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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座监狱里,你找不到第二个人有路西菲尔这样纤细的腰,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尤物,擅长利用自己的魅力去取得特权,这是他第四次因为诈骗罪被判刑,以这个年纪如此高频率出入监狱,让人很难不为他未来的人生担忧。
但路西菲尔秉持着享受当下的生活态度,他放肆地在监狱里散发着诱惑的气息,和每一个他看中的男人上床,让其他没机会的倒霉蛋垂涎三尺——不,不是所有人都在被诱惑之列,除了那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完全没注意他,路西菲尔确定,他对自己的美貌有十足的自信,然而那个人不像其他人一样围着他打转,不用任何方式向他索求,这让路西菲尔感到挫败,于是在某天的娱乐时间,他把那人单独堵在了盥洗室。
“雅威,你不喜欢我吗?”路西菲尔把名叫雅威的青年面对面按在墙上,语调暧昧动作却是不容置疑的强势,他的武力在监狱里始终是顶尖。雅威金色的双目在纤长的睫毛下闪烁,路西菲尔没来由地感到烦躁,“你躲什么,看着我!”
现在那双眼睛看着他了,路西菲尔从没见过这样的瞳色,仿佛太阳熔进了黄金,他渴望在这双眼中看见自己却找寻不到,这时雅威开口了:“路西菲尔,你已经拥有整个监狱的膜拜了,还不满足吗?”
路西菲尔笑了,年轻和狂妄使他相信自己胜券在握,“纵然有一万个人拜倒在我脚下,如果缺少了你,我就不会满足。雅威,你不想要我吗?趁着还有时间,我们可以在这来一发。”他的手伸向对方的裤子,只要是正常的男人不可能在监狱这种长年累月的禁欲抵抗他的诱惑,然而那只手被捉住了。
雅威态度平和,却透露出毫无转圜的拒绝,“你不知道我是谁,你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据我所知,这是你第一次入狱,小菜鸟,你还不知道我的提议是给了你多大的甜头。还是说——”他的舌尖舔过嘴唇,“有别人先找到你了?宝贝儿,不管那人是谁我都要把你抢过来。”
就在这时盥洗室的门被推开,一名狱警喊道:“喂,雅威!典狱长要见你!”
典狱长路西法倒了两杯红酒,将其中一杯递给面前的银发青年,“我欣赏您的品味,没有哪种饮料能像葡萄酒一样承载丰富的口感和寓意。”然后举杯致意,一饮而尽。
雅威却没有碰那杯。
和路西菲尔的轻狂急躁不同,路西法有中年人沉稳从容的风度,也同样带着掌权者惯有的压迫感,二人对坐在沙发上,那杯葡萄酒尴尬地摆在中间。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您为什么会来呢?如果不是他,我还不能发现您已经在我的监狱住下了。”
雅威不答,沉默间两人目光交汇,都在凝视对方的脸,曾经的金发碧眼全部变成黑色,中年人的形象使路西法更具成熟的魅力,但他猜测这恐怕不符合雅威的审美。
“我刚才有一瞬间,想象这会不会是为了我,不过现在看来,还是为了他。”路西法贪恋的目光一刻也没从雅威身上移开,“我们是一个人,您为何厚此薄彼呢?”
“因为你已经不可救药了,但路西菲尔还有机会。”雅威回答说。
“我是您的敌人吗?”故作天真。
“你不配做我的敌人。”
路西法傲慢地笑了,“但您来到了我的地盘,伏在我的规则之下,您的全知全能被削弱了,事实上我可以对您做任何我想做的事。而我的想象力比路西菲尔要丰富得多。”
“在我看来你没有丝毫长进。”
话音刚落,路西法猛然跃起,动作迅捷而有力,红酒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将雅威整个压在身下,一只手控制住对方的挣扎,另一只手托住雅威的后脑,嘴唇毫不犹豫地亲吻上去。
“唔——”路西法的吻炽热激烈,让雅威几乎不能呼吸,他说对了,这具身体限制了他,雅威睁大眼睛,那是张酷似路西菲尔的脸,然而——
路西法停了下来,嘴角流下鲜血,雅威几乎咬断他的舌头,两个人都是气喘吁吁,黑色眼睛里闪烁着亵渎的神色,还有坏事得逞的顽劣,“请多指教,father。”
等雅威回去的时候,他发现典狱长恶趣味地把他换到了路西菲尔的囚室,现在这个狭小的监牢里只有他们两人。
路西菲尔虽然有点惋惜之前那个人帅屌大的室友,不过他对这个新安排也兴奋得很,并迫不及待想要继续白天在盥洗室未完的行动。
香烟的一点火光在囚室的下铺明明灭灭,能够在房间里吸烟是特权之一,路西菲尔正想着要不要等一会儿就摸到上铺把人办了,忽然听见雅威说:“路西菲尔,你为什么犯罪?”
这个问题很奇怪,他不是问“你犯了什么罪”,而是像一个刨根问底的检察官一样寻找作案动机。因为我可以,因为我比他们都聪明,路西菲尔心想。他不想和雅威解释,既不想要他的怜悯,也不想被他蔑视,尽管他们是同处一笼的囚犯,但路西菲尔本能地感到雅威的不同,雅威绝不会赞同他的行为,也绝不会为他精妙绝伦的骗术喝彩,所以他逃避了回答,转而问道:“你为什么进来?”
雅威的声音从上铺传来,听上去闷闷的,“因我为我的孩子忧伤。”
路西菲尔惊讶道:“你有孩子了?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男孩都是些不让人省心的混蛋。”路西菲尔深有感触地说道,并没去想雅威的回答和他进监狱有什么直接关系,“但你看上去不像一个好父亲。”
这回他等了很久雅威才回答:“那是我第一次做父亲,也许你是对的。”
每个父亲都在错误地做父亲。
“后来呢?”
“他离家出走了。”
“是你把他逐出家门吧。”路西菲尔毫不留情地说。
仿佛有人叹息,“我希望他能回家。”
这样一番对话下来,路西菲尔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十七岁离开原生家庭——半是自己要走,半是被扫地出门——他是家中长子,弟妹们的榜样,却在青春期后发现自己对生父产生了不可告人的想法,俄狄浦斯情结对吧,但稍有不同,他想杀死父亲,或者占有父亲,抢夺父亲的地位,再把其变成自己的附庸。也许是因为母亲的缺位,他所有的欲望只能洪水猛兽般涌向唯一的家长,过于冲动地表白,又在被拒绝后羞愤难当;僭越,这是他得到的唯一评价,之后像一个标准的问题少年一样,他离开家后很快进了少管所,学会了所有恶习,又放荡己身,和数不清的男人性交,却总感到空虚不满。
香烟在他手中燃烧殆尽,他又点起一根,问:“要烟吗?”一只雪白的手从上面伸下来,路西菲尔把自己唇角这根递了过去。
路西菲尔没再纠缠雅威,虽然没有性生活的夜晚显得更漫长,不过白天的时间还是可以找别人发泄。但他的放弃不代表雅威的安宁,这天放风的时候,操场上起了一点骚动,几个重刑犯找上了雅威,要拖着他去他不想去的地方,雅威沉默地挣扎,但对方有三个人,他也不是很能打的类型。其他犯人视而不见,甚至狱警也懒得插手,这几乎是监狱里的潜规则,一个像他那样俊美的青年,如果不能保护自己,除非有人罩着他,否则被侵犯是迟早的事;而找他麻烦的那几个人都有命案在身,他们注定在监狱呆一辈子,因此更加凶狠和肆无忌惮。
路西菲尔看着其中一个人的手在青年的屁股上揉捏,雅威的手臂被反剪在身后甚至直不起腰,表情屈辱紧咬着牙一声不吭。路西菲尔转过头想装作没看见,他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出头代表了什么,更何况雅威拒绝过他——远处传来拳头打在身体上的声音,和一声极轻的闷哼。
路西菲尔吐掉嘴里的烟头,大步走过去,手搭上一个人的肩头,在对方回头的瞬间一拳打上去。另外两人放开了雅威,为首的该隐走到路西菲尔面前说:“找麻烦吗,小子。”
“嘿,他是我的人,别烦他好吗。”路西菲尔之前和这群人用烟换过东西,有一点微不足道的交情,如果对方收手,他想这件事没必要扩大。
但该隐不肯罢休,另两个人围上来,其中一个块头大的叫拉麦,身负七项谋杀指控,没有人会想和这群亡命之徒为敌。
该隐轻蔑地吐了口唾沫,显然是没把这个漂亮小子放在眼里,“你给我们每个人来一次口活儿,我就放过他,怎么样?”
拉麦说:“小骚货,我前天还听见你在仓库里浪叫,你想得不行了吧。”
操他的这一架逃不掉了,但你们以为我得名声全靠浪?路西菲尔冷笑,朝着该隐的脑袋一拳挥出,该隐忙向后躲避,不料那只是记虚招,路西菲尔顺着力道转身提胯,右腿横扫在另一个人的腰上,那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未待路西菲尔站稳,刀刃的寒光已直逼面前,妈的犯人都能私藏刀子,这破监狱管理怎么做的;路西菲尔侧头闪避,抓住拉麦的手腕让其顺势扑空,同时手肘用力杵在该隐的胸口上。就算是被扫地出门的逆子,也是曾经由父亲大人手把手教出来的。
他的动作利落干脆,无人相信那样纤细的腰肢下能蕴含如此强大的力量,又是一记漂亮的正踢腿直击对手下颌,路西菲尔忍不住炫耀地看了一眼雅威的方向,还未待他捕捉到那太阳般的金瞳,一把沙子撒向了他的双眼。
在他目不能视的瞬间,一记重拳打在了他的肋旁,路西菲尔忍着剧痛抓住那人手臂,腰间发力大喝一声来了个过肩摔。至此三人全被他撂倒,狱警也适时地赶来维持秩序,路西菲尔揉掉眼中沙子,拒绝了去医务室的提议。另三人全被抬走,这简直是街头混混能够达到的耍帅巅峰,路西菲尔想呼唤雅威,然而鲜血先一步从口中喷出,弄脏了匆忙赶来的那人的衣服。
“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啦,我早就看那几个杂种不顺眼,咳咳!才不是因为你去和人打架的,咳——”路西菲尔在两个枕头的支撑下靠在床上吸烟,并试图发表些豪言壮语,但断断续续的咳嗽使表达效果大打折扣。怎么会这么疼,准是肋骨断了。
贡献了一个枕头的雅威坐在床角,看着一旁因为咳嗽的震动而疼痛不堪的路西菲尔,“为什么不去医务室?”
“呵,我才不是那种软蛋,咳咳!”伤处越来越疼了,路西菲尔开始后悔为什么要逞英雄,“再说他们三个都在医务室,今晚我要是留在那里,准教人用枕头捂死。”
雅威把烟从路西菲尔手中抽出来捻灭,顺势握住他的手,“我必纪念你的作为。”
现在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注视自己了,路西菲尔脑海中却只回荡着两个字,那是来自他父亲的声音:僭越。
僭越,因你妄图与至上者同等;僭越,因你企图与那生你之人行淫。
他猛地甩开雅威的手,“表达感激可以说’谢谢’。”
这时门上的小窗被打开了,有个专搞黑市的人说:“喂,路西菲尔,打得漂亮。要不要来点好货放松一下?”
路西菲尔正疼痛难忍,一听这个来了精神,“什么好货?”
“海洛因。”
这监狱里能搞到海洛因,妈的有钱果然能为所欲为,路西菲尔以前没试过,不过反正他的人生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何妨再堕落一些呢?是吧,父亲。
“来一只。”
双方很快商议好价钱,有个东西被塞进来,是一只充满液体的注射器。
路西菲尔把注射器叼在嘴里,用衬衫缠紧小臂,开始找血管。
“路西菲尔,你不必这么做。”雅威说。
路西菲尔不理他,雅威的每一句话都能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你自己选择顺从我还是顺从欲望。”记忆中的父亲如此说。可笑,我真的有选择的机会?
雅威又说:“路西菲尔,我不会再放任你堕落。”
“你是我爸?”路西菲尔嘲讽道,该死,光线暗得找不到血管。
一个温暖的胸膛包围了他,他意识到那是雅威为了尽量不弄痛他而小心翼翼的拥抱,末药的香气充盈在鼻端,雅威急促的呼吸表明他一样激动。如果缺少了你,我就不会满足——他自己说过的话,若灵魂找到身体、游子回到故乡、被造之物归于造物主手中,我还奢求什么呢?
“这不是僭越吗?”路西菲尔问。
雅威回答:“因我与你同在。”
注射器从手中跌落,路西菲尔转身与他拥抱。心中那个从来无法满足的缺口,在这一刻被填补完全。
第二天清早,路西菲尔还躺在雅威的怀里,他发了一夜的烧,脸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苍白,这会儿更是昏沉得眼睛都睁不开。囚室的门从外面打开,一名狱警对雅威说:“起来,典狱长要见你。”
雅威动作极轻地挪动路西菲尔靠在他怀中的身体,让他的头靠在枕头上,他做这些事时仿佛典狱长传唤的人并非是他一样,那狱卒虽然不耐烦他的举动并做出许多噪音,但并不敢上前拉扯雅威,而路西菲尔在昏迷中感到温暖的离去,只动了动手指,像是试图抓住什么。
路西法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到雅威疲惫的脸色,他真是愉悦极了,微笑中饱含恶意地问道:“您对这里的服务还满意吗?”
雅威厌恶地说:“路西法,你所做的每件事都毫无新意。”
“毫无新意?我还以为对您而言被当众侮辱是一件新鲜事。”路西法想了想,又道:“看来我错了,您作为至高无上者,本不必在乎旁人的侮辱或赞美。因为旁人的行为只能反应他们自己的尊卑,对您的荣耀既不能增添也不能有损,更何况还有什么比居住在血肉的身体中更卑微呢?”
“你说对了一半。”
“哦?那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关于你的。”即便在监狱中雅威的身体依旧散发着末药的香气,洁净、完全,是从俗物中分别出来专为圣洁的使用,“罪恶令我厌倦,因为每一次犯罪都被重复过无数次,且都是因为相同的原因;无论多残忍庞大的犯罪都不能使我有丝毫震撼,因为它们都是一样的单调乏味。路西法,你的想象力如此匮乏,因此只能在罪中打转。”
路西法愤怒了,他原本英俊的五官开始变得扭曲,看来被当面批评对他倒是新鲜事,“你说罪恶单调乏味,看看地狱里花样百出的魔鬼吧!看看你手所创造的世界,人类哪一天不是在与时俱进地犯罪;既然每个灵魂都独一无二,那么有多少个灵魂就有多少种罪恶。你怎么会感到厌倦呢?人类最大规模的战争与瘟疫都不如方舟下的洪水能够屠灭更多生灵,不要掩饰了,亲爱的父神,您比我更像魔鬼,对于残忍的艺术你一贯乐在其中,并在宝座上为你所创造的混乱洋洋自得!”
雅威平静地说道:“所有的罪行本质上都来自于傲慢,身为受造之物,却妄图与造物者同等,看重自己的欲望,轻视他人;硬着颈项,不顾念我颁下的律法,也不在乎神起初赐下的良心,同一个母胎的弟兄尚且要争胜,因此我任凭魔鬼在空中掌权,任凭你蛊惑世人,把爱邻舍的心变成你死我活的丛林。
“可我依然预备了救赎给他们,你以为大洪水残忍吗?那不过是末日审判的预表,有一天那为义忍耐到底的要受嘉奖,那犯罪堕落的将要偿还。神的公义如此彰显。
“路西法,是你一直试图在外表上模仿我,可你并非真正的全知全能,甚至没有基本的良善,你的权威摇摇欲坠,你不过是’伪神’。”
路西法沉默良久,最终他问:“你为什么要来?”
金色的眼中满是忧伤,“你还不明白吗?去看看你自己,你将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于是路西法跟着雅威一起回到监牢,路西菲尔依旧昏沉,路西法见雅威神色忧伤,便说:“这个人参与打架斗殴,把他关禁闭。”
一旁的狱警问关多久,路西法看着雅威玩味地说:“四十天,这难道不是一个适合独处的数字吗?”
狱警把路西菲尔从床上拖了下来,肋间的伤处受创,路西菲尔闷哼一声,下意识唤了一声雅威。
“把我也关进去。”雅威说。
“没有把两个人关在一起的道理。”
“那就不关到一起。”
路西法同意了,狱警把两人分别关进不同的禁闭室。
路西菲尔发着高烧,断掉的肋骨也没有得到任何医治,其实按照他平时和狱警们的良好关系,不至于落到这种境地。路西菲尔心里隐隐觉得这一切和雅威有关,从决定为雅威出头开始,他就成了整个监狱的公敌。如果反过来呢?如果他是那个主动侵犯雅威的人,众囚犯和狱警大概还会和他亲如一家。在这世界只有堕落是被鼓励的。
禁闭室是一间阴暗湿冷的屋子,微弱的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里面什么也没有,路西菲尔躺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渴得几乎要发疯。他试图用舌头去舔石缝里的水,但没用,干渴让他产生了幻觉,他仿佛躺卧在溪水旁的青草地上,风像柔软的手拂过他的身体,他觉得周身暖洋洋的,四肢百骸都得了解脱,远处有人走来,路西菲尔下意识感到那人是自己的父亲,他有点慌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被父亲看见他会说什么呢,自甘堕落,无耻之尤。
但那人只是说:“我的儿子,我为你摆设了上好的筵席,起来和我们共同欢宴,因你是我失而复得的爱子。”
路西菲尔不禁流泪道:我错了,父亲,我不配称为你的儿子……禁闭室的石板扑面而来,他意识到那不过是幻觉。
若我忏悔,能得到原谅吗?
黑暗的囚室中传来了一声响动,像是有人在敲击水管,路西菲尔连忙爬起来满屋子摸索,所幸禁闭室不大,他很快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小截露在地面的金属水管,他试着敲了一下,远处立刻有人也敲了一声,他再敲两声,对方也回应了两声。
路西菲尔把嘴凑过去喊道:“雅威!是你吗?”
回应他的只有空荡的风声,是因为距离太远听不到?还是因为对方根本不是雅威?路西菲尔记得雅威也被关了禁闭,他为什么要那么做?路西菲尔无法理解这种无意义的行为,但他隐约感到雅威是为了陪伴自己才主动要求被关禁闭——靠敲水管陪伴吗?他再次敲击水管,又一次得到了回应。幽闭的恐惧被削弱了,哪怕只是这样简单的方式,也能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雅威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重要的存在,可他们之间到底是哪种关系,路西菲尔一时还说不清,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他甚至不知道雅威为什么入狱。然而雅威实在与众不同,他会劝阻他注射海洛因,会在他发烧的夜晚整夜地抱着安慰他,还会像现在这样,主动要求被关禁闭,哪怕只能和他一起敲水管。
“因我与你同在”——这是雅威阻止他使用海洛因时说的话,那么他现在的作为是为了践行这个承诺吗?路西菲尔疲惫不堪地倒在水管旁,与我同受饥渴,共同忍受黑暗、寒冷和不自由,这就是你表达爱的方式吗,还真是弱者的行径。
弱者。好像雅威从来都是柔弱的,他被人欺负也没有还击,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路西菲尔把他压在盥洗室的墙壁上,长长的银色的睫毛把他的目光过滤了大半,他说——
“你不知道我是谁,你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那个时候路西菲尔被色欲冲昏了头,根本不在乎雅威说了什么,现在想想,雅威从起初就是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他到底是谁。
路西菲尔躺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干渴饥饿和疼痛依然侵扰他,但这些不能阻挡他内心的思考。他回想自己人生的种种:口才极佳,却每一句话都是谎言;身手敏捷,却从不为自己以外的人战斗;和很多人上床,却没有一个是他的爱人; 有极尊贵的出身,却在监狱的烂泥里打滚。
而看似无能的雅威,只是出现在他身边,就颠覆了他过往的人生。
你是我一生寻找的缺失,你是我终于寻见的救赎。
我将自己卖给罪恶,因为曾经我所做的,我自己不明白。我所愿意的善,我并不做;我所恨恶的,我反而去做。在我里面的罪恶缠着我,把一切的善行玷污扭曲;罪使我看似随心所欲,事实上它剥夺了我的自由,它为我规划的每条路都是堕落,唯独隔绝了真正的光明与纯善。痛苦席卷了路西菲尔的身心内外,不是因为伤病,而是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何等的苦,谁能使我逃离这取死的身体?
“雅威。”路西菲尔在绝望的深渊中默念这个名字,“求你救我。”
可雅威是谁?
一连四十天,没有人给禁闭中的路西菲尔送任何饮食,四十天一到,狱警打开禁闭室的门,发现路西菲尔还活着,出人意料的是,通常经过这么久禁闭的犯人都会出现精神问题,但路西菲尔似乎精神不错,至少不发烧了。肮脏的囚衣披在他的身上,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他的皮肤绷出了骨骼的轮廓,面孔也因不见天日而越发苍白,唯独一双眼睛神采奕奕。
这狱警与路西菲尔相熟,便把他带到审讯室,让他在桌边坐下,然后倒了一碗牛奶麦片放在桌上。
食物的香气刺激着他的味蕾,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渴望,虽然他没有死,但这不代表他不饥饿。路西菲尔盯着那碗牛奶麦片,直到狱警摊开纸笔,态度和善地对他说:“路西菲尔,你和雅威关系不错吧。”
路西菲尔点头,狱警又问:“雅威和你说过他为什么进来吗?”
“好像……”曾经的诈骗经验在他脑海中闪过,路西菲尔硬生生转过话头,“我不记得他说过。”
狱警用笔在纸上写了什么,好像没意识到路西菲尔话语中的不自然,依旧和善地说:“雅威涉嫌教唆一名患有精神障碍的男子谋杀自己的儿子,你有听他提起过相关的事吗?”
父与子的相爱相杀啊,路西菲尔说:“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狱警摘下眼镜揉了揉,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路西菲尔,我们是老朋友了,不瞒你说,我们现在正在搜集雅威犯罪的证据,如果你能配合,我们不会亏待你。”说着他把那碗牛奶麦片向前缓缓推进。
“如果他真的有罪,你们在别处应该能找到更多证据,为什么来问我呢?”
“那老头患有精神分裂,他的证词不被采信。但你知道,有些犯人会在狱友面前炫耀自己做过的事,而正当的检举行为是可以减刑的。”狱警戴回眼镜,狡黠的光在镜片上一闪而过,“你懂我的意思了吧,只要你想起来雅威和你说过什么,随便什么,告诉我就行,其他的我自会料理,绝不让你白帮忙。”
意思是,只要给出一点关于雅威的线索,他有办法罗织出一套罪名。
路西菲尔摇头:“他什么都没说过。”
狱警脸上的笑像是模子印上去的,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狱警盯着路西菲尔,路西菲尔盯着那碗牛奶。
“刚才我只说了一半,如果你配合,我们自然给你好处;如果你不配合,”他笑吟吟地说道,“我们随时可以把你扔回禁闭室。”他用勺子搅拌着那碗牛奶,丁、丁,勺子撞击碗边的声音。“再想一想,你是聪明人。”
路西菲尔的目光挪回来,他说:“你别想从我嘴里听到一句侮辱那至圣者的话。”
说完他伸手把那碗牛奶泼到了地上。
狱警笑得狰狞,“我看你是被关迷糊了,你去操场上清醒清醒吧。”
正是囚犯们的放风时间,路西菲尔一个人慢慢地走出来,容貌近乎形销骨立,身材更是瘦成一把骨头,以前和他相好的那些人远远站着不敢上前,他也不去和旁人搭话,目光掠过众人,他没找到雅威,却看到了上次和他打架的该隐一伙。
他们过来拦住他的去路,该隐冷笑道:“路西菲尔,你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路西菲尔转身想走,走不成,一帮人把他围在当中,该隐又说:“你上次护着的那个雅威,你知道他都和谁搞过吗?哈哈哈哈哈只有你把他当圣人看。”
路西菲尔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双手在身体两侧握紧了拳头,那围着他的一群中又有人说:“在你被关禁闭的时候,雅威爬上了典狱长的床,有典狱长那样的男人在,谁会多看你一眼?你是不是以为你们有什么爱情在啊哈哈哈哈哈……”
“不止典狱长搞过他,我也搞过,我们排着队轮流上他,你知道吗他叫得比你还浪……”
“雅威和典狱长上床、和狱警上床、和每一名囚犯上床,唯独在你面前装清高。哈哈哈路西菲尔你这绝世大王八,你笑死我们了!”
数不清的污言秽语从四面八方涌向他的耳朵,路西菲尔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的头深深低在胸前,身体颤抖如风中枯树,最后举起双手捂住了耳朵,却依旧逃不过那些嘲笑与谩骂。
“……你这蠢货!”
“你居然还为他打架……”
“……他骚得要死,唯独在你面前装模作样!”
膝盖窝猛地剧痛,有人踹在他腿上,路西菲尔不由自主倒在了地上,拳脚砸在他身上,像密不透风的大雨,路西菲尔双臂抱在胸前,囚犯们一边踢打他一遍叫道:雅威和典狱长、狱警、囚犯上床!唯独在你面前装!
他们疯狂地殴打他,他们踢他的头、脊背、肚子和任何部位,他们用拳头锤他的旧伤,却被骨头硌了手;他们一边打一边喊:雅威和典狱长、狱警、囚犯上床!唯独在你面前装!
路西菲尔在地上蜷成一团,任由囚犯们做这一切事。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他闭上眼睛,看见雅威站在人群中,他定睛去看,见雅威身上放出光芒来,渐渐地人群不见了,只剩雅威在他面前。
从这一刻起眼泪蓄满了路西菲尔的双眼,并从他紧闭的眼皮流下沾湿已经浸了他血的土地,他高大的身躯蜷缩着泣不成声。
拳脚与辱骂慢慢止息了,该隐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拉起来,“你不愤怒吗?你不诅咒他吗?”
路西菲尔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流泪,同时一言不发。
路西菲尔保持着那个狼狈的姿势躺在地上,许久他感到有人来,睁眼只见一双光亮的黑皮鞋停在自己面前,“跟我来。”
他们走进一间布置极为豪华的屋子,黑皮鞋转过身来,那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发色瞳色皆是永夜般黑,尽管苍老,他和路西菲尔的容貌却一模一样,然而他们又并非父子关系。
路西法先开口:“如你所见,我是你的未来。”
“真的?”
“你还有什么怀疑呢?甚至连我们的名字都是一模一样的Lucifer。”
“未来”光鲜亮丽,“现在”被揍得满头包。路西菲尔想笑,却牵动了被打裂的唇角。
路西法极优雅大方地摊开手,“看看这一切,你不满意吗?”
路西菲尔环顾四周,房间里任一个摆设都是稀世珍品,不光如此,眼前的男人昂贵的定制西装下那暗藏力量的身躯,从容不迫却极具威慑,如果这是自己的未来,那多么诱人。
路西菲尔并不怀疑他们是一个人,他们之间有一些共通的东西,但并不完全相同。路西法是他理想中的模样,权势与力量,傲慢无比冷酷非常,这难道不是站在金字塔顶尖的男人吗?他曾经做梦都想成为这样的人。
路西菲尔又看了看自己,两手空空,满身的灰土,头脸上尽是血迹和红肿,和这房间的奢华典雅格格不入。
“你要我说什么?”
“我要你对雅威说’走开,我不要你’,你放心,他不会受任何伤害。”
“然后呢?”
“然后我们之间将再无阻碍,”路西法说,“你可以成为我,或者取代我,随你怎么理解,只要你一句话,这一切马上就可以变成你的。”
路西菲尔问:“雅威在哪?”
“你不必当着他的面说,不必那么尴尬为难,”路西法胜券在握地微笑,“你只要现在把那几个字说出口,这一切都将是你的,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再也没有人敢小看你,你的一切欲望都将被满足。”
路西菲尔闭上眼,周遭的空气都带着金钱的香软,只要他开口,就能从囚犯变成贵族,然而——
他用裂开的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冷笑,“不就是个监狱。”
这等同于拒绝,气氛被拉扯到极限,路西法的眼睛危险地眯起,路西菲尔没有收回他的话。
路西法掏出手枪,拉开保险栓,黑洞洞的枪口抵在另外一个的脑门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弃绝雅威,我将给你万国和万国的荣华。”
声光在路西菲尔脑中爆炸了,一瞬间无数的画面从他眼前闪现。六翼的天使飞舞在圣座前,圣哉,圣哉,那至圣者脚下仿佛有平铺的蓝宝石,如同天色明净,他跪下亲吻那铺满整个圣殿的银发,甘愿把灵魂献上却最终将其撕裂;又有三分之一的星从天坠落,黑夜被烧得如同白昼,黑发黑眼的魔鬼在地狱的烈火中为自己加冕,海陆空的权柄都在他手里,他手握鞭笞世界的权杖;一滴眼泪划过时间的长河,王子甘愿娶淫妇为妻,圣殿的宝座空置,创造万有的降生在人的躯壳里,自古的律法,罪的代价是死,然而比这更久远的、更久远的太初,有一个希奇的声音说:我宽恕你。
路西菲尔想起了一切事,对堕落的自己给出了最后的答案:“我不要世界,我不要你。你也不能再以任何威胁我。”
他抓住抵在脑门上的手枪,按下了扳机。
地大震动,墙壁疯狂地摇晃,终究如沙土分崩离析,铺天盖地的烟尘涌起,地裂开无底的深渊,将一切吞吃殆尽。
纯白的天使醒来,他看到身边的那位,问:“我父,你为何在这里?”
末药的香气笼罩了他,他看到一个无与伦比的美丽的笑容,从太初以来就深深烙印在他心上。
“为你,只为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