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张起灵准备关闭这个机器人之前，已经下了一个决定。
他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又为什么接下这个东西？他还没有给出自己答案。其实张起灵并不喜欢科技，在很久之前他相信一些命运，甚至相信一些别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他能在人的身上看到时候，在时候到的那一刻，他只想在心里摇摇头。在吴邪的时候到的那一刻，张起灵听到自己心里有一声很沉重的叹息，从他的身体里面往下掉，掉到非常远的地方，远超过他能触及的范围。
他们临走之前做了太多的告别，吴邪和自己的亲人打电话，和自己的朋友打电话，解雨臣开车送他们到二道白河。吴邪在后座说：“还记不记得之前也是你帮我。”解雨臣就说当然记得。
吴邪说的时候笑着看看他，心里也许在想，“还不是你”。张起灵就嗯了一声，他们都知道是因为谁。
如果早一点就好了。有时候吴邪会这样说，稍微早一点。不过早或者晚其实都不影响局面，再早一点，也不过是那么一点点时间。在这个时候一点点时间也是好的，但一点点时间也不影响什么。对于他们来说，这都只是小事而已。
在他们做最后的告别之前，吴邪对他说：“小哥，想请你答应我三件事。”
三。张起灵想起了这个数字。掰起指头数，一二三。吴邪给他留了一段录像，放在一个U盘里。走之前他还和解雨臣打电话，说要不要刻个光盘？那边传来声音说，“还要在光盘上放你的遗照吗？留个孔在脸上。”
吴邪就大笑出声，在院子里回荡两次。
一开头，吴邪就数了三声来调试，一，二，三。然后他看着镜头，说了第一句话，“嗨，闷油瓶。”
张起灵看到这里时总会想要暂停，因为吴邪就笑起来，自己笑得很高兴。然后吴邪又看了看镜头旁边，像是要回避他的目光，自己解释说，“诶，还真的挺怪的，还是叫小哥吧。”
胖子走了之后，有时吴邪会突然对胖子说话，话没说到一半才发现胖子不在。最先他总是讪讪地摸摸头，后面他就把话说完。总之是要说的。
张起灵坐在沙发上，听外面下雨。这几年来，这一天总是下雨，总是下雨，一直也不停。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张起灵想到，如果吴邪在，他会说些什么的。
外面下着雨，他就把视频又看一遍。墙上的投影仪很老了，换了第二个，把老视频放出来就像看黑白电影，并不是全息，也不那么立体，但吴邪是吴邪，照在墙壁上时不时地笑。他看着镜头，就像看着外面的人，眼睛里面闪着一点光，他很清楚外面的人会认真地听，他说，我最后还有一句话。
机器人是张海客带过来的。这种机器人有自己的名字，但张起灵在心里还是把他们叫做机器人。他和时代就要脱节了，但张家人和时代是不会脱节的，脱节了就无法生存。张起灵由此学会了很多东西，就像吃饭一样，他慢慢地学会了。
张起灵没有问为什么。张海客也没有说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是吴邪交给他的，但他此时也不能肯定了，如果能看到吴邪的表情，他肯定能明白他的意思，但这样会很难。
有时张起灵也看到过那些广告，仿生人，生化人，人造人……都是人，都和人一样好。人做的东西能不能和人一样好？他不知道。张家人不能算是人，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有那么一些时候他觉得自己也是器物，器物看着器物，器物长得和吴邪一模一样，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那时候张起灵知道自己要做错误的决定，和他做过的一些决定一样奇怪，一样错误，但他没有后悔。在机器人睁开眼睛的时候，张起灵在心里默默地想，确实很像。
张起灵住在村里，村里的人却已经换了几茬，他们说，哟，小张，这是谁？这不是谁，但不能介绍“这不是谁”，张起灵就说，这是吴邪。
吴邪总是和他说话，一半是程序里的，另一半，吴邪本来也会和他说话。但他还是点头，摇头，说嗯，或者看着山的那头说，我要出去几天。
有时候张起灵觉得机器人真的很像吴邪，他看到的就是吴邪坐在板凳上，看着窗外下雨，机器人最好不要去淋雨，吴邪也不喜欢淋雨，头发会湿，嗓子会痒。张海客对于他的这种生活状态已经满足，他又上门几次，吴邪就站在门口说，张海客，你怎么又来了？
张海客就不说话，看着张起灵从屋里出来，给机器人打一把伞，不要让雨淋坏了。
张海客觉得张起灵算是喜欢这个机器人，但张起灵还是准备关闭这个机器人。不因为什么。机器人是机器人，人是人，他早就知道了。
去到吴山居的前两天，张起灵到了北京，请胖子帮他一个忙。胖子懂得他必须得走，不是说一句“大不了我们兄弟养着你”就能解决的事情。他对胖子说，“如果吴邪有一天到了西藏，遇上了这三件事情，再把这件东西交给他。”
一直走到吴山居前，他都在想，也许有一天，吴邪真的会去到西藏，在那里，他会遇到那三件事情。就像吴邪相信有一天他能做到他吩咐的三件事情，竖起三根手指，只要三件。
在关闭这个机器人前，张起灵决定再也不去那座雪山。在雪山的深处有一个属于吴邪的地方，在那里他们已经做了最后一次告别。
然后张起灵准备和机器人做一次告别。关闭机器人以后，机器人就显得非常安静，和吴邪一样，安静到无声无息，现在不会有人在屋里走来走去了，也不会有人再去问他问题了。当机器人睡在躺椅上的时候，张起灵都不知道是不是吴邪在这里。那时他想到，开启这个机器人，只是因为他有点忘记了吴邪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他又能想起来了。
张起灵把机器人放在了雨村，在那里他做出一个决定，再也不去那座雪山。
机器人在告别的时刻问他，密码是什么？请输入开机时的密码。
张起灵看着吴邪的眼睛，靠得很近，而密码只是三，只要三个字。
他又看了很久，直到他说：“我爱你。”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