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营地的篝火闪烁，几千堆明明灭灭的火光分散在四周，使徒刚刚为人们拿来了饼和鱼，这会儿吃饱肚子的群众正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在耶稣不演讲的时候，大家往往是这样，一团和睦，彼此互称兄弟姐妹，营地中橘红色毛茸茸的气氛如此融洽，让孤身一人的我丝毫不觉得孤独，仿佛到了自己的家里——甚至这里比我那个所谓家的地方还要好上许多。
“你们听说了吗？”一个眼睛暴突出来的男人说，“有人称他是弥赛亚。”
“他若是神的儿子，我们就可以把耶路撒冷从罗马人手中夺回来了！”一个梳着数丛辫子的女人兴奋地说。
我愉快地加入他们的谈话，“他一定是的——他说他是犹太人的王。”
那个男人抬头看到我的脸，露出我再熟悉不过的那种表情：惊讶、再加一点厌恶。我用手挡住瞎掉的左眼，把脸扭了过去。血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自从我的左眼瞎掉，每次情绪激动，鲜血就像眼泪一样从我瞎掉的眼睛中流出来。
哦，没关系。我这样想。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得医治的。他们说耶稣是最好的医生，他只要用手一摸就能让瞎子看见、瘸子行走，若有人牵到了他的衣角，就顿时什么病都好了。或许是因为这样的传言，在这个营地中才会有这么多的病人、穷人和像我这样的残废。
就在上一次，耶稣大显神迹，现场一定有几百个残废，这些来自耶路撒冷下水道的老鼠、加利利的臭虫、格拉森的下流货色，他们推挤着、喊着、哭号着、祈求着——
主啊，若你肯，我就得医治！
我的身体血肉模糊，
你不愿触碰吗？
主啊，求你复活我的儿子！
我知你有这能力，
你不愿使他痊愈吗？
主啊，我的事业一败涂地，
股票大跌特跌，
你不愿可怜我吗？
他们把耶稣团团围住，每个人都希望藉着他改变自己的人生，我也努力伸出手去，指望摸到他的衣服或得着一个吻，刚刚碰到他的头发，就被一个浑身长满大麻风的人推到一旁，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我的左眼依旧是瞎的。只能看着人群层层裹挟着耶稣的身影，去得他们推搡来的祝福。
想要接近耶稣总是不容易的，离他最近的十二使徒即是学生也是安保，营地里有那么多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却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近前。人群骚动起来，我知道这意味着耶稣马上要开始下一轮演讲，我们纷纷向前，鹅一样伸长了脖子，唯恐漏掉他传讲的福音。
耶稣从帐篷里走出，在人们的欢呼声中，他给了几个粉丝拥抱，又笑着向人群挥手。
待到声浪平息，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彻营地：
“高歌吧，以色列！
但不是为我，而是为你自己。
欢呼跳舞吧，大卫的子孙，
因为你们每个人都比国王更加贵重！”
人群欢腾如沸，若山石能开口，必在此时与我们一同赞美基督。主啊，无论你在哪里，我们必与你同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你而来。
耶稣又说：
“那些忽视我们的陌生人、
那些误解我们的父母、
那些拒绝了我们的老板、
那些欺凌我们的恶霸、
那些曾抛弃过我们的朋友
——没人注意过我们，他们总是忙着把目光移向别处，
但此刻我的目光正在转向你，只注视着你！因为我是你们中的一员。
因为贫穷被羞辱、
因为身体残疾被羞辱、
因为与长辈的争执被羞辱、
因为悲痛欲绝的哭泣被羞辱
——我们渺小得如沧海一粟，而我们的悲伤却堆积如山！
然而上帝拣选了你，我的弟兄，我的姐妹，上帝把我们这些可怜的、被藐视的、被遗忘的人聚集在一起，组成祂光荣的教会。你们曾经是被人遗忘的，从今以后不会这样了，因为我会铭记你，世人会铭记你们，因为你们是教会，你们是基督的身体！”
言语如雷电击打森林，在人心中点起熊熊烈火，人群狂热地高喊着“和散那（赞美神）！和散那！和散那归于基督！”几万条喉咙异口同声地呼唤同一个名字：耶稣！耶稣！无法抑制的狂热情绪在每个信徒脑海中爆炸，我已不能思考，只能和众人一起挥舞着双臂，倾诉我对他的爱。罗马人强暴我们的国家，罗马士兵奴役我们的人民，每个犹太人心中都有不能明说的痛苦和仇恨，但好在，先知预言的基督降临在这世代，亚伯拉罕的子孙，犹大家的雄狮，你就是那带我们复国的英雄吧？你就是那只要一个吻就能改变我命运的神子吧？千万个人在他面前跳跃高呼：祝福我吧，耶稣基督！拯救我吧，耶稣基督！颂赞归于主！荣耀归于主！
我用仅存的一只眼睛如饥似渴地盯着他，血泪盈满眼眶，却顾不得擦拭。哦我的主、我的王子、我的圣人，我爱你胜过一切，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为你跳下悬崖绝不回转。
那时正要过逾越节，耶稣和他的门徒们去了耶路撒冷，我也回到耶路撒冷的家中。星期五的早上我像往常一样收到邮递员送来的《罗马时报》，头版上巨大的耶稣基督画像映入眼帘，伴随着富有冲击力的标题——《“我的肉真可吃，我的血真可喝”——狂人还是救世主？》
我连忙读下去，报道说昨夜法利赛人和罗马士兵联合执法，捣毁了位于客西马尼园的邪教窝点，逮捕了自称基督的邪教头目拿撒勒人耶稣。根据现场遗留工具来看，他们显然在举行某种和活人血肉相关的献祭活动……
震惊和恐惧攫住了我的大脑，他不是神之子吗？怎么能被抓住？这一切都是骗局吗……
左眼一阵刺痛，医生曾说如果再不医治，我的双眼都有失明的风险，他们若是把耶稣关进监狱，我的病还有什么指望？
我打开社交网站，根据热搜很快找到了这件事的进展，网友们说耶稣是个骗子，他在希律王面前没有展示出丝毫神通，这足以证明他不是神，现在大祭司正将他带往罗马总督彼拉多的办事处受审判。
也有人说耶稣基督治好了自己的病，他绝不是骗子，在这条发言下有病人跟帖询问：博主用什么方式被医治的？上次我摸了他的衣服并没有效果……
我心乱如麻，出门驱车前往总督办事处，车载收音机中，《犹太之声》的主持人正不失时机地说道：“据可靠消息称，这伙自称使徒的人因为利益冲突而向有关部门揭发检举，本台提醒耶路撒冷市民，使徒中尚有多名嫌疑人逃逸，若您发现身边有可疑之人，请立刻向……”
彼拉多的庭院中挤满了人，有不少是我熟悉的面孔，他们脸上都带着一样的茫然、愤怒的表情，人群窃窃私语：他骗了我们，这个该死的骗子应该被钉十字架！可是他到底有没有神通……
窃窃私语逐渐变成了山呼海啸，大祭司该亚法率先喊叫：钉他十字架！众人随之高呼：钉他十字架！钉他十字架！
我挤进前排，耶稣基督跪在地上，瘦弱的身躯沾上了尘土，衬得他面前的彼拉多身型更为高大冷酷。彼拉多环视众人，罗马人看犹太人那种鄙薄的眼神和语气，“这人做了什么恶事？”
“他说自己是神！”
“他说自己是犹太人的王！”
“钉他十字架！钉他十字架！”
我的心脏砰砰跳跃，每一声呼喊都敲打着我的神经，那种感动和在营地里没什么两样，大家和我一起在做着有意义的事，所有的疑虑都被这热烈的氛围消解了，我和大家一起高呼着十字架的口号。这一刻我就是道德的楷模正义的化身，所有人都在做的事就是正确的事，而我属于所有人。这一刻我审判上帝。
彼拉多说：“我没查出他有什么该死的罪，你们谁认定他有罪，就第一个鞭打他吧。”
眼睛暴突的男人抓起鞭子第一个抽向耶稣，鞭子里夹着的铁片将受刑者的血肉飞溅出来。我感到一阵晕眩，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的肉真是可吃的吗？他的血真是可喝的吗？我若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我的罪就得赦免、我的病就得医治吗？
和我有同样想法的不止一人，人群渐渐围拢过去，每个人都伸出手试图摸向那自称上帝之人的身躯。最后一次机会了，如何使我与完全的生命有份，如何使我与永恒有份，嘿，耶稣，你难道不为我死吗？人群向中间拥挤，最外侧的人甚至从头顶爬过来，几百只手伸向耶稣基督，几百个大张的口露出涎液和牙齿，接触到皮肉的那一刻贪婪地掠夺。尖叫声在我耳边响起，不，那尖叫声在我脑中炸开，伴随的是更加激烈地撕咬面前的血肉。啊！主的身体，为我们而舍！主的宝血，为我们而流！我眼中的血泪喷涌，沉浸在集体的快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