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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飘着细密的雪花,窗内的瑞琪卸了甲,支一盏暖黄色的电灯,伏案桌前。红木的书桌上摆放着两叠高低不一的文档,高的那一叠是待审阅的,矮的那一叠是方才看完不久的,纸上的笔迹还未全干。
他们都说,军人的心里是容不得温情的。有许多将领不喜了解下属,多数也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一种仁慈的表现——多余的关怀意味着犹豫,片刻的犹豫会招致可怖的后果,在敌我交锋的刹那溃败下来。就算不提其对决策的影响,事后统计伤亡情况时,一颗柔软的心也会徒增无用的烦恼。
但是身为骑士团的一团之长,瑞琪熟悉并了解骑士团的每一个人。他知道他们的名字,也知道他们的性格,知道什么样的任务交给谁才最合适,这让他也成为了难得有耐心依次为每个骑士写下年终反馈的团长。瑞琪同时也是一个认真的人,一旦他要做什么事,那么他就要做到周全。他的一笔一划都带着他治军时的精准,干脆和严明,他的每一句话也是如此。
瑞琪写得很认真。这很费时,骑士团人数众多,评定表格的份数也很多,但瑞琪并不着急。
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此刻的前哨站,兴许是庄园内唯一一处没有烟花的地方,在这即将步入新年的最后关头,所有人都很兴奋。五个小队的骑士已经被派去维护城堡附近的秩序,但享受节日的摩尔居民们不止将广场挤得人山人海;还有更多人前往淘淘乐街,在更偏远些的地方,牧场,雪山和沙滩都挂起了五彩的灯,瑞琪在这些地方也都安排了骑士。在居民们最放松的时候,他们必须得肩负起责任来。
一来二去,前哨站人手相比以往少得可怜,瑞琪也就随之留了下来。
对瑞琪而言,在过去,每年的今天也可以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他曾经也是享受节日的众多居民中平凡的一员。在他的老师,菩提,收养摩乐乐之前,瑞琪会提前几日购置好年夜饭需要的食材以及大小礼包,在太阳下山之前到达天空树前,与他的老师一同跨年。
菩提是一个懂得享受节日的人。他不止是一位好导师,更在瑞琪成人之前给予了他任何一个孩子都需要的关爱,瑞琪的采购清单完全是照搬他过去的那一份,他童年的许多温暖的回忆都来自他的这位长辈。无论菩提有多忙,他都会在这一天赶回来陪瑞琪跨年,如果骑士团的公务不允他更多时间,他也会至少等到点燃新年的第一挂红鞭炮之后再离开,十多年以来从未缺席。
瑞琪在刚上任的前几年也效仿菩提的做法,自从菩提退休,瑞琪接过骑士团长的担子,在家等待的人就从瑞琪变成了菩提。他总会千方百计地找到方法赴约,但自从摩乐乐大了以后,在一年最后一天的晚上到达菩提家门口的就只有瑞琪购买的东西,没有瑞琪的人了。
瑞琪很难说什么发生了改变,他和菩提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因此变得生疏。新年,瑞琪还是会去看望他,只不过不再是跨年的那一刻了,只是新年第一周的某一天,像菩提其余的好友一般。他通常会与凯文和弗兰克约在同一天,他会带着最真挚的微笑走进门拥住他的老师,与他道一声问候,好像那就足够了。
他们没有正面讨论过这个变动,并非刻意避之不谈。它顺理成章,就像雏鸟褪去绒羽乘风离巢,他们都知道成长意味着什么。
他们仍会一同点一挂红鞭,听着噼哩啪啦的爆响,看着红纸在灿烂的火星间起舞,夜空中一蓬亮丽的光点。那声音很激烈,离得近了,对孩子来说是有些吓人的。摩乐乐还小的时候,菩提会搂着乐乐,温柔地说:越响越好,把坏运气的都赶走喽。
他每年都这么说。但乐乐不像瑞琪,在能满地乱跑之后就失去了安心待在菩提怀里的耐心,每逢鞭炮响起就兴奋的不得了。如果弗兰克恰好在场,他们还会一起唱歌,尽管在鞭炮声的掩盖下几乎听不清他们在唱什么,将菩提逗得乐不可支。通常,瑞琪也是那个站在旁边笑话他们的人,但有时架不住弗兰克的语言攻势,他也会加入到合唱中去。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他知道他很开心。
但那仍不是今天。不是今夜。这辞旧迎新的夜晚是一个独属于他一人的时刻,他的身边不会有亲朋好友,也不会有烟花。他在结了一层薄雾的窗前安静地书写,屋内的温度正合适,他只穿一件贴身的里衣,纸笔摩擦的沙沙声与煮水的声音是室内唯一的动静。可却又不能说此刻的他如何孤独。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思绪总是被他人占据着的。这些在脑中陪伴着他的人令他感到安宁,仿佛他就属于这样一个位置。
他不怎么经常想起自己,去想自己想要什么。
瑞琪听见身后的水壶盖被蒸汽顶起的杂乱声响,就站起身,端起空杯去为泡一杯茶——但他还是知道犒劳一下自己的。他的茶叶都是弗兰克送的,他这位朋友对放进嘴里的东西总是颇有研究,在某次发现瑞琪保温杯的内容物后大呼太不讲究,遂给他拿来一整箱各种各样的茶叶和香料,哪个在一天的什么时候喝,哪个在什么季节喝,哪个配什么甜品最可口,都说得头头是道。但瑞琪早就忘光了——他下意识地去拉左手边的抽屉,但他吊着的胳膊在收到大脑派出的指令之后无动于衷,还不忘狠狠地抽痛一下以示警告。
瑞琪顿感一阵无法控制的恼怒。他只好将杯子先放下,再换右手去拿茶叶。如果不是拿茶叶的不便提醒了他,他都快要彻底将这条受伤的胳膊抛之脑后了。这全都要赖RK,这个他人生履历的污点,与他处处作对的小偷先生,在一年的最后一天也不肯安生。
今天他们的战场在摩尔广场搭建的临时舞台,他撞见他完全是巧合,彼时刚过中午,RK穿一身黑色运动服,戴着油绿色的方框眼睛,瑞琪到现在也不太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但他出现在汤米和大卫尚未完工的工地附近,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
理所当然地,他追了上去,RK背着一个足足有半个人那么高的背包还能跑得健步如飞实在是一个奇迹。但相比之下,他们设法从脚手架之间穿行而过还没有碰倒任何不该碰的东西或许才应该被称为真正的奇迹,RK脱身的方式有很多,但当瑞琪在他后面紧追不舍的时候,他的选择通常只有往高处走一个。他们在钢架之间腾挪,一边搏斗一边向上攀爬,终于在几分钟后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但那时他们已经爬得很高了。
他们在人群的惊呼声中在只有一掌宽的钢条上你来我往,RK显然对于高度没有太多恐惧感,瑞琪也是,但那是直到瑞琪看见RK身后不远处还蹲着一个工人之前。那人背对着他们,脸上扣着焊工的面具,天知道他突然看见他们之后会是什么反应。瑞琪这么一分神,脚下乱了片刻,好险没被RK的花瓣迷了眼,从架子上摔下去。
底下的人群更加骚动了。
RK停手幸灾乐祸了几秒,然后就转身向后跑去,他跑,瑞琪当然要追。他们已经制造了一个相当大的场面了,这应该正合RK心意,他是那种喜欢出风头的类型,但瑞琪完全高兴不起来。他早就听说,庄园里崇拜RK的摩尔众多,他们甚至私下里成立的一个组织,他和RK的这场较量肯定又要上报纸,虽然RK没有穿他惯常的装束,有心人也能很快推断出来就是他,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为RK在钢架上与他交手的‘英姿’而倾倒了。
之后的一系列事件发生得很快。RK,显然也看到了那名焊工,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反而再次加速了。那工人在他们距离他不足五米时才通过钢架的颤动察觉到了他们,但以他们的速度,五米不过弹指一挥间,RK刹那间就到了他身后,一把拎起他的后颈,就将他向瑞琪丢了过来。
瑞琪对此早有准备,所以还算顺当地接下了他,化解惯性将他们两人都稳在了钢架上。然后RK就将他的包从肩上甩了下来,拉开拉链,将里面的内容物向空中泼洒出去,那里面竟然全都是金灿灿的摩尔豆(瑞琪后来才知道那是RK从某个贪污官员家中的小金库里偷来的,但那是后话了)不光瑞琪一愣,所有人都惊呆了。
“真可惜。”RK道。“本来是想等到半夜的,也罢。”
严格意义上,RK撒币,瑞琪没有意见。但当某一颗非常巧妙的豆子落在了钢架上,还被惊魂未定的工人踩到之后,瑞琪恨不得揪着RK的后脖领好好教育一下他乱丢东西的危害。RK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紧接着就从钢架顶端跳了下去。几乎是同时,工人本能地抓住了离他最近的物体——换句话说,瑞琪——也从钢架上掉了下去。他们三个人如此同步,几乎像是提前安排好,要一起给观众谢幕。
RK跳,是因为他要展开滑翔翼逃跑。瑞琪跳,身上除了一个害怕得连尖叫都尖叫不出来的居民,就只有一把剑。他在腾空时大脑也空白了一瞬,这个高度就算他能幸存,与他一同掉下来的居民也必死无疑。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眼前的天空忽然就被一片三角形的熟悉黑布挡住了,RK架着滑翔翼冲到了他上方,冲他伸出一只手,瑞琪想也没想就把工人推到了RK身上。他的下坠速度远高于展开滑翔翼的RK,他们只有这半秒不到的一瞬,他听见RK猛得抽了一口气,但他已经来不及想那是什么意思,他在半空中转体抽剑,在离地面不到三米的高度,用剑的护手卡住了一条钢筋。
他从钢架上下来之后,有围观的居民走上前来,说那个神秘人将掉下来的工人放在地上后就消失不见了,但大多数居民都在弯腰捡拾RK撒下的摩尔豆。和闻讯赶来的汤米和大卫,警员,骑士交代完前因后果之后,瑞琪就自行离开了。今天,大部分医师都提前下班了,还留在教堂里没有走的克劳好心替他把脱臼的胳膊接上之后,有点儿无奈地告诉他,他的骨折和肌肉拉伤在拉姆治疗后也需要静养两三天。
瑞琪吊着胳膊回了前哨站,被弗兰克唠叨了整整半个小时。
“怎么每次和RK扯上点关系,你都得这么着回来呢。”在听瑞琪陈述完前因后果后,他说,意指上次保卫第一骑士之盾,瑞琪被RK炸断胳膊的事件。“要我说,你真得离他远点了,我可不想太早接你的班。”
“...这也不过是第二次。”瑞琪道。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弗兰克道。“老话听过没有?事不过三啊。”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我这是为咱俩未来二十年的美好生活着想,像导师那样一直干到退休那才叫好——”
瑞琪决定不告诉他自己用剑卡住钢筋时离地面具体有多近。他复又想到当时RK本可以撂下他们逃走,但转而冲他们的方向展开滑翔翼,救下了他们——事实上,RK会对他们施以援手,瑞琪是有些意外的。不提RK之前各种各样的偷盗与捣蛋行为,他戏耍骑士和警员并以观赏他们的焦头烂额为乐,不仅仅体现了他的傲慢和对庄园秩序的轻蔑,更说明他对自己目标以外的人或物都毫不在意。RK绑架尚且年幼的摩乐乐要挟于他,他还记得很清楚。
照理说,RK这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不该在乎他和那个焊工的死活。但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弗兰克的话提醒了他——回顾云雾迷桥下的圣器事件,当瑞琪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他的身边只有乐乐一个人,已经力竭一般睡得香甜。当小队的人问起时,他满脑子都是圣器,他和乐乐又都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便没有多加思考,想当然地以为是乐乐将他从已经坍塌的山洞中救了出来。
但仔细一想,任何人都可以察觉这个结论的不合理之处。乐乐只是一个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孩子,他又要怎么带着一个身着全套骑士重甲的成年男性摩尔逃出生天呢?他应该连挪动他都困难才对。不提某些奇迹发生的可能,更大的几率,是RK将他们二人带出了山洞。
乐乐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了山洞里发生的所有事,这也让考证变成了不可能。瑞琪猜测很可能是RK出于自己利益的考量催眠了乐乐,他原本不齿这种行为,但换一个角度思考,乐乐不记得,或许比记得更好。结合今天发生的插曲来看,这让RK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弗兰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嘴,正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终于回神了?”他问道。“想什么呢?”
“RK。”瑞琪道,接下来他的话他犹豫了片刻,才说了出来。“此人...虽然行事作风说不上正当,有时也说得上是幼稚,但我感觉,他心思不坏。”他说。“今天他也算是救了我和那位焊工一命。如果他不救我,他在庄园里出入只会变得更加方便,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那也说不定啊,如果他把你祸祸没了,他在庄园里的风评应该会直接下降到冰点吧。说不定他只是出于这种考虑。”弗兰克建议道。“不提庄园广大热心群众,悲愤的警署和你手下的骑士,我也会去亲自追杀他的。”
“...”
“好吧,不开玩笑。就算我说,我相信你的判断,RK良心未泯,你也不能否认,你每次遇见他都很倒霉。”弗兰克道。“自从你上任之后,你就很少受这种一天好不了的伤了。你的实力我清楚,如果不是你每次遇见RK的时候你的战斗力突然骨折,那就只能是倒霉了。说不定他身上有什么只对你起效的debuff,下次再有RK的预告函,我去会会他。”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早就和他打过交道了吗?”
“是啊。”
“你是个优秀的骑士,弗兰克,但你知道你斗不过他的。”
“是啊。”弗兰克道。“但反正每次他偷完东西都会还,你去还是我去,有什么差别呢?”
“...你最好别让第三个人听见这句话。”
“主要是我老感觉,怎么说呢。”弗兰克道。“RK谁都不放在眼里,唯独对你很感兴趣。这通常不是什么好事,小心点,好吧?”
瑞琪缓缓地眨了眨眼。他看着面前的热水壶,发觉他在台前站得有些久了,幸好水壶保温的效果很好,九十多度的水依旧适合泡茶。
这只能说明,感觉通常是双向的。拎起水壶,瑞琪兀自想着。因为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RK和他的拉姆鲁比,一对凭空出现,永远行踪诡秘,至今未尝败绩的犯罪搭档。每次他以为他了解他们一些了,他们总会又透露出他意想不到的信息。
他们不是为了金钱犯罪——每次偷盗得手,他们都会归还价值连城的失物;他们有一架一看就造价不菲的,充斥着个人风格的飞艇;哪怕瑞琪对衣服的了解不多,他也能看出RK衣着考究,同时RK的举止和说话方式也隐约透露出几分大家族传承的味道,他与皇室打交道已久,看得出什么只能从小到大养成,模仿不来。所以他们本可以过着优渥,安逸的生活,而不是在夜晚奔走在大街小巷,将整个庄园的警备系统闹得鸡犬不宁,身后还追着擎着一把宝剑的,气势汹汹的瑞琪。
他们可以是为了乐趣犯罪——要这样推断,也十分合理,因为RK无疑享受掌控全局,在刀尖上起舞的刺激感觉。他的表现欲通过他每次下手前都要发一封语焉不详的预告函就可见一斑,但在骄傲的同时,RK同时也是一个细心的人,这让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本。许多人都会关注RK在行动时表现出的,用他某些粉丝的话说,‘邪魅狂狷’的一面,但作为RK一直以来的对手,瑞琪看到了RK和他的搭档对每一次行动周全的计划,和有些几乎令人拍案叫绝的时机把控,如果说RK每一次从重重把守中偷得那一件宝物犹如从钢丝上走过,那么他一定是带着万全的准备跳上那段钢丝的。但只是为了乐趣吗?似乎又不止如此。
RK无疑是一个聪明人,并且乐于彰显自己的才华。但世界上有太多种方式让一个富有的聪明人去施展他的抱负,是什么让RK选择了这样一个方式?会是家中重大的变故,又或是RK生来如此,在某一日发觉了自己的古怪癖好后从此走上了这么一条不归路?他对圣器的染指,是阴谋,还是别有苦衷?瑞琪都不得而知,他在RK被蝴蝶镜遮盖的脸上也无法得到答案,只有永恒不变的,嘴角那一抹戏谑的笑。在瑞琪与RK相识的前几个月,那抹笑容频繁地出现在瑞琪的梦里,他每每想起都感到既挫败又恼怒,认为还在逍遥法外的RK就是他失职的证明。
瑞琪现在不这么想了,虽然他客观意义上仍旧赞同这个看法,但RK确实是一个奇怪的存在,以犯罪为乐已经是一件足够奇怪的事,他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做到了让大部分庄园的居民都逐渐接受他永远不会被抓获。只要瑞琪在职一天,他都会试图将RK抓捕归案,但他的兴趣已经逐渐从单纯地抓住RK变成了弄清RK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对于许多崇拜RK的居民来说,RK或许已经成了一个符号式的人物。但对于瑞琪而言,RK在他心目中的转变是逐渐去符号化的,他从一个‘需要尽快解决的问题’,一个‘犯罪分子’变成了RK,真正的RK本人。瑞琪想要知道为什么,像了解一个朋友那样去了解他,但只是相似而已,因为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是朋友。
瑞琪举着茶杯回到桌前,润了润嗓子,就坐下来,拿起笔。但面对着眼前的表格,他的心思却仍在别处。他无从说起他对RK的在意从何而来,原本他对RK的诸多行径都有些许厌恶,连带着也对他的为人非常不齿,兴许是RK在某些细枝末节透露出的违和感令他的下意识先于他的主观认知对RK此人产生了好奇,又或许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本就无法人为控制。
瑞琪还在书写,骑士们的面庞随着他们的名字挨个浮现在他面前。但在啜饮热茶的间歇,他隔着雾蒙蒙的窗户瞧着前哨站静谧的夜,另外一个人的身影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他想着这样的夜晚,RK会身处何方,这样一个孤傲的人又会在何处栖息,对他而言,这一天又是否会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想着想着,他竟感到了些许困倦,对着杯子把手旁茶包的标签定睛一看,才发现他竟然挑了一款助眠的茶,一时感觉有些哭笑不得。瑞琪强撑着又写了约莫半个时辰,但他的茶一贯泡得浓,眼皮打架半晌后终于再扛不住,在书桌上睡着了。
他在梦里梦见了天空树前的小院,菩提正蹲在已经铺开的红色挂鞭旁边,笑盈盈地对身前的摩乐乐说着什么。弗兰克和凯文并排站在他们侧方,弗兰克的手里拿着一只火锅用的巨大勺子,凯文的手里拿着带眼的那一款,他们将勺子的那一端对着嘴,好像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厨具而是麦克风。他们两个人都还戴着厨师高帽,穿着白色的围裙,那上面是面粉,和奇怪的各色酱料的痕迹。拉姆们在他们身边蹦来蹦去,簇拥着挤成一团。
瑞琪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两支已经被点燃的烟花棒,尖端正向外迸发出金灿灿的火花。他将其中一支递给了他身旁的人,这个动作那么自然,仿佛他已经做了千百次。身穿黑色羽绒服的RK多了不止一分生活的气息,火花映在他的蝴蝶镜片上,那么亮,那么美,他从他手上接过那支烟花时,也好像那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在梦里,瑞琪端详着他,他想他真应该把眼镜摘下来。
菩提对他们招了招手,他们面前所有的拉姆和摩尔们都在快活地看着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真挚的温暖与笑意。瑞琪走上前去,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拉着RK臂弯,新雪在他们脚下咯吱作响。他在菩提身旁蹲下来,轻车熟路地用一只手找到了鞭炮的引信,RK似乎有些迟疑,他就隔着羽绒服抓住RK的腕子,拉着他也蹲了下来,将他手上燃至一半的烟花棒向前凑去。
一点着,我们就跑。瑞琪严肃地对他说。RK没忍住笑了一声。当然,当然。他说。这我还是知道的。
他意识到他喜欢看RK这样笑。
远远的,瑞琪听见钟声。十。九。八。七。六。烟花棒即将燃至终点,他将他手中的那支和RK的一同抵在了引信上,引信刹那间就着了。众人一哄而散,退得够远了,就回过头来捂着耳朵,有人看着天空,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即将被点燃的鞭炮,但他们的眼中都不约而同地闪动着某种期望。新的一年,好像总意味着新的开始。
将鲁比抱在怀里,RK好似有些愣怔。瑞琪就伸出手,替他将耳朵捂上了。五。四。三。二。一。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庄园居民们发射向天空的巨大烟花将夜晚映照地有如白日,粉涩,绿色,红色的花球在天上接连炸开,形状也不尽相同,从笑脸到星星应有尽有,混杂在一起成了一番古怪又喜庆的画卷。弗兰克,凯文,还有摩乐乐已经扯着嗓子唱起了歌,菩提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根木棍,正装模作样地替他们打着拍子。喧闹的天地中央,RK扭头看向他,瑞琪最终没能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他脸上的笑是他最想要看到的那一种。
瑞琪醒来时他的手里还攥着笔,但他的窗不知道为什么开了一条小缝。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吊着的胳膊又抽痛了一下,眼见桌上的纸张快要被风卷走。他忙起身将窗户合上,方才做的梦剩下的零星几个片段,来不及捉摸,也像沙子般从他手间溜走了。
桌上的钟指针刚过零点。瑞琪重新坐下来,提笔要写,却愣住了。评定表格的最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长方形的白色卡片,那卡片上只写着四个字。
新年快乐。
瑞琪将卡片举起,正反面都没有署名。像是想到什么,他忽然又将刚合上的窗户拉开,动作比关上时还要急切几分,但窗外空无一人。
夜风中飘来玫瑰的香气。
而雪仍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