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和燐音君吵架了。
椎名丹希在店里削着土豆，浅黄色的皮被刀片削得轻薄，从他的手中落下去的时候土豆皮被剥离成一个完整的圈。
“唉。”他把削好的土豆放在旁边的大盆中，里面的土豆堆积如山，处理食材是他兼职工作的一部分。
“第二十个。”
“嗯？”椎名看着旁边突然开口的店长，“你在十分钟内叹了二十口气啊，小椎名。”对方一脸担忧地说“你今天心神不宁的是怎么了吗？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早点下班。”
“请不要担心，我没事……嘶。”椎名有些歉意地回答，继续削着土豆，谈话之间一不留神食指被刀片割破了一个口子，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伤口里涌出来，然后了手里的土豆。他吃痛地叫了一声，下意识打开水龙头把手指放在冰凉的水下冲洗。
“真的不要紧吗？”店长拿着酒精棉签和创口贴递给他。
“嗯！完全没关系的，不过这颗土豆沾上了血不能给客人吃了，由我自行处理掉可以吗？抱歉给您造成困扰了。”椎名关上了水龙头，手上还沾着水，接过东西的时候笑着和店长道歉。
对方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如果想提前下班或者请假的话说一声。
“嗯！”椎名硬是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看着店长去招呼客人的身影，嘴唇勉强勾起的弧度才渐渐消失，低下头的瞬间又叹了一口气，回想着早上的情形。
“我出门了。”天城燐音走之前和椎名打招呼，椎名还在捡着地上的衣服，打算待会儿一起丢进洗衣机里，应了一声之后才抬头瞟见天城手里的东西。
“等等燐音君，你手上那个是我的钱包吧？可以的话希望你人出门就好，钱包可以还给我吗？”椎名手里还抱着两个人的衣服，一时犹豫着到底是把衣服放下去抢钱包还是洗衣服比较重要。
“我说过吧，饿了的话可以吃我的胳膊或者是任何你喜欢的地方，我们都已经这样融为一体了，钱包当然也是。”天城继续说着他的歪理“而且啊，丹希是我的幸运女神，用你的钱去赌博的话，今天一定会赢得盆满钵满啊哈哈哈！我有这种预感！”
“不行！这次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得逞了。”椎名把衣服丢在沙发上，大步向前打算从天城手里夺回自己的钱包。“而且我并没有吃你的肉不是吗？！”
“别这么小气嘛。”天城把钱包举在自己头顶上方“我就借一万円。”
“不行！一千都不行！”椎名断然拒绝他的无理要求“就不说上次的钱还没还了，这可是我下半个月的生活费，你拿走了我吃什么啊？”
“所以就说了今天会赢的啊。”天城仍旧胜券在握的样子，只是语气带着一点无奈。“赢个十倍左右给你看！”
“适可而止吧！真的希望你不要再去赌博了。大部分时间不都是输着回来，然后说什么没钱饭吃了这个月就拜托了之类的话？到最后辛苦的只有我一个不是吗，燐音君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在我这里蹭吃蹭喝……”椎名大脑中浮现了许许多多辛酸的回忆，越想越让他生气。
“真是过分，把人说得一无是处，我也是有努力在做事的啊。”天城挡住他在空中挥动的手，气急败坏的椎名抓住他的胳膊就往上咬了一口，像是吃到了味道很差的肉立刻又吐了出来。
“把钱包还给我！”椎名腮帮子气鼓鼓的，扎起来的头发仿佛像动物的尾巴一样炸毛。“燐音君真的太不像话了！一点都不可靠，努力做什么？赌博吗？！”
“啧，很痛啊！你现在根本就是只乱咬人的小狗。”天城把他推开离自己远了一些，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不讨厌哦，我们小狗丹希渴望得到主人爱抚的样子真的好可爱～”
“我讨厌你！说什么我像狗，燐音君才是被我捡回来性格恶劣的流浪犬吧，早知道就不把你捡回来了，我一个人绝对绝对要轻松很多！”椎名大声袒露自己的内心，在气头上的他似乎听不进去任何话，现在只想要回他的钱包。
“这不就是我们之间密不可分的命运吗？”天城说。“好了，别气了。我知道丹希最～喜欢我了，不是吗？”天城伸手想摸摸他的脑袋安抚一下，手掌啪地一声被打掉。
“这种命运是噩运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开始还不如不要，和燐音君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好累，燐音君多少也该学会如何不给别人增添困扰了吧？！”
“你真的这么想？”天城一时语塞，脸色沉下来眼神变得有些凌厉，他低声问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吓人。可是话一旦破了口便没办法收回，面对天城的质问，椎名只能硬着头皮把剩下的话也说了出来。
“没错，已经够了！我不想再看见燐音君了！”椎名心里打着鼓，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平时根本不会这样和对方说话，看对方的脸色自己待会儿恐怕又在劫难逃，他心里涌上一阵恐慌用力闭上眼睛，害怕天城的拳头下一刻就会朝自己挥过来。
天城看着他害怕的闭着眼睛颤栗的模样，像只弱不禁风的小动物，眼睫毛都止不住地在打颤，喉结动了动终究是什么都没说。他捏着手中破旧的钱包，边缘的线头都冒了出来，椎名用了很久一直舍不得丢。天城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把钱包丢在椎名头上。
“知道了，我现在就走。”天城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关上了门。
直到下楼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椎名才睁开眼睛，全身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天城没有像往常那样使用暴力，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可为什么内心却隐隐的有些惴惴不安。
“……反正那个人肚子饿了就会回来。”椎名看着腿旁边的钱包，抿了抿嘴。“好了，该去洗衣服了，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呢。”他自言自语着把钱包放回原位，给自己找了些事情做。
“果然早上还是说得太过了吧……”椎名低头扫着地，手指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想着今晚等天城回来应该给他做点好吃的弥补一下对方，他只要吃着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切的不开心都会烟消云散，人就是这样吧。
椎名想起他刚来没多久的时候，他们一起出门吃饭。天城被路边披萨的香味吸引走到店门口，指着招牌问他这是什么，两人进店点了一份最便宜的披萨，天城咬着饼皮拉出长长的芝士线，并对此赞不绝口，那个时候的天城一脸满足的笑着和他说下次我们再来吃，他也答应了对方。
有机会的话可以再去看看，椎名这么想着，他晚上要在披萨上撒上满满的马苏里拉芝士，或者做意式薄底披萨也不错，饼皮烘烤得不带水分，一口咬下去口感酥脆。不过家里没有专业的烤炉，只用烤箱的话风味没那么好。
机会难得，不如今天下班之后就去买一份带回去好了。椎名心情变得不错，干活的动作都利索了不少。
回家的时候他还带着那颗土豆，浸泡了盐水用保鲜膜包好可以防止它被空气氧化。
天色渐晚，路上行人匆匆。大多都赶着下班回家，椎名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中间，土豆在包里沉甸甸的。他跟着记忆来到那家店附近，却怎么也找不到店的招牌，更别说披萨的味道了，空气中什么都没有。
“请问一下，这附近是不是有家披萨店来着？”椎名开口询问旁边的店员。
“那家店已经搬走了哦。”
“这样啊，那你知道搬去哪里了吗？”
“不好意思，这我就不知道了。”
“没有，麻烦你了。”
他心里有一丝空落落的，只好折返回去往家的方向走。没想到那家店已经搬走了，也不知道搬了多久，“真没办法，我来做吧。”椎名的目的地变成了超市。
当他大包小包地到家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椎名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拿出钥匙开门，朝着里面喊“燐音君，过来帮我拿一下——”等待了片刻无人应答。
“燐音君？”他探头往屋子里看，里面一片漆黑。他把食材放进玄关，打开灯发现家里和自己离开时一样。
“还没回来吗？哎不管了，做饭做饭～”椎名哼着歌慢悠悠地把东西拿到厨房，想起来包里还有一个土豆，干脆再多做一个土豆炖肉好了。
2
准备工作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的多，椎名终于把面皮送进了烤箱里，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现在只要等着披萨做完，天城回来就行了。
椎名打开电视上面正在介绍新开的法式餐厅，接连忙碌下来他还什么都没吃，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燐音君下次和我去……”椎名口水都被勾了出来，眼睛亮晶晶地回头，却发现谁也不在那里。
“等他回来披萨只能当宵夜了吧？”椎名喃喃着看着电视里的油封鸭，打算给自己做碗简单的面，等天城回来还能一起吃宵夜，到时候再和他道歉好了，自己早就不生气了。“嗯嗯，燐音君一定会很开心。”
烤箱里飘出的香味钻进了他的鼻子里，椎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披萨拿了出来。芝士将食材温柔地裹在一起，看起来让人食欲大增。
椎名的肚子叫地愈发响亮，面对这一盘充满诱惑的披萨，他口中的津液不禁增多“好想吃啊……”
“好香啊。”他用手指沿着披萨的边缘隔空比划着，叹了一口气去煮面了。
一小时后，椎名蜷缩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换着电视机上的频道。
此时深夜电视节目里没有他感兴趣的东西。衣服洗好晾在外面，碗也洗了，披萨和土豆炖肉做完包上了保鲜膜放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可以直接加热，他细数一遍还有没有遗漏的事情，发现除了等天城回来以外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
等人的时间最为难熬，椎名打了个哈欠，“燐音君不会还在生气吧……我给他发个消息道歉吧？感觉还是面对面比较诚恳。”他拿着手机小声呢喃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天城和他经常拌嘴，刚认识的时候椎名对他软磨硬泡的无赖行为毫无办法，相处时间久了才渐渐的学会还嘴。仔细想想有天城在的时候周围总是闹哄哄的，家里增添了几分生气，时间就在他们的打闹中悄悄过去了。
“算了，睡觉吧。燐音君再不回来的话，这些菜明天就当早饭吃掉。”椎名关上了电视，黑暗之中，只有他窸窸窣窣的声音，周围似乎过分安静了。
椎名躺在床上，被子上还残留着天城的味道。辗转了一会儿全无睡意，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一股焦躁挥之不去，椎名把头埋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像个厚厚的茧。
“……明明之前都会说一声的。”他在被子里摸出手机，往前翻两人的聊天记录，翻到有意思的对话嘴角还会不自觉地向上扬。
早些时候天城还会经常发一起奇怪的拼写问他是什么意思，后来给他发些店铺的地址找时间去吃饭，抱怨后台的午饭没有他做的好吃，拿到了好吃的慰问品但是被天上的鸟叼走了，在路上捡到500円，路过神社的时候写了两人的名字……椎名缩在被子里看着他们一起的回忆突然很想念天城，和他在一起也不全然是坏事。
自己真的说得太过分了，他甚至已经不能理解白天的自己为什么这样冲动。椎名反刍着自己的过错，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话给对方造成了伤害。
“我活在世上真的没有价值吧，只会消耗食物罢了。”椎名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如果不是天城恐怕那时候会孤独地死在家里。
天城总说是自己救了他，实际上恰恰相反，在椎名看来是天城救了自己。14岁的他像是漂浮在空中的蒲公英，轻飘飘的，虽然活着，但没有活着的实感。天城和他建立了联系，才让他稍微安定一些。朝天城搭话更像是出于一种生物的本能，那个时候他注定会这么做的。
椎名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没办法按照父亲的旨意活下去，过于接近只会给别人带来困扰和伤害。正因如此他才不太关心别人的事情，嘴上说着自己肚子饿了没办法思考这些，实际上潜意识里还是担心和人交往密切之后他无法脱身而出。
就像现在这样。
心烦意乱地思考良久他还是在line上和店长请了假，说明天家里有事没办法上班了，真的很对不起。做完这些的他把手机放在一旁，闭着眼睛催眠着自己快点睡着。
床不是很大，椎名躺在上面刚刚好。这么点地方以往都是两人贴着睡，天城躺在床的边缘却不会掉下去，两人中间还稍微保持着一点距离，椎名只要往后一靠后背就能靠进他的怀里。
有一个晚上，天城把手盖在了他的手上，轻轻地扣住了他的手指，插入指缝之间。像是放下防备袒露着自己柔软肚子的刺猬。也许是这样的天城过于难得，又或者是气氛使然。椎名那个时候还醒着，在对方紊乱的呼吸声中低头吻上了他的手指，转过头去勇敢地对上那双在黑夜中发亮的眼睛。后来这变成了两人之间一种隐秘的暗号。
即使手头稍微宽裕了一些，也没人提出要换个大一点的床，他们在这个地方格外有默契。
椎名在被子里闷得久了，头伸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眼睛里的酸涩压了下去。
“快点回来吧。”
天城燐音坐在网咖里看漫画，只是精神不太集中，不时地朝手机瞟去像是怕错过什么新消息。他白天出门的时候身上带的钱不多，在吵闹的柏青哥店里玩了一阵子几乎把钱都折了进去，差点到流浪街头的地步。
可赌博就是这样有输有赢，天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赢钱的那几秒快感能抵得上几百次输钱的不愉快，今天的他运气不太好。
“没钱了么？”
他翻遍全身上下只摸出了一个500円的硬币，好像是上次走在路上的时候捡到的。这应该算得上是老天赐给自己的幸运吧，那么用这个硬币的话绝对没问题。天城在硬币上落下虔诚的一吻，小声念着“女神保佑。”随即将硬币投入了机子里。
如果全都输了今晚就去找丹希好了。投硬币的那一瞬间他在心里下着赌注。反正这次肯定也不会赢，这是他做的心理预期。
可出乎他的意料，这一局倒是真的翻盘了。
机子不停地吐着硬币，哗啦哗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周围的玩家都看红了眼，过来和他搭话沾沾喜气，他本人却对此没太大反应，像是没有了以往赢钱的快感，只是有些麻木地看着这些硬币，有些不知所措。
“恭喜你啊小哥，这边进了两台新机子要不要试试？”店员殷情地上前搭话，“哈哈……当然要试。”天城这么说着脸上却看不出有开心的情绪。他默默跟着店员来到新机子处坐下，机器立刻传来甜蜜又可爱的声音，催促着他开始游戏。
“……输了啊。”他的嘴唇嚅动着，像是浑身失去了力气那样坐着，许久之后才缓缓伸手，往里面投下了一个硬币。
接下来的运气一路跌倒了谷底，在还剩一些的时候天城耳边忽然响起了椎名的声音“适可而止吧！”他停下了手，回头一看发现只是自己的幻听，但也没有了继续玩下去的兴致。
剩下的钱兑换出来刚好能在网咖里过夜，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上天好像给他指了一条路。按照以往他肯定会对此不屑一顾。可是今天，唯独今天，他选择服从这样的安排，像是人生前十几年那样默默接受这一切。也许椎名已经消气了，也许对方真的不想再看见自己。他有顾虑，也对自己失望，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毕竟在这期间椎名没有来联系他。天城不想贸然再去惹他的不快，所以在他来联系自己之前还是不要主动比较好。
他这么想着，终于又翻过了一页漫画。
3
椎名睡得不安稳。他梦见自己去旅行，飞机起飞之后机身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大洞，气流把他卷了出去。机舱中的其他人好好地坐在上面，只有他往下坠，巨大的失重感压迫着他无法呼吸，胃在翻滚喉咙在灼烧，即将落地的前一秒他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
“……好想吐。”梦里的晕眩感还没完全褪去，他的手放在胸口上，心脏比平时跳得快一些。坐了一会儿缓过神了，椎名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清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大脑也清醒了几分。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还有昨天做的披萨和土豆炖肉，思考了片刻还是拿出来加热了。
“口感没有现做的好吃……不行，有东西吃就已经很幸福了，不能再挑剔。”他咀嚼着披萨，吞咽的动作变得缓慢而艰难，面团像是一块石头堵在食道里，让他难以下咽。食物的香气仍旧萦绕在房间，椎名肚子明明很饿胃酸在不停地翻涌，面对眼前的披萨却没什么食欲。
“我该不会是出大问题了吧？”椎名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披萨，身体好像产生了无法控制的异变，要是放弃进食就没办法活下去了。
“要快点吃下去才行。”椎名逼着自己把它们都吃了进去，把最后一点塞进嘴里的时候他灌了一杯水才终于咽了下去，吃饭不是这么痛苦的事情，这完全丧失了食物的意义。
他收拾完之后穿戴整齐打算去店里，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才看到老板回复的消息，说让他好好休息。他想起来昨晚在焦躁的裹挟下请了假，不如去医院看看身体哪里出了问题，这样上街走走说不定还能碰上燐音君。说不定又在哪里输了钱流落街头吧，就像第一次看见他那样。
“我出门了。”他对着屋子说。
可是他能去哪呢？医院没有预约不能做胃镜，椎名出来之后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偶尔路过柏青哥店会下意识地往里面瞅一眼。天城最近的工作在下周，他当然也能到时候再去找对方，可是椎名无法想象他们要维持这种像冷战一样的气氛那么久，到时候要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呢？这件事会变成无法跨越的刺梗在两人心里，太可怕了。
椎名几乎把这个街区都逛了一遍，直到腿部的疲劳感顺着神经往上攀爬至大脑，他才停下来。他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循着香味走进了最近的一家店。
热腾腾的汉堡肉上淋着浓厚的酱汁，任谁看了都会食欲大增。椎名却志不在此，他把它们切成小块，又分成小块。他自己觉得一定是病入膏肓才无法和平时一样吃饭，吃下去的珍馐如同嚼蜡，太浪费了啊，吃饭不应该是这么艰难的事情吧？
“是今天的菜品出了问题吗？客人？”领班看他食欲不振过来询问道。
“不是不是，对不起……这个很好吃，大概是我自己的问题。”椎名连忙站起来道歉，他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开胃的吧。”对方送了他一颗梅子糖。
一番寒暄之后椎名带着歉意买了单。
兜兜转转他还是回了家，椎名躺在沙发上瞥到了旁边的日历，今天的日期划上了一个红圈，写着“燐音君的生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决定做蛋包饭。”
椎名想起上个礼拜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候，他们进行过这种对话，那个时候天城好像在看有关女仆的综艺节目。
“真想看丹希穿上女仆装在蛋包饭上写字啊~身为我的仆人就应该穿女仆装！”
“你又看奇怪的电视了吧，我可不是你的仆人。不过燐音君要是想吃蛋包饭我可以做给你。”
“切。那在上面写上给最爱的燐音大人。”
“不会写的，而且这么多字也写不下。”
“我爱你这三个字总写得下吧？”
“……不会写的！”
姑且是答应了他，还是先做了再说吧。椎名做饭的时候倒是能撇开杂念，他做了两份蛋包饭放在桌上，却迟迟没决定要在上面写什么。
“我开动了。”他对着另一份冒着热气的蛋包饭说道。
吃到一半，胃不合时宜地开始翻腾，他的大脑里又涌出了梦里坠机的晕眩感。吃下去的食物堵在喉咙阵阵上涌，胃里翻山倒海的难受，椎名再也忍受不了了，抓上手机直奔厕所，扒在马桶边缘一阵又一阵地干呕。
地上的手机传来消息音，椎名闭着眼睛大口喘息了几秒钟，拿起手机看是谁发来的邮件。“……电影？”上面写着他预定的电影即将开场，提醒他准点到达电影院。
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捧着清水漱口再吐掉，抬头看着镜子里有点苍白的自己，想起上周的事情。
“说起来燐音君快生日了吧，那天想做什么？”椎名洗着碗问看电视的天城。
“生日？啊这种日子怎样都无所谓……”
“怎么能这么说，这种日子当然要做点什么才行吧？”
“那一起去看电影？最近这部国外迪什么尼曾经大热的催泪动画又上映了，我看到海报的时候瞬间就想起了你啊。”天城走过来环住他的腰，给他看手机里的海报照片。
“什么啊，这不是狗吗！”
“没错，丹希对我来说就像小狗一样可爱～”
“可以的话希望能把我当成人……”
“这几天事情太多我都忘了，还预定了电影票啊。”椎名看了一眼手机，又急忙道“糟了，要赶不上了，得快点去才行。”他按下冲水键，又擦了擦嘴角，毛巾仓促地丢在架子上就往外跑。
电影院离家里有些距离，走路肯定来不及，需要坐三站的地铁。他步履不停地赶往地铁的方向，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现在正值下班高峰期，奔跑的过程中偶尔会撞到路人。椎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小声道歉，接着头也不回地向前赶，到地铁站的时候已经是大汗淋漓。
好在电车关门的最后几秒前他赶上了车，准确地来说应该是被人群挤了进来。椎名靠在门旁边的扶手上，在拥挤不堪的车厢中瞧见了窗口玻璃里映出的自己，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倒是挺像天城上次给他看的海报。
到电影院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场两分钟了，大厅里光线不好，椎名摸着墙壁小心地踩在地毯上。这场人不算多，大部分是带着小孩的家长。奔跑过后的心脏还在砰砰跳个不停，他带着一点忐忑和期待小心翼翼地往那排座位看去。
那个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椎名看见天城的时候，恍惚中觉得自己跌进了棉花一样的云里。对方的脸上映着屏幕微弱的光，手里好像还拿着一杯可乐，他低头咬着吸管看不清脸上的神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屏幕里的歌声缓缓流淌“爱无止境，永不停歇，请你保佑我……”他看着天城的身影愣神，直到被旁边的人催促，椎名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摸到座位上。
4
椎名控制着呼吸声在他旁边坐下，他压着紊乱的呼吸和心跳，慢慢调整到平缓。还好是在电影院，椎名有足够的时间来酝酿措辞。
电影时间不算长，总共七十多分钟。椎名用余光瞥向身旁的人，和心乱如麻的他不同，天城靠在离自己远处的扶手上，平稳地注视着前方的屏幕，看上去认真极了，并且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他的意思。椎名的心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被一种突如其来地苦涩拥抱，他低着头沉思几秒，把手轻轻放在了靠天城方向的扶手上。
椎名再抬头的时候目光投向了屏幕，硬生生把注意力放在电影上面，竟也渐渐地也沉浸在其中。如果可以，他希望这场电影永远不要结束。在黑暗之中，在沉默之中，和天城这样并肩坐在一起。
观众偶尔会在剧情起伏的地方作出反应，在看到两只小狗吃一盘意面的时候椎名的肚子又开始饿了，他把手贴在胃上，里面胃酸烧心火辣辣的感觉不是很舒服。屏幕里店内的厨师正在唱歌“在这美好的夜晚，和你的爱人肩并着肩，你将会发现这里的魅力，因为这个夜晚已经陷入魔法，当你爱的人靠近……”
椎名看着上面的字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的手默默地又靠近了天城几公分，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也许对方已经发现他的示好，但却故意无视了他。这么悲观地想着连电影里温馨的画面看起来都格外刺痛人心。
就因为是这样的一个夜晚，椎名想，等电影院的灯打开的时候他就要和天城道歉，让误会快点解开，他想拥抱天城，想和他牵手，两人一起回家吃饭，也想和电影中那样吃着同一盘意大利面，不过最后的肉丸自己可不会让给他。这些都是日常会做的事情，一个人没法做的事情。
电影在圣诞节阖家欢乐的氛围中打上了结束的标语，后面接着长长的职员表。椎名胡思乱想着肚子越发的饿，天城明明就坐在身边，为什么却觉得他离自己这么遥远，椎名鼻子一阵酸涩，心脏像是被揉碎了一样，恍惚间耳鸣的厉害。
快点注意到我啊，燐音君。
椎名这么想着，下一秒电影院的灯啪地打开了，从后面一直向前，他在灯光下视线朦胧看不见天城的模样。天城站起身打算离场，椎名起身却在原地站着一声不吭，他犹豫了几秒靠近椎名，这才看清他湿漉漉的脸。
“……怎么哭了啊？”天城放低了声音问他，声音里尽是担心，这个时候他也没了别的心思。
“……”椎名张了张口，发现嗓子仿佛被铅石堵着那样无法发出声音。天城的声音像是开关一样，打开了他压抑着的情绪。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流泪，因为来的时候地铁很挤，奔跑时候的风吹痛了眼睛，因为电影里的意大利面看起来味道很好，因为没怎么吃东西胃很难受，因为自己很内疚，因为我想你了……为什么说不出来呢。椎名只觉得眼泪不受控制，怎么都憋不回去，于是就那样掉了下来。他咬着自己的嘴唇，尽力抑制声音，低着头肩膀小幅度地在抖。
天城站在他旁边，就那样看着啜泣的椎名，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丹希，不要哭了。”天城踌躇片刻，还是伸手用大拇指抹掉了他的眼泪。接触到天城温热到皮肤，椎名心里更加难受，他比天城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哭。在对方叫他名字的时候，眼泪更是汹涌地决堤而出。
椎名站在原地小声抽泣着，直到人群散场，诺大的电影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天城捧着他的脸温柔地呢喃，“抱歉。”在对方的小声道歉下椎名终于泣不成声，他看起来那么伤心，天城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他。
“发生什么事了？”天城问得那么真挚，椎名却没办法回答他，只是用力摇了摇头。“那怎么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天城牵着他的手，对方仍在小声呜咽，鼻子和脸颊都发着红。比起大脑缺氧造成的问题，现在更大的问题是饥饿，他的脑子搅得像一团浆糊，思考都变得迟缓。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椎名肚子里发出响亮的咕噜声，代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饿，好饿啊，我饿了。”椎名用袖子擦着眼泪，对上天城的双眼哽咽道。他的食欲似乎又回来了，现在迫切地想吃点什么。
“你身上有吃的吗？”天城问道。椎名摸了摸口袋，发现里面放着白天别人给的梅子糖。他把糖递给天城“有这个。”
“给我做什么？”天城好笑道，随即撕开包装袋，把那颗糖拿出来抵着椎名的嘴唇，自然地推进了他的嘴里，堵住了他的哭泣。
“去吃饭吗？”天城想往前走，对方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表情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你不是饿了吗？”
“……我没力气走了。”椎名恐怕饿得都要晕倒了，他的头又有些晕眩。天城看着他这幅摇摇欲坠的样子放心不下，这个时候工作人员出来提醒他们该离开了。
“我背你，走吧。”
清冷的月色下，天城背着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椎名走在回家的路上，还好现在是夜晚，还好现在行人不多，没几个人看见椎名这幅丢脸的模样。天城的后背很宽厚，椎名的手兜在他脖子前面一晃一晃的，脸贴在他的肩上，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皮肤湿湿黏黏的感觉不是很好。
“对不起，燐音君。”他吞吞吐吐想了半天，开口说道。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两个人的身影都融为了一体。
“你没有对不起我。”天城说。
“要是我没有对你说那些过分的话就好了，对不起……我很后悔。”椎名喃喃自语着紧了紧圈在天城脖子上的手，让两人靠得更近。“啊哈哈，果然我是个很没用的人吧。”
“别再说这些了，再说我就把你抛下去。”天城假装抖了抖身体作出要丢他下去的样子，对方小声地啊了一声。
“燐音君。”椎名叫他的名字，对方很快给了回应。
“嗯？”
“说点什么吧。”他贴在天城的肩上，糯糯的声音传入对方耳朵里。
“……你跑着进来的时候错过了开头的歌。”天城想了会儿缓缓开口。
“你知道我是跑着进来的啊？”
“区区丹希罢了，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他这么说着被椎名小小地勒紧了一下，表示不满。椎名这会儿总算是有精神和他调笑。
“好了，想听吗？”
“想。”
天城给他唱，总共也就那么几句。他唱得很慢，椎名觉得自己产生了有一种错觉，仿佛此刻天城像是借由歌表诉自己的内心，贴在他的背上还能感受天城胸口传过来的震动。在这样温柔的嗓音里，椎名心里所有的崎岖渐渐被抚平。
明月高挂的夜晚，天城曾经也这样背着弟弟唱过家乡的曲子走在归家的路上，遥远的记忆里残留着怀念与亲切，可现在背上的重量也在提醒着他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回家的途中椎名还睡了一会儿，被叫醒的时候已经到了家楼下。他意识到天城背了他一路讪讪地笑道“燐音君走累了可以把我放下来的。”
“所以你可要好好补偿我。”天城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5
冰箱里剩下半分的蛋包饭被拿出来加热了，椎名不顾上烫，吹了几口气就往嘴里塞，直到两边的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一样。天城坐在旁边看他狼吞虎咽觉得好笑“你是饿了多久啊？”椎名吃得眼泪汪汪，太好吃了，这就是蛋包饭的味道！嫩滑的鸡蛋包裹着汁水丰盈的炒饭，吃下去的瞬间让人不枉此生，椎名几分钟就吃完了这半盘，食欲大开的他觉得这根本填不饱肚子。
“要吃吗？”天城把自己面前的蛋包饭推给他。
“…真的吗？！燐音君你真好，我可以吃吗？”椎名兴冲冲地拿着勺子伸手过来，他朝着天城咧起嘴笑了笑，毫不客气地把对方的份也吃进肚中。
“吃吧。”天城捏了捏他软软的脸。
饱餐之后椎名拍着自己的肚子一脸满足，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一变“我刚刚饿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实在是太丢脸了，希望你赶紧忘记。”
“哦？你想让我忘记什么？”天城的腿横放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椎名。
“…就是说，”椎名吸了一口气，“……电影院里的事情。”他嘟哝着移开了目光，一点都不想回忆刚刚发生的事，如果此刻有个洞倒是像把自己埋起来。
“你是说我们亲爱丹希因为爱我爱得不行哇哇大哭的事情吗？”天城假装思考着“嗯，我倒是觉得这个片段很不错打算一辈子珍藏起来。”
“…燐音君！”椎名大叫着他的名字，制止他继续往下说，他湿漉漉的眼睛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怎么？我说错了吗？”
“是饿到不行才哭的。”
“比起这个，按照你们城里人的做法，今天的我是不是可以得到一份礼物？”天城换了个话题。“本来我想在你的蛋包饭上写字的，最后也不知道写什么……”椎名有些歉意地继续问道“你想要什么呢？”
“过来。”天城眯着眼睛笑着朝他张开手臂，椎名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下嘴唇，在对方炙热的视线下一点一点挪过去。
天城抱住了他。
椎名深深地埋在他的肩头左右轻蹭着，仿佛是给领地沾上自己味道的小动物那样，他觉得心底空缺的那部分被合上了，内心十分安心满足。天城的怀里有股淡淡的香味，椎名也说不上来具体像什么，他一直嗅着，这股味道让他异常眷恋。
“真的好像只小狗。”天城用牙齿咬着他的耳朵，引得怀里的人一阵颤抖。
“燐音君真是的…”椎名语气无奈，抱住他的双手却没有松开。天城看着他这幅乖顺的模样又忍不住想逗弄一下“你要这样一直抱到什么时候？”
“……”椎名稍微推开他，脸立刻又红起来，一副想生气又说不出话的样子，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丹希。”天城叫他的名字。
“干嘛。”椎名被盯得脸有点发烫。
“你是不是还应该对我说句话？”
“……生日快乐，燐音君。”
正因为是这样一个夜晚，椎名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天城的手上，带着歉意和爱意，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