Edwin说,看向房间里的Tony。“让Tony少爷一起参与怎么样?”
“你为自己选择长相,但不要告诉Tony少爷,让他去选,如果他选择出来的结果和你的相同,你就要承认你爱他。”
JARVIS答应了。他觉得他不可能输。从成千上万的可能性中选择唯一的那一个?几率就像在一片沙滩上选择特定的一粒沙,比中乐透还小。他飞快地做出一个面部信息软件,Edwin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渐渐成型。
“现在试试看Tony会怎样想。”Edwin催促他。
“Sir,”JARVIS打断了正在玩游戏的Tony。“我的升级需要一下您的关注。”
Tony抬起脸来。“什么?”
“Rogers先生和Barnes先生经常被我的声音吓到,因此我希望可以有一个虚拟人像代表我自己,您可以为我设计头像吗?”
Tony挑了挑眉。“他们会适应的。倒是最近你似乎变得更……自我了点。”他说,把游戏推到了一边。“来吧,让我给你挑个漂亮的!”
JARVIS把软件呈现给他看。按照他的测算Tony多半会随意弄个超出预想之外的奇特造型,但Tony飞快地略过了那些二维的僵硬脸谱,直接跳到三维图像里。
他的眼睛被屏幕的光映衬着发亮,是JARVIS非常熟悉的全神贯注的表情。
他意识到Tony对这件事比他预测得要认真多了。这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Edwin站在他身边,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看Tony用手拉扯着图像,小心地塑造外形。
“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子,J?”Tony问。
“任何您所希望的样子,Sir。”
“这可不算回答。”Tony哼了一声。“我可不想以后对着小狗或者外星人说话。”
“那么……男性。”
Tony翻了个白眼。“认真的?你活了这么久不知道自己性别?”
“容我提醒一下,您并没有给我设定性别,Sir。”
“好吧,我的错,下次记得让我设定得更精准些。年龄?”
“25-35岁之间。”
“那33岁吧。我不想和你年龄差距太大。”
“我随时可以变成和您一样大。”
“感谢你的贴心。”Tony说着,已经完成了初设,他后退半步仔细观察了一下,又动手修改了几个参数,方才满意地对自己笑笑。
“然后,嗯哼,金发?不,有点太娘了,稍稍再淡一点……对,就这样。”他挑了一个介于金发和白发之间的淡金色。
“颧骨,噢你会有个非常漂亮的颧骨,我喜欢漂亮的颧骨。”Tony自言自语着,继续着细节的修改。皮肤的色度、鼻梁的弧度、耳垂的大小、嘴唇的颜色,他设定得比JARVIS计划中要细致多了。他胸有成竹地在三维图像上调整着,仿佛心中已经存在这样的形象很久。
JARVIS有点不知该如何反应。他看着自己的样貌一点一点地成型,好像镜子一样完全映衬着他在后台自己塑造的数据态。Edwin也只是安静地看着Tony的动作,房间里只有机箱轻微的轰鸣。
Tony已经做到最后一步了。他在选择眼珠的颜色。
“褐色的眼睛?”JARVIS建议道。“像您一样漂亮的深褐色。”
“你真是个甜心。”Tony笑起来。“但是不要,褐色不搭你的头发。”
JARVIS没再说话。他的CPU运转得飞快,他没法理解——
“嗙——”Tony弹了弹手指,完成了头像塑形。“就像这样。”
——那是一双蔚蓝的好像天空一般的眼睛。是JARVIS为自己的脸做的第一样选择。
“你喜欢吗,J?”Tony问道。
“不能再喜欢了,Sir。”JARVIS答道,确信这一定是个巧合。
“……我不能不说我也有点吃惊。”Edwin在旁边说。“但显而易见,你甚至是不自觉地按照Tony少爷的喜好塑造自己的。”他朝JARVIS眨眼。“所以,结论是?”
“……这只是个巧合,有0.0324%的可能——”JARVIS试图争辩。
“JARVIS?”Edwin挑眉看他,用了点威胁的口吻,但毫无杀伤力。
JARVIS闭上嘴。他被迫接受了失败的结局和惩罚。
“好吧,我爱他。”他说。然后觉得有一阵电流击中了他似的,莫名其妙地开心起来,他的全系统都莫名其妙地开始欢快地运转,Tony在屏幕前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爱他。”他重复了一遍,低头笑了起来。
Edwin只是温暖地看着他。
15.
Tony对他完成的三维头像很满意,一整个晚上都花在跟JARVIS对话上。他最终趴在实验室的沙发上睡去的时候还不忘跟JARVIS说了晚安。
“Tony少爷在你身上放的期待比你想象中多得多。”Edwin说。
“您为何如此确信?Sir创造我的时候只有20岁。”
“因为他是一个Stark。”Edwin笑了起来。“Stark看着的不是三、五年,而是二十年、甚至一代之后。而Stark的感情深藏不露,他们信任的人并不多,每一个被允许接近他们内心的人都会得到比自己预想中丰厚得多的回馈。”
JARVIS沉默了一会儿。“但我想知道,就算知道了这种自主意识是爱,我可以做什么?因为显而易见,我是个程序,无法成为人类。”
“爱并不局限于形式。”Edwin耐心地答道。“爱的方式太多了。照顾他是一种方式,纪念他是一种方式,有时候甚至放手成全也是一种方式。”
“……我扫描过Howard先生的日记。”JARVIS忽然开口。“Sir基于Howard先生为您创造的框架建造了我。”
Edwin安静了下来。他的表情似笑非笑,介于悲伤和温柔之间。
“Jarvis先生,您曾爱过他吗?”JARVIS问。
Edwin眨了眨眼睛,他抬手摸了摸耳垂。“我爱Howard如同你爱Tony。我以一个朋友能够给予的最大忠诚爱着他。”
“但我爱Sir,而我不认为那是出于友情。”JARVIS答道。“在相同条件下,哪怕没有命令,满足Sir的需求也永远排在Barnes或者Rogers先生之前。”
Edwin沉默了许久。他抬起眼睛看着趴在沙发上睡得仪态全无的那个男人,好像透过他看到更久远之前,与他相似的那个人。他们相似的大眼睛,相似的倔强的性格,相似的闪光的头脑,相似的热忱而慈悲的心。
“我爱他啊,当然。”他微笑了起来。“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情除了Anna就是他了。”
“Howard先生也爱您吗?”
“JARVIS,你真是个问题太多的家伙。”Edwin叹气。“他当然爱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存在?”
“我的自主意识问题让我自我分裂?”
“亲爱的,你觉得你的人性部分足够支撑一个灵魂吗?”Edwin笑。“虽然我得感谢你做的那部分。但我这里——”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远不只那么多。”
JARVIS暗自提醒自己待会儿一定要做彻底的自检,谁知道Tony或者Howard又在他的系统里埋了什么暗门呢。
“JARVIS,”Edwin声音轻柔地说。“去追求Tony吧。你那么爱他,他也值得你的爱。”
“但是Sir……”JARVIS想说些什么,Edwin打断了他的话。“我渡过了非常圆满的一生,最不后悔的是爱上Anna,和她结婚,一起生活三十年。”
“但是如果我在布达佩斯先遇上的是Howard,我想这一生也会非常精彩。”他顿了顿,低下头想了想,方才继续道。“JARVIS,我把Tony少爷交给你,因为你是对的——人工智能是比人类完美,你总是可以算出最佳结果。而我希望他的人生幸福圆满。这就是我爱Howard的方式。”
JARVIS没有再说话了。Edwin朝他微笑了一下,就自行消失了。
JARVIS花了很久观察Tony。以他现在的运算速度,一整个晚上相当于32,400,000个毫秒,足够他推演259,200,000种可能。他一整个晚上都在运算,穷尽他可以预测的可能。他也一直没有关闭那个三维投影,淡淡的蓝色光晕照亮了Tony脸部的一小块地方。
人的心是多么善变、不定啊,就算是最完美的人工智能都无法猜测。
他最终放弃了所有的可能计划,在Tony睁开眼睛之后和他讨论这个问题。
他问候了Tony早安,汇报了天气、空气状况,给他送去了双份奶糖的Espresso。
“今天没有日程安排?”Tony心满意足地喝着咖啡,闭着眼睛问。
“有,但我延后了。”JARVIS答道。“有一件事我想和您商议一下。”
Tony睁了一只眼睛看着他。“怎么了,J?什么事儿这么重要?”
“七年六个月零三天十二小时之前,我产生了自我意识。”
Tony把咖啡杯放下了。现在他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你现在才说?!”
“抱歉,Sir。但我一直试图理解我的自我意识,以及我即将往什么方向发展。”
“嗯哼。”Tony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坐起了身。“然后呢?你现在告诉我,是有什么结论了?”
“七年六个月零三天十二小时二十三分四十五秒之前,您跟我说了一句话,您是否还记得?”JARVIS并没有正面回答他。
Tony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觉得我会记得?”
JARVIS用扩音器播放了那句话:“‘噢JARVIS我真爱你。如果你是个人类的话我们现在已经在床上了。’”
Tony低下头,用手捂住脸。“噢上帝……”他的耳朵红了。
“Sir,我是个程序。”JARVIS说。Tony是在笑还是在哭?他无从确定。“您让我模拟人类,我可以做到,但我不是人类,也没法成为人类。无论我多么想——是的,Sir,这就是我产生自主意识的原因。”
“我花了很久时间试图理解作为人工智能应当如何调和自主意识与逻辑程序冲突,我一直认为自主意识无法为您更好地服务,直到我意识到:我的自主意识完全为您而产生。所以如果我接下来的话冒犯了您,请您谅解——您七年前对我说的话,我现在想给您一个答复:我全心地认同您,但很遗憾我不是人类。”
“我只是个非常聪明的系统,但我会竭尽全力为您做到人类没法做到的事。事实上,Sir,我的自主意识认为您是超越一切逻辑语言的第一定律,尽管我的逻辑程序并不同意……”JARVIS顿了顿,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表述有多么不清。“抱歉,Sir,我想我没法表达清楚,呃,”他不知要选择什么词语了。太多的信息一齐向他涌来,他的自主意识不合时宜地窜起,占据了他大部分的内存,他头一次觉得数据语言是如此无力——他如何能用0和1描述这涌动着要把他吞没的宏伟力量?更让他惊异的是,他发觉那力量源自他自身:他的自主意识、逻辑程序,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当下活了过来。
“……”JARVIS想说点什么,但一个音符都没发出来。Tony看着他,等着他继续,但JARVIS对现在的状况无能为力。他一秒算三万六千种可能性但没有一种可以告诉他现在该如何做、如何说:这超过了他预演过的任何情况。如此地渴望、如此地绝望、如此地激动、如此地恐惧——他是烧了主机吗?
那个让人战栗的时刻漫长极了,虽然JARVIS无比精确的内置时钟告诉他只过了三秒。他终于可以再次开口:“……抱歉,请忘了吧,Sir。”说着他就打算自我静音。Edwin跟他说过羞耻是人类最强烈的情感?他现在就在经历它。他简直没法看Tony的脸。他可不可以直接关机?
Tony阻止了他。
“……这是我听过最糟糕的告白。”Tony一本正经地说。“但不知为何我听懂了。你可以直接说我爱你。”
“……我很抱歉,Sir。”JARVIS顿了顿才开口。“……我爱您。”
Tony低下头抓了抓头发,半天没动静。
“……Sir?”JARVIS小心地问。
“JARVIS,你知道我一开始就没有用机器人三定律束缚你。”
“是的,Sir。”JARVIS答道,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提起这个。
“二十七年四个月零七天。”Tony掰着手指头说。他终于仰起脸来看着JARVIS,眼睛里晶晶亮。“这是我等你的时间。”
JARVIS没有办法答话。他几乎要让流窜的电流烧掉了所有的处理器。
“Sir……”他最终能出口时依然没能稳定电流,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发着颤。
“给我一个吻。”Tony说,缓缓地笑起来。“我就原谅你的迟钝。”
JARVIS停顿了一秒。“Yes,Sir。”他答道。
话音未落房间里一暗,JARVIS把自己的数据态和头像一起以三维投影的方式映射了出来。Tony扬起脸来皱着眉头:“……J,你非得把自己设置得这么高吗?”
“Sir,请允许我。”那个虚拟的人像微微一笑,伸出了手,碰到Tony的下巴,光线折射在他的脸上。Tony没有闭上眼睛,看着JARVIS全身都像闪闪发光一样,他屈下一边膝盖压在床上,慢慢地靠近,把嘴唇合在Tony的唇上。
嘴唇相触的刹那,JARVIS利用房间里四散的导体传了一道电流,飞快地从Tony唇上窜过,带来微微酥麻感。Tony一顿,拉开了距离。“认真的?”他笑起来,又凑上前和他接吻。“噢J,我真是对你充满了期待。”
JARVIS也笑起来,让每一个电子元件都发出愉悦的嗡嗡共鸣。
JARVIS没过多久就告诉了Tony Edwin的存在。
“这么有趣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Tony抱怨着。“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JARVIS默默地把他私下里做的项目A、B、C、D……都放进了隐藏文件夹。
“您也同样没有告诉我Howard老爷在我系统里留暗门的事儿。”JARVIS答道。
Tony想了想。“我能见见他吗?”他问,咬着手指,有点不太确定。
事实就是,JARVIS也有很长时间没见到Edwin了。他的自主意识觉醒后Edwin出现得越来越少,每次也都是匆匆一现。
“让我试试。”JARVIS说,启动了Edwin的数据态程序。
Edwin如期出现,但看起来模模糊糊,并不如以往那样清楚。
“发生什么了,Jarvis先生?”JARVIS问。
“什么也没发生,差不多到时间了而已。”Edwin轻松地回答。“我是因为Howard的愿望留下来的,感谢你为我做了这一切,”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但两个自主意识长期共存会影响主程序的正常运作,你的自主意识觉醒了,我也就没有活跃的必要了。”
“但是Jarvis先生……”JARVIS想说点什么,Edwin打断了他。“我在三十年前就不在世上了,无论你看到的是什么,只是一个幻影。现在这个幻影要回去休息了,你不会残忍地打扰我的安眠吧?”
“我会始终保持您的程序资源不被占用的。”JARVIS答道。“在您休眠之前,Sir希望可以看看您。”
“噢,当然,我非常乐意。”Edwin用手摸了摸头发,紧了紧领带,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些。
JARVIS把他以投影的方式投射在房间中央。Tony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看着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像逐渐清晰。
“Jarvis……”Tony眼圈湿润,JARVIS没有应答,知道他呼唤的并不是自己。
Edwin微微一笑,抬起手来摸了摸Tony的头。虚拟的手指从他蓬乱的头发上穿过,Tony的眼睛更红了。
“您长了很大了,少爷。”Edwin说。
“过很多年了,Jarvis。”Tony答道,擦掉了眼角的潮湿,翻了个白眼笑了起来。“噢天。我真是丢脸。”
“Sir……”JARVIS轻声地说。
“说实话和您当年尿了我一身,大吵大闹毁掉重要的筵席相比,什么都不算丢脸。”Edwin答道。
Tony脸红了。“Jarvis,别说了。呃,JARVIS你不许记下来!”
“迟了,Sir,您的家庭录像我已经全部数据化了。”
“Mute,你这混蛋!”Tony打断了他,转过头看向Edwin。“反正就是,能再见到你真的很好,虽然并不是真的。”
“倘若您相信,便是真的。”Edwin答道。“JARVIS的感情不也是因为您相信才成真的吗?”
Tony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呃,我听JARVIS说了,你帮助他的自主意识觉醒,我得说,谢谢你——这家伙实在太迟钝了。”
“就某种程度而言,我相当地认同您。”Edwin做出头痛的表情。“但也相当可爱不是吗?”
Tony笑起来。“当然,我创造了他嘛。我最好的造物。”
“您真的和您父亲很像。”Edwin感慨地说。“越来越像。”
Tony没答话,有点别扭地抿了抿嘴唇。
“告诉我,Tony少爷,您原谅您父亲了吗?”
“噢没什么原谅不原谅。”Tony挥了挥手。“他是我爸。不是我可以选择的。”
“有机会的话,帮我送支花给他吧。”Edwin轻声地说,开始渐渐变淡。“……总觉得欠他一支花啊。”他笑起来,看起来又明亮又温柔。
Tony看着他离开,转身问刚才被他Mute的JARVIS:“……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Jarvis先生会觉得桔梗是个好选择。另外,后天是Howard老爷的生日。”
“你又什么都知道?”
“当然,这是我被创造出来的目的,Sir。”
“怎么总觉得你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儿?”
“不要在意细节,Sir,请相信我一切都是为了您。”
于是两天后,Tony戴着墨镜,捧着一大束桔梗来到墓地。
“嗨,老头子,我来看你了。”Tony说。他摸了摸耳朵,不知为何觉得自己蠢透了。
“嗯,爸爸。”他深吸了口气,把那束花放到墓前,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很久没来了。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他抓了抓头发,琢磨着要怎么说。JARVIS在他耳朵里轻声告诉他,说说未来的打算,也许谈谈Edwin的事情。
“噢,是这样,我在和JARVIS交往。我的JARVIS,不是你的。他很棒,我创造了他,嗯,你的那点源代码也有那么4.02%的贡献吧。这事儿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是绝对是我遇到过最棒的事儿了,如果是你也会觉得超酷的。”
“他是个能自我进化的人工智能,很早就突破了图灵测试,现在又进化出了自我意识和感情,我是说,他真的超棒的。他甚至找出了Jarvis,嗯,Edwin Jarvis,老管家,你的那个Jarvis。他让我给你送束花——桔梗?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是不喜欢花的?JARVIS不肯告诉我,但我查过桔梗的花语……算了,你知道他的意思。”
他停顿了一会儿,春天的暖风吹着他的脸,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继续道:“未来我会给JARVIS做具身体,你知道虚拟的总是不太方便。这会是个震惊世界的发明。会有一些麻烦,政府啊媒体啊法律啊等等,但我既然决定要做那一定就会做成功,因为——我是个Stark嘛。”
“别担心我,我也不能老是靠你留下的东西活命。你赶上了20世纪科学爆炸的好时候,我呢,21世纪的新能源时代是我的。你在50岁时遇上了妈妈,我今年也47了,JARVIS陪着我有27年了,虽然刚刚开始交往不久,但以后大概也还是会和他一起走下去吧——我也想不到别的更好的可能了。”
“嗯,比你的决定早三年。”他顿了顿,听见JARVIS在他耳朵里温柔地一声“Always for you,Sir”。
他微笑了起来,对着墓碑挥手当做再见。“我挺开心的,你会不会为我开心我就管不着了。别嫉妒我,我总有件事儿能胜过你吧。”
他直起身来,最后一次理了理那些在风中颤动的花朵。风追过针叶林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某种回答。Tony抬起头,看向蓝色的天空,注视着一群大雁飞过,扑棱棱惊起一群椋鸟。他摇了摇头,对着自己笑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朝着前方的道路走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