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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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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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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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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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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身

Work Text:

国王摔下下马去,下颚磕在岩石上,身体翻滚一周,又一路折下山坡滑进河流。他并非溺死,而是在翻滚的过程中磕碎了后脑,一命呜呼。河水将尸身送出很远,搁浅在河流下游的卵石滩上。
彼时,精灵正提着一只战利品,正缓慢地走在返回的路上,透过树林的缝隙看到山坡上屹立不动一块斑白,如同静止的棋子,突然间,群鸟煽动翅膀滑向天际,白马嘶鸣着一头扎进树林,踪影全无了。

 

老实说,精灵没机会问老国王对自己的死亡有什么预期,他们相会的时间无比短暂,他一直喋喋不休在讲自己的事,带着对倾听者的反感和不解吐出全部。今天早上(他们统共在森林里休息了不到一个半时辰)精灵醒来的时候,感到那种被探听的不适感减弱了,树叶嫩绿,切割过的阳光落在他眼角,老国王的肩膀紧挨着他的。精灵再次感到醒来时心中怀着感激,进而得意忘形,夸下海口:我会继续带你在森林中行走,直到你找到一方满意的处所用于安息。
好极了。伊利萨笑得非常夸张,每一根皱纹都挤在一起:你现在要舒朗多了。你觉得哪里能找到紫蔌花猛长的地方,我想要往河流上游走上几十哩,到那儿去看看。

秋天降临在这里,空气粘稠,气温转凉,树叶成熟了。莱格,你的耳朵听到什么。

它们在掉落。

 

眼下他躲得很远,躲在树后,观察河岸边搁浅的尸身。他早该知道就是得意也要遭受厄运的。

 

 

*
按照年龄来看,伊利萨的岁数已经大过许多人死去的年纪,他如今是个胖老头,腮胡雪白,面颊爬满疮斑,衰老使他容光焕发,骑在马背上,如同一座移动的雪山。
精灵在白马前面飞快地行走,一声不吭。自他们重逢已经过了五个时辰, 他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受到许多不同性质的折磨。
年轻时他跑得飞快,追逐乐福如同追逐宝藏,并不知厄运就在身后,一旦停步就会遭到吞噬,因此在启程前往维林诺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返回。那时格罗芬德尔与他同渡,他还想过,有机会重回故地的,必然是个英雄。

阿尔文对我说过你的归来。国王对他说,我曾派出信使请你回去,你却伤害了他们。

因为我不是个英雄,他说,只是个手染亲族血的罪人,因流放而来,又如何能回到白城。
这话我已经给两个刚铎骑士说过,您又何必来看我落魄,何必去软化我的心肠,我不会心怀感激,陛下,我已在这里游荡了十年。我既不想回忆往事,也不想见到您。

直到我死去?

直到您死去。他冷酷地回答。

好。伊利萨说。
我一直在想,你成了什么样子,但我没有想要见你,来到这里是为了另一件事。

我正在死去,莱格。国王温顺地垂下眼睛,我快要死去,或许明天,或许今天。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候,所以我去哪里,很着谁,何时离开,全凭我的心愿。

他被石头绊了一跤,没能清醒躲避,差点磕皮肉。伊利萨大概又说了什么话,这回他连耳朵也不敏锐了,不得不抬头去看国王蠕动的嘴唇。你抛开妻子与孩子,抛开情谊跑到国土以外森林里一个人死去,这行为完全不合乎情理,甚至有些疯狂,可你看起来为什么高贵依然,而我又为什么落魄。

 

“十天前,也许是十五天片的一个夜晚,月亮很圆,圆的像个苹果,它的光芒能够点亮夜间行路,我在黎明时离开了米纳斯提力斯。阿尔玟已经知晓我的决定,因此一路无人阻拦。”
“神奇的是这匹马,泥土也无法弄脏它。它已经带我走了很远,穿越安德洛斯来到这片森林,它让我与你重逢。”

“莱格拉斯,你觉得我该选择哪一块地方?”

“我不知道!陛下,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他爬起来,愠怒爬上脸颊。别用这种态度跟我讲话,仿佛我们亲密无间,仿佛空白的百年都不存在似的。

原谅我,如果我还有多余的力气,恐怕也不会一直骑在马上。如今我想你帮助我。伊利萨再度恳求道,让我随你走一会儿。不会太久,我保证。

他沉默了很久。当怒气消退,他变得礼貌了。

 

*
不顺应水流走,这是精灵的有心之举,这条河流最终将汇入安都因河,而大河尽头是他拥抱过的贝烈盖尔,顺水的终点是他流放的起点。
不走回头路,他心中想着,连这个念头也不要有,这是一位维拉所教导过的。

他牵过伊利萨的马绳,专心于脚下路。他们沿河岸行走,白马的鞍鞯敲击金属的挂饰,叮叮当当的旋律隔着树木的枝叶与枝叶间的空隙不太清晰的传导过来。这声音比马背上的君王更使他恍惚,即便他不再熟悉伊利萨,也记得曾经牵过马的自己。

他为这位君王牵过两次马,一次是米纳斯提力斯的黄金庆典,魔塔刚刚瓦解不久,他正年轻,心灵与肉体都不曾遭到损耗,庆典上他牵着刚铎君王的马绳行走,白马有一件华丽的胸甲,边缘缀满宝石,与马鞍向击,那叮叮当当的响声抵挡飘散的花瓣,削弱周身的欢呼,为君王胸前白圣树的图腾开辟出一条肃穆行道。
那时尚未加冕的阿拉贡说,莱格拉斯,放下绳索,那是仆人做的。
为着我们的友谊,我要当一日国王的仆人。
阿拉贡的友人,他的小仆人喜气洋洋,满面通红,瞧他身着华服,向每个角落抛洒笑脸。他的友人成为国王,娶了心爱的公主,他们的孩子一定也如父母般漂亮,你看,那时他还会想到孩子呢。

阿拉贡加冕后,精灵乘一只灰船前往西方,不满两百年又回到这里,再不示人,在森林中隐秘的居住下来,只有一回他前往伊西利恩北境的村庄,用皮毛那些仍然留守的人交换食物。他身披斗篷,从不露出耳朵与头发,使用人类的语言。在那儿的酒馆里尚能听到一些中洲大陆过时但传闻,譬如残存的魔影,伊西利恩亲的离世,譬如君王传位于独子,如今那位新王已至婚龄。

他得知伊利萨有一个孩子,如今已经做成了刚铎与阿尔诺的新王,他父亲已然年迈,深居在白城之中。
提到旧的君王,人们便一发不收拾,追逐起昔日的传说,英勇无畏的努门诺尔后人战胜了魔罗,以其高贵血统同一两国,为子民带来乐福。
这位君王威严、肃穆,那些光辉盖过他的前身,盖过精灵曾了解过的游侠的心意。人民淡忘了,而他带着流放的枷锁,也不敢再说自己记得。

祝福我们的老国王健康长寿!人们大声说,这时他依然跟着举起了酒杯。

 

眼下他再次执起马绳,陪同国王穿行在伊西利恩极北的森林,倘若一直向北,就会触及迷雾山脉的脚踝。这次是牵马并非身为仆人,而是为着衰弱的国王的安全做出退让,他认为不应该再有第三次了。

走到两个时辰,国王提意休息,他在河边找到两块又尖又大的岩石拴住马,以枯叶铺就岩石后有大块平地,又垫上两人的斗篷。而后他跑进树林,准备捡一些干枯的树枝。伊利萨本想帮助他,可他刚要下马便摔了一跤,险些在石头上嗑掉门牙。精灵稳住马,让他撑着自己的肩膀下马。

“你到底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他有点发怵,生怕伊利萨在他面前像只虫子一样被捏死。

“像平常那样走,”伊利萨说,“只是脚力变差了,视野与听觉也不如以往,但就像平常那样走,这块地方已不如从前那样危机四伏,只要走得够久,就能走出很远。”

 

要走下去,要远游,因此他们一日都逆着溪流行走不停,两人都秉着一股怒气与感伤,几乎不交谈。黄昏落在西方的山头,夜晚即将来临,他们简单商量几句,决定夜晚不行路,在树林中找一块地方过夜。
国王随身携带了干粮,而他几乎感觉不到进食的欲望,拒绝了伊利萨的好意。
入夜以后,树林间气温骤降,莱格寻找了一些枯枝点起火堆,又解开自己的斗篷卷成一个枕头递给伊利萨,他动作麻利,好像已经很习惯,但做事时拧着脖颈,一副不管不顾模样,也不理会老国王的邀请,捧着水囊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又去偷偷看他,他总是偷偷看他。伊利萨裹着罩袍,已经背对着他躺下,莱格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发出一声嗤笑,他觉得滑稽,这个邋遢老头是个国王,王跑到森林里寻死,让一个囚犯引路。眼下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荒谬,但有谁又比他自己更荒谬呢。

我居然也跟你置气,实在可笑,我都快死了。沉睡状的老国王忽然发出一声叹息。

她应当是一位高贵的凡雅,有黄金一样的头发。不过我猜测,您杀人并非仅仅由于爱情的告破。

您看到了什么?精灵忽得抬头看去,质问的眼神刮过伊利萨被火炙烤到金黄的白发。

我只瞧见你浑身都脏,只有头发整洁干净。其中一缕,火光照耀下比麦穗还要金黄。

伊利萨回过头来,他们隔着火堆静静注视了彼此。
他望着这个比他还脏的老头,既不解又可怜,怒气已经不在,只剩下灰色的退潮的石礁。他毫无办法,身体在默认前便迅速而熟稔地摸过去,钻进挚不再年轻的伊利萨的斗篷里。再一股类似食物变质的衰老气味地萦绕之中,他想起国王年轻的身躯,比如今更硬些,天气好时变发汗味与青草味,落雨时便浑身发着湿泥淖味。在他回忆中,昙花一现的美丽总发散着古怪的气味,而永恒之美则无色无味又无形状,广阔的天地倒映其中,轮廓模糊,距离遥远,因此消逝时并不能刺痛真心。

他在很年轻时外出游历,又在很年轻时乘船渡海,故友正值壮年,美的风貌并未消逝。即使他领叫过人的猝死,但只是短促的、针扎一样的刺痛,与薄云似的附有同情的感伤,很快就忘记了。
国王加冕后,他去往米斯泷德,加入精灵渡海的船队,他认为自己不能停下,向着大海与乐福,向着神土脚下以及他根骨之中那份不腐的美丽。

 

他的乘坐船只离开灰港,航行在笔直航道,越往海的深处走,月光便越明亮,浓郁的浮于海面,仿佛流动的积雪,陆土的一切传奇被远远抛在船后,而后海面下沉,更多月光迅速取代了空隙,银白色的、纯净度极高甚至接近乳汁的光芒拍打着船缘。他趴在船边,那些波澜离他极近,于是他把手指浸下去,感到暖雾似的包容的舒适,他不禁想,月光即使落在美丽的法贡森林,也带着冰凉与诡秘,因着许多动物夜晚的捕食撕扯都是由它见证,而接近维林诺时,连月光都更温柔,因为月光也是乐福的。

他只这样想,心中立即充满了欢快与渴望。当他的船只停泊到终点,足尖点到这片洁净的土地,望见伟大尼奎提尔之尖承受天穹的鼻息,这渴望便加剧了。他的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热情。

前来接待他的使一位凡雅,有精致的面容与光泽美丽的头发,他跟着精灵来到维尔玛的西边,因着美丽的景致与对祂的向往,在一众凡雅中生活下来。

他穿着故乡带来的轻便行装,这种行装是一种浓郁到暗淡的绿色,轻便又贴肤,适合背着箭筒跳跃。奔跑与跳跃,此处的居民并不热衷于做。这个新到访者在他们之中似乎显得过于热情了。
“这是大绿林瑟兰督伊之子”——随之而来是对于那段传奇的讨论,但没过多久精灵们就厌烦了。连他也敏感地发现,当他们问询他故事,并非出于故事本身,所有的回应总是越过那些他认为应当惊叹的传奇性。他们用毫无痕迹的体面笑语避免讨论那位魔罗,就像他们至今仍避免讨论的米尔寇一样。
而在交际方面,俏皮话成为比叙述传奇更深刻的学问,它融进饮食、眼神以及鼻息,推动精灵们运用古老的昆雅诗句,歌声般优美的吐露。他对这门语言一知半解,于是在更多的场合下他体会到同情,怀着谅解与宽容的同情。

在乐福土地中,没人需包含单薄同情的伴侣,然而由于沐浴庇佑,他不该发怒,不该在温床中刻薄,只要略微想一想,忏悔之意便不能停歇。他于是大幅减少了社交。

 

白天,他跳过一只只装饰鲜花的屋顶,追逐天空中滑翔的白鸟,那时他独身一人,已经不再背着箭袋。
有一日他追逐的鸟儿降落在其中一个阳台上,得到了主人的爱抚。他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上,看到一双圆润又细腻的手抚过鸟的羽毛。

(“正是这位女主人。”伊利萨说。
“正是她。”莱格用小指缠绕着那卷头发。他手指生出厚茧,已经无法感受出头发的质地。)
这位女主人,他日后地情人,四肢颀长,腹部隆起球形的可观弧度。她衣衫有如云雾,在太阳下呈现半透明的乳状,金色的头发蓬松得堆积在鲜花中,溢出的部分瀑布般泻下栏杆。
她注意到他站在屋顶上,向他扬了扬手中的谷物。整个维尔玛,除他之外,没有人会喜欢在屋顶上乱窜,这让人疑惑,就像……(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贼,莱格说,她惶惑不解地盯着他)

他成为这位凡雅的情夫,便多次潜入她的卧房私会,有时也与她结伴出游。他渴望并得到了一个伴侣,此间的爱情既不具备传奇性,也难以像其他的幸福的众人一样宣之于口,它热烈而不幸,在萌生幸福的温室中光芒未曾照射的地方,如果去掌握它,是对幸福的不忠。
这论调很折磨他,毕竟他从未试图了解过长存在神脚下的高贵族群。有时他从情人的卧室出来,饱受挣扎之苦,而后又会一次次跳上那只屋顶,像个倒挂的蝙蝠那样去讨张笑脸。

有美妙的时候,譬如一场精疲力竭的情爱后,他躺在女主人肩头,用辛达语叙述隔海的那片大陆已然成了模糊剪影的传说,或者听她不熟练地使用同样的语言描述神迹,他迷恋神迹,就如她迷恋西萨格勒东边喜爱泉水的亲族。他们正是在对彼此与己身的无知中察觉出对方的可爱,于是带着燃烧的爱欲轻吻彼此,渴望将一切都交付出去。
当然也不乏坏时,譬如折磨战胜他的时候,不时要他想起故土的尊严。他既愤怒,也对情人之外凡雅大惑不解,这些终身制的贵人们,用心灵,用智慧交流,连同欣赏的成分也建立在这些之上,而他们从来不屑于了解的未及之地渡船来此的我,难到也要学习他们的方式,从而忘记自己足下踏过的道路,忘记十二月的霜冻?

“我想不通您怎么会沉湎于偷情。”这指责又落到情人身上:“一个维林诺的凡雅要堕落到何种地步才能只抓着这东西不放?您的婚姻使您不幸吗?还是您走在一条绵长平坦的大路上,突发奇想要到那田野里舞蹈,可夏日的蝉虫使您恐惧,于是您就只去踢了踢路边的石子。”

(伊利萨笑起来:可为什么不能去踢石子。)

她张着嘴,并没有说出话,露着一副他最讨厌的无能懦弱神色。过了好一会儿,她从背后搂住他的肩膀。
“如今石子割伤了我。”她喃喃道,反而更紧地抱住他。

 

当情人生产,他原以为爱意会收敛一些,事实上因为孩子的缘故,他们私会的频率甚至增加了。第一眼他就爱上了那在小床上蠕动的婴孩,让他想起一种蚕食叶片的蝴蝶幼虫,情人用白软的棉布将婴儿裹得严实,使它看起来像一只茧。
他认为这是个好动的、不安分的孩子,也许会生出翅膀。他愿意为了这孩子留在维利玛。

 

产生这个念头或许已是厄运的征兆。(莱格停顿了,伊利萨强打起精神,莱格不确定他之前有没有在听,因为他并未给出浓烈的反应)
“三言两语我无法解释一切,陛下,我失手杀了她丈夫,也许是存心的,我记不得了。”他用木柴去挑动火堆,而国王躺着,干粮只动了一口,喝了许多水。

这位凡雅俊美无比,比他还高上半个头,带着一位朋友找上门提出决斗,面色疲惫却非常体面,眼神中甚至毫无责备之意。
他一口答应,先是惭愧,而后喜悦,为终于有了敌人而心神飞扬。到了决斗当天,他前往西边的城门,可敌人却没有前来,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敌人失信了。他曾找机会试探过情妇,发现她对此一无所知。

(“既然被取消了,你是如何杀死他的?”)

始于节日之际,情妇与她丈夫先他一天前往尼奎提尔圣殿。 这是他第二次参加庆典, 春日他一心渴望着大殿中央的维拉与维丽,夏日便生出余力观察众人。凡雅总是最接近神座,而后是泰勒瑞、诺多。他很容易在人山人海中找出了他的情妇,盛装使她容光焕发,丈夫站在她身侧,更衬得她璀璨如沐浴在银树之花的光耀下(他从未见识过),只有年幼的孩童牵着母亲的手,面色恹恹。

莱格只扫一眼,便浑身发烫,好像受了火的炙烤。也许只有他一人为这决斗激动,这些高贵又智慧的族群另有追求,他捡起的不过是他们最不屑之物。于是这决斗作为男主人态度的衍生,无异于温和的怜悯,连嘲弄的成分都不带。

他想起海那头的洛希尔人跑到埃森河的中段搏杀,败落骑士的尸身落入河流,胜利者脱下头盔去亲吻他的女人。他将激动的一切诸如爱欲与荣誉作为源头,觉得自己与旁人格格不入,可他该指责自己吗?没人教他该怎样有诚意地指责自己。

好在这想法只持续了一天,到了夜里,他们住在山下为庆典准备的住所,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再次踏上几乎快淡忘的隔海大陆,一队骑白马的精灵穿越雄伟的迷雾山脉,引领他们是祖父,而后是父亲。
“融入属于你的。”他听见一个声音。当声音逝去之时,白色的马儿也迅速逝去,即使他全力奔跑,也够不到一个银角。他遗失了机会,族群不再呼唤他, 只能如同一个幽魂游荡在松林中,凭借本能支撑生活。

醒来后他满面凝重,披衣独自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地上铺着一团又一团节日的鲜花,许多美丽的窗帘后依然闪动火光。他漫无目的,却步履匆匆,转进了一条幽暗的小巷,这时厄运发挥了作用,他的左肩遽然刺痛,银线般的刀光扇动了他的睫毛。他立即看清了偷袭者的面庞,正是白日雄狮般的男主人,用五个时辰就消损了千年的肉体。男主人俊美的面庞因为难以忍受的厌恶而向四方扭曲,眼眶凹陷,可以算得上形容枯槁。美丽的凡雅,智慧而古老而精灵生物,露出人类一般怒放姿态,仿佛眼前的敌人已经是一具死尸。

“我夺走他的刀,种在他胸膛中,尸体与凶器都被扔在那条巷子里。他那时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一开始惊恐地大叫,而后又坚定地求我杀死他,然而,然而,无论他怎么想,那天晚上我都一定会杀死他。”

 

大绿林之子在那西方岛屿杀害一位亲族,亡者的冤魂在曼杜斯殿堂中悲歌三日。
罪犯被带上圣殿,由曼威亲自审问,因他不为自己辩解,最终被判处离开乐土,与至亲分离,永远徘徊于群体之外,不能自戕,不能返回,直至阿尔达终结。

“他们给我一只灰船,不许我带上任何一件代表财富于智慧的物品,武器、珠宝、绸缎,食物。我被带到外环岛屿,准备在那里接受流放,我妻子(我愿意那么叫她)日夜兼程地追来,剪下一簇头发,拧成束带样的一股,亲手编进我的发辫中。”

“她的名声不会受损,是我亏欠她,杀死她的丈夫,如果我要索求原谅,也只索求她一人的原谅。但愿她忘却我带来的伤痛,破碎的心在蒙福之地得到治愈。”

他对伊利萨说道,“我们朋友,你是否也认为我有极其深重的罪恶。”

“是的,莱格,是的。”伊利萨说。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莱格低头盯着脚尖。“我绝无忏悔之意。”

 

天快要亮了,希望之星穿海而过,滑向他们所在的树木上空,其光芒让西方天穹中任何一颗星星黯然失色,如同深蓝中一滴凝结的泪水。
国王与他躺在一块儿,挨着快熄灭的柴火,没有睡意,却长久地沉默着。莱格听到伊利萨的呼吸,肺已经陈旧,喉咙中总卡着什么东西,因此呼吸都不能流畅,残喘声在耳边磕磕绊绊,使他感到一股琐碎的悲哀。
人类短促的美丽正在枯竭,而古怪的气味增加了。

“莱格,并无任何指责之意,”许久之后,他听到国王发出一声叹息,“我只是在想,今后你要去到何处。”

他抿着下唇不语,伊利萨便替他作答了。

 

回到白城去。

 

*
他不想到白城去。如果可以,他想把与伊利萨时隔多年的重逢也算到自己的厄运头上。
国王是个圣者,一心要还罪人自由,可他如何洞悉这落空的七十年,即使开诚布公了他的妻孩他的国度也毫无用处,正如精灵口述给国王的,也略过了诸多细节。

我从来不会说话,这点倒是没变过。第二天天光大亮,他继续给伊利萨牵马,心中忍不住想到。
而如今我在这人面前,不善变通,更加微不足道,因他认定我是个罪人,而且还想把尸身交给我。
我应该丢下他离开,就丢在西边。莱格想,哈,好一句玩笑话,如今春去秋来着实叫人厌烦。

 

“死去之后,你的灵魂将去到哪里。”他恍惚地盯着马胸甲上的宝石,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我不知道。国王说,也许会停留一会儿,但不会很久。

山坡那边有什么?国王反问他。

有空旷的草地,高高的脊髓状的山谷,一面朝向太阳升起的地方。汇入安都因的河溪流从那处起源,河底的卵石洁白如珍珠,河岸边开满紫蔌花、郁金香以及桃金娘,春天的时候,蓝紫渐变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它近在咫尺了吗?国王问。

再走上半个时辰。

就在那里,国王认真地说,我将安息在那里。我已经走不到更远的地方,那处山谷将成为我的终点。

刚铎之王的死亡。精灵依然坚持说,它应当隆重。你不应该抛弃你的王后与子嗣,乌多米尔夫人放弃了一切乐福与长生才成为您的妻子,为何您要将她抛弃。

 

死亡将近,莱格拉斯,国王望着精灵,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股哀愁,死忘已是板上钉钉,不可避免之事,它站在冥河的对岸向我招手,当人们感到它来临,衰弱的身体将变得清清醒,耳朵,视觉与触觉一度敏感,夜里无法入眠,地板、床铺于烛台都在说话,它们告诉我应该做什么,如何去达成心愿。
人在死亡之前,灵魂的渴望如干涸的泥土,它推着我怀念一切。

“您的愿望。”他垂下眼睛,略作停顿,察觉出了己身言语的可笑。无论资格与立场,他都不在指责伊利萨的行列,他背着撩铐,活着及报应的显现,他既不能在伊利萨面前说更多的话,也不能在阻止他拥抱死亡。他唯一的道路摆在眼前——带国王到那无名山坡去,引他走向陌生的死亡,以此来赎厄运判下的罪。

 

百年前我离开瑞文戴尔来到刚铎,又离开刚铎带领杜内丹人在北方游荡,那时魔影还未褪去,索伦的阴影笼罩大陆,莱格拉斯,我们有过很长一段时间就像路边的石子,那石子一直埋在我的心中,是死亡,死亡迫使它生根发芽……他看到阿拉贡向他伸出一只手,他不去看他,却一下就抓住了他的手掌。

君王的死亡与任何一种东西的凋亡别无二致。伊利萨握住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轻声诉说:它将我从一万种情谊中剥离,引我抛弃妻孩与子民投向别处,事实是它的教条,尸身是它的宽容,因它是宽容的,一个人的死亡有了遗存作用,它与新生的过程环环相扣,左右着短暂享有生命的人类。

你的妻子,刚铎的王后,也该受这份指引吗。他将手抽了回去,她为你与至亲分离,选择了人类的道路,却依然受永生桎梏。她的今后要如何生活。

阿尔玟是我的妻子,我的所爱,我盼望她以此自由,不再尝受人类的苦果。国王说,在米纳斯提力斯的一个夜晚,我轻抚这匹白马之际,她曾吐露向我,小心这匹马,它是不祥的,会要了你的命,它会带着你的身躯离开白城。
‘我是否还能回来?’
阿尔玟留下了泪水,说她不能知晓。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中我踏上冥河的岸堤,长河的彼岸呼叫,如何解救乌多米尔夫人,河那头声音送来一个预言,我将凭心愿,在白城之外的地方死去,倘若我的身躯得以返回,到那时,阿尔玟也将走下纳米斯提力斯的石阶。

我决定将尸身交由你处置,我的朋友,愿你来取自由,一如曾经。

伊利萨国王的尸身于我而言又有什么用呢!莱格刹住脚步,白马在身边不安地扭动,他眉宇间生出褶皱,额头上浮现幽绿的血管:绿林的树蒙阴下我始终怀着可笑的的天真,从不听从任何父亲的告诫,我们流浪、谈判、打仗、号令众人,做了些英雄做过的事,令我脑子发昏。如今我犯下罪,整个大陆成了边界可见的牢房,我再也没有回过故乡。

他愈发痛苦,面上愈发像块石头:我所剩的不多,几乎全无了,而你却在此时来见我,要离我去了。

你总是不明白死的。这时国王用安抚地口吻地评判道:在我年轻的时候,随洛汗行军,你跟我走进幽灵的腹地,高喊我不畏惧幽灵,那是埃尔达的英勇,也不乏漠视与麻木,眼下你对一切旧的事物感到恐惧,又躲避未知,要你明白实际是难。
人的死亡是真正的无痕之风,风吹过后,留下的只有名字,与一张写满辉煌的纸,我终归不会再与年轻重逢。

那座雪山在他眼前倾倒下来,灰白的霜花伏在脚边,国王拉起他沾满泥土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
伊利萨将他的躯体赠送给你,请你处置。

 

他垂着眼睑,盯着自己脏兮兮的手被国王轻吻,不作声响,无论怒火或是羞耻,甚至于悲哀都在这亲吻间消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

“阿拉贡,人的死去能给永存之物什么指引。”
“你既能听的死亡的声音,就代我问他。”

 

好,好,国王朗声大笑起来:那么由我为它传话——

大方行走。因你心中不对埃尔达有所亏欠,便将荣誉与诸神的束缚全部抛之脑后,不去躲避西方的信使与其他埃尔达,便是向他们请求原谅,也是原谅了他们。

如果你誓死不原谅,就不要觉得颜面扫地,回到刚多与阿尔诺的我的子民中生活,回到无需你原谅的人类中生活。

莱格拉斯,他仰望着精灵,你是英勇的。

从来如此。

……

 

 

*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树后面出来,将自己迟缓地挪过去,跪下,直直看着国王的身躯滚在乱石堆中。
过了很久他才有勇气将伊利萨翻过来。那张碎裂的肿胀的面孔使他推测,国王正是处于什么意外原因摔下下马去,下颚磕在岩石上,身体翻滚一周,又一路折下山坡滑进河流。

他感到虚弱不堪,把同样血淋淋的兔子放在国王身边,靠着一块岩石坐下来,注视着那静谧之物。
伊利萨,他并非溺死,而是在翻滚的过程中磕碎了头,因此下颚错位,嘴角的皮肤向着眼角两侧撕裂,血水横流。伊利萨能看到自己的死状吗?作为一个国王,这是否过于荒谬?

他不愿再看了,脱下斗篷将那陌生的一团盖住。

 

当太阳完全沉入西方,黑暗笼罩了周身的草地,月光在湍流不息的河水表面犹如银色的游鱼,他撑起僵硬的身体,来到伊利萨身边,他依然不愿看他的脸,只用斗篷将国王囫囵包裹,背在身上,像背着一只黑色的茧。
他走进森林,在树与树的缝隙间迅速行军,有一只猛兽,也许是狼,嗅到了血腥的气味,静悄悄地跟随他们一路。

莱格并不在意,事实上他不知道自己该在意什么,他宁愿背着一个陌生人的遗体,那样他会好心地挖个坑埋将人埋葬,在坟包周围种上些花。他甚至会经常来看看,对着无字的坟茔夸夸其谈。然而,背上的躯体即使摘下王冠也沉甸甸的,左一个英雄,右一个君王,骨头里都灌进了黄金,压得他两肩生疼。

伊利萨可以是个生人。他这样安慰自己,而阿拉贡是他的挚友,他的挚友是一位行走天地的游侠,有一颗流离的心,身体是轻盈的。
但渐渐他又无法说服自己,难到这位君王能跟阿拉贡分割吗,当伊利萨身穿白树图腾的铠甲,带领人类征讨魔鬼,他又怎么能装作不在场,他轻装配箭,为伊利萨每一次胜利而狂喜时,不正是在心中认可他将成为一位好君王吗。

他终于走到河流的源头,一片高大的山丘,是他十年间独居的处所,山谷中有泉池,池边的崖洞安置了他的木窗与一些简陋的用具。他把伊利萨背进崖洞,放置在小床上,然后走了出去。
山谷中宁静美好,无数金秋的花朵正在绽放,山雀与青蛙窸窣鸣叫,月光源源不断涌入山谷,淹没了他,也淹没了挚友灵魂余烬。国王的身体马上会开始腐烂,迅速的好像一切尚未发生,他们从未重逢过。
阿拉贡,他亲爱的友人,灰绿的眼睛与乌黑的头发。他年轻时是否有那么一刻曾为他的英俊与血统中的君王风姿所倾倒,圣盔谷,还是萝林的森林,还是在他们初次见面的迷雾山脉西边逼仄的酒馆。有六十年或许更久的时间,他的灵魂像燃烧的火炬,对心醉神迷之物展开疯狂追逐,一段事物告于段落便去追逐另一段,从海端追向另一端,日升日落,永不停息,直到心爱的女人因他痛苦,心爱的诸神将他审判,心爱的友人在堂皇背面死去,他终于停下脚步,在这个夜晚,打量起与远航时相同的月亮。
这月色流过了他的时间,那些取之不尽、一文不值的时间。国王的尸体如今正在享用同一种时间。

 

精灵取了一根燃烧的木柴,走了岩洞,温热的火光在岩壁上跳舞,生动地照明让洞里仿佛有了人气。他举着火把走近木床,揭开盖住伊利萨的斗篷。
这回他看清了国王的死状,一张暴怒的面孔,因着皮肉的撕裂与下颚的扭曲,能直接看到破开舌头,浸润过血痂的白色牙齿轮廓,整张血糊糊的面孔呈现出狰狞,而它半睁的一只眼睛竟然炯炯有神,中和了这种狰狞。那只眼翻着慈祥的弧形,瞳孔在火焰中渐变出黄绿,好似怀抱精明。
伊利萨的面孔成了调色盘,如何判断这死状,完全取决于审视者的心境。

莱格取来干净的布帕,用洞中储存的雨水沾湿,擦拭着伊利萨半张脸的血迹,牙齿与嘴角的伤口难以清理,而跟难清洁的是胡子,血迹与泥浆几乎裹上了每一根胡须,使得他们黏成一簇簇,看不原本的雪白。

他用一种草药驱赶蚊虫,日夜守着伊利萨的尸体。
第一天,国王的关节与肌肉变僵硬了,肢体开合像个木头做的娃娃。
第二天,皮肤上生出乌绿斑块,腹部略微膨胀,到了第二天晚上,斑块的颜色由淡绿逐渐加深。天气炎热,当他试图擦拭国王的身体时,许多比指甲盖更小的飞虫从它的胡子里钻出来。
第三天,国王面色青白,口中流出污浊的液体,一开始是血沫,接着变成一种玫红的腥液。蝇虫在他周身环绕,莱格试图驱赶他们,但无济于事,洞穴中逐渐浮起一股残忍的腐坏气味。

第四天,他找到另一些草药,对这具身体做了简单的防腐处理之后,他再次用斗篷裹住伊利萨的身躯,加了两根束带,一根两尸身固定再肩头,一根绑在腰上。

黄昏时刻,他开始奔跑。

 

他跑得飞快,好像背后有魔鬼追赶,翻山越岭的速度堪比一匹骏马。 他几乎不停下休息,也鲜少进食,只在深夜时睡上一个时辰,天未放亮便又启程奔跑。断食的饥饿使他面容嶙峋,而心再次拥有重量,与之相比,背上的尸身此刻轻盈如风,是这阵风推着他狂奔的,又或是他的心指引他向前,他不能知晓,甚至于不愿做思考。
伊利萨从米纳斯提力斯到北边深林所用的的两周,而他绕开国道,返程时只占了三天。第四天夜晚,他到了欧斯吉利亚斯附近,找到一条士兵巡逻的通道,用木头搭建了一个木台,将国王的尸身置于那处。

他的身体与精神还未完全脱离孤守,对人类的烟火惴惴不安,但并远离,而是在白城附近徘徊,遮蔽双耳,混迹在伊利萨的子民之中。两天后,他听到城中吹响号角,都说老国王在城中安详逝世,无人知晓他曾在死前溜出城,去到了很远的北方很远的一片森林,也无人知道他死得并不安详,甚至称得上随便。北方送来阵雨与风,一夜之间,白树的花瓣随风肆送,悲伤的哭泣被风带向四方。如雨如雪的花瓣之下,盛大的葬礼也随之召开。

两个月后的一天,他睡在树上,看到树下的便道里有一队矮人正运送着什么东西,他们拖着一块很长的木筏,伐上如山之物黑布包裹,以麻绳捆严。他一下就知晓了这些矮人的来处,也知晓了他们运送的是什么物品、会得到谁的接见。

他从树上落下,满身灰尘,连最珍视的头发也粘腻肮脏。他踩着路上的湿泥,一路跟随那队矮人,没有一个回头看他的,矮人们就像棋盘上的棋子,漠不关心,整齐迅速。他们从便道行至国道,穿过欧斯吉利亚斯,到处可见是黑纱遮面的行人。这时他摘下斗篷,露出尖尖的耳朵与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既无人投来异样的眼光,也无人与他攀谈。

“精灵老爷,”人们招呼道。他听见的唯有泪水滴落,看见的唯有怜悯与哀容。而愈往前,那份哀容便愈发少了,白城近在眼前,秘银所制的大门向他缓缓敞开,螺纹状的玉白的大路好似没有穷尽。
“精灵老爷。”士兵向这个不速之客微笑。

他没有马匹,也不充当谁的仆从,踏进人类领地之时,人们正处于一个悲伤的沟壑。然而白城之中,人们各自负担职责,悲伤为一种醇厚平静所洗刷,如老旧的树皮一片片剥落。紫红的黄昏横贯西方天穹,晶辉洞所赠雕像在白圣树的花瓣中立起,过了祭奠的时间,它足尖衍下的台阶犹如一条空荡的天梯。

“精灵老爷。”
他正在往上走,一名黑裙的女官走下来,将一白花别在他胸前。

国王的雕像正对西方,披肩的褶皱里流动着血红的残阳,他的面庞年轻坚毅,身姿挺拔,神貌犹如雄狮。雕像的王冠上方堆满永志花,远远望去,仿佛雄狮般的伊利萨头戴盛大的花冠。
穿戴黑纱的乌多米尔夫人立在阶梯最上方,雕像脚下,她的边上,几位骑士的孩童在祭奠时间后偷进此处而受到宽恕,他们手持木剑与木盾,从雕像脚下穿过,迅速躲到了雕像背面。

 

“我是从诸神之地被流放而来的莱格拉斯,陛下。”

他隔着无数的台阶,将手抚在心口,进行一种几乎要淡忘都礼仪。

好久不见,莱格。
埃斯泰尔若是知道你来,会为此高兴的。王后透过黑纱俯视他许久,压抑着声音,苍白的面容中浮出稀疏笑意。

米纳斯提力斯如今有了许多变化。他恭敬地说。即使与我们而言,今时与往日并无不同,这些短促的美丽依然接纳了我。

然而埃尔斯泰去了哪里?他是否还会停留在这里,为这些情谊,为所爱之人。

我不知道,莱格,没人知道,在这点上我们总是无知的。阿尔玟诚实地说,我们唯一知道的是没有人停下,茫然又英勇的人类,还有与人类相似的精灵,即使顺应命运。

埃斯泰尔,他会去往希望之地。

您也要往那处地方去。莱格拉斯低声说。

是的,我也要往那处去。可我的在哪里呢?也许在城墙之外的某个地方,我还无从得知。也许你能帮助我离开……
阿尔玟揭去黑纱,向红霞流淌的尽头行去,而精灵缓慢地爬上台阶。

狮身之下,他们触摸彼此的面庞。

 

全文完