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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鸟梦见一颗星星。
忙碌的产科医已经很久没有在睡眠中做梦了。他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PERSONA休息室,梦中那颗有四个钝角的暖金色星星仍在眼前旋转,直到下屋风风火火冲进来,叫喊着谁抢了我的烤肉饭是不是你白川你滚出来——然后发现显然刚刚睡醒的鸿鸟,马上又冒出一连串道歉。
“没关系啦,下屋,我醒了几分钟了。”他一贯温和地安慰垮着脸的女孩子,“找白川的话他不在这里哦。”说完,他才注意到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炒面和果酱面包,也许是小松来过了。
“那我再去别处找找,鸿鸟医生你再多休息一会儿!”下屋说完又准备冲出去,刚转身又哇哇大叫起来:“呜哇四宫医生,吓死我了——”
被嫌弃的视线扫了一眼,下屋刚刚得到安慰的脸马上又垮了下去。
“都说了你已经不是研修医了,别天天吵得照顾你比照顾小宝宝还麻烦。”
“是……我先走了……”努力放轻声线,下屋马上从随时可能再次被骂的休息室逃离。
“四宫,果酱面包的话在这里哦。”鸿鸟朝四宫举起面包,嘴角还留着因为听到方才的训话而露出的笑意。
“啊,谢谢。”四宫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走过来接过面包,又自然而然转到冰箱面前取一盒牛奶。
鸿鸟这才感觉睡意缓缓褪去。然而星星的残像留在视网膜上,不得不在他和四宫对上视线的时候,印在对方黑色的眼珠里。
“樱,很累吗?”
“唔,不是的。只是刚刚做梦了。”鸿鸟如实相告,“我梦到星星。”
四宫重复道:“星星?”
“四个角的星星。”鸿鸟笑起来,不出意外看到四宫轻轻皱了皱眉头,一脸像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表情。
“其实刚才睡的是个好觉。”他最后说道。
作为产科医和人气钢琴师,鸿鸟实际上不太睡觉。他并非不知疲倦,或者,不如说大部分人看他温声细语的,都觉得他本来就疲倦。然而他时间只有那么一点,如果不弹琴而用来补觉,生命带给他的能量,无论好或不好,便都没有出口。睡眠不能消化它们,倾诉又非次次都能开口,只有钢琴,只有音乐是最好的表达,最直接,也最隐晦。
他靠那些表达来刷新自己。钢琴是生母和养母共同留给他的基因,他的生命也就建立在音乐之上。没有音乐,他便无法继续为生命而工作。在鸿鸟小时候,即便一切都要和其他孩子们分享,钢琴也常常独属于他一人,而那些旋律,经他弹奏后,成为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所有物。他已经在演奏中见过星辰:BLUE ALLEYS的灯光、PERSONA圣诞树上缠的彩灯、孩子们鼓掌时闪亮的双眼。若是问从前的鸿鸟樱:世上何处有星星?他会答:天上有;然后在心里说:琴里也有。
——直到,星光入梦。
不止一次,很长一段时间,鸿鸟都在梦中见到它。星星就在不远处安静地、缓慢地自转,柔和的光芒晕开在深蓝的天幕里。只要他一踏出步伐走近,星星便会轻轻颤动,落下些微闪光的碎屑。然而也就到此为止,鸿鸟没有成功接近过这位梦中常客,每每估算着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离,视野却在手抬起来之前就变得昏昏沉沉,随着他在梦境中合上眼皮,现实的光亮便同时照进他浅淡的瞳孔。
该忙啦。他给自己一个叹气似的笑,从枕头被铺里歪歪斜斜地爬出来。爬到一半手机忽然又响了,他恍惚间以为闹钟没关好,抓起来一看,屏幕上的来电提醒却显示着“四宫春树”。
这么早怎么打电话过来?鸿鸟觉得意外,但不想让四宫多等,便很快接了起来:“早上好,四宫,怎么了?”
话问出口让他清醒不少。思绪里浮现出护士站的白板,写着“Dr. 四宫”的名牌贴在夜班的一列。
“早上好,樱。”对方的声音被电波磨得愈发无起伏,“凌晨一点的时候,你负责的早川太太开始阵痛了,大约四小时后宫口开至十指,但是宝宝的头卡住了导致缺氧,加上早川太太的体能下降得很厉害,我们只能紧急进行了剖腹产。”
“是吗。确实早川太太说过她小时候有哮喘,受那个影响体能一直都很差……”
“总而言之,早川太太平安无事。孩子也一样,是个男孩,很健康。”
“太好了。谢谢你,四宫……给你添麻烦了。”
“生孩子是不等人的。我只是告诉你一声而已,谈不上什么麻烦。”
“嗯。谢谢你,我待会儿会去看看早川太太的。”
鸿鸟边说边把扬声器打开,并开始洗漱。对方沉默着,却也没有挂断电话,仿佛刷牙洗脸冲厕所是什么能缓解疲劳的白噪音。
其实这通电话没有必要——四宫早就试过好几次不打招呼替他做手术了,反过来他也没少帮四宫,毕竟主治医师不在值班时间的情况是在所难免。再说,就算四宫不亲自告诉他,等回到PERSONA,其他人也会告诉他的。
但四宫打了过来。也许现在坐在休息室里,吃他的果酱面包当早饭,一咬就是弯弯的一个牙印;写着姓氏的牛奶不能少,他一口就会吸掉小半盒;他会不着痕迹地打一个哈欠,摘下眼镜揉一揉犯困的眼睛;他面前是待整理的病历,完成这些就可以下班回家睡觉了。但他分了一些时间打电话给刚起床的鸿鸟樱。
“四宫——”
“樱——”
同时开口了,然后又同时因此而卡住。鸿鸟举着刚冲洗干净的牙刷,补了一句:“四宫先说吧。”
四宫却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在电波里稍稍上扬:“樱,睡觉的时候做梦了吗?”
鸿鸟张了张嘴:“……嗯,你怎么知道?”
“不,我不知道。”电话那头飞快地否认了。
“嗯……嗯。”
“樱刚才想说的是什么?”
鸿鸟摇摇头:“没什么。四宫值夜班辛苦了。”
“你上班加油吧。我要回家睡觉了。”
“好,路上小心。”
“我知道了。明天见,樱。”
“明天见。”
和四宫通话总是这样,内容简短得不能再简短,基本是大量工作和少许关心,细微暖意从耳边流进心房。
可是暖意会持续好久。这就足够。
“小四四真是的,溜得也太快了,”小松的抱怨声传入鸿鸟耳中,“就那么不愿意在交班时间见到我吗!”
“四宫他已经回家了?”
“哦,鸿鸟医生!”小松看见他,挥挥手打招呼,“来啦!早!”
“嗯,早上好。”鸿鸟也朝她挥挥手,“小松姐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都很有精神呀。”
“那当然~啊,小四四的话已经走了哦,连我都没抓到他,昨晚的值班有这么累吗……”
“四宫能注意休息,是好事呀。”鸿鸟笑了笑,却忽然想到对方突如其来的电话和提问。微妙的联系浮现出来,可他说不清这梦境和现实究竟哪里有关,和四宫又哪里有关,只觉得四宫就好像那颗星星,永远在不远处闪烁着,却会因为靠近而消失。四宫不会对他说的事有很多,常常是要等四宫自己开口的。
不过,和早早回家的表现相符,四宫近段时间都比平常疲倦。不知道是在忙什么别的事情,也许还是在为父亲的离开和要不要回能登而烦恼吧。
尽管,鼓励他走、推他一把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多想。
但也不知道会不会……徒增他的烦恼。
下班后,尚未入睡的午夜一点。钢琴键上悬着的一双手虚虚按着琴键,尽管不能弹出声音打扰近邻,鸿鸟也仍然乐此不疲。
但,脑海中的旋律突然被门铃声打断了。
按说是有恐怖片既视感的发展,鸿鸟却从按铃的频率中听出熟悉的节奏。没有经过猫眼查看,他直接打开了家门。
光漏向屋外——
“樱,请抓住我的手。”
……什么?
鸿鸟睁大眼睛,眼前的人和猜想一致是四宫没错,可是对方这劈头盖脸的丢来了一句什么话?
“请,抓住,我的手。”
四宫重复了一遍。他像跑着来的,说话的时候还有点喘气,脸色微润,颈边也泛着一层薄汗。可是方框镜片下的双眼如同往常一样坚定,伸出的左手也毫不颤抖,浑身浮着一层暖融融的热气。
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是张开嘴之前,鸿鸟仿佛被那暖融融的磁力吸引,伸出右手,和四宫的手掌相贴。双手紧扣的瞬间,四宫脚下突然掀起一股浑圆的气流,温和而璀璨的光芒一瞬间旋转流动,直冲天际,铺设一道星光铸成的漫长阶梯,尽头刺入云层之内,月光身侧。鸿鸟看到无数形状各异的四角星,一颗颗闪着光绕在他的四周,携着水一般的浮力托住了自己的右手,接着是整根手臂,下巴,胸口,膝盖,脚底——
他飞了起来。四宫拉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向着天空大步踏出,每一步都飞鸟般轻盈地点在星光之上,却又像阿姆斯特朗踏在月面,碰得星尘洒落,奏出清脆的琴音。
他想,是星星,四宫就是梦里的四角星。可是,即便事实如此,究竟现在该问什么好——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一个问题配得上此刻。他最信赖、最珍惜的人,牵着他的手,踏着星光和琴音飞向天空——恍然间他希望这是永恒。
家已经离得很远很远,星光在鸿鸟的身后飘散。透过乱舞的星辰,大地在他眼前舒展开来:城市仍然灯火通明,无数的生命和他们一样,在别人的睡眠时间里活动。
那景象令人安心。
不知道向上飞了多高,他们渐渐跳进了云层之内。厚厚的冰晶在身边围绕,但鸿鸟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四宫停了下来,终于回头,鸿鸟这才从上扬的视线中读出一丝异样,紧接着异样弥散出眼眶,粉色染上脸颊和耳尖。
“啊啊,这个——”
他们的手还牵着。鸿鸟反应过来,下意识要松开,四宫却红着脸抓得更紧。
“……你会掉下去的。”他生硬地解释道。
“啊,嗯,是这样啊……”四宫这么明显地表露出害羞已经是非常久违的事了,以至于鸿鸟也被这副样子传染,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四宫是……星星?”
“哈?”疑惑的反问。
“那个……”鸿鸟愣了愣,四宫一脸莫名其妙的,空气里的害羞被他没头没脑的一问蒙上一层尴尬。他只好小声笑道:“猜错了吗……”
对方推了推眼镜,又将手向前伸,星光随着他的动作沉浮,缓缓地飘到他的指尖。
“今天——不,昨天早上我下班前,我问你有没有做梦。”四宫忽然开口道,“樱做梦了吗?”
四宫恢复如常的语气,让鸿鸟也平静下来。“嗯,做梦了。梦到,长着四个角的星星,就像这样的。”
“我还以为……”回忆起那个持续数周的梦境,鸿鸟有点恍惚地重复道,望着四宫用指尖的星光拨开云层,“星星就是四宫呢……”
“我只是找星星的人而已。”四宫说着,轻轻拉动他的手,他们顺着被拨开的云层缓缓飘向前去,“樱梦里的星星,是这颗吧。”
话音刚落,四宫便感到掌心有轻颤一瞬。他抬头看,鸿鸟果然睁大了眼睛——暖金色的、长着四个角的星星,轻盈地抖落着星尘,鸿鸟樱的梦中常客。
“这是……四宫找到的?”
“是。还找了挺久的,因为你总是不睡觉。”
听出明显的责怪意味,鸿鸟只好挠了挠头发。四宫也没指望他悔改,就接着说了下去。
“事情是从……小蕾妈妈走了之后开始的。
“也许是一种魔法吧,我也不太清楚。我能走进孩子的梦境里。如果那个孩子失去了母亲,我就能在梦里找到那位母亲变成的星星,然后像这样,”四宫说到这里,瞄了一眼两人紧扣的手,“领着孩子去看他们的那颗星星。”
一时间,鸿鸟像是在听四宫念绘本上的童话故事,就好像他从前每天去儿科病房给小蕾念的那样。可是鸿鸟随即又想到,那小蕾妈妈的星星呢?
“我一开始就找到了小蕾妈妈。可是六年来,小蕾没有醒来过。我没办法带她去看妈妈。”
“四宫……”所以才一直那么想治好她。
“除了所有的孩子们以外,樱,你是例外。”四宫却没有再沉浸在遗憾中,而是抬起头对上鸿鸟的视线。
“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是,你的梦境对我是打开的……自作主张,我很抱歉。”
“……诶?”
鸿鸟忽然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
“因为这颗星星——她是,樱的母亲。”
实际上,鸿鸟已经很少想起自己的生母,鸿鸟佐知子。他自然对这位将自己带到世上的女人心怀感谢,何况,自己还继承了她对钢琴的热爱。尽管生命中先后遇到了加贺美老师和景子妈妈,可是他也无法不想到,是自己的出生,分走了鸿鸟佐知子的生命。
是一片樱花先凋谢,才换来这一片樱花得以盛开。
要用何种心情面对呢?鸿鸟想了三十多年,也从来没有得到确定的答案。他一次次对担当的孕妇们说出这样那样的道理,却很难用同样的话语说服自己。景子妈妈说,你妈妈是满怀期待地生下你的呀。可是,鸿鸟想,妈妈会不会也有过后悔,哪怕一瞬?妈妈的樱花谢了,她在天上会不会怨恨?妈妈看到的如今的他,是她期望的盛放樱花吗?
无法回答。无法对自己的内心露出彻底的微笑,就像对景子妈妈笑的那样,做不到。因为妈妈不会亲口再为他确认了。无法回答的问题只好藏起来,为了拯救所有的妈妈和宝宝,鸿鸟樱想把这一点点难过藏起来。
然而,那颗梦中无法接近的星星,此刻就在鸿鸟的眼前。是四宫,四宫带着他、为他找到的这颗星星,这颗名为鸿鸟佐知子的星星。
“妈妈……”
他轻轻碰触上下嘴唇,喉咙哽得刺痛,只有微弱的气流呼出。星星缓缓地自转,却似乎对他的呼唤有所反应,那暖金色的光芒闪了闪,他跟着眨眨眼,泪水就温温地滑过脸庞。
“是你呀……真的是妈妈……”
他抬起右手,终于触碰到那颗星星。
星尘洒落。像按下琴键一般,星星发出清脆的乐声。
C大调,C和弦。
左手传来握紧的力量,鸿鸟顺着望向四宫,对方稍显不安地回望着他,却仍然传递出安慰的目光。
鸿鸟不禁朝他笑了。没关系,已经没关系了。音乐已经给了他回答,最最明亮的C,最最起始的大调。
那就是妈妈的答案,不是吗?琴键最中央的音,温柔的明亮的欢快的音,樱花盛开时,爱侣相依时,生命降临时,人们总会高唱的和音。
“谢谢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鸿鸟樱将那颗星辰拥入怀中,却像是向世界张开了双臂。
“恭喜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星光温柔地环成无梦的漩涡。被牵着手的人合上双眼,沉沉落入安眠。
鸿鸟在自家床上醒来。日光已经取代了星光洒满他的房间,回忆似梦非幻,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那颗星星画着优美的弧,飘向更远的夜空。
左手仍然握着温热的物体。鸿鸟侧过身,四宫连眼镜都没有摘下来的柔软睡颜就与他相对。
“谢谢你,四宫。”
你是星星。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