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初夏,天气愈变愈热,二人刚从澡堂出来,莲感觉脖子背上又蒙了一层薄汗。顺手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隔壁的投币洗衣机,明智倚在自动贩售机旁,饶有兴味地望着自己。明智手上的是贩售机里最后一瓶咖啡牛奶。莲的手指从显示售空的按钮上移开,选了一款碳酸冷饮。
他们是最后离开澡堂的,澡堂排气扇和隔壁的洗衣机运作着,两种不同的嗡嗡声在这个铁皮包围的狭小的密闭空间里来回荡悠,一时间竟对上了节奏。手伴随规律的机械声轻轻扇动,微风吹不散缭绕在他身边的热气,唯有碳酸冷饮能带来短暂的冰凉快感。
刚回卢布朗便遇上坐在吧台边悠闲喝咖啡的明智,在老板的提议下,莲半推半就地和明智来了澡堂。从电视台初次会面到现在不出一个月,莲压根不记得他们的关系有好到这种程度。
贩售机的冷光贴着二人的后背,铁皮顶上的暖光落在头顶,两张面孔陷进柔和的阴影里。明智把喝完的玻璃瓶子放进回收篮,问莲平时是不是都在这洗衣服。这人从一开始就自来熟得过分,摩尔加纳私下也说过要警惕他之类的话。莲咽下含在嘴里的碳酸饮料,和平常一样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不自觉提起母亲往事的……”说到这明智停住了,像在向莲征求用什么词更合适似的侧过头来。朋友?辩论的对手?莲躲开对方目光,将手里的易拉罐捏得咯哒咯哒响。
“你……”实话说我搞不懂你这个人,发来的邀请不好拒绝,说的话也莫名其妙,莲很想这么说来着。洗衣机及时发出工作完成的蜂鸣,他以为自己得救了,正准备往外踏出一步,明智却主动凑上来吻了他。
冰凉的唇瓣,带着淡淡的咖啡牛奶味,除诧异外莲感受不到半点别的情绪。他睁开眼,对方深红的眼瞳紧紧地盯着自己,上扬的嘴角隐藏了几分狡黠,明智就像一条蛇觊觎着它尚未到手的猎物。他问莲生气了吗,莲摇头坦言道这是惊吓。
“你真有趣。”明智靠在贩售机旁放声大笑,“有没有人说你是个不解风情的人?”
“或许有,但那不重要。”
“真羡慕你。”明智马上苦笑道,这人情绪转换得真快。
莲抱着洗好的衣服与明智告别。老板叮嘱过,进门前别忘了把营业牌转成“CLOSE”,他顺手翻过门牌,一声不吭回到阁楼上。摩尔加纳跳到他跟前问:“怎么了?”
“没什么。”总不能直接告知摩尔加纳今夜的诡异遭遇,毕竟它只是一只小猫咪。莲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要换做鞋柜里的情书,他或许会在龙司的起哄下紧张慌乱一阵子,但明智的吻无法让他产生什么特别的情愫,很普通地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仅此而已。
明智应该能从他冷淡的反应里解读出拒绝或警惕的意味,即便如此也要主动接近吗?那天以后明智依然和先前一样以普通朋友的姿态邀请他外出,没人提起那件事,短讯中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他开始想不通。
“自从梅吉多事件后,网上来讨伐我的人越来越多了。”明智背靠着水族馆的巨大玻璃壁,鱼群畅通无阻地从他背后滑过,渐渐远去。
“那种感受我能理解。”秀尽高中里与自己有关的流言从未停止,但莲没想过明智也有和自己感同身受的时刻,他又问:“你很在意别人的评价?”
“不会,一群网络暴民而已,关掉社交软件就好了。”明智说得十分轻松愉快,但在莲看来这份愉快表现得极其刻意——明明在车站口等人的时候还不停地划着手机屏幕。
他们逛到水母展厅,展厅里全是些巨大的圆柱形玻璃管,底部装有不同颜色的灯光。莲和明智分别绕到玻璃管的两侧,明智故意把脸贴得很近,但莲知道他并不是为了看水母,他在看自己。一只半透明的小水母刚好浮在明智的鼻尖上,莲恰好透过玻璃目睹了这滑稽的一幕,忍不住伸出食指在玻璃上点了一下。
“不过……还是会有那么一两个相当在意的人吧,一定要获得对方的认可什么的。”
“非他不可?”
“对。”玻璃的另一侧投来明智坚定的眼神。
“要是那个人始终无法认可你呢?”莲收回手平静道,像在说一个陈述句,“甚至连你的存在也一并否认……”
“那一定是什么环节出了差错。比起这个,雨宫君,我一直很好奇你对我的看法。”明智的脸离开了玻璃,管内的灯开始变色,变成蓝色时明智出现在他身边,很近,让他想起澡堂外的那个夜晚。
“我不知道。”自成为怪盗以来,表里不一的人他见过太多,包括自己。至于明智,莲无比确信自己的对他的了解只是冰山一角。在触及另一面之前,他无法轻易对某个人下定义。
“你的眼睛是黑色的。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眼睛很像镜子?但它实在太小了。”和那天晚上不同,明智眼睛里的红色十分暗淡,也许是水族馆灯光的缘故。
莲闻到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味,是护肤品、香水、还是修整刘海用的发胶,这样一来每天早上要在浴室的镜子前停留多久?不像他自己,早上睡过了头,怕对方等太久,直接换上外套洗把脸奔向电车站,反正头上的自然卷打理不打理也是这么副乱糟糟的样子。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偏要……”侦探都爱向其他人打听情报吗,无论是关于别人的还是关于自己的?明智松开他的衬衫领子,眼睛看向出口滚动的电子告示牌,问他:“去看企鹅表演吗?”
“嗯。”莲心不在焉地答道。
这一排座位除了他俩没有别人,他们选了很远的位置,明智说靠太近会被水花溅到,莲回了一句“是吗”。近看企鹅还有人三分之一高,从这里看下去却变成了拇指的大小。
企鹅跃过彩圈,明智随下面的观众一同鼓起掌来,原来他有在认真看啊。莲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明智的一举一动太过警惕,不,两个男人一起来水族馆本就是件怪事,他们完全可以装作狂热的海洋生物爱好者各逛各的,并不是非得一起。
“双叶……啊,就是老板家的养女,吵着说要手信。”表演结束后莲走进隔壁的纪念品商店,明智也跟了进来。
“感情真好呢。”
“也没有很……算是报答老板的照顾。”无论双叶和怪盗团的事都是不能轻易透露秘密,莲尽量选择了一个合乎情理的回答。莲看中了一只寄居蟹玩偶,大海螺壳下面只露出两只可爱的眼睛。他抓起海螺的尖尖准备去结账,刚走几步又瞅见另一货架上的龙虾玩偶,要不要给祐介也买一只?有了这个就不会把饭钱都花在真龙虾上了吧。
“哎,这不是雨宫君吗?”莲回头,是那个常驻在新宿酒吧的记者大宅一子。莲看向旁边的明智,明智很识趣地回以一个“你们聊”的眼神,装作对龙虾很有兴趣的样子,转过身去摆弄玩偶的钳子。
“现在是私人时间。”他只能暗自祈祷大宅能读懂他话里的意味,不要在此提起怪盗情报的事。大宅打趣道:“是约会吗?那我不打扰了。”
“你交际圈真广。”明智递给他一只龙虾,“你和斑目的那位弟子……好像也挺熟络的?”
“没干什么坏事。”他没料到会是如此直白的试探,于是只好这样回答。
“我不是那个意思,”明智看着他的眼睛说,莲再一次从明智的表情中读出了令人颤栗、不愿深究的意味。“开玩笑的。”明智眯起眼,用手轻推了他一下,说:“快去结账吧。”
“这个给你。”莲朝他摊开手,一只红色的海蛞蝓挂件趴在手心。明智回了句谢谢,直接拿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看来商店满额附赠的东西不怎么讨人喜欢。
将塞得满当当的两个纸袋全挂到同一侧,莲正要伸出手去推卢布朗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明智”,他按下接通,将手机夹在耳边,边说边推开了门。
“你刚到家?”估计是听到了他头上的门铃声,“今天感觉如何?”
“水族馆啊,其实更想和女孩子一起去。”莲坦然道。
“你的坦诚真让人不快。”说是这么说,可莲没从明智的语气里听出半点不悦。纸袋放在阁楼的架子旁边,等祐介和双叶来拜访时送给他们就好。莲对着电话说他要去一趟澡堂。
“我也很想再去一次呢,那再见。”
莲在排气扇和洗衣机的协奏下独自享用了自动贩售机里最后一瓶咖啡牛奶,瓶口和瓶内的液体都是冰冰凉凉的。这是第二次,今天第二次回想起那天晚上在此处发生的事,莲试图从这两次的相处和破碎的言语、动作和表情里中找出什么特别的线索,或者说动机。大概,朦胧水雾后那两片嘴唇不会再向他吐露更多的秘密了,明智真是个奇怪的人。
此后明智再没主动联系他。
明智再出现时大家都已换上秋冬制服,他是怪盗团最后的救命稻草,自己飘来的稻草。当晚他坐在卢布朗吧台边,从咖啡的热气中抬起头来,对刚回来的莲说:“你回来了啊。”莲故作镇定地回了句:“嗯,我回来了。”
明智送上门来的救援不可信,这点成了团内共识,他在背后谋划什么,大家可不敢怠慢。对着导航说出“赌场”的那一刻,莲才萌生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实感,一场搭上性命的赌博——怪盗团和幕后黑手的,他和明智的。
漫天飞舞的纸币,快节奏的电子音,盒中飞速旋转的骰子,被推上桌成堆筹码轰然倒塌。一群高中生走进赌场,仿佛明治时期走进百货商场的普通市民第一次看到发出响声收银机那样。龙司问这里的纸币能带出去吗,真瞥了他一眼,提醒他说这里的纸币不是流通货币,就算带出去也无法使用。
“请期待我的表现。”
换取筹码、下注都靠明智在一旁指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常来的赌客,或者,他的人生本就是场赌博,所以他十分从容地融入了赌场的氛围。
“你的话一定能赢下这么多。”他凑到耳畔说。莲极力保持着张扑克脸,手心却在冒汗。巨大角子老虎机的灯光在闪烁,电子音吵得他心烦意乱,就当是巨型自动贩卖机好了,他默念道,用力拉下了摇杆。
落下的纸币换成了彩带,从老虎机口中涌出的筹码差点淹没了他,好在祐介和龙司及时把自己拽了出来。有那么一瞬莲觉得自己在做梦,脚下轻飘飘的。换完会员卡,他们回到安全小屋里小憩,大家多少都还沉浸在“赢”的快感之中,除了那位坐在沙发上,身披白色礼服却自称Crow的,临时军师。
“可不要得意忘形了,冴小姐背后必定还留有一手。”
他说的不错,高赌注楼层的大门纹丝不动,怪盗团今天就此收工。他刚好和莲乘同一条线回涩谷,他问莲今晚方便一起吃个饭吗。刚经历过一番体力与脑力的双重消耗,电车上的莲满脸疲态:“只是吃饭吗?”
他想象不出明智出入中央大街牛丼店的样子,高级餐厅倒比较符合,比如怪盗团正式建立前和龙司、杏一起去过的那家自助。那家的菜品确实很棒,他伸手去摸自己包里的钱包,结果对上摩尔加纳质疑的眼神。他叹息道:“要不来卢布朗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明智特意扭过头来回以一个礼貌客气的微笑。明明是自己先提起的,还说这种客套话,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于是莲忿忿不平道:
“咖啡要另外付钱。”
“哈——?”莲又一次见识到了明智堪称一绝的变脸技术,他应该转型去当演员。下车后莲并不急着从车站赶回卢布朗,而是先给惣治郎打个电话报备一下。惣治郎告诉他冰箱没有材料了,要做饭的话自己去买食材。
“所以,要给我做什么?”
“咖喱。学院祭上你说你喜欢吃辣?”莲徘徊于货架间,仔细比对着不同产地蔬菜的价格差。明智到底能不能吃辣,当时他还没迟钝到什么也没注意到,那个章鱼烧已经是极限了吧,为了维持形象而强装作没事的样子,活得太费劲了。
“……今天就算了吧。”明智递来一盒牛肉,由于那双黑色手套,莲总感觉他手上的不是食材,而是一件重要的证物。他赶紧接过来,一看本国产的,未免太不客气。他偷偷瞥了眼背过身看其他货架的明智,蹑手蹑脚把那盒牛肉放回原位,捡了盒便宜的。
卢布朗特制咖喱是有秘方的。见莲依次往购物篮里放入酸奶、苹果、巧克力,明智不禁感慨道:“你的咖喱,似乎比我想的还要复杂呢。”
牛肉要需要提前煮,炖上牛肉莲才开始处理别的食材,明智则悠闲地坐在吧台旁喝咖啡。莲掏出袋子里的苹果,摆到明智面前,说:“我还记得你说平时晚餐只吃一个苹果。”
“你相信了?那是营业策略。”明智动动手指,将苹果推了回去,漂亮的红色苹果骨碌碌地滚到桌子边缘,莲伸手接住。“在它下锅前你还有选择吃苹果还是吃咖喱的机会。”
“咖喱。”他说,“都这个时候了,我是不会轻易退让的。”
“是吗。”掀开锅盖,蒸汽模糊了莲的双眼。他摘下起雾的眼镜放到一边,然后才开始切苹果,切好的苹果块放进碗里捣成泥,好像买多了。处理好的食材全部丢进大锅里,调料他很罕见地没放伍斯特酱。
咖喱的味道从锅边飘出,这次端给明智的是一盘苹果,切成兔子形状的。没人在意店里老旧钟表的时针走了几圈,期间莲还招待了几位客人。
“也没有很辣。”尝了一口咖喱的明智说,“不过很美味,多谢款待。”
莲目不转睛地看他吃完了整盘咖喱,那句称赞应该是发自真心的吧,毕竟是惣治郎传授的独家秘方。
“感觉出了一身汗,明明已经十一月了。”莲问他是否要来杯冰水,他摆摆手。
其他客人都离开了,除了明智。为了不打扰客人摩尔加纳一直在楼上看租来的DVD,莲说去趟澡堂,黑猫摇摇尾巴表示它知道了。
他们泡在热水里,时间不早了,那位爱放热水的老爷爷不在。明智的正义源自于他对某位大人的反抗之心,他们又聊起这些事。精心编织的谎言,冠冕堂皇的说辞,莲方才消退的警戒心再度苏醒,这时双叶或许还在窃取和分析明智手机里的信息。
门口自动贩卖机里的咖啡牛奶,很罕见地剩下两瓶。
“要比赛吗?”
“用咖啡牛奶?你是小孩子吗?”即使莲这么说了,也依然和明智一起,在昏暗的铁皮顶下同时举起瓶子,咕咚咕咚将瓶内的液体一饮而尽。牛奶的甘甜与咖啡的微苦相融,回味消散后就只剩下想要干咽的酸涩。他又被牵着鼻子走了。
“我赢了。”明智摇晃着他手里的空瓶子说,莲本以为他还有进一步的举动,比如上次那样的,但是没有。他仍和往常一样倚在贩卖机上,少有地透出几分疲态。手机不合时宜地震了几下,双叶发来了两条消息。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但还不太明确。”
“他肯定还有动作,等殿堂调查完后我们再偷偷集合一次。”
“你很忙呢。”他放下空瓶,兴致索然。莲忙收起手机,反问道:“你不也是吗?”
“确实,”袖口下方是明智细长的手,而这只手,没有戴上手套的手正抚弄着他未干透的棕色头发,“警察那边还是我在替你们周旋,你是不是该……感谢我?”
“今晚的咖喱承载了我的心意。”话音刚落明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说:“你看上去不像是会说这种漂亮话的人,一点也不。”
“总之,多谢款待了。”明智的话听起来轻飘飘的,有那么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
交给洗衣房的衣服洗完了,他和明智在卢布朗门口告别。明智迟迟不挪动脚步,莲问他怎么了,他说:“现在或许还来得及……要投靠我这边吗?”
蛇直接朝他吐出信子。不可能,这么回复就可以了,但莲不想错过这个向明智套话机会,好奇心暂时占据了上风,“那我考虑看看。”
“你说谎,”明智皱起眉头,棕红的眼瞳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的肉体和灵魂全审视一遍,“做不到的事就别轻易和人约定,再见。”
“再见。”他说,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浅灰色的外套没入小巷的黑暗中,明智没有朝他挥手,也没有回头。
莲有不好的预感,而这份预感在双叶向大家公开明智秘密通话的那一刻得到了印证,虽说早有心理准备。背叛,对一段关系的背叛,一段远远称不上是友情或爱情的背叛。真说必须赌一把了,大家齐刷刷地看向莲。莲什么也没说,牛奶咖啡的余味散去了,他艰难地点了头。
“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谈。”十一月某日夜晚明智发来一条消息,摩尔加纳对此表示担忧,出于对明智底线没来由的信任,莲安慰它说没事。
约定的地点在涩谷站,从这里进入印象空间,进行一场二人间的决斗。倒也没拼到头破血流的地步,他切换面具就和在贩卖机前选择饮料一样自如。
“抱歉。”的确在某些方面上他占据了一定的优势,白衣王子明智半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仅剩下维持呼吸的力气了。
“老实说,我讨厌你。”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听他这么说莲反而松了口气。方才刀刃相接的时候他们贴得那么近,近到能从对方面具下、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还有对方潜藏在眼底的怒火,不甘与嫉妒的怒火。一只手套甩到他跟前,他像接苹果一样灵活地接住了,这是他们正式决斗,关系被重新定义为宿敌的标志。
“只有你我绝对不想输。”
“彼此彼此,但能否换一种更公平公正的方式?”莲回忆起那段录音,以及明智暗地里的计划。
“不能,”一个狡黠的笑容,莲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笑,“从出生起你就该明白,这个世界、命运本就不是公平的。”
母亲是某个坏男人的情妇,明智曾对自己说过。他凑上前来,温暖的气息爬上莲的脸颊。一双深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莲,他到底是盯着莲,还是莲漆黑眼瞳中的自己?他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胜利、称赞、自我认同,抑或是超越这一切的、更深层次、更珍贵的东西?莲闭上眼,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他们距离如此之近,那样的吻却再没落下来过。
最后,明智主动推开了他。
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的赌博,不计筹码,而是搭上性命与自己所坚信的正义。似乎不出点意外就配不上盛大与惊险这两个词一样,莲硬撑起昏沉的脑袋,向新岛冴讲述一切,并按计划交出了手机。见再进来的人还是冴时,他扯出一个只属于胜利者的笑容,然后双眼一黑,倒在审讯室的桌上。
“死了一回呢。”他对担心他的伙伴们说,不出意外挨了一顿揍。卢布朗恢复了往日的喧闹,虽然很短暂,却让他感到安心。
二代侦探王子明智吾郎复出,被万千粉丝拥簇的他看起来很高兴,作为障碍之一的莲毫无自觉,只是安静地坐在卢布朗一楼,通过电视收看他的节目。明智的目的仅止于此吗?若真是这样未免太过荒唐,嘴上说着不在意他人看法的明智,差点让自己成为枪下亡魂。
为了五封介绍信,怪盗团辗转于邮轮的各个角落,他们在走廊上奔跑,被迷宫一样的客房舱弄得晕头转向。然而命运的轨迹不会为迷宫所困,历经艰辛他们随指引来到邮轮的轮机舱,纯白的乌鸦已在此处恭候许久。
决一死战,当下这个词比他曾在印象空间所说的更有分量。莲没想到第二次的决战来得如此之快,死亡的迫近,心脏发疯似地狂跳,仿佛对方的枪管抵在自己的胸口或脑门上,即使他们仍隔着一段距离。
“真羡慕你……不必活在谁期待下的,自由的你……”缠绕在面具上的蓝色火焰熄灭了,面对耗尽力气的明智,莲始终没能像以往一样掏出枪来,摆出“Hold up”的姿态。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场复仇……为了让父亲认同我的一场复仇。障碍本该清除完毕了,除了你……Joker,我了解你的一切,你这个背负着前科的阁楼垃圾,为什么偏偏输给了你?!”
耳边传来野兽般的低吼,莲望向前方,一簇火焰,自胸腔中腾升的赤色火焰包裹了明智。那是由谎言、以及他人不合理期待构成的,源自于地狱的业火。火焰褪去他纯白的礼服,露出深蓝的内里,他绝望地、大笑着斩断那根垂落的丝线——“我不在意狮童的看法了,现在,我只想赢过你。”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重新坠落地底,让红黑交织的火苗全数吞并。
“Joker!小心!”
“你的对手是我,Joker。别移开你的视线,如果你不想这么快死掉的话。”
“没有必要,Crow。”利刃几乎要贴上莲的脸颊,即使隔着面具,莲的皮肤仍感受到了附着在赤色利刃之上的灼热。
“杀死我就能获得幸福吗?”
“那种东西没有必要!” 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莲。莲躲过明智意图砸碎一切似的攻击,向背后的双叶比了个手势。米吉多炸弹滚到脚边,一片耀眼的白光,他翻身绕到明智的身后,背袭才是怪盗最擅长的招数。
“为什么不从正面注视我?”明智尖叫起来,声嘶力竭。乱刃刺向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这个世界上、地狱里一定存在比烈火与刑具更令人痛苦的惩罚,否则毫无意义,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莲突然想到。
“抱歉,这才是怪盗的美学。”莲在黑色假面的耳畔低声道。他曾试着去理解,自诞生起便处于成见构成的地狱中,迷失了方向的明智,即使对方曾诱使他一同堕落,他回绝了,不,接受的话也会被推开。
什么“早点遇见”,终归抵不过凌驾于二人之间的命运二字。无法干涉这一切的自己,无能为力的自己,现在只能呆呆地站在一旁,从最初的漠然到怜悯,再从单纯的怜悯到痛苦地,注视着彼岸犹如地狱般残酷的风景。
至少不要再成为那人的地狱,因此他从未对明智吾郎抱有什么别样的期待,甚至无法对他下定义,所以——战斗下去,在决斗中取得胜利,结束这一切。
蓝色的火焰向两侧蔓延,漆黑的面具不知什么时候让匕首削去一角,莲调整了角度,直刺向面具的中央——他听见了有如冬天白霜剥落的声音。破碎的黑色假面下,明智苦笑着,那只深红色的眼睛凝视着莲,里面所映照的,不再是莲眼中的期盼的到注视的人影,而是雨宫莲本身。莲收起匕首,以同样的真切的目光回应了对方。
“无聊的木偶戏该落幕了,你还有什么谢幕词要说吗?”
真正意义上的“善后者”——认知明智的枪口对准了明智,那是一只由引线缠绕紧缚的,在火海中起舞的人偶。真正的明智吾郎理应有选择拒绝的权利,拒绝成为那个样子,他不该是那副样子,莲第一次萌生了这样的想法——心脏因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腔中鼓动起来。伙伴们站在通向轮机舱外的铁架楼梯上,所有人的沉默着,直到摩尔加纳催促他们“走吧”,他捏紧了拳头,紧闭的隔离壁传出一声闷响。
身体逐渐消失期间他回想起很多事,澡堂、贩卖机、手套、约定、涩谷站的出口,但是涩谷站已被雨水淹没。他睁开眼,深蓝的天鹅绒房间映入眼帘,狱卒双子要将他处死,而他只能杵在原地,强咬着牙忍下这不讲理的刑罚。还没到要放弃的时候,宣泄完怒火的双子低下头,想起什么似地请求他帮最后一个忙。莲拖着疲惫至极的身躯,将她们送上了断头台。
“事到如今你还要这样玩弄他吗?!”取回原来躯壳的蓝衣少女朝伪神怒斥道。怪盗团向来不为民众的追捧,纵使不被认同,不被理解,他们早选择了自己相信的正义,所以——
“我拒绝。”
太荒谬了,不讲理的游戏,被神明选中的两个人,命中注定这四个字是对自由选择的剥夺,为什么非这样不可?亮起的澄明蓝色火焰包裹了他的心脏,并以燎原之势向四处扩散。不仅仅是为了被蒙蔽双眼的世人,为被束缚的自己,还为被命运所束缚,迷失在逃离之路的明智,他要去担起这份由命运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责任。无数次从命运的枪口底下逃亡的他,为了夺回真正的自由,向神明发起了复仇。
登上神殿顶端,狂风吹起象征他反抗之心的黑色衣摆,露在袖口外的赤色手套十分显眼。我们伟大的诡骗师Joker,对着这位残酷的、不讲理的神,重重地扣下了扳机。
“为什么擅自以为我死了?”今年第一场雪落下的夜晚,听着这令人不快的冷淡语气,莲悬在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了。
“今天是平安夜,你快回去吧。”
“我并没有可以一起过平安夜的……恋人。”莲抬头看向明智,生怕被误会什么似的。明智嘲笑般回了句:“是吗?”
平安夜变成家庭式聚会也不错,不,这本来就是家庭聚会。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莲对着惣治郎买回来的食材陷入无尽懊悔。
“圣诞快乐,前辈。”霞发来的祝福消息刚好位于最上面,他礼貌地回复了同样的话。手指划到底部,最后一条记录是他和明智的,时间永远停在了11月,意外的是当时自己竟还留着他的联系方式。明知不会有任何回应,他依旧在聊天框输入了“圣诞快乐”这四个字,按下发送,关掉屏幕。
摩尔加纳从窗台跳到床上,又从床上跳到暖炉边,俯下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窗外的雪下得很大,纯白的雪花吹进阁楼里,很快融化了。莲关上窗,缩进厚棉被里,摩尔加纳非要挤进来。
睡前他检查了一遍手机,没有新消息,点开与明智的聊天框,上面显示“已读”。
这一觉睡了很久,他做了个独自在学校走廊到处游荡的梦,醒来发觉新年已悄然来临。
“我有事找他。”
还没从年初店内混乱的剧变中缓过劲来莲被唐突现身的明智拉来这里。上次他们一同站在澡堂门前是去年十一月,一月的寒风钻进铁皮缝,莲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随明智走进投币洗衣房。没有排气扇扇叶转动的声音,也没有洗衣机滚筒滚动的声音,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明智说周围的人都不太正常,除了他。
为了寻找世界扭曲的根源,明智久违地向他提出交易的请求,没什么不好的,如果是和明智两人一起完成的交易的话。霞的意外来电提供了情报,现在就出发去看看吧,莲对倚靠在洗衣机边上的明智提议道。
“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说,那个交易,你有好好完成啊……”明智的目光瞟向别处,莲轻描淡写地回了句“嗯”,但明智似乎没有要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
“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吗?”莲追问道。
“芳泽同学还在等你。”他径自走出了洗衣房,莲赶紧追上前。
电车里莲向明智讲述了击退伪神的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什么也没说。霞在那个神秘建筑前等候他们许久,鼻子被风吹得有些红。
异世界导航马上有了反应,高大的白色建筑矗立在他们面前,顶上的探测器朝外围探出头。明智的一袭黑衣比从前的白礼服多了那么点狂野不羁的味道,很难不让人回想起轮机舱中的决战,如今本人不加以丝毫掩饰地以这副姿态站在自己面前,和自己期盼的一样。莲尽力克制自己不去多想些有的没的,按下了唯一的电梯按钮。
午夜的钟声于白色宫殿内敲响,水晶鞋谎言的破灭,偷走它的妹妹也堕入地狱,在火海中央发出痛苦的呐喊与求救。痛苦吗,想要解脱吗,那就由他将大家带回没有痛苦的伊甸园去,主使的白衣男人反复说着这样的话。
“让大家都幸福的世界啊……”
“你该不会被这种愚蠢的话术骗到了吧?”明智不留情面地讽刺道,与先前那个只说漂亮话的侦探王子判若两人,“你先去会会其他人吧。”
暂时告别明智,莲准备去拜访其他成员,寻求支援。平和的冬日里,沉浸在其中的伙伴们在莲的连续追问下露出困惑的神情。回去路上莲偶然偷听到路人们的谈话,全是“怪盗热潮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去年吗,真不可思议”等等类似的话。
莲暗自叹息,手搭在门把上,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瞥见坐在里面的一色若叶的背影。手机不适时地震动起来,明智叫他来澡堂这边。他收起手机,走向澡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铁皮顶下成了他们躲避神明监视的庇护所。明智低着头,如往常般倚靠在发出冷光的自动贩卖机旁,半张脸埋在英伦风的格子围巾里,身上穿的是他们学校的米黄色制服外套。
“人对遗忘的恐惧远不及对未知的恐惧。”明智话说得不错,但莲更倾向于认为遗忘是件更难察觉到的,因而也是更可怕的事。“的确,若再没人记得我那个人渣父亲的所作所为,这个世界就该完蛋了。所以,我不会放弃的。”
“要去泡个澡吗?”莲转移了话题。
“没想到你还有那样的闲情逸致。”明智含糊地回答道,扇叶的噪音几乎盖过了他的声音。莲替他掀起澡堂的门帘,希望出来时贩卖机里的咖啡牛奶还有剩。
然而事实并不如他所愿,贩卖机里的售空二字在此刻格外显眼。莲的手指在各个按钮上游移,迟迟没能决定要喝什么,这么冷的天气,他对碳酸失去了兴趣。要不回卢布朗泡一杯咖啡?不知道一色若叶是否还在店里,他征求意见似的看向一旁的明智,明智没有丝毫犹豫地走上前按下按钮,出货口滚下来一盒苹果汁。
莲记得丸喜请他喝过这款苹果汁,在学校的保健室里。纸盒上印有切开的半个苹果,偏甜,但酸味同样明显。他问明智你不喝吗,明智接过纸盒,插入吸管喝了两口。“难喝。”说完明智便把纸盒塞回他手里,让他处理掉。
“真的吗?”他将信将疑地咬住吸管,目睹了这一幕的明智别过脸去。纸盒一点点瘪下去,最后被塞进旁边的垃圾回收桶里。
洗衣机发出断续的提示音,莲没有直接走进洗衣房去取洗好的衣服,齿间残留的苹果汁生出几分酸涩,他跨出一步,试图接近明智,明智清澈的棕红色瞳孔中映出一片模糊的黑影,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
“明天就是9号了。”明智冷不防地说。
“我知道。”莲垂下头,明智的围巾上有一股淡香,“你觉得我会做何选择?”
“回绝丸喜,”明智的嘴角微微扬起,缓慢而笃定地吐出这几个字,“你一定会这么做。”
嘴里多少留有苹果的味道,一个苹果切成两半,两人一起吞食入腹。他头一回从中品尝到了同在一条钢丝上紧紧相拥的紧张和禁忌感,心脏发疯似地撞击着胸腔。世上最初的两位人类因一同享用了红色果实而被神逐出乐园,他们也将如此吗?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什么能帮助人逃离地狱之苦的魔法,自明智那次起莲便明白了。同样,面对重新接受真实自我的堇,任何安慰的话都只是徒劳。
“虽然我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杏突然走到堇跟前,张开双臂将堇揽进怀里,春也跟着贴到红发少女背后,双叶大叫一声“不好意思了”,最后是奈何不了她们的真。被解救的灰姑娘在她们的重重包围下,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先回去了。”明智朝莲摆摆手说。丸喜又许诺了新期限,新年假期已结束好些天,光是对照日历也能感受到时间的紧迫。
“这是最后了吧?”
穿过回廊,乘上电梯,半透明螺旋楼梯围绕位于中央的大树向上延展,树枝难以触及的一端悬挂着几个像是长了眼睛的,诡异的红色果实,他们几乎看不见树的顶端。黑猫指着上方说:“那个模模糊糊的不明物大概就是秘宝了。”
“伊甸园啊……毫不意外。”明智走到树下观察起四周来。莲抬头望向那高高悬挂的红色果实,那果实仿佛感应到什么一般,将蓝色的,像是眼睛的图案对准了他,水边嬉戏的人群,树下手牵手的幸福男女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他忍不住问明智:“他们为什么要吞下果实?”
“因为,吞下果实才是那两位正式成为人类的标志。”刚才还在树下的明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所有人不再看他,诡异的果实转回原位,是错觉。
莲仍在品味明智那句话中的特别含意,在这等待二月三日的日子里。他和往常一样正常上下学,丸喜没有让高峰期的电车变得宽敞,摩尔加纳常常被挤得乱叫。太阳西斜时分莲回到四轩茶屋,拐入阴影处的小巷,周围温度骤然降下几分。住佐仓家附近的女孩站在不远处,一缕夕阳照射到的转角,一只大黄狗围在她脚边,以她为中心不厌其烦地、快乐地绕着圈。莲忽然想起老家邻居的狗也爱这样,整天去追自己的尾巴,并乐在其中。
“摩尔加纳,”他唤道,“从今天开始每天吃鲔鱼大腹怎么样?”
“真的吗?!”摩尔加纳迅速探出了头,“但是每天的话……还是算了吧,高级自助吃到吐的事吾辈不想再经历了!”
“明明是只猫,要求这么多。”莲刚说完猫爪子就拍到自己脸上,黑猫气呼呼道:“吾辈不是猫!更不是你的宠物!”
他们一人一猫吵了很久,虽然基本上是摩尔加纳单方面的吵闹,莲答应它今晚做烤鲑鱼它才肯罢休。而隔壁的女孩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猫和狗果然是不一样的吧,他想。
明天、以后,这个世界将变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三月他得回老家去,明智的话应该回拘留所,说起来……
“已经没有反应了。”双叶的声音突然闯入他的脑海,一色若叶、奥村邦和的身影接连从他眼前闪过,错觉。他摇摇头,掏出手机,用尽全力输入“事情解决后你有什么打算”,连标点符号都没来得及添上一个便点下了发送。
他结了帐,跑出超市回到卢布朗。惣治郎告诉他有熟客送来一箱苹果,佐仓家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让他拿一些上楼,他点头,随手将一个塞进外套口袋里。处理好的鲑鱼直接送进烤炉,他数次查看手机,已读却没有回复,摩尔加纳抱怨他鲑鱼烤得太久,盘子里的鲑鱼看上去干巴巴的。
“有客人找你。”惣治郎在楼下喊道。他冲下楼梯,惣治郎叫他悠着点,明智正要推门出去。两人来到铁皮顶下,莲喘着气,飘出的白气模糊了镜片。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丸喜明天晚上就会来找你。”靠在贩卖机上的明智淡然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该不是想反悔吧?”
莲深吸一口凉气,脑中全是嗡嗡的杂音,地狱的景色,和伊甸园的景色交叠在一起。所谓未来,没有伪神操纵的未来,充满了无数可能性的未知世界,没有人能对他们的选择作担保,除了丸喜所承诺的幸福乐园,在他的乐园里,人不必为未来担忧,不必对自己的、别人过失负责。
“你放弃思考了吗,莲?”明智朝他迈出一步,肩膀上传来的痛感使他冷静下来,而冷静思考所导向的结果只有一个——原来明智早就先他一步咽下了罪恶的果实,明智不属于这里,明智迟早要离开这里。
“别被丸喜那家伙骗了。”明智的声音宛如恶魔低语,他该相信谁,“别用你对抗伪神取回的自由来换取这无聊的、无意义的幸福。”
“我知道。”他喃喃道,他知道,这点道理他当然清楚。
“但你仍在犹豫,为什么?”明智低声说道,有什么坚硬的、冰凉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脑门上,“这样总让我想把你这个麻烦的阁楼垃圾给解决掉,和上次一样。”
为什么犹豫不决,如果这就是自由的代价的话,应该用他自己来换取才对,从前他也是这么冒着必死的决心与亚尔达拜特战斗的。但现在,为什么非这个人不可?脱口而出的想法却遭来明智的反驳:“你会错意了,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路。”
“我不想让明智消失。”
“私人理由吗?能从你嘴里说出来,实在令人意外。”抵在他额头上的硬物移开了,莲总算看清明智手里的东西——一罐路边贩卖机常见的无糖咖啡。明智按下拉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就算你选择接受,我也要一个人……”
“不,我会和你一起。”铝罐摔到水泥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深色的咖啡飞溅了一地。他明白,他懂得,他不想再成为受神明、受他人摆布的人了,站在他面前的明智一样。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最后的,他能与明智一同享用的东西。吞食禁忌果实之罪,就当作是——无力对抗既定命运的诡骗师旁观他人地狱之火的惩罚。
雨宫莲决定咽下真正的果实,由明智吾郎递过来的,被强行割裂开的,酸涩果实。和苹果表皮一样赤红的火苗从嘴唇延烧至喉咙、心脏、全身,灼热的温度足以将一切阻碍燃烧殆尽。
“可以放开我了吗?你的决心……”明智别过头去不再看他,“我知晓了。”莲松开手,也学明智把脸埋进自己的围巾里。
“明天过后,就回到我们的现实中去吧。”
积雪自铁皮顶上滑落,莲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手探向口袋,苹果下正好压着一只皮革手套。他取出苹果,放到贩售顶上。贩售机的出货口滚出一瓶咖啡牛奶,他取走饮料走到外面,白色的雪花变成了浅粉色的花瓣,已经是春天了。摩尔加纳从背包里探出头问:“还有没告别的朋友吗?”
“他不是朋友。”莲说着,推开了卢布朗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