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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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摩尔庄园看似又迎来她平常，美好的一天，但当洛克，庄园的现行行政官在床上猛得睁开眼睛，他有一种说不清也闹不明白的直觉，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这种直觉从未辜负过他，已经多次救庄园于水深火热之中。但这一次，谅他如何仔细地想过近日的各项事宜，他也没能估摸出庄园到底能出什么岔子。犯罪率已经创下半年内新低，居民满意度维持在高位，财政赤字也近月的报告中呈现出向好的趋势…难道会是对外贸易上的阻力？不可能，他前些日子才刚和各国领袖互通几封书信，所有人都很满意。
他怀着这番诡异的不安感开始了他早间的工作，在检查每一封文书时都用上了百分之二百的仔细。兴许是他的严肃也感染了其他大臣，所有人都变得比往日更加敬业了，没有一封文书出现不该有的错误，也没有一份文档归档在不该放置的地方，办公室内纸张摩擦的声音和专业的氛围逐渐安定了他的神经。洛克高悬的心逐渐开始放下了。或许是我多想了。他想着，一边小口啜饮着刚沏好的红茶，浓度刚刚好。或许庄园就是能度过安静祥和的一天，没有摩尔或者拉姆莫名其妙的失踪，没有魔法在街上狂轰乱炸，没有超人在天上大喊大叫，最重要的是，没有rk胡言乱语的预告函把庄园搅得鸡飞狗跳。或许生活就可以是这样的。
感慨着，洛克向窗外望去。只见淘淘乐街上花婶摊位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聚了至少三四十个摩尔，一个穿金戴银的怪异摩尔正站在炭炉前吆喝叫卖着，手中挥舞着三四根肉串，他的头上是一面巨大的长方形招牌，扎眼的白底上书六个大字：
罗记串串香
每个字颜色都不一样。
洛克呛了他的茶。
“大新闻。”艾米说。“神秘配方烤制出的绝世美味，来自西域的古老传承，凭空出现的罗记串串香。怎么样，你觉得这个标题能不能拿头条？”
“我觉得。”艾尔说，指着窗外队伍里已经悄悄把警服换下的小警员。“都这种时候了，你应该稍稍换位思考一下我苦闷的心情。他们本应该去阻止那个摊继续摆下去，瞧瞧，瞧瞧现在他们都在干什么。”
一边摆弄着她的相机，记者心不在焉地说：“嘿，别这么强人所难嘛艾尔警官，我一直认为您是个体恤下属的上司——”她的脸上一直挂着某种陶醉的笑容，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什么艾尔听不懂的话，听起来像是奖金，热门，配方什么的。艾尔光看着她就打了个寒战。“这么好吃的东西，你怎么忍心让他们赶人家走，他们会被辛苦排队的摩尔居民们的唾沫星子淹没的。”
“那他们也不该加入队伍吧！”
艾米突然表情一整，变得严肃起来。“警员们在警员之前先是摩尔庄园的居民，您得以居民的利益为先啊。”
艾尔好险被她堵的一口气没上来，我我我了半天没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他们擅离职守啦，记者女士，就算有诱惑再大，也该以维护庄园的秩序为先吧？这不是合情合理的吗？”
“那我可得写封报道了。”艾米说。“就讲一讲您是怎么无视警员基础需求，强行要求警员在，呃，在这种美食好不容易来到庄园之后，还继续要求人家工作的事。”
“那怎么办！！”艾尔崩溃道。“今天一大早洛克行政官就把我叫过去，要我让那个非法摆摊的家伙立刻卷铺盖走人。我叫人去了，结果他非但没走，我的警员们先全部沦陷了，有假的请假，没假的预支假期。现在还没到中午，队伍马上就要经过爱心教堂排到摩尔城堡前了！我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吗？”
他狂乱地在警署里踱步，头低着，双手背在身后，嘴中念念有词。“没有经过任何卫生安全检测，没有经营许可…明明是万万马虎不得的事，我们的居民也算经历过一些风浪了，怎么能如此大意，因小失大啊这是。”他悲痛地念叨着。“本身有什么东西能这么好吃就非常奇怪吧，没有人觉得奇怪吗？今天一早尼克还专门亲自来找我一趟跟我吐苦水，说他的顾客是怎么都被那个摊抢走了，要我一定得帮帮他。等等，说起来，摩尔餐厅那边怎么样了？尼克…尼克还在等着顾客光临吗？”
“您就不用担心尼克啦，艾尔警官。”艾米告诉她。“我刚才去的时候看见摩尔餐厅已经挂上歇业的牌子了，尼克还有好多厨师都站在罗师傅旁边，他们都对罗师傅的手艺赞不绝口呢。”
“…”
“您这是什么表情啊。”
“罗师傅是谁？”
“就是那个烤串的大师啦，尼克他们在旁边观摩的时候他就直接邀请他们凑近了看，还告诉他们他烤串时的秘诀，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我们一定得把他留在庄园。”艾米的双眼变得亮晶晶的，她捧着脸，陶醉地闭上了眼睛。“想想每天都有这么好吃的烤串，连工作都多了十分动力啊。”
“等等，那花婶呢？花婶的生意也都被这个姓罗的家伙抢走了，她不是一向非常计较，怎么这一次…”
“这你就不懂了艾尔警官，花婶已经快笑成一朵花了，有罗师傅在旁边招揽生意，她那些小玩意儿卖的比往日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同理，淘淘乐街其余的商铺也是，我经过丝尔特姐姐门口的时候，我还听见她在和店员说如果可以和罗师傅合作出一款上衣就好了，肯定会卖到脱销。”
“而且！”她突然大声道，一跃而起，吓了艾尔一跳。艾米将相机怼在他的面前，上面的照片赫然是烧烤摊的近照，只见一架炭炉上架着满满当当的各色烤串，热气腾腾的白雾间，一个高挑的橙色摩尔正娴熟地拎着一只银罐向上浇撒调料，尼克和其他厨师们站在两旁。他的衣着打扮充满异域风情，金线银织，一头黑发梳在背后，哪怕左半张脸被一张面具遮挡，仍能看出俊美无双。
“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帅哥。”艾米感叹道。“如果他能留下来…想想看，如果把这张脸摆在我们报纸的头版！我们再也不用担心报纸卖不出去了！哎，你说如果我们能约他做一期专栏，再拍几张写真做成一本杂志呢？天啊！我真是个天才！主编一定会给我发奖金的！我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主编，说不定我还能因此加薪，升职，从此就走上摩生巅峰了！我先走啦，艾尔警官，跟你聊天实在是太开心啦！”
话音未落，艾米已经再次蹦出八丈远，一溜烟地消失在了警署门外，连门都没来得及关。艾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双手插着腰，半晌没能回过神来。门口的队伍还在缓慢地移动，队伍的每个摩尔都是一副期待和跃跃欲试的模样。远远的，艾尔望见庄严的摩尔城堡，巡逻的骑士已经由于道路拥挤不得不终止原本的巡逻路径改为维护队伍秩序，个个都像卫兵一样站在队伍旁边。就没有一个能拯救这一切的摩尔了吗？他平静但又绝望地想。谁能告诉他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尔垂头丧气地坐回到他的座位上，一抬头，却见他办公桌中间摆着一个巴掌大的纸袋，上面贴着一张便签，黑色的两行小字写着：庄园里平日最辛勤的摩尔辛苦啦！我去的早，顺手也给你买了一份。本来罗师傅只允许一个摩尔买一份，但我跟他解释过后他痛快地同意了，他真好！快乐最重要。艾米。
盯着眼前的纸袋，艾尔有那么一瞬间想把它直接丢进垃圾箱，但显然，扔掉一袋吃的除了浪费粮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小心翼翼地将纸袋撕开，里面摆着两串鸡蛋烧和三串肉，棕色的酱汁在阳光下闪着光，散发出迷人的香味，看上去诱人极了。
说起来，今天一早行政官召唤得急，他到现在还没有吃过早点。
瑞琪，一个平凡但不平凡的蓝色摩尔，堂堂皇家骑士团的现任团长，实际上每天都在前哨站过着非常淳朴的生活。不同于坐镇与庄园中央的洛克行政官，瑞琪团长实际上私下里对于正常有一套截然不同的衡量标准。除却每日例行的早晚操练，前哨站的骑士们需要面对来自禁地黑森林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挑战，他们绝大多数时候会轻松赢得胜利，但有些时候他们也不得不经历一些苦战。不光如此，庄园内的安保问题也时常需要骑士团的介入，瑞琪本人更是时常被要求出席各类暗藏恶意的外交场合以保护么么公主的安全。许许多多不期而至的危险组成了瑞琪的正常生活，所以，总而言之，当有骑士持洛克行政官手札前来传信要他立刻前往摩尔城堡报道时，瑞琪不失愉悦地意识到今天又将是正常的一天。
但当他谢过属下，经由前哨站后方的小路快马加鞭前往摩尔城堡时，他忽然也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感。与行政官相似的是，在为皇家骑士团效命的几十年间，瑞琪的直觉也在许多关键时刻拯救庄园和骑士团于水火之中。但不同的是，相较于更偏好被动等待的行政官，瑞琪往往会主动行动，鲜少质疑自己的直觉。而且，如果他没看错的话——
瑞琪猛得一拉缰绳，白马前蹄扬起，嘶鸣不止。路边的摩尔——现在他看清楚了，确实是报社的前线记者艾米——发出了一声不太体面的尖叫，手里的东西也脱了手。他赶紧扑上去将飞起来的两个包裹抱在怀里，好歹没造成任何损失。
“瑞琪团长！”
“请允许我致以最诚挚的歉意，艾米。我不该这么突兀地停下来，吓到你了。”瑞琪感觉有点尴尬，但幸好艾米性格开朗，看起来根本没放在心上，她冲他摆了摆手，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你这是要去前哨站吗？”
“是的没错！”她充满活力地说。“我正要代表全体摩尔居民和罗师傅去犒劳一下前哨站的骑士们。喏，就是那些。”她指着他怀里的包裹，瑞琪这才注意到他抱着的两个大包透过盔甲仍能感到些许温热。“是连尼克都赞不绝口的西域手艺。您想要来点吗？ ”
瑞琪思考了片刻。“这个…罗师傅。”他转而道，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成分。作为兔兔主编的得意门生，艾米总会冲在重大新闻的一线，平常他或许不会关心庄园八卦，但今天非比寻常。“是什么人？”
艾米盯着他眨了眨眼，过了三秒才恍然大悟一般道：“啊对了，您一直在前哨站，还不知道淘淘乐街那边发生了什么呢。”她说着，一边跟他解释起今天烧烤摊的前因后果，一边摆弄她的相机。从艾米各式各样的溢美之词中，瑞琪艰难地了解到了此刻庄园内大概正在发生什么，也当即就猜到了洛克行政官传唤他的原因：这个一经出现就立刻爆红，甚至造成了道路拥堵的烧烤摊，哪怕在艾米的各种夸赞下仍听上去非常可疑。不提这种食物怪异的美味程度，就光说这个既神秘又充满魅力的西域行商，也像在云雾中一般充满谜团，叫人看不清楚。
这个罗师傅，到底是何许人也？
“…瑞琪团长，您还在听吗？”
瑞琪不动声色地轻咳了一声。“艾米，这些…好意，我就先替前哨站的骑士们收下了，谢谢你。”艾米的小脸立刻失去了光彩，但他作为团长有义务监管他骑士们的饮食，在能确保这些串串安全之前，他是不会让他们吃到哪怕一口的。
“可是罗师傅真的是个好人。”她有点委屈地说。
“你叫他罗师傅，但你知道他的真名吗？”瑞琪问。
“知道。”艾米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叫他罗师傅呢？”
“就跟叫您瑞琪团长一样，是一种尊称啊。”
“…”
艾米将她的相机递了上来，在一瞬间瑞琪就被照片中的主角吸引住了全部目光，一种本能般的熟悉感汹涌而来，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这，这不就是RK吗？！”
可话刚说出口，瑞琪就立刻后悔了，他的理智立刻贴心为他指出了所有不合理之处。你不能随便看见一个和RK形似的人就指认他是RK，更别说他们根本不像。他脑子里的声音谴责道。瑞琪甩了甩头，忍住了想要挫败地揪一把头发的冲动，如果RK知道他已经疑心到这种程度，恐怕要笑掉大牙。堂堂摩尔庄园皇家骑士团的一团之长，只看了一张照片就已经疑神疑鬼地给神秘人定了性，这怎么行。
但说出的话有如泼出的水，想要撤回已经来不及了，记者惊恐地睁大了眼睛：“RRRRR…RK？！可他说…他说他叫罗伯特呀。”她狐疑地说，像是陷入了沉思。”虽然，好吧，如果他真的是RK的话，他也不会告诉我们就是了。可他真的是RK吗？”
瑞琪其实有点害怕艾米开始思考，通常这都会导致更多问题，当年兔兔为了追求头条不疯魔不成活的很多操作他还历历在目，让她们专职新闻工作真是屈才了。“忘掉我说的话吧，现在说他是谁都为时尚早。我必须得前去面见洛克行政官了，再次感谢你提供的消息。”他翻身上马，将两个包裹挂身后，随后又像想起什么，回头对艾米严肃道：“你我之间的谈话，不许写在报纸上。”
“好的！没问题。”
“也不许写在信里，告诉别的摩尔也不行。”
“好吧。”艾米的小脸彻底耷拉下去。
为了能在和行政官谈话之前更好地了解情况，瑞琪特意选择穿过淘淘乐街以亲眼一看究竟。他在进入街区前下了马，快步前行，隔着很远就闻见了艾米描述中的那股香气。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暗香气，像是毛毛豆经过翻炒后散发出的清香，但又好似混杂着些许属于玫瑰的韵味。那实际上它与艾米的描述截然不同，对于艾米而言，那是像毛毛花一样有些刺激的花香，但它是如此独特，鹤立鸡群般占据了他的所有嗅觉，引导着他来到了那个简陋但依旧热火朝天的烧烤摊旁。他绝不会认错。
炭火刺激性的灰烟像层轻纱一般缭绕着那个衣着华丽的黑发摩尔，站在炉前的不是别人，正是罗伯特无疑。仿佛是出于某种气息牵引，一直低头烤串的罗伯特感觉到了什么，竟然就在瑞琪经过时转过了头。
他们目光相对。罗伯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在瑞琪能来的及继续观察之前，他忽然就向前几大步站在了他的面前，一挑眉，用一口浓重西域口音的官话对他说道：“这位俊俏的骑士，可否允许我请您吃上一口现做的烤串，不要钱？”
罗伯特冲他轻佻地抛了个媚眼，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瑞琪忙不迭地走了，身后传来一阵阵摩尔居民的抽气声，他不是很想知道他们之后会说什么。
这是哪来的变态？？
“瑞琪团长。”洛克行政官冲他点了点头。
“行政官，您找我。”
行政官面上的表情颇为严肃，他时常是一副忧虑的模样，在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时候也是一样，让人闹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但这时，瑞琪毫不怀疑，他就要说出他对那个罗伯特判决了。无论是从感性还是理性的角度，瑞琪都希望罗伯特能在下一秒立刻从摩尔庄园滚蛋，一向戒备心极重的洛克不会看不清楚。
罗伯特对庄园是个未知数，未知就意味着威胁，只要皇室下令，他就算背负居民的责怪，也要将这位彻底请出摩尔庄园，无论用什么手段——
“是。想必你在来的路上已经见过了…罗伯特先生的小买卖，我便与你开门见山了——我们需要留下他。”
那一刻，瑞琪感觉他世界的一角——三观和固有认知那一块——坍塌了。他退后半步，郑重地行了一礼：“行政官，请您三思！”
洛克像是料到了他的反应，语气还是平和的。“我理解你的担忧，瑞琪，因为今天早上我的第一反应也是如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家伙，未经检查的食物…大摇大摆地在我们的商业街上叫卖，不光卖得那样好，还将我们的街道堵的水泄不通，不知造成了多少麻烦。”他缓慢地摇了摇头。“但我们必须得从另一面看这件事情。庄园的宗旨一直而来从未改变，假设此人只是一位异乡流亡而来的天才厨师，在此停留只为挣些过路钱，自诩包容的我们却对他诸多猜忌，是否显得有些狭隘了呢？”
“可是——”
行政官抬起一只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听我说完。在今日上午警署对他的干涉失败之后，我曾亲自与他谈过，这个摩尔举止言谈无一不得体，算得上是个人才。更重要的是，在他的影响下，淘淘乐街的整体营收额较平日翻了足足一点五倍，几乎赶上了节日期间的盛况，简直匪夷所思，这还是没有算上他的收入的前提下。如果他愿意留下来并继续把这生意开下去，对我们绝对是一件百利无一害的好事。”
“当然了。”他话锋一转。“在那之前，我们必须确认他是否真的只是一个年少有为的厨师。无论是他的来历，还是他的目的，对我们而言都仍是未知的，我不允许庄园里存在来历不明的家伙。截止目前，没有任何居民在食用罗记串串香后出现不良反应，而摊位上售卖的食物我也已经随机抽样出两份，秘密送往爱心教堂和梅森那里进行检验。我向你保证，只要其中有一份有任何异样，他就会被立刻驱逐出摩尔庄园，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保持开放性的心态。”
再多不情愿，瑞琪也只能点头，行政官至此的话无懈可击。至于关于罗伯特举止的那部分…他总不能告诉洛克他被罗伯特调戏了吧？那他身为骑士团长的尊严何在，洛克不批评他就算好的了。
“任何有关庄园居民食物的事都绝非小事。”如果洛克看出了他的不情愿，他也没有表现出来。“我需要一个在紧急情况出现后能立刻控制住罗伯特的人。所以，从今天起，瑞琪，你需要担任罗伯特的副手，与他一起售卖烤串。这应当也能多少解决供不应求的问题，有效减少排队的人数，恢复淘淘乐街和摩尔城堡周边道路的正常使用。”
“…”
“如果你有什么问题的话，现在可以和我提出。如果没有，你就可以走了。”
“…您真的要我搁置前哨站的职务去卖烤串吗？”瑞琪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洛克：“那我问你，禁地最近异动情况如何？”
瑞琪：“尽管时不时仍有越界的入侵者，但相较于混乱的时节，称得上是平静。”
洛克：“不错，正如你上交的报告所说。既然如此，在我看来，街头那家罗记串串香似乎更加需要你。”
“么么公主…知道此事吗？”
“么么公主非常想吃罗伯特的手艺。”洛克抹了把脸，这是瑞琪见过的他最人性化的动作之一。“但我不能让她碰未经检查过的食物，所以如果你能赶紧确认这家伙的目的和安全性就再好不过了，我已经快被她缠得不行了。”
“…”
“不就是去卖烤串吗？为何这样一副忍辱负重的表情？”
“瑞琪不敢。”瑞琪再次行了一礼。卖烤串不是重点，和罗伯特一块儿卖烤串才是重点，如果罗伯特决定再次骚扰他，他不确定他要怎么才能忍住不把签子捅到那个混蛋身上，真是有苦说不出。要是罗伯特有猫腻倒是好办，但要是最终他得以留在摩尔庄园——瑞琪打了个寒战，又回想起罗伯特上上下下扫视过他全身的眼神——那他可能再也不想踏入淘淘乐街一步了。“那我…这就去了。”
洛克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瑞琪尽力不让自己的挫败感体现在外，他深吸了一口气，挺胸抬头， 知道就算他能骗过所有人也骗不过自己。他很可能也没能骗过罗伯特，因为当他来到摊位前的时候，罗伯特一看他就乐了。他一边拿着一把烤串翻了个面，一边冲他吹了个口哨，引得排队的居民纷纷侧目。
“这不是我方才在人群中惊鸿一瞥的骑士先生吗？”那令人厌烦的西域口音又来了。“不知我有什么荣幸能够帮到您？”
“在下受洛克行政官之托，特来助…罗伯特先生一臂之力。”瑞琪咬牙切齿道。
“哦？怎么个帮法？”他勾了勾嘴角，暗示性地扫过某些不太好启齿的部位。
“你别得寸进尺！”瑞琪终于忍不住喝道，宝剑出鞘。罗伯特忙举起双手程投降状，夸张地求饶起来，非但没有半分悔意，反而更加得意了。这进一步激起了瑞琪的怒火，但碍于在场的居民，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攻击罗伯特的。他将剑重重插在罗伯特面前的炉子上，剑锋直接穿透了整只炉子从下方透出，只留剑柄还在炉子之上。
罗伯特像是被震住了，站在最前面的摩尔像是要当场晕过去了。有那么几秒，四周静得可怕。
“好吧。”瑞琪干巴巴地道，怎么每次到最后尴尬的人都是他。“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把规矩说清楚了。我是来帮你烤串的，没有别的。怎么烤，怎么做，你说了算。再敢说别的，别怪我不客气。”
“看这个意思，我是不敢指点你的。”罗伯特看着他的剑说。“在如何串串这方面，你似乎已经是个超级大师了。”
“…”
“无论如何。”罗伯特小心翼翼地将烤串从剑锋的左侧和右侧分别收集好，从中挑出几根包好递给了站在最前面的摩尔，后者拿着纸包同手同脚地走了。“罗记串串香欢迎你，骑士先生。怎么称呼？”
“瑞琪。”
“好吧，瑞琪团长。”罗伯特说。尽管带着厚重的口音，他念他名字的方式仍设法再次唤起了某种怪异的熟悉感，但这一次瑞琪在那种熟悉感能浮上来之前就将它压制下去，他不想把这两人在这种时候混在一起。RK的行为模式再怪异，他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是个令人尊敬的摩尔，但罗伯特…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他能让罗伯特彻底闭嘴。
“烤面筋我的烤面筋，我的烤面筋～让你吃了每天都开心～～”
“你能别唱了吗？”瑞琪说，尽可能耐心地。
罗伯特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不满地啧了一声。太阳此时还没有完全升起，他就已经在淘淘乐街上唱起了他的荒诞走板，兴许是来自西域某个地区的传统小调，但瑞琪实在是无法欣赏。“瑞琪，如果你是来真心帮忙的，你就应该和我一起唱，而不是阻止我。”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唱？”
“我们是一个烤串摊。”罗伯特慢慢地说，好像有理解问题的不是他而是瑞琪。“我们卖烤串。我们需要吃烤串的人。”
“首先，没人会听了你的歌就来吃你的串。其次，这个时间点，连花婶都还没有出来摆摊，我不知道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会听到。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瑞琪依次竖起三根手指。“显然你的摊不需要任何招揽手段就能引来络绎不绝的客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们到来？”
“可能因为我是个勤奋的摩尔，在卖串这件事上我比你这个骑士更懂。”罗伯特清了清喉咙，又吊起嗓子唱到：“让你吃到真正的实惠～～”
坐在小板凳上，瑞琪用双手捂住了脸。
“就算不唱歌，至少也把肉和蔬菜切一下吧，切成小块串在签子上，像我昨天下午教你的那样做，这总行了吧？”
时之女神在上，这一天才刚开始。
“早上好啊罗师傅！”
“泥嚎～”
“早上好啊瑞琪团长，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你也早上好，艾米。”
艾米表现得很兴奋。事实上，她像是开心得快要当场变成一只小燕子飞上天空了。“我很高兴您能改变看法。”她说。罗伯特意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瑞琪装作没看见，专注低头按照一个肉一个蔬菜的顺序往签子上串。有了农场送来的新鲜蔬菜，罗伯特选用了新的特色配方。“今天能吃上您串的串，我简直…我简直死而无憾了。”
“我…谢谢，但真的不用这么夸张。”瑞琪有点无奈，眼见艾米眼中已经泛起了泪光，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对罗伯特道：“再送她一串。”
罗伯特故作吃惊地看着他：“这怎么行？”
“没看到她都要哭了吗？算我请的。”
“像你这么做生意，我迟早破产。”嘴上这么说着，罗伯特还是从炉子上挑了一串五花肉放到了纸袋里。艾米双手接过，模样堪称虔诚。“明天…明天再来。”瑞琪说，努力回想这时候他应该说什么。“…还有，呃，谢谢光临？”
艾米连相机都没举就跑了。
“我绝对会因为你破产的。”罗伯特说。
“你可以换一个地方做生意。”瑞琪诚挚地说。
“窝就不。”他加重了口音得意洋洋地道。“江山美人如画，引无数硬熊好汉竞折腰～没说你，别用那种眼神瞪我。”
“除了我以外的摩尔也不行。”瑞琪警告道，对他伸出一根手指。“你休想在我眼皮子底下骚扰任何人。”
罗伯特嗤笑了一声，把他的手扒拍开了：“我说不是吧，就因为我昨天下午那几句话，你就把我当变态看了？我可是完全靠劳动创造价值的老实摩尔。”他示意他们眼前滋滋作响的各色串串。“你这是偏见啊瑞琪，除了你以外，我可从来没骚扰过任何人，而且我其实是开玩笑的。非常抱歉，虽然你是很帅，但不是我的菜。”
“哼，我不相信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知道你以前有没有案底。”
“有点伤人啊，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最佳烤串搭档了。”
“谁跟你是最佳烤串搭档！”
“我们明明配合的很好。你看今天的排队的摩尔就明显就比昨天少，但我们打的单子却更多些。有你串肉，我们的效率增加了不少呢。”
“…谢谢，我继续加油？”
罗伯特回过身来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就是要这种精神！”
瑞琪不看也知道他的肩上多了一个巨大的油手印子，虽然他这件衣服也没有多贵重，但他还是难免感到恼怒。说起来，今天他为了适应热气腾腾的新岗位特意把铠甲都脱了，只穿着他平日穿在铠甲里的棕色亚麻内衬，站在珠光宝气的罗伯特旁边倒真是像个打杂的。
这省下了很多麻烦——大多数居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罗伯特身后坐在小板凳上沉默串串儿的他，少数注意到他的人也没有往他的脸上多看，这让他觉得偶尔和罗伯特拌嘴，大多数时间沉默串串的工作也没有他想的那么难以忍受。或许罗伯特在他们见面那天确实只是跟他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就像他说的，他不该因此对他存在个人偏见。在这一天的观察中，罗伯特没有任何怪异行径，他辛勤工作，很少休息，却依旧能够照顾到每个顾客的喜好，用热情——虽然按瑞琪的标准，有点儿过于吵闹——的态度迎接每一个人，当有摩尔来找他攀谈时，尤其是尼克餐厅的厨师，他又会表现得非常有耐心，变了个人似的优雅。这些要素是如何设法同时集中在一个摩尔身上，瑞琪毫无头绪。
整整一天里，只有他在庄园的几位熟人认出了他，并在和他打招呼的时候引起了一些骚动，尤其是艾尔来的时候。他的惊叫声格外大，好险没同时震掉了瑞琪和罗伯特手里的串儿。
“瑞琪团长，你怎么在这！！”警官在他站起来时被吓得后退了半步。“还有这剑是怎么回事！！”
“洛克行政官要我来——”瑞琪说。
“打工。”罗伯特说。“顺便监视。没关系，我早就知道，我没放在心上。”
瑞琪忍住没翻他一个白眼，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平视前方。艾尔则表情怪异地看了他们一眼，最终叹了口气。“我们必须得这么做，你知道的，你毕竟算来路不明的新客人。真要说来，我想我还欠你一个道歉，毕竟之前也是我怀疑你是有别的目的，那天早上才对你那么急躁。”他对罗伯特点了下头。 “之前多有得罪，不好意思了。”
“太好了。”罗伯特笑眯眯地道。“所以你们已经证明我的食物没问题了？”
“你是怎么知道——唉，算了，不管你怎么知道的，确实是这样。如果你想留下来，不出一天经营许可证应该就可以批下来了，你要留下来吗？”
“等等，之前发生什么事了吗？”瑞琪问道。
艾尔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但罗伯特则是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耸了耸肩。“也没什么事。”他说，一边给艾尔的鸡蛋烧刷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就是他跑过来对我大喊大叫，说我是个大骗子，威胁要掀翻我的摊。没了。”
瑞琪不赞同地转向艾尔。艾尔没敢和他对视，颇没底气地解释道：“那天我几乎所有的在职警员都被他烧烤的香味勾走了…我直接变成一光杆司令了我。当然这不是借口，我已经自我检讨过了。”
不知为什么，艾尔的这番话勾起了罗伯特的兴趣。“哦？”他饶有兴趣地问。“几乎？所以还有人成功抵御住了窝滴超级香香串吗？”
“还真有，所以别太得意了。”艾尔说。“是维塔利警员，前些日子刚入职，很有活力也很有干劲，我对他期望值很高呢。”
“好名字。有机会真想认识他一下。”罗伯特冲他笑了一下。“我可以免费提供上门服务，不好吃不要钱。”
艾尔乐了。“我会传达的。”他接过纸袋，冲瑞琪敬了个礼，又对着罗伯特挥了挥手，这才转身离去。排在他身后的摩尔姑娘像没见过他一样盯着他，双眼发直。“竟然是真的瑞琪团长。”她说。“他们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这时候应该叫瑞师傅了。”罗伯特说。
“我必须得提醒你一下，我确实还是皇家骑士团团长。”瑞琪指出道。
“烤肉团团长还差不多。”
“…”
罗伯特回头瞥了他一眼，突然笑容一敛，蹙起了眉。“你带外套来了吗？”
“没有。”瑞琪莫名道，不知道这句没头没尾的发问因何而起。“怎么了？”
罗伯特对着姑娘快速地笑了一下，但不知为何缺少了些许真正的笑意。“麻烦稍等我片刻。”他一头扎进摊位后面的杂物区，一阵叮了咣啷乱响之后手里拿着一团布料回到烤炉前。
他紧接着将布料抖开，瑞琪这才看出那竟是一件无袖围裙，蓝白碎花，正中绣着一只巨大的粑粑海肠，底下飘逸的深蓝色斜体写着：海的味道我知道！
瑞琪：“…”
罗伯特拎着围裙啧了一声：“不错，够厚，套上吧。”
瑞琪道：“我不会穿的。”
“为什么不穿？”
“你在开玩笑吗？”
罗伯特将围裙翻了个个。“哦。”他恍然大悟道。
“串串要糊了。”
“不重要。”罗伯特一摆手。他把围裙往瑞琪的方向递去，瑞琪没接。“你倒是拿着啊。”
“我说过了，我不穿。”
“那我再去找一件，我应该还有…啊，找到了。”他又消失了几秒，其间瑞琪和摩尔姑娘一同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羊肉串的边缘变成了和炭一样漆黑的颜色。说到杂物区，瑞琪刚来的时候就在替罗伯特备货时出于安全考虑顺便检查过了，但他可完全不记得他见过这种怪东西——这意味他大概需要再检查一次。或者很多次。
罗伯特再次从杂物区里冒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另外一团布，展开后的布局设计和上一件基本相似，只不过这件红白碎花，上面改绣一只惟妙惟肖的小丑鱼，底下用沉重的粗体黑字写着：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总感觉哪不太对劲。瑞琪想。但又好像没什么问题。
“你全身都快被汗浸透了，你必须得穿一件。”罗伯特说。瑞琪这才明白过来他的用意，他的衣服本来就薄，现在被浸湿后紧贴着他的身体，在有异性的场合看上去确实不太得体。怪他在前哨站时一直没有这种顾虑，瑞琪有点脸红，于是也顾不得那许多，将手里的蓝色围裙套上了。海的味道就海的味道吧。
罗伯特保持着严肃的表情将红色围裙也套上了。随后他好像才想起来他还烤着串一般，手忙脚乱地将串串拿起来包在纸包里。她的串串至少有一半都糊了，瑞琪以为她肯定要指出并要求重做，结果摩尔姑娘一言没发地接过，两眼发直地就走了。
“你连酱都没刷吧。”瑞琪看着她的背影道。
“没有。”罗伯特说。
“你还说 我 会让你破产。”
“她肯定还会再来的。很多人来吃我的串，已经不是单纯地为了吃串了。”
“那还能是什么原因？？”
罗伯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瑞琪回以一个更加迷惑的眼神。“没什么。”他说。
傍晚他们挂牌歇业，瑞琪街头卖串的第一天也就这么结束了。不同于淘淘乐街的其他商铺，罗记串串香不会在天黑后营业，按照罗伯特的说法，夜晚是属于他的私人时光，瑞琪想这也无可厚非，他确实已经在摊位上忙活了一整个白天。不过夜晚不是属于瑞琪的私人时光，他必须得回前哨站一趟确保一切正常，罗伯特对此表示了同情。瑞琪表示他很乐意，不需要同情。
罗伯特重重地拍了一下瑞琪的肩，如果瑞琪没记错的话，是跟之前不同的另外一边：“多么令人难忘的一天！干的不错，你非常有潜力，我亲爱的骑士先生。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不见不散嗷。”
瑞琪无视了他故意加重的口音，知道罗伯特每次这么说话都是为了逗他。他关注的是罗伯特发言背后暗示的意思，心不自觉沉了沉：“还有明天？你打算留下来？”
罗伯特一乐，他凑过来，对他眨了眨眼。“怎么，不希望我留下来？”
“我向你保证，我绝无此意。正相反，我欢迎你留下来，我相信庄园的许多居民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瑞琪道，不自觉地往后微微仰去，罗伯特距离他有点近了。但罗伯特，这个小混蛋，显然非常清楚他在做什么，如果不是瑞琪猛得一把按在了他的胸口上，警告意味地瞪着他，他恐怕还要再上前一步。
罗伯特冲瑞琪笑了一下，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瑞琪忽然有一股强烈的烦躁感，如果追根溯源，应当是源于那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有那么几秒瑞琪不禁思考到底是罗伯特的行为还是罗伯特本身与RK的既视感让他格外不快，但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他用他最严肃的语气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现在我并未当值，如果你再逾矩，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罗伯特微微眯起眼，眼中闪过一道挑衅似的光，瑞琪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他本能感觉到罗伯特不是一个简单的绣花枕头，眼下赤手空拳的情况下，他不一定能占到上风。但罗伯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道：“好吧，你说了算。”他总算站在了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外，右手在空中挽了两圈，弯腰冲他行了一个怪异的礼。“无论如何，回头见。”
瑞琪颔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了。在他身后，罗伯特又唱起了歌，与他的烧烤无关，而是如假包换的西域曲子，每一句的结尾都被拖得很悠扬，在夕阳下听起来竟有些凄凉。他在纵马前往前哨站的路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罗伯特最终没有告诉他他是否会留下，明知他们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会再次相见，某种压力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久久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