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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日头落得晚,傍晚七八点的天空往往也还能看见一丝金粉色的余晖。可今天是个阴天,云朵密叠遮天蔽日,还不到八点,天空就全然暗了下来。
帝释天赶到海边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碧蓝海潮成了翻滚的黑色深渊,极目眺去就连天与海的边际也看不清。
他一下车就被湿漉漉的风吹乱了头发。海风从他的衬衣扣子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将他束进裤腰里的整件衬衣吹得鼓了起来。似乎有沙子被海风一起卷了进去,他的皮肤上划过些许细微粗糙的颗粒感。
应该把西服外套一起带来的,起码能挡一挡风。
帝释天感到有些冷,不禁后悔自己急中降智走得太匆忙。他何止没有穿外套,和西服外套一起被忘在办公室里的还有他的手机。
就走一圈。
他对自己说。
他对这里太熟悉了,他见过这条海岸线所有的样子。白天的模样,晚上的模样,人满为患的热闹模样,罕见人迹的寂寥模样。秋去春来光阴辗转,他和阿修罗在这片海滩上演了他们的整个肆意自在的少年时光。
不过自从把阿修罗的聊天对话框撤下置顶后,他再也没有独自来这里看过海。
帝释天给自己点了一支烟,脱下鞋袜拎在手里,赤着脚踩在绵软的沙滩上沿着海岸线慢慢朝前走。
走完这圈,要是没看到阿修罗我就回去,只当我们没缘分。
他凭印象来到了栈桥边。口中吐出的烟被海风推着飘进灯塔塔顶的探照灯打出来的光束里,灯光将这几缕快要消散在夜风中的烟雾染成金黄。被强光照得睁不开眼,帝释天掐了烟,弯下腰把烟蒂埋进沙子里。他把手里提着的鞋袜放在栈桥边,抬手顺了一把自己额前被吹得黏在一起的刘海,才刚一脚踏进这束光里,探照灯便转了个方向。映在他脚背上的光束被移去了远处的海面,桥面上霎时暗了下来。
光影交错间,他远远望见了塔底围栏边的那一点火星。
阿修罗两脚踩着两档木栏,以一个看上去极其危险的姿势坐在围栏上抽烟。
涨潮的海水拍打在栈桥两侧,帝释天踩着脚下潮湿的木板朝这个隐隐绰绰几乎融化在夜幕里的背影走去。
他的脚步在潮汐海浪中显得悄无声息,阿修罗却仿佛背后长眼,在他即将来到他背后时回过头来,精准无误地对上了他的双目。
“你怎么来了。”
分明是个问题,可他的语气却听不出丝毫疑惑。比起疑问,他更像是在陈述“帝释天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里”这个令人意外的事实。
尽管他们曾在这里一同度过了无数个百无聊赖的午后,见证过数不清的日升月落。
“文件我走之前都看过的,迦楼罗还有什么东西没说清楚的要让贵公司派你纡尊降贵亲自来找我,还找到这里来了。”
他扔掉烟头,抬起双腿撑着屁股底下的围栏翻了过来,面向帝释天重新坐稳,从远处摇过来的探照灯光映出他嘴边一抹戏谑的笑。
“该不会是来查底价的吧?”
“你也不用这么跟我说话。我们现在是竞争关系,你们的文书细节不必都让我知道。至于投标底价——”
帝释天本能地回击,一口气连说了好几句,原本堆积在喉咙口的近乡情怯被他全数咽回了肚子里。
他耸耸肩,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再开口跟阿修罗说话没有他想象得这么难。
活动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肌肉,帝释天也回报以一个唏嘘的笑容,“那种商业机密,就算换作是以前,你也不会告诉我。”
“那你来干什么?”
阿修罗束在脑后的长发在怒号的海风中猎猎飞舞,好像猫科动物劲瘦有力的尾巴,又像是一杆迎风招展的旗帜。
“帝释天,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他的两眼晦暗深邃,宛如他身后色深近黑的海水一般。
帝释天难以在他的眼里读出更多的情绪。
避开那两道冷冰冰的视线,他踱了几步跨上一个台阶,站到了阿修罗身侧。
脚下的台阶让他比撑着膝盖坐在围栏上的阿修罗高出不少。他抠着围栏上的木屑,定了定神,鼓起勇气转过身看向阿修罗,“妈妈的事,我听说了。”
阿修罗望着他的目光一滞。
“我……”
帝释天张开嘴,可半天也发不出声道不出下文,只犹犹豫豫地吐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他来得匆忙,在驱车过来的路上准备好一肚子话想说,可等见到了阿修罗才发现,如今他们之间礼貌而冷淡的距离让他满心的关切和担忧都难以出口,如鲠在喉。
“我知道,你……”
终究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几度尝试开口的过程里帝释天逐渐哽咽了起来。他咬住自己发抖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涌上鼻尖的一阵酸意,艰难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阿修罗。”
这句话让阿修罗一直紧绷着的脸有了些松动。他拧起眉头,闭了闭眼又睁开,沉寂无光的双目里有了一丝鲜活的闪烁。
见他终是卸下冷硬的表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了一丝柔软,帝释天踟蹰上前,缓缓展开双臂将这个消沉而脆弱的男人慢慢地搂进了怀里。
被他抱住的阿修罗闷闷地长出了一口气,继而抬起手圈紧了他的腰,转过脸埋进了他的肚子。
这让帝释天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被依赖感,他竟在此时此刻感到了由衷的满足。
阿修罗,他依然需要我。
他摸在阿修罗的脸侧,梳理着他额前的几缕头发,无声地安抚着这颗脑袋。直到那只手被阿修罗握住,包拢住他的五指在掌心里揉捏,他才停下了手上,垂眼去看怀里的人。
探照灯转了回来,光束荡过与他两两相望的阿修罗的脸。
鬼使神差地,帝释天低下头凑近他,闭起眼将自己的唇瓣印在了阿修罗的嘴上。
只碰了一下他就想撤开,阿修罗的手便摁住了他的脖子,揉着他的后颈复又吻住了他。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相爱多年的情侣时,他们坚称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可在如今他们分道扬镳立场相对后,有些东西却因为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远而变得暧昧又清晰起来。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亲吻。一个湿漉漉的,带着海风的咸味的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