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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洛中心]只有山知道

Summary:

或许有那么一天,当他和弗兰克都回到庄园,他们会吃一顿大餐,弗兰克要亲自下厨,还得叫上瑞琪和凯文。他会在他们的饭桌上喝得酩酊大醉,然后他就会把这个故事讲给他们听。但不是今天。

库洛的“那件事”。
手游814黑森林剧情库洛相关故事线拓展设想,上头作,始发21年8月16日。清水正剧,包含弗兰克,瑞琪和库洛的一些友情向互动。
ao3统计中文字数好像有点问题,本篇全文大约14k。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成为一名骑士,意味着什么?

 

每个人心里的答案都不尽相同,但对于年幼的库洛而言,穿一身闪亮的银色盔甲,擎一把威风凛凛的长枪,随时出现在人们最需要他的地方,是英雄梦里最完美的形象。几乎摩尔庄园里的每个小孩心里都有一个骑士梦,男摩尔可能会更多些,他们总是听着故事中骑士与公主的浪漫情节,想着也要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库洛也不例外,但他对于所谓浪漫的追求并不在于一定要与一位公主产生什么情感纠葛,而是在骑士拯救世界之后收获到的尊敬与爱戴。

 

他曾想象,自己要骑在一匹白马上,那马要通体洁白,高大挺拔,而欢呼的人群将对他夹道相迎——就像库洛凑在欢迎皇家骑士团凯旋的人群中,很多次看见的那样。皇家骑士团的团长,红发菩提,总是昂首挺胸地骑着那样一匹马走在最前面。他的面上带着微笑,所有望着他的居民眼中是那样的信任,崇拜,他那身金色的铠甲闪着耀眼的光,鲜红的披风拖曳在身后,更衬托得他如艳阳一般夺目。

 

库洛想要成为那样的摩尔。一个了不起的,闪闪发光的大英雄。当他长大之后设法成为皇家骑士团的一员之后,他坚信这就是他实现梦想的第一步了。首先,他有了一套只属于自己的定制铠甲,紧接着,他也成为了在庄园内部巡防的一员,随时响应队长的号召,去到需要他们的地方。摩尔居民们投向他的目光如他所愿一般变作了崇敬,他们看到的不再只是普通的年轻摩尔库洛,而是皇家骑士库洛。库洛坚信,他已经走在了一条正确的路上。

 

他的每一天都很开心。他训练时很努力,这有些辛苦,但跟他收到居民们感谢时感受到的快乐相比,那根本不算什么。他毫不动摇地将自己打磨得更加完美,不出几年,他就已经成为了一名相当老练的骑士,可以被新的小骑士们以前辈相称呼了——他确实是一个既聪明又努力的摩尔,虽然不比上某些天赋异禀的晚辈,但他是个合格的骑士。

 

库洛对他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就像骑士团内的许多骑士一样,库洛乐于成为摩尔庄园与外界之间的一道坚实壁垒,他乐于为庄园的人民而战,贡献出属于自己的一份力。无论什么时候,当库洛走在街上,听到有路人用敬仰的语气提到骑士,或是有小摩尔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以后也要成为皇家骑士那样厉害的摩尔,他都会不由自主地代入自己,心里美滋滋的。他在骑士团里相识的大多数人都知道他的这点心思,时常拿来调侃。

 

如果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那么在许多年后,终其一生勤恳工作的库洛会以一名高级骑士的身份迎来他荣耀的退休,但当库洛在一天夜里被紧急集合的哨声惊醒,他不会知道,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即将在他面前铺陈开来。当他跟着队伍向着天边的大片烟雾跑去,他不会知道,他与烈火的缘分,从这一刻起已经注定。

 

那不是一场寻常的火灾。临近傍晚时,庄园里迎来了一场雷暴,但在雨水停歇后,闪电在树木上留下的某些火星设法躲过一劫,在山背阴的那一面,那些即将熄灭火星在风刮起来之后飞速迎来了第二春,不多时就借着风势烧出了一片可观的火线,在那之后又过了数个小时,直从另一边烧到要从山头上俯冲而下,才被巡防的骑士们注意到。

 

距离山下不远的地方就是一处大型谷仓。他们绝不能让火继续烧下去。

 

库洛和队伍中其他骑士背着消防水带在山脚下飞奔时,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赤红色的山火在黑暗中几乎是唯一的光源。狂风呼啸,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火舌在烟雾中狂乱地翻滚着,将整片天都烧成了鲜艳的橘红色,看上去邪恶,原始,又强大。他们在这漫天的烈火面前如此渺小,库洛本能地生出了几分恐惧,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对于一个骑士而言,恐惧这个词,永远不应该出现在他们的字典上。

 

库洛埋头苦干,只想着交给他的指令和手头上的事,身旁人们的交流无一不带着急迫和焦躁,但内容还是设法传达到了他的脑中:骑士们大多被留在山脚进行物资支援,而进入到灭火一线的的,是一个山火救援队。

 

他刚将高压水枪的枪头拎到手里,就有人重重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库洛猛得抬头,那摩尔很高大,戴着护目镜和口罩,着一件亮丽的橘黄相间背心,大声对他道:“嘿,这位银发骑士!跟我来一趟,我们需要所有我们能用上的人手!快点,快点!”

 

库洛原本想要将水枪递给另一个交接的骑士,但他转头一看,那个骑士已经不见了。于是他就点点头,跟着那个人一路跑过山脚下的广场,在上山的地方,有更多橘色背心的摩尔等在那里。“风向变了,抓紧时间!快!快!快!”那摩尔咆哮道,一步没停。库洛拎着高压水枪的枪头跟着那摩尔向上跑,那些摩尔就跟在他的后面,每间隔几米,就有一个摩尔拎起消防水带的一段,防止剐蹭到树杈或者尖锐的岩石上。随着他们逐渐向上,烟雾变得越来越浓,几口下去,像小刀一样扎着他的嗓子。他周围的能见度愈发低了,可温度却在直线飙升,火焰燃烧带来的热量正将他的盔甲闷得难以忍受。

 

到后来,连地面都开始变得烫脚。他在黑暗中能看清的除了天际的火光,就只有他前方的人。

 

库洛曾经参与过摩尔庄园内的火情救援,但没有一次像这样让他直观地感受到火的力量。他手里沉甸甸的高压水枪枪头像是这人间地狱中唯一的救赎,他受过许多训练,唯独没有一项是为此刻准备的。他只有紧跟着带领他的人,不断地向上,踏过灌木,高草,崎岖的土坡和大小不一的碎石,向烟最浓的地方冲去。

 

他们看见火焰时,那领头的摩尔高喊一声:“高压水枪来了!”所有人都回过头来。他又连喊几声,那些围拢在火焰不远处挖掘壕沟的摩尔们纷纷散开,为他们让出空间。

 

“冲那儿喷,快点!”那家伙说,连问都不问库洛是否会用手里这杆威力奇大的水枪。库洛并不是专业的消防员,但他确实恰好知道这个知识。他向视线所及之处的所有火焰狠狠出击,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直到一点火红色都见不到才停手。

 

直到库洛收了水,他才意识到他的心跳得有多快,明火消失,周遭的环境也随之暗了下去,他身边的摩尔们头盔上的探照光源这才显现。他咳嗽起来,那领头的摩尔好像才注意到什么似的,在他那衣服兜里左翻右翻,最终掏出来一块灰色的手绢,三下两下就给库洛围上了。那气味着实不好闻,但还是要比直接吸入烟雾强一些。

 

那摩尔给他围好后端详了他片刻。“噢哟,你哭啦。”那摩尔笑道。

 

库洛一时语塞。“开什么玩笑!这是烟熏的好吧!”

 

“你做得很好。每个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的摩尔都会害怕。”那摩尔又道,这一次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

 

这一次,确实被那摩尔说中了,库洛感到了一丝古怪的羞恼。“喂,我可是个骑士。骑士是绝不会害怕的。”

 

那摩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又笑了一声。“但你应该害怕。”他说。“山火是一样你应该畏惧的东西。我们这些人都会承认我们害怕它的,你知道,但我们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面对它。这才是我们的真性情,不是吗?”

 

还没等库洛来得及回答,那摩尔又自顾自地一点头。“烟还没散,恐怕是还有火点。告诉他们随时注意风向,一旦情况有变,不要犹豫,立即撤退。”

 

所有人都回答:是!只有库洛问道:“撤退?”

 

“山火救援需要注意的第一件事。”那摩尔道。“永远记得看风往哪吹。我们对付的可是下山火,一个不小心就变成了焦炭了——喏,看看你的周围,全都是可燃物!如果风重新向我们直冲过来,我们也只有跑的份,还不一定来得及。这大半夜的...唉。别愣着了,快跟我来吧。”

 

他们又在山上待了不知道多久,等到天已经大亮,那摩尔才得到四面八方赶来的信使们的通报,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期间,库洛一直扛着那杆高压水枪,他跟在那摩尔身后,向每一处他们发现的明火进行射击,据那摩尔所说,将它评为抗击山火最有效的工具也不为过。“距离又远,还能打湿地面,而且还可以给其他灭火器补水,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得从山下引水,而且还很沉。这得多亏你。”每次他们出现,在那里拍打火焰,挖掘隔离带的摩尔们都非常高兴,仿佛库洛是他们的大救星。但其实库洛只是拿着一把高压水枪,并遵循指令,正确地应用了它而已,那甚至不需要什么技巧。让山火熄灭的是他们所有人,在每一处靠挖掘隔离带和拍打遏制火势的摩尔们,还有那摩尔所说的,眷顾他们的风势。

 

听闻明火已经全部熄灭,那摩尔只是点了点头。他的姿态终于放松下来,却还没有让大家走的意思。大多山火救援队的摩尔们都心领神会地向四面八方散开,但很多和库洛一样的骑士都看着有些迷茫,不知道山火已经熄灭,他们还需要做什么。那摩尔站得离他最近,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还是像一开始那样,很重。但只是一下就松开了手,不知道是不是肩甲的温度让他有些犯怵。“走吧。”他说,对库洛,也对在场的骑士和其余热心帮忙的警员。“剩下的,交给我们就行了。”

 

“还有什么剩下的工作吗?”库洛问。

 

“得检查还有没有残余的火,是个耗时的活儿。”那摩尔道。“放心吧,我们都已经干了十多年了。就不耽误你们宝贵的时间了,回去休息一会儿吧,银发小子,庄园还需要你们。”

 

然后,冲库洛挥了挥手,他就离开了。

 

十多年??

 

库洛愣了半晌,才意识到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而在这场山火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庄园里存在这样一个组织。

 

当库洛回到庄园,打听到这样一个组织甚至不归属于消防部门,只是一群编外的志愿者组成的小队之后,他心中令人迷惑的怅惘膨胀得更大了。换做往常,弗兰克还在的时候,他或许还可以和他讨论一番。弗兰克比他年轻,也比他更看得开些。很多人都会用才华横溢来评价弗兰克,但弗兰克显然把他‘溢出来’的才华都用在了琢磨除了做骑士以外的事情上,不然按瑞琪的话说,他早就当上团长了。库洛喜欢和他聊天,但现在因为那场事故,弗兰克被发配到了边疆的骑士青年营,连名字也很少被人提起了。

 

不过,通过弗兰克上次回来述职的表现,哪怕是被发配,盔甲也已经上交,他还是过得很快活。这更让库洛想要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还是那句话,弗兰克不在这里。

 

山火后的第二天,庄园的各大报刊都对骑士团,警署在抗击山火中的英勇表现进行了报道。其中山火救援队也在感谢之列,但登载在头条上的照片,却是身着骑士铠甲的库洛举着高压水枪,向火舌射击的场面——天,他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被拍下来的。他们应该给那个敢于冲在一线的记者发个奖章才对——他的脸上蒙着一块破烂的灰布,眼神坚毅,银发被火光映得闪闪发光,看上去几乎像张电影宣传剧照。

 

当天库洛在庄园中巡逻时,很多摩尔居民都认出了他,他们夸奖他,有人还为他送花,这本应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但每次他们感谢他时,他都想说,如果没有后面山火救援队的人为他抬着消防水带;如果没有山下努力泵水的同僚,他的高压水枪甚至都喷不出水来。终于得到了称赞,成了人们口中的救火英雄,他本应该感到高兴,但他没有,因为他不是。他分明对消防知识一无所知,他只是恰好会用一把高压水枪。

 

他突然也没有那么想要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了。

 

瑞琪见到库洛时也送上了他的恭喜。“当了大英雄的感觉怎么样?”他问,知晓库洛英雄梦的人里,他是其中之一。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库洛说。

 

瑞琪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认真地端详了他片刻。“你并不开心。”他说。“而且...你有话要跟我说。”

 

库洛叹了口气。他将长枪支在墙边,就在瑞琪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瑞琪将笔放下了。

 

“你觉得...”他开口道,但紧接着就没了后文。 他的思绪太过纷杂,说真的,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他具体在问整件事的哪方面烦心,一时间真是有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让库洛有点尴尬,甚至想要避免眼神接触,但他的朋友自始至终只是安静地望着他,耐心地,温和地等待着。这给了库洛一些勇气,他最终决定从头说起:“嗯,咳咳,你知道我加入骑士团的时候,是想要成为一个...大英雄的,闪闪发光的那一种,对吧?”

 

“嗯哼。”

 

“但我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愿闻其详。”

 

“我是说,你瞧,瑞琪,人们一直说要给英雄应得的赞美与鼓励,但或许,他们甚至不知道真正的英雄是谁。”

 

“就比如说,这次山火,如果不是那个摩尔的指挥,教我怎么去做,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办要好。而如果不是这次山火,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庄园里还有这样一个组织,那个摩尔告诉我他已经干了十多年了。十多年了!我们却对他们一无所知!”

 

“我才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人们以为我是一个英雄而已,那感觉真的很糟糕。那让我甚至开始怀疑。”他吞咽了一下。“怀疑一直以来被我们赞颂的英雄,是否真的是...”

 

他没能说下去。但出乎库洛的意料,瑞琪只是轻轻颔首。“你说的没错,库洛。有太多人能被称之为英雄,但不为人知者,十有八九。”他说,随即话锋一转。“可这并不意味着被提到的少数人没有那些默默无闻的人有资格。你在山火救援中确实做得很好,库洛,你应该接受这份荣誉。”

 

库洛摇了摇头。“相比那些人,我受之有愧。我确实做了一些事情,但我作为一名骑士,享受着良好的待遇,人们的尊敬,我做的那些事,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那些山火救援队的人又有什么呢?”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只有报纸上的几句感谢而已。”

 

瑞琪不置可否地思忖了片刻。“或许对他们而言。”他道。“及时浇灭山火,保全了山下的小镇,就已经足够让他们满足了。那么多年如一日的守护,应当也是如此。”

 

库洛张了张嘴,某种明悟忽然就浮上了他的心头,让他有那么几秒只是沉浸在这领悟当中,说不出一句话来。一直以来他所追寻的,他站在夹道相迎的人群中,在列队骑行的骑士身上见到的,想要得到的到底是什么。从来不是那匹马,也不是那身漂亮的盔甲,甚至不是那些欢呼,是那些本应该被他们身上的光所代表的,背后的东西。自始至终他想要拥有的,不过是可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那一股力量,能让他在最黑暗的时刻,也要提供一分光明的勇气与信念。

 

不需要别人道一声了不起,只求自己,问心无愧。

 

“我明白了。”库洛喃喃道。“如果我说,我想请一个长假,出去看看,你会怎么说?”

 

瑞琪笑了笑。“我会说,我很为你高兴,如果这确实是你想要的,那就不必犹豫。”

 

库洛也笑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迟疑也消散了。他站起身,向瑞琪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或许是他最后作为骑士的一次骑士礼。“诚挚地感谢你。”他说,直起身时发现瑞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这位比他小几岁的团长向他回礼,随后上前几步将他揽进了一个大力的拥抱之中。瑞琪在他后背拍了一下,两下,库洛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但他是决计不会在这种时刻掉眼泪的。

 

“骑士团永远有你一个位置。”瑞琪道。

 

“谢谢你,瑞琪。”库洛道。“保重。”

 

“你也是。”

 


 

必须得说,当库洛离开骑士团,毅然决然地加入那支山火救援队的时候,他是怀揣着某种志气的——他想要知道那群做完好事却不在意功名的山火救援队员是怎样一群摩尔,想要真正加入抗击熊熊烈火的勇者的行列,相比骑士团,这支队伍实在是人少得可怜——但他的一腔热血很快就在加入的第一个月飞速冷却,因为,你不能指望每天都能有火情。同时,你也不能指望,你对一群仅有一面之缘的人的预期能与实际情况相符。

 

“我们这里可没什么英雄。”某次晚饭,当库洛透露出些许他的内心感悟时,参谋长扒了一大口米饭,翻了他一个白眼,然后口齿不清地道:“如果你来这里做你的英雄梦,你应该是走错地方了。”

 

按照参谋长——也就是在那一天晚上在前面为库洛引路的摩尔的话说,万事开头难。库洛觉得这个俗语有点不太符合他的情况,但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他不能说他后悔了,但这和他预想的确实有一定差别。

 

参谋长是山火救援队的队长,实际上,并不叫这个名字,但他坚持要别人这么称呼他。“名字不就是个称号吗?对于你们来说,我就是参谋长嘛。这里还有第二个参谋长吗?”在库洛走近那间小木屋的那一天,参谋长正翘着椅子,双腿交叠着搁在桌子上,他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大腿上放着一个笔记本,不知道正在写什么。那屋子约莫二三十平米,呈现出一副严重资金不足的面貌,隐约能嗅到一股陈旧的腐木气,唯一的两盏灯都是最原始的白炽灯,用一根线吊在天花板上。

 

“我就说这小子早晚会出现的。”参谋长说,对着他身后在椅子上呼呼大睡的五六个人。“我多会挑,当时,跟你们说啊,一眼!就相中他了。那拿枪头的姿势,就俩字,标准。”

 

没有人回应他,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宁愿自己睡着了,假装没听见。这戴着消防帽的橙色摩尔啧了一声,将腿从桌子上放了下来。他看向库洛,对他点了点头。“你确实是来加入我们的的吧?”

 

“...是。”库洛道。“我叫库洛,很高兴认识你...们。”

 

“你可以叫我参谋长。”这摩尔道。从桌子底下不知道什么地方抽出一张表格,哗哗往上填。“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新人了,你知道,所以你以后在这里就叫新人了,银发的骑士小子。”

 

“...”

 

“首先,你或许已经知道,我们是一个志愿性质的组织,所以你在这里没有工资拿。但我们管饭,如果你实在无家可归,你还可以住在这里。其次,呃,整个队伍加起来总共有二十九个摩尔,加上你正好三十。其中有一半都是摩尔庄园曾经的消防员,因为财政有些紧张,庄园里也没那么多火,消防署的职务被分别分割给了警署和骑士团,这几位...当时没能通过骑士考核,哈哈。现在,薪资待遇和组织历史都讲完了,还有什么问题?”

 

库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以为参谋长也是当时没有通过骑士考核的一员,但实际上,参谋长作为曾经的消防署长是有机会直接成为一位骑士小队长的,但眼见他曾经的部下面临失业,他便谎称自己没有通过,带着他们创立了山火救援队。在一开始的几年,全靠参谋长自己补贴大家的吃住,直到近几年淘淘乐街重新焕发生机,他们才得到了一些来自大力商会的慈善基金,整个救援队才得以继续运作下去。但这些,都是库洛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事了。当下,库洛听完之后只是说了句:“没什么问题了。需要我做什么?”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参谋长叫他稍安毋躁,当天晚上先召集了队内所有队员给他开了一个迎新晚会。

 

“大家欢迎新人!”他在那间小木屋里大声宣布,然后所有人都对着库洛鼓掌。库洛在掌声中自我介绍,内容里有自己的名字,但在那天之后所有人还是都管他叫‘新人’或者‘银发骑士’。在那之后他换上了那件橘黄相间的背心,开始了每天跟着巡山的队员熟悉路线的实习生活。他们虽然叫山火救援队,但山火防治的工作,也在他们的职权范围之内。庄园周边的山林数量还算可以接受,一座山分配四五人正合适,一周一换;队员们也实行轮换制,通常,每隔一天巡山一圈,白天一人,夜晚就两两一组。等到了山火频发的季节,就一天一圈,白天也变成两人。

 

尽管如此,还是难免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比如上一次的山火。

 

一个多月下来,库洛对摩尔庄园周边群山多了不少了解,但学到的消防知识却寥寥无几。这令他感觉有些苦闷,他跟参谋长说起时,那摩尔就乐:“等到你经历几次火情之后你就知道了,这可是一种幸福。小子,你以为做消防员,最难熬是什么地方?我可没说过这会很容易。”

 

在库洛度过了他稀里糊涂的实习期后,他也开始过上了一个人巡山的日子。他会全神贯注地观察每一处犄角旮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但那既枯燥又费神。“你要用心观察这片土地,新人。”有个队员在和他一同在夜间巡山时注意到了他紧绷的状态,那是一个蓝色皮肤的摩尔姑娘,黑发在脑后束成一个辫子,有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她倒是没有拒绝告诉库洛她的名字,但她仍然坚持称呼库洛为‘新人’。

 

库洛尽可能不让自己感到被冒犯。

 

“我已经很用心了。”库洛道。

 

“你在很认真地寻找潜在火情。”劳拉道。

 

“这难道不就是我们巡山的意义吗?”

 

劳拉头灯照射的方向随着她的脑袋摇了摇。“是。”她说。“但我们加入抗击山火的行列,不是因为我们想要将一生奉献给烈火,而是因为我们热爱这片大地,热爱我们的家。”

 

“你要去听,不是听哪里有火在燃烧,而是这林间的虫鸣和树叶的扑簌簌摇曳的声响之间,是否出现了微妙的不和谐。你要去看,不是去寻找火焰,而是这静谧的山,或晴朗或被云遮盖住的夜空之下,是否有异样的红光。去嗅闻,也不是刻意去嗅闻烟雾,你要大口吸入林间清新凛冽的空气,去感受风的变动,这样才能在第一缕焦糊味出现时,知道该往哪去。”

 

“我们身处在一片活着的大地之上,新人,烈火也是它的一部分。”她说,忽然站住,她用手示意她的头灯照到的一根树杈。库洛凑上前去才发现那上面蹲着五六只挤成一排的白色小鸟,头都埋在对方的羽毛里。库洛还在盯着它们挪不开眼睛,但劳拉很快移开了灯,继续向四面八方扫去。“在有些地方,植被的基因里就刻着要被山火焚烧的命运,只有那样,它们才能在山火后变得肥沃的土地上生长出新的枝芽,更好地生长。”

 

“你要先去了解这片大地上的一切,才能了解山火。我们一开始都是这么过来的。或许在别的地方,这些工作是由护林员来做的,山火救援也只是山火救援...但在摩尔庄园,抗击山火的是我们,预防山火的是我们,所以这山,也归我们看顾了。”

 

他们向山顶走。这一次库洛登上山顶之后没再急着下山,头一次,他仰望头顶的星空,还有远处灯火阑珊的摩尔庄园。劳拉站在他的旁边,与他并肩。“你相信吗?”劳拉道,她的声音中几乎带着某种虔诚。“是想要保护一些珍贵之物的欲望,才让我们无所不能。”

 

“我相信。”库洛回答。真心实意地。

 

*

 

劳拉的话给库洛的巡山之旅带来了全新的动力,而随着他的观察,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被他忽略的事情。他开始知道山的哪一处常刮起谲诡的风,哪一处生着最多灌木与高草,那些崖壁可以攀爬,那些地带容易发生滑坡,这些东西开始在他的脑中形成一副由区域分割的完整图画。库洛曾思考为什么山火救援队不把这些知识编纂成一本可供查阅的书籍,或者干脆绘制出地图,将这些可能发生火情的地方依次标明,再不济,也应当在一开始口头将这些传达给他。将这些统统记住并不容易,但库洛会去记的。

 

参谋长对此的回答是:“就算我做了,你看完也早晚要对着实际地形再学一遍,所以有什么必要呢。”

 

队内的财务听闻后丢给了他一个:“经费不足。”

 

但大多数正经队员的回应基本都接近于这个答案:“那容易让人在脑中形成一个静态模板,但山上的环境一直是动态的,而且人们察觉的细节会因人而异,最好还是思考后自己去记!”

 

这与骑士团中的训练和工作方式着实有些不同。在这里,他虽然也有一位直属上司,但这位上司很少对他发号施令,下达命令的时候,也往往要他有自己的想法。库洛还在适应,但他觉得自己喜欢这种感觉。

 

在库洛入队的第三个月,他们迎来了山火频发季的第一次火情。在山火还没来得及扩散得太大时,一组巡山的队员发现了明火和烟,遂吹响了哨子,一人留在原地用随身的铲子分割火线,另一人则一路狂奔,回来带人和最基础的细水雾灭火器。哨声响应的就近原则是,离山脚的库存近,就优先返回仓库,如果离火点近,就优先前往火点。在入职时,库洛也被发到了一枚哨子,有人教会了他不同哨声的意味,但他一直都没有机会吹响那支哨子。

 

参谋长说他最好永远不用吹响那个哨子。听到哨声时,库洛离库存更近些,就先回去取了灭火器。发现火情的人已经到了,将半人高的金属箱背上身之后,他便开始跟着队伍狂奔,有人跑在他前面,有人跑在他后面,但很快他就跑在了第一个,他的骑士出身让他在队伍中成了佼佼者,十分钟后,连领头的人都落到了他后方,但这时库洛已经可以看见烟的源头、

 

他冲到火点时发现参谋长已经在了,一条漫长的火线在人们面前慢条斯理地烧着。“谁都不要站到我前面去,好不好?”参谋长喊道。他离火线站得很近,整个人都笼罩在烟雾里,看得库洛几乎有些心惊胆战。他回头注意到库洛来了,就对他道:“知道怎么回事吧?”

 

库洛拧开灭火器。“我们是不是站得太近了?”

 

“暂时没事。”参谋长道。“注意观察,新人,这是稳定地表火,烟虽然大了点,但我们暂时是不会有事的。还不能放松警惕:这又是下山火,除非我们站在已经被燃烧过的地带,永远别以为你是安全的。”

 

“您什么时候打算把所有知识教给我?”一边将水洒在火上,库洛一边问道。“如果我在知道之前就遇到了那种火情怎么办?”

 

“你不会的。”参谋长道。“山火救援需要注意的第二件事,我们是一个集体。我们一起进火场,我们一起出去。听明白没有?好好看,好好学就完事了,这是个危险的活,你是新人,知道吗?你得跟紧了!”

 

库洛试图理解那是什么意思,因为他自觉跟得已经足够紧了,但参谋长似乎总指望他能从看似简单的话里体悟出更深层次的意思来,就像他一开始要库洛好好巡山那样。他们用了两个小时扑灭了这次的山火,这一次,库洛参与进了灭火后看守火场的工作中,确保火场已经肃清的标准很简单——无烟,无火,无气。在检查完之后,参谋长将他拉到一旁,又叫他观察,问他观察到了什么。库洛看到了烧弯的灌木,满地的苍白的灰烬和仍未散去的烟,但他对它们意味着什么一无所知。

 

那个名叫劳拉的姑娘恰好在他附近,就提示道:“有没有发现灌木的弯折的方向都是一样的?上面还有灰?”

 

参谋长粗声粗气地将劳拉轰走了,但库洛开始有点明白了。“您是说,火是从这个方向烧过来的?”

 

“孺子可教也。”参谋长道。“来,我们沿着这边走。”

 

他们脚下的土地仍有些烫脚,原本棕色的土上被薄薄一层白灰完全覆盖,与那些永远凝固在弯折姿态的灌木一起形成了一番令人不安的景象。“我通常管这叫僵尸态。”参谋长对着那些植物道。“你看过那个电影吗?摩尔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库洛看过。他甚至清楚地记得是弗兰克张罗的,瑞琪和凯文都在。他和凯文都吓得够呛,弗兰克一直在笑,瑞琪则直到看完都没什么太大反应。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们在沉默中沿着烧过的烟灰走过了一个山坳,顺着一个斜坡向下,就望见不远处平底上伫立着一座传输电塔。参谋长将他拉住了,指着远处他们上方的电缆,库洛抬起头,在一叠平直的黑色电线中,瞧见了一截垂下来的断裂电线。

 

“所以...这就是这次起火的原因吗?”库洛道,顿时对山上的电塔们倍感不安和恼怒。

 

“不出意外,是的。”参谋长道。

 

“我们应该写个报告。”库洛道。

 

“我们每年都写。”参谋长道。“今年也写过了,上半年的时候。”

 

“那也可以再写一封。”

 

参谋长瞥了他一眼。“你说的很对。其实大多数时候,自然的随机时间只是少数,大多火情都是我们人为的不慎导致的。”他又望向那座电塔。“我真希望有人能做个调查什么的,我是个粗人,没有理论,只有经验。”

 

在他们回去的路上,参谋长难得多说了几句过去的事情,他难得看上去有些疲惫。“我跟你说句实话,银发小子,以前我在庄园干消防员的时候,我时常想:‘哎呀,这个火实在是太可恶了,我们固然能灭火,但只要火烧起来,什么都晚了。我们这帮灭火的人要钱,灭火的装备要钱,火烧掉的是钱,等之后重建的时候又是钱,这还是不提那些买不回来的东西的前提下...’你说说,要是我们把那些钱用在不让火烧起来,是不是很多悲剧都能避免?我们是不是也就不会丢了工作?”

 

“自从我开始专管山火之后,我就想着,我得把山火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搞清楚了。灭火要钱,我们没钱嘛,那就尽可能省钱,把精力全扑在预防上就好了。我想去打听点前人的总结,结果你猜怎么着?根本没人琢磨过这事儿。别说山上着火没人关心,就连那些一不小心着了火的人家里是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想过,都是说,啊呀,着火了!那就去把火扑灭好了。”

 

“我气不过啊,小子,但也没办法,我们就从头开始干。我干得不错,不是我自夸,我们都是,结果火情少了,关心的人也少了,都觉得我们在小题大做。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呢?”

 

“要不是你来了。”他最终道。“我都快忘了我在干什么了。”

 


 

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库洛参与了大大小小的山火消灭行动,在山火频发的季节,发现火情不是稀罕事。他也有了第一目击火情的经历——他发现参谋长说的很对,当吹响那支哨子时,库洛希望他再也不用吹第二次。在林间窥见明火是一件可怕的事,无论是低矮灌木众多的浅坡还是树木更加密集的林子,你都能在看见火苗的那一瞬间预见到它将一切都焚毁时的情景。

 

但他开始融入这个团体了。参谋长说的很多话都是对的,他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山火救援行动与骑士团战斗时的方式相似但又存在着决定性的不同。由于缺少能够实时清晰沟通的工具,又相隔较远,每一个队员都需要知道面临火情时需要做什么,并根据山上当时的情况,火情的发展程度,自己相对于其他队员的位置来判断当下的行动。如果需要,每一个人都能在需要的时候成为指挥官。

 

是,他们是有一个固定的参谋长,但很多时候,在他下令之前,队员们就已经知道他大概要说什么了——只有某些决定性的决策才会完全交由参谋长来进行定夺。库洛在跟随队伍的过程中逐渐熟悉了整个队伍的运作方式,他们确实是一个整体,而他终于也可以对他的队员们说出‘交给我吧’这四个字。真的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吗?他离开骑士团的那一天还恍如昨日。

 

有的时候库洛盯着山中的溪水,看着水的表面映射出他现在的模样,还能依稀看到那个曾经穿着一身亮银骑士盔甲,手持骑士长枪的自己。相比之下,他这身消防员的衣服因为常出野外总沾着枯枝草叶,裤子上也都是细小的木刺和土,他自己也灰头土脸。唯一不曾褪色的,好像就只有他那头银发了。

 

库洛会对着水面上的自己笑,再煞有介事地撩动一下头发,美滋滋地想,我真帅。

 

他喜欢现在的自己。

 

但就在库洛又开始逐渐落入到某种固定的生活节奏后,现实又给了他沉重一击,似乎自从库洛离开骑士团,放弃了那条安逸的人生大道之后,他总要经历一些令他感到煎熬和挣扎的门坎。那是一次离居民区比较遥远的火情,又恰逢山火频发季刚过,那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才被他们发现。那周围没有太多遮挡物,风大得要将人也掀翻,这是库洛入队以来之后经历的最艰难的一次火情。

 

火借风势,势头太猛太烈,他们不得不暂时避让。库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在风停之前,无能为力。他从不知道他能这么讨厌一种死物。烈火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地狼藉,却不似拿着刀枪剑棍的入侵者,并非存心与人为敌,只是自然规律。

 

“山火救援需要注意的第三件事。”参谋长告诉他,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面对山火,永远不要放松警惕。”

 

在接下来的数个小时里他们都与这山火搏斗,分成两组,用了不同的策略。一组从山侧绕行至火线背后已经焚烧过的区域,二组从正面对火头进行阻拦,为一组创造机会。但还没等一组来得及到位,离二组最近的一条山沟处就发生了山火爆燃。有人受了伤,但有人没有,二组剩下的人最终配合一组将火熄灭了。

 

身在一组的库洛赶回到最近的小镇医院时,二组的参谋长正躺在一张木质的硬板床上。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了,据说山火爆燃发生时,他是离得最近的人,因为他站在第一个。库洛站在屋门口发了半天呆,有的时候,很难相信你几个小时前才见过的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世事无常。”参谋长曾告诉他。“干我们这行更是,你不知道山火会搞什么突然袭击,你刚来的时候我没说,但我们每年都会死人,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是被山上的落石砸破了头,有的时候就是夜里一不小心踩空了一步,还有一次,有人掉进了一个两米的灰烬坑,里面温度奇高,活生生被烫死了...我们把尸体拿出来,都要等那个破坑里的灰冷却了之后。操,我不想习惯,但我已经习惯了。”

 

“别把这...当个事儿。你们骑士...不是也真刀真枪,有牺牲的吗?”躺在床上的参谋长说,已经声如细蚊,但库洛还是听清了。库洛慌忙上前几步跑了过去,他身后其他的队员也已经陆续赶到,但他毫无察觉。是,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战友牺牲了,但不是这样,在一个破旧的小镇医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容貌,无人知晓其离开。他那一片空白的大脑只让他挤出了一句格外无力的回答:“不该是这样的。”库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还什么都没教会我呢,你怎么能就这么——”

 

参谋长乐了一声,那是一种沉闷的,垂死之人才能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响动。库洛在进屋之前就被告知因为他伤的太重,他们已经回天乏术。这里的医院没有摩尔有超级拉姆,他们能做的也只是让他走得舒服些。“你知道吗?我当初为什么看上你...不是因为什么狗屁拿枪姿势,你那张照片傻透了,小子。我知道你会来,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和我当年一样的东西。热爱自己正在做工作的人是少数,同时又有点理想的人就更少了...当初他们都笑话我幼稚,说我不切实际,管得太多...他们要说那是幼稚,那就是吧,我也在你脸上看到了那种幼稚...那其实很好,别,别听他们瞎说。”

 

“你后来跟我说,你的梦想是做一个英雄。哈,你是不是以为,我们...能算得上什么无名英雄?那都是,自我感动。我们不过是...”他的声音变得轻缓了。“一群再普通不过的,平凡的人罢了。”

 

库洛愣怔得看着他 ,还在等着他的下一句,但参谋长的胸膛已经不再起伏。这就是他留给库洛的最后一句话了。

 

到最后,他还是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这样最好。后来,劳拉告诉他,在她被火燎伤了整条胳膊之后。那会让痛苦过去得快些,因为这会给你一种你其实根本不了解他的假象。

 

她说,她其实也根本不叫劳拉。那又是很久,很久之后库洛才知道的事情了。但直到他们为她举行内部哀悼会,他望着相框中她灰白但灿烂的笑。他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说了谎。

 


 

库洛终于又见到弗兰克,是在黑森林。他们在营地中支一只锅炉,围着营火席地而坐。弗兰克穿一身迷彩,与当年他回庄园述职时,库洛所见的那副模样并无太大差别。他还是那个样子。库洛不由自主地想,忽觉有些感慨。但我...应该看上去变了不少吧?

 

“不如还是分享一下你的经历。”果然,在他们笑闹过后,弗兰克问了。他的声音沉静了些许,眼中的笑意逐渐被关心所取代。“那件事的消息送到青年营时我已经联系不上你了。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会离开骑士团。”

 

库洛如实道:“要不是那件事的话我也没想过...怀着成为闪闪发光大英雄的梦想加入骑士团时,我也想不到自己会有离开的一天。”

 

他轻轻吸气,想起他与那一身骑士铠甲,与他儿时日思夜想的画面道别的那一天。他想起他走进那间木屋,戴上那顶红色的消防帽,还有那间橘黄条纹的背心。他想起他们所有人。

 

“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经历。”他最终道。“就是想学更多消防知识,加入了一个志愿者性质的山火救援队,渐渐找到更多意义...不做闪闪发光大英雄也挺好的。”

 

“什么话。”弗兰克道。“你已经是闪闪发光大英雄了。”

 

库洛几乎要大笑出声,他的胸口的某一处忽然酸涩起来,叫他想要一把搂住弗兰克,笑着告诉他所有的前因后果。但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小混蛋肯定能看出来他笑出来的眼泪不是真的笑出来的,这是属于他们的故事,属于一群永不言弃的,平凡的人,属于群山与烈火。或许有那么一天,当他和弗兰克都回到庄园,他们会吃一顿大餐,弗兰克要亲自下厨,还得叫上瑞琪和凯文。他会在他们的饭桌上喝得酩酊大醉,然后他就会把这个故事讲给他们听。但不是今天。

 

不是今天。

 

“是吗?那你快说库洛是庄园第一帅哥!”

 

“...要不你剃个头,我来公平对比。控制变量法,能理解吗?”

 

“少打我头发的主意!”

 

弗兰克就笑,但库洛看得出,他还是没能完全瞒过他。只是他一贯贴心,见库洛不想说,便也不再强求。“那你以后呢?”他转而问。

 

“什么以后?”库洛道。

 

“你总是要回到庄园的。”弗兰克道,话语中没有任何不确定,像这是天底下最合理的事。“不回骑士团,做你现在喜欢的事,那就把荒废的消防署重振一下?”

 

库洛思考了片刻,事实上,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考虑这件事了。“这主意听着还挺靠谱的。但是总不能只有我一个光杆署长吧。还得招募人手,到时候再说吧。”

 

弗兰克轻笑了一声。

 

“确实不急。”他温和地说。

 

Notes:

大概是入坑之后最满意的作品之一。
敬无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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