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春日天氣晴好,費渡散步在燕城西北郊的四季園中,少有地漫無目的。
昨夜他在衣香酒氣中泡了一宿,到晌午方從那滑膩渾濁的欲池抽身,在酒店套房洗了個水偏涼的澡,回城路上仍嫌身心有股揮之不去的腐潮之氣。
途經四季園景區,透過車窗見外頭風清日爽,就一打方向盤拐了彎,進了景區落地步行。
普通工作日遊人寥寥,盎然翠色層層曡曡在眼前延伸,視線遼闊開揚,草葉的甘澀瀰漫於吐納間,使人頓覺心情舒暢。
行至上山的石階前,費渡估量這小山坡不算太高,於是拾級而上,清風掃拂,日照和煦,走了不到十分鐘,出了一層薄汗,腿腳也開始酸軟。
人在半山不上不下,費渡微喘著隨意望向旁邊蔥蘢草木,忽察不遠處一排矮樹似有異常。
山林悄靜,偶有幾聲清脆鳥鳴。驟然覷向那排矮樹,葉影婆娑間,竟有個黑洞洞的圓形從樹叢中露出,半掌大小,表面光滑 —— 鏡頭?
與其說是判斷,不如說是直覺。
費渡的直覺向來靈敏。此時此際四下無人,只有他獨自佇立在上山石梯半途的平台休憩處。而數米外的林中,一個疑似鏡頭的東西正悄無聲息地對著自己的方向。
白日撞鬼,郊野遇賊,還是哪家閒得過分的狗仔媒體?他最近倒確實上了最新一期《 Q 風尚紀》的青年企業家專題,但也不至於 ……
既然拿的是相機不是刀槍,那麼自己大概尚未有性命之虞,只是要弄清對方的目的和身分。
思緒飛速游轉之際,樹叢中推拱出一陣窸窣。
費渡不動聲色把手潛進褲兜,握住了在山林中未必有信號的手機,然後若無其事轉身,打算緩步下山,同時觀察對方反應。
樹叢動靜陡變激烈,繁茂枝葉嘩啦作響,人在警惕時不自覺屏息凝神,肌肉驟然緊繃。
此時一團橘色的物體從林中疾速飛彈起,在半空划過一道風馳電掣的弧線後隨即落地,費渡的眼睛僅勉強捕捉到那團物體的輪廓 —— 是貓?
未及反應,又聞背後更混雜動靜。費渡下意識轉身,黑洞洞的鏡頭正與他面面相覷。
手托鏡頭的是一個身材高大健碩的男人,相機移開,露出一張笑得坦蕩開朗的臉,絲毫沒有做賊心虛的樣子。
「 抱歉,沒嚇著你吧?剛才看見你過來我就沒敢動,打算就這麼在草叢里苟著等你走過去。」
年輕的男人邊說邊邁步走出樹叢,細碎的枝葉塵土隨他動作被抖落。「可加菲蹦出來還是把你嚇了吧?是不是沒見過這麼心寬體胖的流浪貓?」
費渡仍有防備,雙臂抱於胸前,沈靜打量:「能問一下您拍的是 ……」
「貓。」
相機被舉到費渡面前,一隻滿臉橫肉的橘色大貓正以大哥的架勢肚皮朝上躺在屏幕中央。「這小子剛溜太快了你應該沒看清吧?這就是加菲,我拍它半月了。」
男人低頭滑著屏幕,林林種種的貓在其中如走馬燈過:「這是月牙,它被志願者帶去絕育了,所以耳朵被剪了一角做標記,這像不像個月牙⋯⋯這,瘦猴,流浪貓里它算混得比較差的,我餵過它幾回,不然它搶不過別的貓⋯⋯」
費渡不作聲,安靜聽男人講解,直到男人也抬起眼睛和他對視,目光清清朗朗:
「我想我這麼躲在深山老林里拍照看起來很可疑,但我真的只是在拍貓。」
「您是職業攝影師?」
「就業餘愛好。」男人笑起來露出虎牙,「我正職是警察。」
難怪有這身材。緊張與莫名其妙過後,費渡開始有閒情留心男人的外表:白中袖 T 恤配牛仔褲,黑背包側垂在一肩,帶幾分清爽落拓。汗水在胸前布料暈出一片水漬,勾勒出有致的輪廓。
費渡對自己的視線毫不掩飾,或許是同類總是容易有所感應,男人顯然察覺了那視線里的曖昧,因為當費渡再次與他對視時,發現剛才清朗的目光已成了一張深邃的網。
「算是為嚇著你賠罪,可以請你喝杯咖啡嗎?」男人把聲音放輕,不像剛才的大大咧咧,卻似溫柔的試探。
「好啊。」
二、
他倆開始了一場老手間的「純情遊戲」。
那日午後的咖啡沒有喝出什麼熱烈濃稠的後續。其實通過幾番試探性的你來我往,二人都已在心中掂量出對方的斤兩。不相伯仲的老手,要毫無負擔地墮入綺麗的烈火乾柴一夜很簡單,不過也有點無趣。有趣的是克制、剎止,是點到即收,是欲迎還拒,是令本可輕易飛馳的列車慢行慢駛,把沿途風景盡納眼底。
於是那日的邂逅僅僅收束於姓名與聯絡方式的交換,以及道別握手時那一瞬肌膚相觸。
他和他都不是閒人。日常很忙,無論是忙於調查破案,還是忙於應酬社交,總之每天剩不下什麼閒暇。然而,見縫插針的「遊戲時間」還是有的,於是他倆就利用這點碎片時間維繫著不咸不淡卻也不間斷的聯絡。
費渡在未晞清晨發去一張自高層露台遠眺燕城緩緩蘇醒的照片,天色灰藍,雲霞瑰麗;駱聞舟的回復常在午後,甚至夜晚,有時拍一張很實在簡樸的市局食堂三菜一湯,有時是健身室琳琅滿目的器材,或器材上揮汗如雨的局部身影;費渡回敬以紅酒、牛扒、燭光晚餐,駱聞舟則甩來一張蛋白質、澱粉與纖維每日攝取比例的彩色圖表。
這些斷斷續續、常有延遲的交流甚至算不上「對談」,不過是各自分享生活中的零碎,然後於對方發來的生活僅作會心的旁觀,不予置評。畢竟只是萍水相逢,誰都沒有立場干涉誰的生活方式、興趣和品味。
但費渡在其中找到了一種不曾體驗過的樂趣。
那些發過去的照片不為公開「營業」、打造「人設」,也不像平時他在朋友圈發特定的內容給特定的分組人群,有的放矢,看似無心隨意,實質帶著算計。他發給駱聞舟的照片是真正的生活碎片,沒什麼功利,按平日也沒有人可以分享。過往的二十二年人生里,他沒有向他人如此分享過生活。
讀書時曾有一學期班主任要求寫周記,也鼓勵學生在本子里夾一些畫作甚至照片,記錄自己一周的生活。每周的周記交上去後老師會評選,內容精彩豐富的幾篇「優秀作品」會被貼到黑板報上展示。所以那其實不是什麼周記,仍是一種人設打造。費渡的周記常被展覽,因為他擅長製造一種生活美好積極的幻象,他在裡面寫英文詩、畫畫,摘抄文學名著的句子,把自己的一周生活包裝得精彩無慮。若要自我審視,就像旁觀空中樓閣,可笑而無聊。
他發給駱聞舟的東西不一樣。經常是不加修飾的隨手一拍,有時沒什麼美感,比如他拍停在餐巾紙上的一隻蒼蠅,紙上有蛋糕的奶油,蒼蠅腿沾了一抹乳白,翅膀在陽光下映出綠色和紫色。他不假思索地發給駱聞舟,好像他倆已經相熟到無需客套,可以如此天然而真實。而駱聞舟回了一地貓毛,混雜了碎發和灰塵,也是這樣瑣碎而充滿實質。
有過兩日兩夜,費渡前後發去了四條信息,沒有任何回音。這沒什麼出乎意料,這場「純情遊戲」從第一天開始就注定會有結束的時候,也許是落於俗套最後還是以一場歡愉繾綣的情熱收場,也許是像這樣的無疾而終。其中一方有了新歡,或是玩膩了,就此無聲終結遊戲。
到第三天,費渡沒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駱聞舟作為業餘貓攝影博主的微博。粉絲兩萬多,名為「貓一鍋」。
之所以能確定「貓一鍋」就是駱聞舟,是因為博主的頭像就是駱聞舟給他發過幾次的那只膀大腰圓的雜毛家貓。駱聞舟告訴他那是自己養了七年的老貓,叫「駱一鍋」,和自己是「相依為命的仇家」。還有最近幾條微博里一些在野外的貓,駱聞舟都給他發過。費渡想起駱聞舟說過本月工作太忙,沒時間出去拍,給他分享的都是存貨。而這位每隔三兩天佛系發圖的「貓一鍋」博主,確實也一整周沒有更新過。
其實這已略微越過了當初設想的遊戲邊界。若即若離才是這個遊戲的宗旨,在意了,就輸了。費渡忽然發現自己或許已在這段不長的時間里不慎落入了圈套,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形成了一個雖然不能戒斷但似乎又不太影響生活的習慣。可能對方的道行確實比自己深了幾分。
午夜,手機屏幕被點亮。費渡迷糊中睜眼,這夜他喝了烈酒,有點暈眩。
駱聞舟發來新消息,點開竟是一段十多秒的語音。把手機貼到耳邊按下播放,聲音很沙,音頻質量也差,聽著像是留聲機里傳來遙遠的耳語:
「這幾天去了外地辦案,深山老林沒信號,半夜才剛到的燕城 …… 這週末我放假,有興趣跟我去拍貓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